第214章 大佬的论断

富弼不仅词锋犀利,而且说话‘直’。

直到什么程度?

韩琦,富弼都是范仲淹提拔,当年要不是范仲淹在晏殊面前夸奖富弼。富弼还不一定能成为晏殊的乘龙快婿呢。

不过对于这位仕途上的恩人,富弼可是没少顶撞过,数度令范仲淹下不了台。别人问他你是忘记了范相公的大恩大德么?富弼却说,范相公欣赏我,正是因为我的看法与他不同,我怎能因报恩放弃自己的主张?

旁人问范仲淹,范仲淹也说,富弼不同俗流,这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富弼如此对范仲淹也罢了,更了得是连岳父晏殊也骂。

富弼曾在宋仁宗面前指着晏殊骂道,晏殊奸邪小人,与吕夷简结党欺瞒陛下。

放在后世也没人敢这么骂岳父吧,富弼不仅骂了,还直呼其名。不过富弼任宰相还是人气极高,时语嘉祐四真,富相公为真宰相。

富弼对晏殊,范仲淹讲话都这样,更不用说对自己了。

话说回来很多大佬讲话都很‘直接’,因为他们不必顾忌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其实不少人就怀疑这攻心联是不是章越的写,包括当初的三字经,怀疑的人也不少。

不过大家尽管心底有怀疑,但一般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如此公然直言不是得罪人么?

宋朝的读书人虽还有质朴之风,质朴不等于情商低。

不是利益攸关的事,谁会干当面打脸的事,不怕得罪人么?

章越看着富弼心想,若直接解释,这攻心联真是我作的,然后吧啦吧啦一番话,就落入下层了。

故而要抛开这话题,富弼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展现才华,这也是大佬的激将法,一种对你的考验。

看一个人有没有才学,最快速的办法就听其谈吐。

章越言道:“久闻昭文相公词锋犀利,越不能对也。”

章越这么说,当然不是怂了,而是顿了顿言道:“越乃闽越之民,行年十而有六,相公问越有何进言。越再不自量,亦不敢在相公面前妄进大言。”

“但若相公考较在下之才,如此越即大胆试谈一二。”

富弼闻言点点头。

此刻富弼高坐堂上,富绍庭居其右,堂上堂下有一道台阶。

章越等人于台阶下下座,此刻左右仆人给章越端上茶水。

不过章越没有喝茶,而离座踱了数步,打了一番腹稿然后言道:“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前人自有定论,然于今人而言,犹有所不释于心。”

一开篇从三代泛泛而谈,也是当时读书人策论多有采用的,看似规模宏达,倒不足为奇。

众人都继续听章越下文。

章越踱至墙处,返身继续言道:“古之帝王,岂皆多才而自为之。汉高皇帝恢廓慢易,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在于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

“至于武帝,财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祖、文帝,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

章越一席话,富弼微微点头心道,此子倒真有才学。

章越继续道:“由此观之,天子之责在于任人而已。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莫属。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

富弼两度出使辽国,为宋朝议和,消弭了战争,在当时而论,士大夫们都认为富弼功劳很大。

这一番可以听作颂言。

说到这里都是平铺直叙,不足为奇。

但说到这里,章越脚步一顿话锋一转道:“昔者扁鹊以医名闻天下,有一人求扁鹊医其子,其意甚诚。然扁鹊却言道,难也,你的儿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却是难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若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

“吾非不能去也,只是在急治缓治间左右为难也。治急,则天下皆以为我不工,缓治,则天下皆以为我治不好。”

“旁人叹道,扁鹊知医之医,却不知非医之医。何为非医之医,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

听到这里,富弼已明白章越讲了什么,抚须徐徐点头。

章越迈步跨上堂去,侃侃而谈地言道:“今日相公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犹如扁鹊如知医之医是已。然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自明公执政至今已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扁鹊之病也。”

章越言此众人都是恍然,不由品味其中深意。

而章越看了一眼富弼神色,最后拱手道:“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正思此也,望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

一旁富绍庭偷看富弼的神色,不知父亲对章越这番颂中带谏的话如何反应,却见富弼抚须沉思一二道:“此子是可以上座的!”

富绍庭哪还有片刻犹豫,向台下仆役示意。

两名富府仆役一左一右从门外将一张高背椅举起,然后放在堂上富弼侧手边。

在场众人看了这张椅子不自觉地喉头吞咽。

与当今宰相坐而论道?

富弼却没有让章越坐下,而是言道:“你虽说不敢言,但还是言了,你说老夫有万全之过,但此言非求以合时之道。”

章越道:“在下山林朴野之人,不知相公忌讳,故而其言无所隐蔽。在下所言虽无以过人,乃其论说句句出自肺腑。”

富弼道:“老夫是知道的。老夫是欲听其言,然又不欲独听其言,而欲行其道。”

章越道:“子曰,道之难行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富弼目视章越徐徐点头,起身手抚椅背道:“章度之到殿试时,老夫再读你的文章。”

说完富弼转身离去,在场众人忙是躬身行礼。

章越目送富弼离去。

富弼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Ps:章越此番应答出自苏辙的《上昭文富相公书》,有所简白化。

今天短些,明日更个长的。

(本章完)

第215章 夏雨

富弼走后,众人都是心底震撼。

知道章越了得,却没料到如此了得,连在富相公面前都可以挥洒自如,坐而论道。

最后临走前,富弼那句话倒是不吝于替章越扬名了。

殿试之上见汝文章!

虽说这一次见面众人都成了陪衬。

黄履倒是不介意,反正见到富相公一面,知道何为宰相之尊就可以了,至于赏识不赏识也是强求不来的。章越得富弼的赏识,是人家的造化。再说富弼自己几个儿子都没考中进士,他若真有心关照,绝不会如此。所以富相公一句话未必有那么神奇。

黄好义对章越早已服气,现在则是想到连富相公都赏识的人,将来肯定没得跑了。如今黄好义是一门子抱大腿的心思。

黄好义的兄长与章惇是姻亲,自己与他又是同乡加同学,这交情可是不一般啊。在他看来,章越将来若是得志了,不拉他一把着实良心也过不去。

郭林既为章越高兴,又有些觉得看来拍马也赶不上师弟了,回去后要需更加用功才是。

唯有孙过有些闷闷的。

他是邵雍的弟子,他的老师是富相公的好友,但是富相公,富大郎君却没有提及,哪怕关切过一句。

富相公有些不够周到。

方才章越登阶而上,其实有失礼之嫌,富公也没有在意。

富绍庭留下与众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章越道:“三郎年纪轻轻,如此才学,实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曾婚配否?”

一旁众人听了都是竖起耳朵来。

富绍庭这么问,简直是大有深意啊。

富家是什么门第?

富弼的长女次女先后嫁给冯京。

冯京是什么人?

大帅哥一枚,不仅是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

冯京中状元也是趣闻,据说有大臣要令自己外甥中状元,打听冯京厉害,于是收买主考官有冯的人一律剔除。

冯京知道后,将卷子上的名字改作了‘马凉’。

结果状元一出,正是马凉。

而冯京中了三元及第后,皇戚张尧佐榜下捉婿将冯京硬请’到家里,要将女儿嫁给她。张尧佐设宴,并亲自将一条金带束在他的腰上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冯京哪看得上这样的外戚,无论对方怎么说坚决不答允。后来冯京就作了富弼的女婿。

冯京还留下了‘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

至于富弼另两个女儿嫁给了范大琮,范大珪两兄弟,这范家兄弟虽姓范,但与范仲淹,范雍,范镇等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祖父,父亲范元,范钧都没有作官,却与富家祖上世代通婚。富弼当了宰相后,也没有嫌贫爱富,让两个女儿继续与范家联姻。

如今富弼这两个女婿都沾了宰相岳父的光,都已荫官。

此外富弼听闻还有一位侄孙女,如今倒已是待字闺中。

面对富绍庭此问,换了旁人早就浮想联翩,但见章越不假思索道:“章某已有意中人了,若将来有高中进士的一日,就去她的家中提亲。”

富绍庭闻言有些意外,然后笑道:“甚好,甚好,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仆役已出声道:“郎君尊重。”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告辞。

送章越走出院后,富绍庭回到后院。

但见富弼已坐在堂上,与一旁他的母亲与其妻晏氏说话。

晏氏就是晏殊的女儿,其实富弼虽在皇帝面前大骂岳父,也依仗与老丈人交情一直很好的缘故。

晏殊这人脾气挺好的,而且富弼就是这脾气。估计富弼回家后跪两天搓衣板就没事了。

这晏氏也不是普通女子。

富弼拜相后,晏氏扶婆婆入宫入朝,其他高官的妇人都是戴珠佩玉。

但晏氏却没有佩戴,有人问道:“你少为宰相女,大为宰相妻,为何平日却如此节俭?”

晏氏道:“相公起于寒士,虽当了宰相,但俸禄也就堪堪够用。如今有副笄戴,有象服穿就很好了,不可带头助长奢侈之风啊。”

话说这晏氏也是很多宋朝女子,一辈子要活成的样子。

晏氏还与曹皇后交情很好,上元节时天子在宣德楼赐百官宴,晏氏扶婆婆上了城楼,曹皇后看了对左右赞叹道:“有是姑,故有是妇。”

“就是那作青玉案的章三郎?”晏氏言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富弼的母亲微微点头:“人是如何?”

富弼道:“倒是个俊秀挺拔的郎君。”

“婚配了否?”

富弼笑道:“母亲你又在为素娥的事着急了。”

晏氏已笑道:“宰相家的女子不好嫁,侄孙女也是一般。素娥自幼失恃,母亲自是要帮她看着些。”

一旁富绍庭道:“回禀祖母,我方才问过了,这章三郎君说已是有意中人了。”

“如此啊。”

富弼道:“此人是欧阳永叔的子侄辈,又是陈述古的学生,但他上门来却不持二人的名刺,也是不欲借重的意思,这样的少年人无论如何,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与富弼交情也很好。在当年石介富弼谋反案中,欧阳修为富弼在天子面前申冤。

至于陈襄为河阳县令时,上司正是富弼。后来正是富弼推举陈襄为秘阁校理、判祠部。

也就是凭着与欧阳修,陈襄的交情,章越也算是富弼线上的人,但从始至终章越没有提及一句。

富弼的母亲道:“这是你们男子的事,我是不上心的。不过这世间的好男子,为何都……哎。”

说完富弼的母亲撑着拐杖离开了,富弼亲自搀扶着母亲离去。

晏氏与富绍庭都是起身相送。

晏氏看向富绍庭道:“我们府上的规矩,第一次登门就算再有名望若无人引荐亦不轻见,这章三郎既不手持欧阳永叔与陈述古的名帖,你是如何见得他的?”

富绍庭犹豫了片刻才道:“娘,是素娥的意思。”

晏氏闻言道:“家门不幸,你爹爹怜着她孤苦,从乡间接来,平日又不约束着她,任她在外抛头露面,如今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富绍庭道:“难得素娥有看得上的人,若是成全了她,以后必会恪守妇道。”

晏氏闻言没有言语。

章越从富府走出门时,这时酷暑已是散去,天气转阴,眼见要有一场午后的大雨。

但无论是上午还是此时。

宰相府前的人是不会少多少的。即便是马上要变天了,但是这些官员士子们还是不会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章越看了一眼人群,方才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呢。

章越想到读书人要么是如郭师兄这样穷得有骨气,要么是何七那样俗的有价值的。但大多读书人都看不起这两等人,整天想得是如何站得把钱给赚了,最后落入世俗之中。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看向远处。

“何七还没走呢?”

一旁黄好义手指了前方,果真王魁与何七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里。

章越看了一眼笑道:“别理会他们,咱们先找个茶肆喝茶避避雨。”

众人刚到了茶肆,大雨就来了。

大家坐着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这场大雨。

章越方才在富府时,一面应答一面将众人反应看的清楚。他看向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孙过问道:“你方才行卷的文章里,提及令师邵先生否?”

孙过脸上微微涨红,他事实上已将自己是邵雍弟子夹在行卷中,但不知为何对方没有表露。

但孙过面上却道:“惭愧,不敢提及。”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妨提一提,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

孙过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章越问道:“斋长,你说我勤奋用功,难道就不能只凭着才学,不去奉迎而出头么?”

说到这里,孙过马上后悔道:“斋长,我乱说话了,家里来信,父亲言二弟年纪到了要成婚了,先问我的意思。我是兄长不可耽误了二弟,此番若是考不上就要回洛阳成亲。”

章越道:“那是好事,成了亲,心先定下来,再读书进取也是一样。不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也可先成家后立业。”

孙过沉默了一阵。

章越问道:“怎么?”

孙过道:“斋长,你也知我家家贫……”

“怎么?”

“要入赘,否则家里实在没钱再供我和两个弟弟读书之费。”孙过低声言道。

章越吃了一惊,太学生入赘,消息传出去,让孙过以后在同窗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章越差一点脱口而出,我帮你。

但章越话到口边,但转念一想,自己帮得了么?

帮得了,以他如今的身家接济孙过当然不成话下,但接济得一时,却接济不了一世。

若下一科孙过还没考上,自己要不要接济下去?

人心难测,有时善意反会变成恶意,恣意施恩如同施仇。

可是这又不是小说里,但凡主角先是入赘,被人看不起一时,最后都混出头来了。

章越叹了口气给孙过斟茶然后道:“喝茶。”

雨哗哗地下着。

黄好义突道:“是了,三郎你听说了么?蔡师兄在邠州任官,因受贿被人告发……”

蔡确出事了。

章越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黄好义当下与章越说了情由。

蔡确在邠州任司理参军,主管一州的讼狱勘鞫。有人欲脱罪故而拿钱行贿蔡确。

蔡确收了钱后,结果被人告发至监司。

蔡确当即写信给当年的邻居兼同窗黄好谦,想借他的人脉脱罪。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了,虽说宋朝吏治败坏,官员贪污那是普遍现象,简直要多黑有多黑。但蔡确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黄好义道:“听吾兄言道,蔡师兄是官员初任,但上无门路,下无通行情的人,贸然揽钱,这不被告发才难了。”

“蔡师兄至少也等熟悉了之后,懂了何钱该拿,何钱不该拿,再有所定夺。蔡师兄初到肯定在官场上没有得罪的人,那么此番被告发,就是收了不该拿的钱。”

章越道:“可是蔡师兄不是如此贪财短视之人,他临行前,我曾与他说过慎始敬终,官场初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好义道:“对啊,我也听兄长说了,蔡师兄此事少说要吃挂落,就算过了关,以后在仕途上也是千难万难。不过蔡师兄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他去邠州赴任时,欠着不少的钱。”

章越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进士初官,有的人到地方任官,利用关系背景搞些政绩,以后升迁了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再图发展或原形毕露。

有的人则是……

蔡确确实不是这样短视之人,其背后原因只能令人唏嘘了。

黄履这时截道:“别说了,蔡师兄好歹中了进士,哪似我等还要在科场苦熬。”

孙过叹道:“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黄好义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很快就是个头了。”

席间众人谈及将来到来的解试都没什么心情。

黄好义倒是侃侃而谈,这时候几名歌女不邀自来,来到他们身旁打起酒坐。

黄好义见此一幕,脸色突变,当即闭口不语不再是方才笑谈的样子。

章越见此不由失笑,拿出钱来打发这些已是在弹唱歌女离开。

雷声不止,少了黄好义开口,众人一时也没了谈兴。

茶坊外雨势不止。

茶桌上一碟猪头肉吃了大半,烧饼还剩了几块。

茶博士手边的红泥炉上的茶壶茶嘴正冒着白气。

章越看着外头这不断的雨线,突然想起了在万叶寺瀑布初见十七娘的一幕。

当初进京时船过淮水两岸时,两岸连绵的芦丛以及坐落于水边墟市。

上元灯会时,他与十七娘匆匆对视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在这大考之前,这些没来由的情绪,犹如闷闷的夏雨一般撩拨着他的情绪。

相府前为了前途争一丝的机会的读书人,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及前途的忐忑不安,以及种种烦恼,就如同茶炉里将沸未沸的滚水,让章越心情紧绷到了极致。

反而这时候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同窗之情,恋人思慕,反而是此时此刻倍加珍惜的。

随了解试之后,一切又会变一个样子。

这时候炉水开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