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命案

城卫司正门外。

数百人将宽敞的门外街口围的水泄不通。

就见一个人被绳子捆的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跪在城卫司的正门口,旁边则横躺着一具尸体,尸体是个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似乎刚死不久。

外围则是一大片鱼龙混杂的人马,有被一群护院武师簇拥在中间,穿着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也有挎着一柄钢刀,脸上有一道疤痕,气势骇人的粗犷壮汉。

守在城卫司门口的几个差役,此时都有些惧意。

对于他们来说,要是一般屁民过来闹事,早就一脚踹过去了,根本不可能等到事情闹大,惊动里面的上司。

但这次情况却完全不同,那挎着钢刀的刀疤脸,在当地可谓是凶名在外,乃是流沙帮的帮主,在梧桐里几乎无人不知,甚至能止小儿夜啼。

那被簇拥着的锦袍男子,更是南街郑家的老爷郑宏,郑家在当地就更不用说,横行霸道比起流沙帮犹有过之,强抢民女都是小事,郑宏的长子郑毅曾在酒楼里与人言辞上生了点摩擦,便令家丁将人当街活活打死,随即扬长而去。

甚至当时还有城卫司的差役在巡逻,郑毅当着差役的面将人打死后,更直接放话让差役去‘洗地’,事后这件事更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风浪,可见郑家的气焰。

在城卫司当差役,首先就是得擦亮眼睛,分辨出能惹的人和不能惹的人,郑家和流沙帮在这梧桐里,就属于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守门的差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断的往城卫司里面望去,终于是看到了以陈牧为首的一群人从里面走出,赶紧向着陈牧恭敬行礼:“差司大人。”

流沙帮帮主、郑家郑宏,这根本不是他们小小差役能应付的人物。

看到陈牧带着一群人走出来,郑宏微微一笑,冲着陈牧拱了拱手,道:“百闻不如一见,陈大人果是年轻有为,我在陈大人这个年纪时,还在天天留恋花街,连家里一个寻常铺子都管理不好,陈大人却已是一司之主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落在耳中却又十分别扭,听的刘松李铁等人都暗自皱眉。

陈牧神色如常,打量了郑宏一眼,随即看向门前那具尸体,以及旁边被捆绑跪着的人,这一看之下,却是眉头微蹙。

因为那个跪着的人他认识。

“小……差,差司大人,您可要替我做主啊,都是他们故意害我……”

跪在地上的人抬头看着陈牧,然后就哭丧着脸说道。

吐出一半又咽了回去的称呼是‘小牧’,能用这个言辞来称呼陈牧的,除了陈牧的三姑陈红之外,自然也就只剩一个人了。

他的二叔,陈茂。

陈茂一向不学无术,当年与陈牧父亲的关系就很一般,曾被陈牧父亲多次训斥,以至于陈牧父亲死时,都没上门来过,之后听说陈牧忽然平步青云,一下子发达,想要上门和这个侄儿重新拉上关系,但犹犹豫豫又没能厚着脸皮上门。

虽然如此,作为陈牧的二叔,处境也仍然是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许多过去对他不屑一顾的帮派人物,见了他都开始主动打起招呼,一些人甚至主动结识,陈茂自然是乐意见得,渐渐也混的风生水起。

陈牧对此其实也有些耳闻,但一来陈茂不是主动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做事,二来也没听说陈茂打着他的名号去做什么恶事,所以也就没有太多理会。

今天甚至是时隔多年的再次相见。

当初被陈牧父亲训斥过后,愤愤不满甩袖离去的陈茂,现在鼻青脸肿被人五花大绑的捆住跪在地上,就跪在这城卫司的门口。

早在认出陈茂身份的那一刻,陈牧心底就如明镜般清楚,显然是有人对他来梧桐里任职十分不满,这第一天就给他上眼药来了,而且看样子多半还是早有准备,蓄谋已久。

当下。

陈牧也不理会陈茂的求饶,转头看向尚庆来,道:“既是出了命案,将一干人等都带进去,由尚差头你亲自审讯,务求公正严明。”

尚庆来倒还不清楚陈茂的身份,但他却明白这是有人来给陈牧上眼药了,就卡着陈牧上任的第一天,想让陈牧这位新任差司直接颜面扫地。

“……是。”

短暂迟疑之后,他还是立刻应声。

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郑家和流沙帮是不是一同发难,但总之他都得站在陈牧这一边,不光是徐奉临走之前的交代,更关键的是陈牧如今的身份,再怎么样都是铁板钉钉的梧桐里差司,统辖整个城卫司的顶头上司。

但正当尚庆来上前,要将陈茂等人押入城卫司时,郑宏开口了。

“慢!”

之前对陈牧的招呼直接被陈牧无视,郑宏脸色也变得冷了一些,此时沉声道:“出了命案,那自然得公正严明,但我却知道,此案主犯与陈大人似乎是亲属,要是在城卫司里审案,恐怕会让人怀疑陈大人的公正,我看不妨就地审讯,也好让人信服。”

此言一出。

顿时不少人都脸色微变。

尚庆来也是嘴角一抽,有些头疼的看向陈牧,且不说郑宏这摆明了是要闹事的举动,主犯居然是陈牧的亲属这件事,更是让他一下子有些头大。

当今的世道,堂堂差司的亲属,说白了就算真闹出命案,也不是什么大事,但若是刚巧被人拿来借机生事,而发难的人还是郑家这样的权势人物,那无疑就变成麻烦事了。

“也好。”

陈牧淡淡的看了郑宏一眼。

这个眼神让郑宏莫名的感觉脊背一凉,但随即又迅速镇定下来,他清楚陈牧的底细,无非就是许红玉培养的部下,来接替徐奉的位子而已,就算以后可能有些许前途,那也得能有以后才行,余家如今境况可不怎么样,而今日之事,也有上面大人物的暗示。

何况他郑宏也不是一般人物,不仅与内城何家有远亲,更有人在内城任职,论背景关系,陈牧背后的许红玉根本不算什么,论手中权势,陈牧一个新任差司初来乍到,又年纪轻轻,城卫司的人马都还未必能轻松掌控,有什么本事能与他较量。

“启禀诸位大人,陈茂横行霸道,荒淫无度,酒后强迫我家姬妾,事后更凶性大发,残忍杀人,还望诸位大人秉公执法,还一个公道。”

有人站了出来,跪伏在地开口。

“一派胡言!”

陈茂几乎跳脚,争辩道:“大人,他们是一伙的,我那日喝了点酒,这女人故意勾引于我,事后栽赃嫁祸,说我败坏她名节,要告到城卫司,我与她争闹,一时失手……”

“胡说,分明是你酒后见色起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不成!”

“分明是伱等故意设计……”

场中迅速争闹起来。

“肃静!”

陈牧语气平淡,但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令争闹中的几人迅速安静下来。

陈牧看了一眼旁边横陈的女尸,女尸脖颈上有着明显的青紫手印,接着又看了看所谓的人证以及其他物证,心中微微摇头。

事件并不复杂。

稍一推敲就基本明朗。

应当先是郑家有意设计,想要做出一场奸淫案,然而中途陈茂与女人争闹时,受了威胁后,恶向胆边生,动手杀人,他并不知道郑家的人马就埋伏在一旁,只想杀人之后凭借自己的关系毁尸灭迹压下此事。

然而郑家的人马一见奸淫案变成了人命案,更不动手了,就在一旁看着女人被陈茂活活掐死,这时才杀出来将陈茂拿下。

此时陈茂才反应过来不对,但为时已晚,毫无挣扎与分辩的余地,被一路押来。

一场闹剧。

这是陈牧心中的评价。

死去的女人,杀人的陈茂,以及郑家……这个案子可以说从苦主到人犯再到死者,就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

更为可笑的是,一切的起因只是为了在他上任第一天,给他这个新任差司上上眼药。

很好。

上任第一天的惊喜他是切实收到了。

陈牧微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看向陈茂,语气平淡的道:“这么说,人的确是你杀的了?”

陈茂一下子哑巴了,眼神慌乱,争辩的语气也弱了下来,支支吾吾的道:“我……我只是盛怒之下,一时失手……而且是他们故意算计,想要陷害我,是他们……”

陈牧转头看向郑宏,淡淡的道:“国法不容情,人在做,天在看,做了恶事,无论是何缘由,终要付出代价,郑掌柜你觉得呢?”

正在看戏的郑宏,只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有些刺耳,顿时眉头一皱,正想说些什么时,却见陈牧已挥了挥手:

“人证物证俱在,押送总司大牢。”

“是。”

尚庆来立刻应声,走上前去。

陈茂脸色一僵,立刻挣扎起来,张口试图叫嚷什么,但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尚庆来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一下子整个人软绵下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几个差役立刻上前搭手,将陈茂押走。

“郑家、流沙帮、还有那边的盗帮……可还有事?”

陈牧也不再去看被押走的陈茂,转而目光平淡的掠过场中众多人马,语气依然是古井无波一般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众多人马一阵面面相觑。

郑宏也眉头皱起。

其实他知道陈牧和陈茂的叔侄关系并不怎么样,今天的目的也不是利用陈茂来迫使陈牧让步,仅仅只是为了打掉陈牧的威信而已。

然而这一套操作下来,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只看到了陈牧自始至终处变不惊,行事沉稳,态度淡然,更兼令行禁止,手下的差头第一天就完全服从,且尚庆来办事敏锐,雷厉风行,第一时间就控制住了最后试图大吵大闹的陈茂,将局面一下子遏制。

这一出闹剧下来,不但没有损伤陈牧的颜面,反倒是无形之中更树立了几分威信。

明明年纪才二十出头,更是第一天升任差司,行事却能如此沉稳,挑不出半点毛病,当真是奇也怪也。

(本章完)

第61章 新居

“既然无事,闲杂人等便退散罢。”

陈牧目光审视一圈,见无人说话,便平淡的开口,接着踱步回返城卫司。

一众差头差役们左右瞅瞅,纷纷跟上陈牧,只留下郑家以及流沙帮的数百人仍然围聚在街道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各自看向各自的头目。

流沙帮帮主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城卫司片刻后,转而看向郑宏,冲着郑宏拱拱手,道:“郑老爷,我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改日请郑老爷喝酒。”

说着。

便转身去了。

他一走,街上的数百人立刻呼啦啦走了一大半,基本都是流沙帮的帮众,很快就只剩下了郑宏带着的几十个护院和家丁。

他本来是受郑宏的邀请,说是来看一场好戏,也是给郑家撑场子,以免城卫司和郑家人动起手来,结果好戏没看到,反而是看出了新任的这位年轻差司并不是简单角色,当下也就没兴趣过多停留。

郑宏盯着城卫司,脸色一阵阴晴不定,继而一挥衣袖。

“走。”

麾下一众护院也跟着郑宏走了。

不过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最外围看热闹的,零零散散的一些盗帮帮众里,有人提着烟杆嘿了一声,道:“郑老爷可得小心咯。”

盗帮和郑家却并不是一路的,今天过来也不是撑场子,纯粹是得到了消息,打算过来瞧上一眼,见识一下新任差司是个怎样的人物。

“哼!”

郑宏扫了盗帮的人马一眼,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今天来找陈牧的麻烦,结果并未起到什么效果,毫无疑问是和这位新任差司直接对上了,但他却也并不惧怕什么,若是许红玉,他还畏惧三分,区区一个梧桐里差司,手底下最多也就几百人马,又能奈他如何。

……

堂衙内。

经过刚才一场闹腾,气氛也有了明显变化。

除了押人离去的尚庆来之外,其他六位差头明显心思各异,有的觉得陈牧上任第一天就引来郑家、流沙帮的折腾,之后多半会麻烦不断,陷入多事之秋,担心今后会遭到郑家和流沙帮的威胁。

也有的觉得陈牧泰然自若,虽然年轻但的确有一里之地的差司气魄,能统辖一域,踏踏实实跟着陈牧做事,兴许也不会错。

后续的汇报变得简单了许多。

陈牧也没有让一众差头做什么事,听取一些汇报后就驱散众人,很快堂衙里就只剩下他以及他从九条里带来的亲信随从。

“这郑家和流沙帮未免也太过猖狂了。”

李铁低声开口。

刘松正在给陈牧倒茶,听到李铁的话,顿时瞪了他一眼,示意不要多言。

陈牧平步青云从差头做到差司,虽然仅仅只是一年时间,但威势日渐隆盛,与曾经已是截然不同,刘松早已不敢像过去那样在陈牧面前随意说话。

陈牧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道:“并不是这两家有多猖狂,只是有些人想借这两家之手,来敲打一下我这个新任差司罢了。”

区区郑家和流沙帮,看似横行梧桐里之地,但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也从来不曾被他放在眼里。

“……”

一听陈牧的话,刘松和李铁彼此对视一眼,都不敢开口了。

作为陈牧如今的亲信,郑家和流沙帮他们还能说两句,但要是涉及到更上面,譬如内城势力的争斗,那就不是他们敢插话的了。

陈牧看着茶杯略一思索。

若是放在从前,对于这种事情,他可能也就置之不理了,但现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小小差役,上任第一天就送他一个惊喜,又怎能不给对方一点还礼呢。

上面有上面的争斗,他暂时还管不了,但郑家和流沙帮,不过是梧桐里的两股势力,再怎么是当地豪强,都仍然归属于梧桐里城卫司的管辖,就算是听从上面的指使,那也得先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刘松,你去查查郑家,李铁,你就去查查流沙帮好了……该怎么查,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也无需查的很详细。”

陈牧放下茶盏,淡淡的说道。

他是梧桐里的城卫司差司,是名义上统辖这一域之地治安的官差,因此郑家找他麻烦,还得想方设法折腾出一场闹剧,但反过来,他却不需要。

甚至于以陈牧如今的身份,都不屑于再做像当初夜间杀人越货那样的事,堂堂一里之地差司,是统辖一方治安的官吏,实力权势俱在,无需畏首畏尾!

“是。”

刘松和李铁心中一凛,立刻应声。

虽然猜测郑家和流沙帮摆了这么一出,陈牧事后肯定不会轻易揭过,但没想到陈牧立刻就让他们去做事,都不等彻底熟悉和掌控了城卫司的事务。

两人很快退下,离开了城卫司。

陈牧缓步走出堂衙,来到位于正堂旁边的耳室,这里基本上就是一个简陋了一些的‘城卫总司主楼’,耳室内也是两张矮几,开着窗户,最里面还有休憩的一张小塌。

他来到窗户口往外看了一眼,二层的小楼比起总司的主楼倒的确矮小了太多,站在这里最多也就将城卫司的情景收入眼底,稍微往外一些的街巷就看不见了。

片刻后。

陈牧换回了一身青色的便装长袍,悄然离开了城卫司。

倒不是去暗中调查什么郑家流沙帮,根本没有必要,也不屑于为之,那不是差司需用去做的事,他只悄然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在梧桐里的新家。

升任梧桐里差司,他自然不能继续住在九条里那边,早在上任之前那两天,就已经让人在梧桐里购置好了新的宅院。

这次是三进三间,分别有前、中、后三个院子,看上去也是大户人家的宅邸,但实际上对于一位差司而言,只能说刚够体面。

作为差司,即使居住更大一些的‘四进’宅邸,甚至是复式嵌套,有院有园的豪邸也不算什么,只是陈牧觉得自己在梧桐里也未必会呆多久,不需要购置那么大的宅院。

虽是一地差司,但他毕竟没有在梧桐里建立家业的想法。

“老爷。”

当初的老仆也跟到了这边,见到陈牧走进院子,腰弯的比以往更低了些。

差头和差司,那是截然不同的身份地位,过去陈牧在九条里时,虽然与闵保义称兄道弟一般,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差司,地位越高,威势自然也越盛。

虽然是最早跟着陈牧的老仆,并且从旧宅迁过来,但心中对陈牧的敬畏程度可没有半分降低,甚至越发的高了,跟在旁边时,头也低的更垂一些。

院子里也不止一个仆从了。

除了老仆之外,又来了两个年轻一些的仆役,由老仆管着,一个负责打扫宅院,一个负责外出采买,另外最里面的内院又多添了一个小丫鬟,只有九岁,由王妮带着。

以陈牧现在的身份,身边想要有伺候的人那不要太容易,甚至都不需要去采买,有的是愿意主动卖身上门的,也有的是愿意巴结关系,主动送人来的。

小丫鬟只是陈牧瞧着可怜,便顺路买下来的,面黄肌瘦,也称不上好看。

实际上贱卖女儿的贫苦之家,也根本养不出多么好看的人来,真有好看一些的,在这世道,也不是丫鬟的命,更大的可能是被富家强抢,或者被卖到花柳之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