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女王陛下

透过露台的狭窄高窗,夕阳余晖遍洒地面,为墙壁映上暗红色的条纹。

整个王国还能看到落日的地方已所剩无几,而碧水港便是其中之一。相传中被大雪和寒风笼罩的邪魔之月对此地影响微乎其微,除了黑帆舰队无法出港外,整个城市仍和平时一样繁忙。

而这座港湾之都的主人,嘉西亚.温布顿,正坐在窗下的方桌前,认真地看着手中的信件。她的灰发在夕阳下被染上一抹金色,明暗交错的面部光影更衬托出她棱角分明的五官,独具韵味且富有英气。

法瑞恩站在她身边已经好一阵子了。

尽管这封信所花费的时间已超过她正常的读信用时,但法瑞恩仍选择静静等待——他不愿由自己来打断这份宁静。

最终,嘉西亚轻轻叹了口气,将信放下。

“父王死了。”

法瑞恩怔了怔,“什么?”

“我的父亲,艾林.温布顿,灰堡之王,死了。”

她很少会将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他想,若平时自己这么问,她只会对此熟视无睹。不过她确实没有在开玩笑?国王死了?

“……”法瑞恩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几句,说出口却变成了询问,“怎么死的?”

好在嘉西亚对此并不在意——她是王国三王女、碧水港领主、黑帆舰队的最高统帅,不需要任何人安慰,“信里说,是我哥哥戈隆杀了父亲,随后被亲卫擒住。他没有畏罪自杀,于是被国王之手及其他几位大臣提起公审,已判处斩首之刑。”

“这不正常,”法瑞恩下意识道。

“当然不正常,”嘉西亚面无表情说,“我那哥哥虽然比较笨,但还没蠢到自寻死路。如果没人引导,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有人陷害他?”

“让我猜猜……”三王女闭上眼睛,“大概有人布置好了详细计划,诱惑他说愿意助他上位——想要将人带进王城内院,就必须有人事先安排,包括根除、调换和收买。但那不是戈隆擅长的,或者说,他懒得做这些琐事。剩下的就简单了,布置计划的人深得他信任,却在最后背叛了他。”

法瑞恩不置可否,这些终归是猜测,过程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结果。他相信三王女殿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果然,嘉西亚睁眼继续说道,“这种人在大王子那里没有十个也有九个,空有一身蛮力,脑子里都长着肌肉,被人耍得团团转也正常。只不过……”说到这儿她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怒意,“我二哥的手段也太粗暴了。”

“您是说,是提费科.温布顿做的?”

“除了他,还有谁对戈隆如此了解?此事过后,又对谁最有利?”嘉西亚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简直瞎子都能看出来!然而单凭父王对他的偏爱,他根本不必做到这一步!”

殿下在生气,法瑞恩意识到,能让三王女露出这样的神态并不多见。看来尽管她一直抱怨温布顿三世过于偏心,但终究不希望父亲落得如此下场。

这种感受法瑞恩或多或少能够理解,在大家族之中,家主给后辈的感觉总是这样——一座想要逾越的大山,既敬畏又憎恶。如果她说得没错,此事真是二王子所为,那么他这番举动确实称得上残暴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害怕我,”嘉西亚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害怕黑帆。”

见到法瑞恩没有回答,她接着解释道,“提费科在碧水港有眼线,这不奇怪,就像我也在金穗城和王都布置了耳目一样。得知黑帆舰队的存在后,很容易能想到我下一步要做什么,金穗城没可能养出一支能对抗黑帆的军队。于是他用了最愚蠢的方法,将戈隆作为鱼饵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你是说,他想要军队?”

“他想要王位,”嘉西亚说,“戈隆死后,他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加上父亲已死,他此刻恐怕正在赶往王都的路上。只要能成为温布顿四世,他就能不受领地限制地调集封臣和军队。”说到这儿她摇摇头,“然而,就如我说的那样,身为父亲最宠爱的儿子,他本不必如此的。”

“那岂不是糟了,”法瑞恩担忧地说,“如果二王子顺利加冕,宣布争王令结束,命令你回王城怎么办?”

嘉西亚不屑道,“这一步走得太过直白,父亲偏爱他不代表所有大臣都会支持他,特别是谋害国王的举动——虽然提费科把它推到戈隆身上,可也就能糊弄下王国的平民百姓,他想要完全掌握灰堡的权柄,估计还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她望向法瑞恩,“我得稍稍改变一下计划了。”

法瑞恩立刻单膝跪下道:“愿为您差遣。”

嘉西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法瑞恩,“他登基后必然会第一时间来对付我,然而所能用到的手段恐怕只有命令乔伊.科尔,也就是南境公爵向我施压。而后者估计会拿国王新逝,举国哀悼期间不宜动兵作为借口来推脱——那老狐狸一向不愿意做亏本买卖。最多召集起封臣,围在碧水港边境上做做样子,”三王女稍稍顿了顿,“不过这些举动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们明天就起航。”

“起航?殿下,您难道想要……”

“雄鹰城由于身处王国内地,几乎是座不设防的城市。通过三湾河支流能抵达清泉镇,由此前往雄鹰城只需要一天时间。将乔伊拿下后,整个南境都将至于我的掌控之下。这是一个有趣的时间差,当他坐上王座,想要指使乔伊公爵时,却发现整片南境都已成为我的地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可是,您也说了,温布顿三世刚刚过世,如此一来——”

“怎么,我还需要先掉眼泪吗?”嘉西亚转过身,落入海平线的夕阳将她周身披上了层紫红色的轻纱。她的面容隐入黑暗,只有双眼迸射出细微的光芒。那眼神坚如磐石,法瑞恩心想,即使里面有愤怒,有惋惜,也绝不会有哀伤。

哀伤不适合王者。

“不,您不需要,”他认真说道。

嘉西亚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将各位舰长召集到我这儿来。既然提费科不愿意等到五年之后,我也不会让他失望。得到雄鹰城后,整个南境都将独立。”

这一切是不是提费科做的都无所谓,他想,她总是能从变幻莫测的局面中找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并且一旦决定,就勇往直前。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也是自己追随至此的原因。

“遵命,殿下……不,”法瑞恩沉声应道,“女王陛下。”

晚6点还有一章,祝大家看书愉快:)

另:起头和结尾的PS是点娘自己加的,还无法删除!

(本章完)

第52章 心之火(上)

罗兰敲了敲门,听到夜莺的应答后,才推门走入房内。

房间里挂着厚实的窗帘,只有清晨和傍晚时才会开窗透气,其他时候为了保暖和遮光,都是闭合上的。

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尾的两根烛台,蜡烛静静地燃烧着,将屋里的摆设投射出两道交错的阴影。

他走到床前,望着埋在柔软的天鹅绒枕头和被褥之中,仍闭目不醒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边境防线的情况还好吗?”夜莺上前递给他一杯温水。

“一切都还算顺利,”罗兰随意喝了口,将杯子递还给她,“从那天起,就没遇上过大群邪兽了。受伤的民兵队员完好归队后,所有人的战斗热情都变得……有些高涨。”

“城墙破损的地方呢?”

“卡尔利用滚木将那只混合种邪兽的甲壳移动到断口处,还用绞盘和木架把它吊立起来,使它成为了城墙的一部分,”罗兰知道夜莺这么问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免得自己过度担忧。但他一踏进这间屋子,全部意识便会情不自禁地汇集到床上沉睡的女子身上。

如果说上次面对邪兽大规模侵袭仍能取得足以傲人的胜利,最大的功臣毫无疑问是安娜,若没有她用火焰封堵住城墙缺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然而,她晕倒在自己怀里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已经一个星期了,”罗兰低声道。

理论上来说,人若处于昏迷状态,一个星期不吃不喝,也没有外界直接供给养分(如注射),身体机能便会陷入衰竭,大脑会在休克中逐渐死去。但安娜没有任何虚弱病危的征兆——至少比她最初倒下时的模样要好上很多。她脸颊红润,呼吸平稳,把手放在额头上也能感受到常人的温度。一切现象都表明安娜在健康状态,只是……无法醒来。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站在一旁的夜莺摇了摇头,“她体内的魔力在那场战斗中被消耗一空,可如今已趋于饱和,甚至比以往更浓郁。如果我没推算错误的话,今天午夜就是她的成年日。”

“你是说她将在昏迷中成年么?”

“不,她会在昏迷中死去,”夜莺直言道,“成年之日所遭受的痛苦,必须要用意志去克服,一旦放弃抵抗,反噬的魔力便会不可逆转地破坏女巫的身体。”

罗兰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可我记得你说过,当邪魔噬体时,无论多么痛苦,意识会始终保持清醒,要么熬过这道关卡,要么选择结束生命。”

“的确如此,共助会里也曾有人想借助昏迷来渡过邪魔噬体,那还不是成年日……只是一年一度所必须承受的折磨,”夜莺犹豫了下,继续说道,“她依靠炼金药物使自己昏睡过去,但那毫无意义……魔力反噬时她瞬间苏醒过来,并且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这种痛苦不是逐渐增加的吗?”

“并不是,当那个时刻到来时,痛苦会如雷霆般降临,但持续多久却因人而异。我的姐妹并非不够坚强,只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罗兰明白她的意思,这种时限未知的判决本身就是一种折磨,不知道自己已经坚持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要坚持多久——如同在浪涛汹涌的大海上漂泊的孤舟,很容易让人放弃求生的欲望。

在沉默中,他感到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肩头。

“在颠沛流离地数年里,我见过太多死亡,女巫们像被牲畜一样对待,绞死、烧死、或被贵族当做取乐的道具一点点折磨而死。侥幸逃生的女巫也只能远离人群,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而不知位于何处的圣山,只是她们心中遥不可及的奢望,”夜莺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柔和,“但安娜不同,除了共助会的姐妹们外,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会对女巫如此关心。她被人需要,被人重视,被人当作正常人一样看待……殿下,即使安娜没能撑过成年,她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圣山。”

但这不是他所希望的结局,罗兰闭上眼睛,回想起当初与她见面时的情景。

她赤*裸着双脚,衣服破烂不堪,身处囚笼,脸上却没有丝毫畏惧,双眼像是从未被污染过的湖面,清澈而平静。

她是火焰,却又不似火焰般跳脱。

画面一张张轮转,恍如走马灯。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大人,现在可以杀死我了吗?」

「我从没有用它伤害过别人。」

「我只想待在殿下的身边,仅此而已。」

「邪魔噬体杀不死我,我会战胜它。」

「你在做梦么?我哪儿也不去。」

……

罗兰抑制住汹涌的思绪,低声说,“我会陪她到最后一刻。”

“我也是,还有……谢谢你。”

吃过晚饭后,娜娜瓦也来了,听到安娜即将度过成年,她也坚持要留下来。罗兰不得不在二层多安排出一间屋子给陪同前来的提古.派恩过夜。

就这样,罗兰和两名女巫就这样围坐在床边,静静等待午夜降临。

对于夜莺和娜娜瓦而言,她们同样要在今年冬天承受邪魔噬体之苦,所幸每个人的觉醒之日并不相同,不然三名女巫都要在同一时刻遭受生死不明的考验,罗兰估计自己没法再强装镇定地待在房里。

小镇里没有钟楼,在烛火微明的房间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寒风吹打着窗户,时不时能听到气流掠过窗缝时的尖啸声。就在罗兰感到一丝倦意袭上心头时,夜莺突然说到:“开始了。”

只有她才能看到安娜体内那团魔力开始变得不安起来,绿色的焰团变得越来越浓郁,中心部分由白炽转暗,狂躁的魔力向中心汇聚,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一般,它挣扎着,翻滚着,却无济于事。

罗兰看不到这些变化,但他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蜡烛顶端的火苗摇晃起来,而室内并没有风。火苗发出的光越来越暗,仿佛正被周围的阴影吞噬,接着焰尖的颜色发生了变化——橙红色的火光变成了幽碧的绿焰。

他望向床中的女子,安娜依然在沉睡,她的面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此时的烛火几乎完全隐没——并非火焰熄灭了,而是绿焰正在一点一点吞噬橙红的部分,直至光芒完全消失,所有人都陷入黑暗之中。

但很快,火光重新亮了起来。只不过这回,烛台上的火焰变成了纯粹的碧绿。三人映照在一片绿光之下,互相大眼瞪小眼,有点难以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而此时,安娜的一声呻吟将三人的目光都拉回到她身上。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安娜……”罗兰愣住,她醒来了?

女子眨了眨眼,对他露出微笑,接着伸出右手,摊开手掌,递到王子面前。

一团绿火从掌心跃出,静静的燃烧。

不知为何,罗兰觉得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他迟疑片刻,缓缓将手指插入火焰中,预料中的灼热感并未传来,有的,只是如同被温水包裹起来一般的柔和与暖意。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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