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3章 安民哉!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祸水深处,永不平静的浊流中,暗红色的菩提树,像一颗载沉载浮的佛头。

那疯狂摇动的枝条,俨如佛的肉髻!

树干位置裂开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许希名……许希名!你睁开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你永远地留在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边靠在树干的【铸犁】剑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气质独有。抬头望远,有几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伤也是包裹。了无牵挂的人走得更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笑着说:“吾师有今日,吾以为荣!”

树枝上有浊水化成人形,摇摇晃晃的无罪天人,像是笑得发抖。祂的声音也颤抖着回荡:“小邪还在的时候,我们偷偷的说话。小邪不在了,我们自己跟自己言语——这里实在无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兴。”菩提恶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韩圭已醒,天刑有序——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孔恪!”

“我怕甚么!那是我的挚爱亲朋,师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无罪天人在树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轻轻摇荡,显化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吴预。

只是手中没有法剑,神气也不似许希名自然。

“沈执先!”祂双手拢在嘴巴前,大喊:“何纨留下来还债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门,是管还是不管?”

悬空而峙的红尘之门,并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时候,还有事没事唠两句。换成沈执先,打个哈欠都费劲。

这里越发无聊了!

【执地藏】的死对无罪天人大有裨益。虽未能在景齐二帝的防备下吃到什么世尊遗留,但抹掉朽坏的危险,本身也是永恒的跃升。

祂已经更胜于以往,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甚至直接干涉人间。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动辄发疯为刺头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恶祖都平静了许多。

曾经显得逼仄的孽海,现在又太空旷。

“你总是学我。”菩提恶祖的语气不太满意:“我留一个许希名,你也留一个吴预。死都死了,捏他做什么?”

无罪天人跃空而去,踩得枝叶婆娑:“咱们各自作消遣!”

菩提恶祖的癫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无罪天人一走就安静。

暗红菩提树,静似几分血珊瑚。

树下的许希名捂着额头,眼神痛苦:“何纨是谁……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原来门上的那个阿纨……姓‘何’啊!”

在一处无垠广阔的宫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间。

【红尘之门】的门板上,张贴着泛旧的红纸“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顽童的刻字涂鸦。

童年的随手作趣,成为人间的刻痕,被红尘之门所记录……当然可以说这几个人是天命加身。

在当前这个时代,为人所见的,其实只有四个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纨,大闲人。

毫无疑问姬符仁是最年轻的一个,或者用一个更准确的说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个。

永恒的存在不计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错过历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纨”是谁,祂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李沧虎以家门为仙门,开创时代。

姬符仁意欲宅镇人间,以天下为家。

沈执先惫赖万古,的确成了闲看人间的“春秋大闲人”。

红尘之门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实现了童言。唯独那个“阿纨欠我一果”,明显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说,留字的人,并非“阿纨”。

从另外几个名字来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经超脱。姬符仁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唯一的线索“阿纨”,让祂寻遍了历史上所有名字里带“纨”的人。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所有已知的历史里,都不存在这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历史里的阿纨,能够匹配红尘之门上的留字,也就无从确认,留字者竟是谁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为“阿纨”藏在红尘之门里的果子,祂已经吃干抹净。

祂想知道那个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人。是成为对手,还是达成交易,也好早做决定。

“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将求学于儒祖。”

问无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渴知,更会成为无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这时宫殿之外,有一个温煦的声音响起:“且不说祂是否欢迎你的拜访,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面前,关于这个问题,也只有——‘子不语”。”

“何劳法家至圣当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礼甚恭,笑道:“我视此为一种提醒。”

立在宫门处的法祖,是青年模样。穿着褐衣,足履草鞋,腰间还挂着一根荆条。穿戴相当随意,甚至可以说“窘迫”,却非常的干净。

褐衣粗糙,透光无垢。荆条棘手,无有泥污。就连那双草鞋,都像是阳光下久晒的稻草,散发着草木清香。

祂静静地看着姬符仁:“我的确是来提醒你的——得放手时须放手。今时今日超脱有矩,但你我之间并无限制。”

这个名为圭臬,言为规矩的男人,给人的感觉,竟然非常的细腻和柔软。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胁,都像是一种关怀。

“谈何放手啊?”姬符仁笑着摊手:“超脱共约在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那你该做点什么了。”韩圭表情不变,声音也依旧温煦:“景国人怎么对三刑宫,我就怎么对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还要向法祖请教——超脱者不能轻易干涉人间,我能做点什么?”

“后人可以哭庙,祠堂也可以漏雨。”韩圭道:“一回事。”

“您多虑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回响:“治国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吴病已公心为法,他的超脱路,中央帝国怎么会干涉?”

“干不干涉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这些跳出棋盘来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韩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座宫殿,话锋一转:“你见我于岁月,我亦见你于史书!看来你当年受阻于南楚,遗憾很深……做梦都想着天下一统,这道场也弄成帝宫。”

“人生常有不如意,遗憾嘛,在所难免。”姬符仁笑了笑:“不过相较于熊义祯,总归我不是腐朽的那一个。”

虽然道历新启的时候,韩圭已经沉睡了很久。但历史长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将祂拥抱。祂倒也不难理解“熊义祯”这个名字。更对姬符仁有相当的了解。

“熊义祯不再记得你,你却对他念念不忘。”祂说道:“至少在你们彼此的记忆里,你才是朽坏的那一个。”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复苏,众学重燃。这次神霄战争大胜,人道大昌,莲华圣界进一步得到催化……韩申屠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应当也到了苏醒的时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着问:“诸圣时代的隐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晓的那一天?”

韩圭不置可否:“回头你可以去问孔恪。”

法祖儒祖的关系,也算是一桩历史公案。二者曾为师生,一度亲密无间。后来又各开山门,道争不止。

祂们所创造的学说都成为显学,祂们也同时于近古沉眠。

这样的两位“至圣”,究竟是道敌,还是道友?

姬符仁笑着行礼:“您说得对,确然该问于儒祖,达者为师嘛——到时候还要麻烦长者引荐。”

这般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又从袖里取出玉轴来:“这份盟约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辈多言——”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我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确无往不前。

韩圭姿态随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着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着,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巅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着祂:“有一个叫姜望的,我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他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恒?”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象,但这的确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于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你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着一挥袍袖:“吾当问于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复刻荡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恒者超脱一切,也包括历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着。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历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巅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历史镌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历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隐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历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恒。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历史,微笑着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我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历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他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他签约之前,并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你司马衡并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我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于历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历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并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别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卷历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历史坟场,我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随手将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我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将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迹……俨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并举的路。

他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他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并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发都变成了白发——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发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叹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别。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他开口道:“我将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于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恒,我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将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他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复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书山之巅,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俨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廪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隐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于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着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随着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荡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于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将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将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辟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确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后来的事情众所周知。

当然今日的白日碑、《刑书》、《礼典》,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甚至可能确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如吴病已所说——

“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道历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这苍茫人间,有了历史的回响。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世已经大有不同。

但对于美好人间的向往,自是能够烛照历史的暖光。

当初的薛规便死于此道,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

今天的吴病已,亦复行之。

薛规所炼制的【荆棘笥】,仍然悬负在他身后。

他背负着这一切,向永恒迈步!

成道者已经明确,护道的人也出现了。

今阻道者,竟有谁人?

天上地下,无非听景国的声。

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对韩申屠道:“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有妨人族对外大局——此笼城城主首级,许予三刑宫查之!”

同样一颗头颅,可以为威,可以为礼。

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矜冷转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宫前的应江鸿,却是归剑入鞘,对吴病已拱手一礼:“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应某感佩。今举大事,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现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应某暂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忧!”

“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人群之中,胥无明悄声问道。

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战争结束、海族投降之后,他总算脱身,得到久违的自由。

“守边”的代价就在于,吴预登台的时候,他不能亲眼看着。吴预死后,他都没办法告别。

作为他从小教大的弟子,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收为衣钵,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巅峰的开始。却没有想到,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

天净国里寄托未来的骄子,最后血洒观河台,尸沉孽海。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他其实是想问一声,吴预陷于祸水,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还是神侠别有所谋,暗中驱之的设计呢?

可是景人在场,他不能问。景人走后,也不能再问了。

“还能有谁?”卓清如言之凿凿:“他可是亲王!还有谁能使唤他?说起来他家的情况也复杂,晋王孙成了岱王,他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系……似乎没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对于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个跳脱。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

“说不清。”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不过我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终于有了几声笑。

天刑崖骤见疏阔,万里无云,晴光照彻。

自此前路无阻。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进光中,镌为法的永恒。

……

……

“笼城的确是盛国兴建,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景国心里不明白吗?平时不肯松口,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

名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国皇帝摔了茶盏。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几叶茶尖,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

笼城是非,人心自知。他们惊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不过年幼登位,太后摄政,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和那位荡魔天君同龄,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小皇帝”……着实是蔑称。

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

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任由臣议,然后选一个折中。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

这话……自然没人敢接。

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早就烟消云散。

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

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无人来接。这大殿就越发的冷。

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将领,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头看着靴子。

神霄战争后,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确认。早就被牧国打残、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拿什么支撑脾气?

满殿的聪明人,没一个想得通!

“陛下,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江离梦出得班来,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讨论:“现在的问题是,笼城的确在名义上归属于盛国,我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事柄已经被人拿住,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发泄情绪毫无意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遇到问题,面对问题。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但身为盛国人,她不会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说。

也有悲天悯人之辈:“当下不宜开罪上邦,为百姓计……”

官员们七嘴八舌,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俯首认错。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忽然打了个酒嗝,而便大笑起来。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我笑这一群废物,满殿猪猡!”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大袖一卷,径往龙椅拜道:“今当死矣!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我现在就去杀了景使——笼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国成员,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他们编排罢!”

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

他并没有踏足绝巅。

他向来寄情风月,闲散惯了,并非兵家,没有统兵的才华。

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于六合大潮之中,确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

但狂生骂国,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

唯求以此,让景国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他挥了挥手:“江离梦、盛雪怀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转眼空空荡荡。

满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兵马大元帅江如墉。

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

在这个时候,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

皇帝在龙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

“国将亡矣!”他肃穆地道:“诸君何以教我?”

江离梦恍然一惊。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并不是简单的“功为我取,咎由尔担”。

而是“中央一统”的信号。

他们要收拢道脉力量,开启六合进程了!

天下道属国,要尽归于一。一切道属国,都是道脉的筹码。

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

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才悲怆作态,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那么他的怒火,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想看看盛国上下,心气如何,有几分还击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

“战争毫无机会,倚牧仗齐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还不如归景。好歹道脉一体。”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然而宗庙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决心抗争,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离梦的后知后觉,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

但无论怎么端重,无论思考多久。从军事上考量,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倚牧仗齐”,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

皇帝并没有怒容,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他看向国相梦无涯:“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中央欲匡天下,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梦无涯摇了摇头:“闾丘文月布局缜密,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擅长温水煮青蛙……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结局已定。”

“神霄战争结束不过两年,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获。”

“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六合的进程里,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

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态度的。

“也就是说,若我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涩地摇头:“我们扛不住。”

气势暴涨,如潜龙将飞的皇帝,瞬间又收敛了战意。他无惧于亲征浴血,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终究默然片刻,涩声安抚臣属:“国力如此,非将士之过。”

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而且坚韧,而且修为不俗……简直明君之相!

这么多年的“小皇帝”,无非是韬光养晦。此等事例,史书不鲜。

唯独可悲的是……

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等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

其哀其寂,见之何悲!

“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

“在内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对霸国以震慑为主、敲打为辅,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削割为辅,对小国以吞食为主、降服为辅。”

李元赦面无表情:“我们盛国属于中央帝国眼中的‘内部’。”

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他最终都活了下来。而只要他还活着,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

“不幸之处正在于此,幸运之处也在于此。”盛国太后开口道:“景使问责,说明他们也想尽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现在拱手将祖宗基业奉上,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我儿后代,富贵不缺。”

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

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是分析还是试探。

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骗到那里,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

她也是聪明的,但聪明和聪明之间,隔着沟壑万顷。

这些人真要骗她,骗一辈子又何难?

李元赦又道:“别忘了,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等待龙佛衰死。”

“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难鸣。”

“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紧拳头,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

“我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其它道属国,无非传书而定。”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当初殷孝恒之死,是他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

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就是平等国赵子、钱丑、孙寅,联手杀了殷孝恒。

现在他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真正动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

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盛国一直都归属于蓬莱岛这一脉,他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国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只是今天才提子。

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景国真正的杀棋,还并没有放出来。或者正等着他表态。

“如此说来……”盛国皇帝交叠双手:“朕根本没有选择,盛国只有一条路走——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语。

梦无涯涩声道:“恐是如此。”

没有人说先皇遗志,没有人聊宗庙社稷。那些东西的意义,只存在于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

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非常平静:“但朕可以决定,这降表什么时候送。”

李元赦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又变得更加苦涩。

盛国今君更胜旧君,盛国却衰于旧时。国争之残酷,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

“正是如此!”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吴宗师将全《刑书》,子先生在著《礼典》,白日碑已经响应。我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非他姬凤洲一言之人间!”

江如墉摇了摇头:“白日碑不审判战争,《刑书》《礼典》也不涉于军事——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不涉人间,即便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

李元赦微微颔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虑军事,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于此。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做出决定。

“大争之世,鱼龙并起,野心之辈搅弄风云,朕却见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当定!”皇帝按着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视六合。道脉同源,我盛国自当襄举。”

“不过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载,易帜伤民心之宁。大事当徐图,珍馐且慢炖。”

他下令道:“雪怀,你文采斐然,为天下之先。这降表拟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为上,务必斟酌文辞,慢慢地想。”

盛雪怀当即行礼:“臣一定仔细斟酌,泪血乃就。”

江离梦琢磨了一番,才觉出滋味——景国以“笼城”为借口发难,拿盛国开刀。皇帝跳过此事,直接上降表,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而这降表的时间,取决于盛雪怀何时“泪血满笺”。

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将脖颈从铡刀下挪开,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

秦楚齐牧荆,甚至黎魏雍,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

生机就在变化中。

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梦相,劳烦你回一趟蓬莱岛,向东天师好生请教。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今既迷途……但请他指点一二。”

的确他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时候的宋淮,和现在的宋淮,又还是一个想法吗?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只觉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风云。

感谢书友“foreverlzc”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0盟!

下周一见。

第2804章 山月笺

当中央特使窦宁孙,抱着以死求贵的决心,以“笼城案”问罪于盛,却得到了盛国愿附中央的宣称……

理国首都义宁城,也迎来了景国特使楼君兰的车驾。

景国如约放过了宁安城,但“形意庭”名义上的馆长孟庭,还是被连夜送回了现世,送到了早就已经出发的使节队伍里。

在徐三前往宁安城之前,楼君兰就已持节过长河。反倒是问责盛国的窦宁孙,是临时加派的差遣。

偌大的中央帝国,一旦动员起来,像是生出无数贪噬的触手,所触之处皆为食粮。

即便新登绝巅的卢野及时赶回来,也未能改变这结果。

他拳压徐三,打得这位逍遥真君道心不稳,新鲜出炉的绝巅神通【执命玄章】惊名天下!却在镜世台所举证的“平等之贼”前止步。

执寿的君王,也要囿于现实的笼矩。

神骏的天马蹄踏义宁,被一路拖行至此的孟庭,已经没有了模样。披发褴褛,遍身血泥。唯有专门针对武夫气血的寂血链,钩穿锁骨,挂在身前,尚且熠熠生辉。

武夫的强大体魄,保全了孟庭的性命,也让他更仔细的感受这屈辱。

镜世台先就已经查出卫怀即冯申,是卫郡超凡惨案的元凶之一。

一直在调查卫郡惨案的楼君兰,料定像卫怀这般病态的人,一定不会让卢野离开自己的视线。不会让他精心修剪的复仇乔木,偏离既定的生长方向。

但卢野这样的绝世天骄,修行一日千里,暗中窥视根本行不通,也不可长久。唯一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放人在卢野身边。

像卫怀作为爷爷,像孟庭作为弟子。

从中央到理国,路途遥远。上国使节,更不宜颠沛,当缓仪显威。

这一路的时间,足够中央天牢的专业人士,问出他们想要的一切情报——

孟庭名为卢野首徒,实为宁安城真正的城主。传扬卢野武道精神的同时,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潜移默化的影响卢野,影响宁安城。

许象乾先前振臂大骂,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宁安百姓怨景久矣。

这当中有景国一贯的傲慢,也少不了孟庭的推波助澜。

卢野怎么都想不到。

那个带艺投师,将他从庶务中解放,让他得以专心修行的徒弟。那个跟他志同道合,很多时候都意趣相投的朋友……竟然真的跟平等国有关!

孟庭并非平等国正式成员,却是那个养大他的老人,所留下来的眼睛……

湿漉漉的刚刚被抠下来的眼睛,丢到了范无术面前。

那浑浊中洇着血丝的瞳仁,神光幻灭,一霎明珠为鱼目。

正在布菜的范无术,沉默了片刻,看向楼君兰:“楼特使,这是什么意思?”

捂着眼窟的孟庭,还在地上哀嚎翻滚。

以监察御史之职随行的萧麟征,亲手剜下了这双眼睛,这时开口回应:“平等贼逆孟庭,心向故土。受刑之时,还高呼‘义宁’——既然回到了他的故乡,便让他好好地看一看。不被框缚的眼睛,才能看到真相。范总管以为如何?”

他是有不满的。不满于这蕞尔小国的头面人物,竟然敢表达不满。更过分的是,这厮还略过施刑的自己,直接向楼君兰问话。

当年就是他萧麟征,在王坤的帮助下违规获得《太虚玄章》,为姜望所擒,从而导致陈算成囚,进而引发了大闹天京城。

在那场举世瞩目的大战里,他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哪怕身陷如此浩荡的风云,也不为世人所见。

他早就发誓一定要被人看到!

这些年在御史台任职,求学于大景总宪商叔仪,朝野上下看到他,都要端正几分态度。何至于在这偏师能灭的小小理国,被这样忽视呢?

“上国自有法度,擒贼杀贼,尽其所为,想来都有道理。”范无术端坐在主位,仍然直视着楼君兰:“但在这筵上行血腥之事,既不合礼,也不好看……不知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范某得罪了贵客?”

这是理国招待“上使”的筵席,由当下的理国第一人范无术主陪,已经是最高规格。

当然,在萧麟征看来,现在做客陪的,应当是理国国君才是。

这一路赴理,并不仅仅为理。沿途所经的道属国,他们也顺便行文,召集从军——景国欲收天下道脉之权,对盛国那样的国家,才需要敲打一番再开口。对中山之类的小国,直接征兵即可。

征兵的理由是巩固神霄胜果,防止诸天异族反扑。这些军队将用于屯驻神霄,永御天门。当然,军队真正聚集起来,要做什么,就由不得这些小国主张。

收天下之兵,自有天下之权。

回首这一路,中央使节行车处,哪家不是国主亲迎?

往前数一些年月,理国还不见得比中山国强。现在竟然端起来了!

“我说了,这平等贼逆……”萧麟征用脚拨了拨地上翻滚的孟庭:“是理国人!”

楼君兰端着酒杯,慢慢地饮。

一般来说,这种接风洗尘的宴请,就是朝会之前的碰头会。虽私设于范府,却也是国宴。

上使说明来意,下国好生接待,彼此心里都有个数。有些需要讨论的地方,就提前勾兑一下。真正上了朝会,都是已经议定好条件。

这样可以避免撕破脸皮的情况,是外交之礼。

但她带队来理国,并不是奔着“谈”,而是奔着“搅”。

浑水出大鱼。

理国非予取予求之地,当下就在这里开战也没有太大好处,可此行是非来不可。

一个范无术,份量已经够了,没必要非把那个空架子般的段姓国君抬出来。

“荡魔天君生于庄,阎君秦广生于佑,他们行事,代表庄佑二国吗?你们又会因为庄佑二国之事,去找他们吗?孟庭出生在理国,但不能代表理国,这道理不用我再说。”

范无术的折扇插在腰间,坐得很正,不卑不亢:“上国自可轻我,你萧副使也能不饮而醉言。唯独这八竿子扯不着的事情,不要拿出来讲。理国的名誉不值钱,上国的体面却很重!”

萧麟征手指地上的孟庭:“此人长期潜伏在宁安城,蛊惑人心,煽动舆论,并为平等国诸多阴谋提供便利,还暗地里勾连妖族,致使卢城主名誉受损,引得斩妖司上门……险有亲者痛仇者快之恨事!”

他的声音抬高几分:“说起来……这义宁城和宁安城,名字也很相似。莫非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

要说什么平等大寇、平等国的阴谋,孟庭还真没有,他的实力够不上,觉悟也远远不足。

他的任务就只是盯着卢野,灌输“景国天下贼”的观点,提醒卢野去恨。

但并不妨碍他作为一枚平等印记,印在理国的旗帜上。

谁让他是理国人呢?

从种种迹象来看,理国绝不干净,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

他们此行,是带着答案来找问题。怎么蛮横怎么无礼都不要紧,最重要是攥紧这条渔线,不要脱手。

“楚太祖当年独举南帜,我理国先祖从征。战后论功行赏,楚太祖许以理地,为段氏自治,自此有了理国。义宁城的名字,是纪念楚太祖安宁天下的义举,也是纪念这段情谊。”

范无术看着萧麟征,目光深邃:“上使觉得,这名字跟宁安城有什么联系吗?”

熊义祯独举南帜,正是斩断了景文帝的六合之路!理国也是有着光荣历史的,有份于景哀。

如今景国又要重走六合,怕不怕折戟南域呢?

理国没有资格硬。但南域有大楚!如今还有一个齐国。

萧麟征虽有代中央帝国向天下开战的雄心,却无言战的资格。听得这番绵里藏针,只是冷哼一声:“我们查到孟庭早年的一些经历,确定他尚在理国的时候,就已经跟平等国核心成员接触。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理国是平等国的贼窝之一。甚至指使孟庭的人,大概率现在还藏在义宁城!”

“众所周知,理国乃凤泽之国。要说是什么巢穴,那也是凤巢。举国上下,努力为梧桐之木——你看这街上,笑面如花开满城。理国虽小,歌舞升平!”范无术一手指着窗外,严肃地看着萧麟征:“上使却独具慧眼,以理国为贼巢吗?”

这些东拉西扯罩虎皮的伎俩,叫萧麟征心中发笑。

“理国未必是贼巢,但贼人筑巢在此,却是显见。孟庭离开理国的时候,山海道主可还未有归来。怎么说,你们要把平等国相关的账,都推到山海道主身上吗?”

他摇了摇头,讥讽道:“倒不如直接告诉我等,山海道主就是平等国领袖,叫我们不要再问理国!”

这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怎么就吵起来了?”

莲步而入者,是一个难得的美人。

她冷若冰霜,又宝相庄严。

在这严肃和冷之中,冻藏着足以焚灭人心的风情!

听说她从前是香气美人,“改邪归正”后来到理国。大彻大悟,得证禅法,自号“鱼篮菩萨”。

萧麟征今日方知,这香气美人有多香。

就连心心念念的伍氏贵女伍敏君,这一刻都在心里褪了颜色——反正这女人对自己越来越疏远,现在还专门移镇冥世,少有归景的时候。

“范总管,不是我说你。今日你是理国行军大总管、当朝柱国,一言一行,代表天下。”

进门的美人看着范无术:“上国特使,所行必有因由。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用心理解……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呢?”

“没有吵——”萧麟征仔仔细细地看她:“只是讨论!我和范兄都是性直之人,不免声音大了些。这位想必就是鱼琼枝鱼大士?”

这位“鱼篮菩萨”走得的是菩萨路,持的却是世俗心。法证空门,身履红尘。

自开“欢喜净土”,日夜欢喜不止,满足善信一应欲求——这也是理国上下几无愤懑之心,满街带笑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理国有着巨大影响力、供奉鱼篮菩萨的欢喜宗,秉持的教义是“乐而生善”。

人在欢喜的时候,总归是宽容一点。人和人之间,各持一份宽容,这个国家就和谐得多。

这个国家在高速发展中所产生的阵痛,都被欢喜抚慰了。

曾经的“琼枝”,也为自己冠以“鱼”姓。

鱼琼枝娉婷地走近,面上如凝微霜,雪白而冷:“上使竟也认得我。”

“您的艳名谁人不知?”萧麟征笑道:“只是萧某一直有个疑惑,您这个鱼姓,是鱼水之欢的鱼,还是鱼篮菩萨的鱼?”

鱼琼枝面容冷漠,姿态却随意:“这不是一个鱼吗?”

萧麟征愣了一下。

持节出使,他当然也不会色迷心窍,只是讶异于鱼琼枝的这种坦荡。

下九流的总归知道自己上不得台面,风尘女子不免自惭风尘。岂不见曾经的天下第一青楼“三分香气楼”都明确将宗门与生意区分,没有哪个香气美人以身侍客。

曾经的琼枝是唯一的例外。

现在的鱼琼枝更是肉身布施,几无门槛,只要“功德”到了,贩夫走卒尽可尝朱。甚至都不如青楼妓馆,却把这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果已行此为道!

“说起来……理国自诩‘治国以理,诸事循律’,一向政教分离,甚至国内教派也不止欢喜宗一家。”

萧麟征盯着鱼琼枝的眼睛:“这是范府家宴。不知鱼大士行色匆匆,是从何而来?”

有关于理国内部的权力构成,镜世台已有详细情报。不过亲至理国后,萧麟征还是发现了很多情报上没有的细节。

鱼琼枝云淡风轻地坐下,尽显宗师气度:“东国于南夏老山奉立‘圣文皇帝庙’,我代表理国前往观礼,堪堪归国。听闻上使来访,特来瞻仰天颜——果见不凡!”

大齐先帝姜述,文治昌隆,武功盖世,创造了东国霸业。

本该谥以“武”字,奈何齐国历史上已经有一位盖代武帝。以它字饰武,有与前帝争名之嫌,压一头或低一头都不合适。

最后政事堂较论,谥以“圣文”。

当今齐天子又亲笔圈出一个尊号,曰“紫微曜见东国,元凤宏闻中天,非先君无此万世之业”,遂尊“太皇”。

紫微中天太皇旗的“太皇”!

是为大齐世祖圣文皇帝。

谥号“圣文”,庙号“世祖”,尊号“太皇”……毋庸置疑的齐国历史第一君,在整个现世范围内,也难有比肩者。

不过鱼琼枝这么刻意的提一句,分明也是为了扯虎皮。

难道中央帝国在理国做事,齐国会干涉不成?

按理来说不会如此,现在局势已经非常明显,景国率先开启六合进程,各个心怀壮志的大国纷纷跟上。

大家都需要先捏紧拳头,才好聚力而搏。小国社稷的崩灭潮即将开始,要么主动献表换富贵,要么大军一到成云烟。

想要等几大霸国打到奄奄一息,坐山观虎斗,再趁势起风云,那是绝无可能。

有资格六合的国家,只会先把那些没资格的扫下赌桌,再开启最后的战局。

第一个站出来挑战景国的,必然会被景国扫灭,无论国号为何!

在这种情况下,谁会先捋虎须?

这里可不是焱牢城,不必赌上齐国的尊严。齐国会那么莽撞吗?

除非理国有不可割舍的价值。

萧麟征若有所思:“齐国好像没有给皇帝单独立庙的先例。”

不止齐国没有,放眼天下大国,好像也只有牧国有类似的例子。不过那是神权体系下的政治妥协,牧太祖赫连青瞳被强行封神立庙。

“是南夏总督苏观瀛请立,说是方便夏地百姓祭祀,毕竟普通人往来齐夏两地,没有那么容易。”鱼琼枝随口道:“至于所谓的‘先例’……在圣文皇帝之前,齐国也不是霸国。什么先例都是自他开拓。有什么稀奇?”

当初若是能在冥世待下去,现在她和林贤弟也都是执掌冥府实柄的顶尖阳神了。可惜阴差阳错,以至于颠沛万里。

好在一路兜兜转转,凭借着不懈努力,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林贤弟归附霸国,蹭到了神霄战争的东风。她在蒸蒸日上的理国,也享受到了蓬勃气运的托举。

如今势头正好,她实在恼恨这恶客登门。

“对了。”她又道:“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从今日起对全天下开放。我国谢归晚奉香庙前,全程参与了开庙典礼。萧副使有没有兴趣去上一炷香?”

她的脸上凝霜,而眼角含笑:“角芜山可是楚国的龙兴之地,世自在王佛庙也说是灵验得很。”

理国的秘密果然不小。

景国使节才到义宁城,齐楚竟然都表态了!

不然世自在王佛庙的开庙典礼,理国一小辈哪有资格去。南夏的圣文皇帝庙,也轮不着鱼琼枝观礼。

萧麟征心中其实会想,蓬莱道主不如不要顾虑那么多,直接抓紧时机一剑杀了龙佛!就让古老星穹的那些登圣者全部陪葬。

楚失永恒,齐失天妃,这两位都是有望超脱的。还有姜梦熊这种用兵如神的人物,怎么算都是大削敌势。

哪怕两位大掌教陪葬星穹,也不见得就是不划算……

说不定还会促成道脉三教的彻底归服呢。

但也明白这不可能。

坐在那里的毕竟是蓬莱道主,不是大景文皇帝。

“鱼大士能够理解中央帝国的政令,我心甚慰。”萧麟征换了个语气,微微地笑:“那我们对平等贼逆的调查……您看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比较合适?”

“平等贼寇乃天下逆,对他们的追究宜紧不宜松,宜早不宜迟。”鱼琼枝表现得十分坦荡,好像理国完全不惧审视:“随时。”

萧麟征微微扬头:“那就现在?”

鱼琼枝颔首为礼:“事关天下公义,下国唯配合而已。”

萧麟征这下是愈发惊疑了,同楼君兰交换过眼神,也便将长袍披上,主动往外走:“那就有劳鱼大士。”

转身的同时,他轻轻一脚:“不要吵到主家。”

哀嚎着的孟庭当场僵住,口鼻溢血,眼见是不活了。

鱼琼枝半蹲下来,以手抚其面:“善哉……今生罪业已除,愿你往生欢喜。”

这一刻她身上真有慈悲的光华。

一直到两人都已走出这里,安静饮酒的楼君兰,才挪开放到剑柄上的手,屈指叩剑。眸中清光流转,有鱼跃渊。

太上非我,临渊知鱼!

她现在常用的“鱼”有两条,一者名“望”,用于战斗。一者名“算”,用于思考。

【子非鱼】力量非常依赖“知见”。

虽是所见都能复刻,但复刻的程度,跟知见息息相关。

姜望是最好的选择。

朝闻道天宫里,他的一身所学都已陈列,任何人都能酬功而学。

从观河台上内府夺魁后,他便为世人瞩目。其于不同境界的战斗留影,都在天下广为流传。

可以说,没有哪个天骄会不研究他,了解他的渠道也是最丰富的。关乎他的战斗技巧研究,在太虚幻境里是非常盛行的一种流派。

正是基于如此坚实的基础,楼君兰自从完成这条鱼的构建,在同境战斗里就少有对手,非常的好用。

同样的,她也在不断加深对陈算的了解。因为同属景国的关系,加上身死之后,机密等级下调,陈算的相关资料还比较好搜集。

但对陈算的了解越多,就觉得陈算死,透着股难言的蹊跷。

这个人太聪明了,几乎从不犯错。唯一一次“犯蠢”,还是承担景国内部的责任,暗箱操作,违背太虚铁则,招致姜望问责,以至坐囚五年,耽误了大好年华。

即便如此,其人“出狱”后,也是迅速起势,很快就应得尽得,势追当年。

这样的人,在决定对三分香气楼出招的时候,会不考虑罗刹明月净吗?

他真是罗刹明月净杀的吗?

“范家真是藏书颇丰啊。”楼君兰终于开口,她看着墙柜上装饰用的书籍,温声笑道:“不仅有简尧年的画,杨镇的字帖……竟然连《山月笺》都有。”

范无术挥了挥手,让人收拾屋子,慢条斯理地为她斟酒:“都是摹本罢了,不值一提。”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这一会又言笑晏晏了。

当然,剑拔弩张的本就是萧麟征。楼君兰这个上国正使,可是从始至终,声音都没有高过。

楼君兰讶道:“我记得简尧年的真迹,以你范氏收藏最多。怎么现在说都成摹本了?”

范无术微微而笑:“宝物莫自珍。送人了。”

楼君兰注视着酒纹,声音悠然:“《山月笺》这部小说,范总管了解吗?”

这话题转得实在太远,但楼君兰不会说无意义的话。范无术斟酌着回应:“以范某浅薄的见识来看,这就是一部尚可一读的世情小说,讲一个富商在人生最鼎盛时候,遭遇了妻子的背叛,最终大彻大悟,堪破红尘的故事。文笔尚可,剧情简单,也就最后那段山月问禅,写出了意境……它本身的文学价值不高,只是因为是近古时代的作品,可以一窥当时,才有了珍藏意义。”

他随手将这本书招在手里:“楼上使既然有此问,想必是它还有什么独特之处,是我没有读出来的。”

楼君兰淡声道:“公孙息身死之前,说小说家真圣虞周,死于其所创作的一部小说中。而诸圣全都忘记了那部小说的内容。”

“已知的线索只有三个。第一,农家真圣许辛在垄间听虞周讲过那个故事,但不记得内容,只记得‘黍离或悲,人或摇怆’;第二,虞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找纵横真圣庞闵取过材;第三,阴阳真圣邹晦明曾经拥有过那份书稿,他只记得‘非常夸张’。”

“这些年来,很多人都在追索那部小说的真相。其中以勤苦书院的左丘吾院长和暮鼓书院的陈朴院长,进展最为深入。左院长身死之后,太虚阁的钟玄胤阁员,继承了他的研究……”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山月笺》这本小说,和《红泥记》《素心剑侠传》,乃至草原上名声很大的兽面戏《赤煞虎别白玫狐》,都是脱胎于彼。”

《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范无术还是第一次听说。至于《赤煞虎别白玫狐》这部草原经典剧目,他自然不曾错过。

他皱起眉头:“《山月笺》的来历且不去说,《赤煞虎别白玫狐》不是脱胎于牧桓帝的故事吗?最多在当时还有些政治隐喻。要说它也涉及虞周故事,是不是有些牵强?”

“牧桓帝是牧太宗赫连弘之孙,其子赫连知非为牧仁帝,正是他们的经营,让威、烈二帝有了改写历史的资本。堂堂牧桓帝,要做那拆散良缘的事情吗?那不过是一个追索答案的人。”楼君兰淡然道:“钟阁员怀疑是牧太宗对此有所猜测,牧桓帝用这种方式作为记录。只是牧国长期以来的历史任务,在于苍图神,故而搁置了这些。”

范无术的确有“长见识了”的感觉,太虚阁员还真都不闲着。

虽然他跟某位自称太虚阁员的是好友,但毕竟只是自称。

也没见钟玄胤跟那位分享这些啊!

“事后我一定把《红泥记》和《素心剑侠传》也找回来,好好地读。”范无术语气认真:“不过……我不太明白楼上使跟我说这些的意义。”

“公孙息死则死矣,但有一件事情说得很对——如果说真有大恐怖存在,你说我们应该如何应对?”楼君兰看着他。

“范某有自知之明。”范无术笑了笑:“那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

楼君兰慢慢地道:“你范家的兴衰,于你个人是惊涛骇浪,放在理国也算波澜壮阔。放在南域就是些许涟漪,放眼天下,何值一提?”

“其实理国也是如此。你在守护什么,百年之后还值得提起吗?千年之后呢?”

“如果真有毁灭一切的大灾,我们今天所坚守的一切,或许都不值一提。”

“但六合帝国是永恒的事业,六合天子是已知的最强。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力量能够拯救世界,唯有这冠绝古今的尊名。”

范家很大,亭台楼阁,游廊水榭,一切应有尽有。

范家也的确很小。

就像理国在这飘摇的乱世,谁来他都不能抗拒。

范无术静静思考着景国人的目的,慢慢问道:“中央帝国已经确定大恐怖的存在?”

“天下大国,各有动作,小国献表,不胜枚举。但也总有一些看不清形势的,自以为硬骨头,要来硌牙……变局马上就要开始了。”

楼君兰悠然道:“你说这从上古延续至今的动乱,无有宁日的战争,要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

“永远无法到来的和平,芸芸众生朝不保夕的命运……”

“这不也是贯彻历史的大恐怖吗?”

屋内已经没有旁人,只有一桌没怎么动的佳肴。酒尚温,气氛渐冷。

“上国觉得硌牙,是因为很多人身后都是自己的家。一生奋斗不舍轻掷,祖宗基业何忍弃之?”范无术道:“永宁诸天当然是伟大的理想。保家卫国的决心,又怎么不是一种壮志?”

“保家卫国自是壮怀!”楼君兰微微一笑:“那更要远离纷争,退避水火,免受无妄之灾。”

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压下范无术手里的书:“理国离中央帝国其实还很远。”

《山月笺》里那个富商,一开始想要顾全名声,后来想要维系自己的家庭,再之后只想保住自己的家业……到最后一切都成空。不成器的子女,狡诈的对手,贪婪的官员,浑浊的世道,一切像一张不可回避的大网,罩死了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

虚假的体面就像纸窗,一颗火星就燎破。

楼君兰所言的大恐怖不知真假,回头可以请钟离炎再验证一下,但《山月笺》的故事,道理却很明白。

今日理国好似个世外桃源,正繁花着锦时候。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个谁都能来修剪的盆栽。

范无术怅然若思:“是啊,中央很远。”

齐楚魏,都很近。

楼君兰又问:“鹓鶵在理,今日仍洁吗?”

“上使是说欢喜宗吗?”范无术有几分认真,像是回答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今日理国,求的是欢乐。欢喜只是其中一种。”

楼君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范无术终究起身,又取了一本书过来:“上使学富五车,雅好读书。范某身无长物,便以此书相赠,聊表心意。”

他手中的书,是一本陈旧的《景略》,可以看到许多折痕,不知翻阅了多少遍。

楼君兰蹙着眉头,这并不是她要的线索。

应天第一家的荣光,仅系她一身。

她亲至理国,要的是举世惊名的大功,不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哪怕今日拿到理国的降表,都不过尔尔。持中央帝国之节,谁还收不了几个小国了?

她要知道陈错当初来理国究竟干了什么,宋淮究竟有什么瞒着天子的布局。

但随即又悚然起身,抓紧了此书。

书上翻开的那一页,正写道——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

……

“又是许多年过去了啊……”

角芜山的山顶,坐着个披枷带锁的人。已见锈色的粗长锁链垂下崖壁,山风一吹就哐哐的撞响。

他手上拿着一本古书,书封上的竖字,写着《素心剑侠传》。山风吹不动此页,他自己慢慢地翻。

身后是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像一尊大佛坐在山林中。这座堂皇庙宇由大楚国师梵师觉亲自主持,在时光中愈发深邃。

庙里善信如织,梵钟长鸣。香火之盛,世间佼佼。

世尊既死,佛陀果位空悬,古往今来眺此者,不知凡几。

角芜山作为楚国龙兴之地,与须弥山同在南域。

从熊义祯时代开始,楚国就在眺望佛门西圣地,意在佛陀道果。

历经三千八百余年,到了楚烈宗熊稷这一代,所谓【世自在王佛】,才算立住。

角芜山顶的这座破庙,才能看清名字。

到了西方极乐世界证世,【阿弥陀佛】成就的那一天,须弥山的永恒和尚,才算可以宣告——

【世自在王佛】的路,已经走通!

如今金碧辉煌,验证不朽。

“差点忘了,时间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有意义的。”灰眸鹰鼻的英俊男子,站在披枷者身边,面迎如刀的山风,咧开嘴笑。

还是现世好,吃风咽雪也欢畅。

“从这里可以看到钱塘,那只是个小池子,也可以看到理国,不过一只盆栽……整个南域都尽在眼底。”披枷者长发飘飞,声音不似先前艰难,语带唏嘘:“坐高望远,观世如棋,观天下如蝼蚁,谁能不飘飘而高上呢?”

灰眸男子笑了笑:“永寿你都听过,还在乎这点登高的感受吗?”

披枷者把视线落回书本:“你不懂。”

灰眸男子又笑:“还真信什么大恐怖啊?”

披枷者似乎沉浸在侠客仗剑的故事里,许久都没有声音,只翻过一页,才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你不信吗?那么姞厌倏是怎么死的?”

“别给我提这个名字!”灰眸男子不再笑了:“就因为我从姞厌倏的尸体上爬起来,一个个都以姞厌倏的标准来要求我。”

“要我救世,要我德昭,要我伟大,要我牺牲……好像这是我的使命!”

“去他妈的!我是我,祂是祂!”

他不屑地拂袖:“世间无生养我者,我也不眷顾世间。我不亏欠任何人,任何人也别想亏欠我。”

披枷者静静地等他宣泄,然后问:“你知道‘纨’字怎么解吗?”

“问这个做什么?”青厌不满地挑眉。

“纨,素也。”披枷者若有所思,又问:“你知道‘何’字怎么解吗?”

“人尽可夫,就是个何字。”青厌听得烦了,满嘴乱诌:“不知道丈夫是谁,所以可以引申为‘谁’的意思。”

“何,担也。”披枷者丝毫不受干扰,指着书封上的字,语气平静:“侠就是一种承担。”

“你到底想说什么?”青厌眼神阴郁。

啪!

披枷者合拢了手中书。“我们该干活了。干完这一票,我自由,你也自由。”

“呵呵……”青厌莫名的笑了笑:“这段时间我也在读历史。熊义祯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居然没有杀了你,反而信守所谓的狗屁承诺,把你留到今天。也不怕子孙后代,被你吃干抹净。”

披枷者这时才回头:“合格的皇帝是赢不了那个人的,天底下没有哪个皇帝比那人更符合皇帝的定义。熊义祯能赢,恰恰因为他不是一个纯粹的皇帝。”

青厌嗤之以鼻:“又要说人心向背那一套吗?”

“不。”披枷者道:“我只是在说……斗争的办法。”

顺着他的视线,青厌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世自在王佛庙:“等他从古老星穹归来,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弘佛修禅,得须弥之用,就有很大的机会,超脱功成。”

披枷者摇了摇头。

青厌太小看熊稷了。

相对于那些虚无缥缈的超脱设想,这的确已是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堪称恢弘广大。

但对于熊稷这般,一度功压楚室诸代,志在六合天子的帝王来说……

【世自在王佛】这条切实可行的道路,也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在佛的定义里,【世自在王佛】是【阿弥陀佛】前身法藏比丘的老师,是过去佛之一。然而过去诸佛,以【燃灯佛】最尊,所谓“定光如来”。

【世自在王佛】卑于【燃灯佛】,当然也是比不上【阿弥陀佛】的。

他苦心积虑,帮助姜无量成道,又岂会甘心在姜无量之下?

事实上他看到的是整个须弥山。

他要摘的是弥勒道果!

这才是和世尊、阿弥陀佛等比肩的佛位。执掌未来的弥勒,更是世尊寂灭后,继承释迦摩尼佛位置的那一尊。

姜无量为姜望所诛,姜望自己又弃弥勒……临淄的那场大战,已经给熊稷扫平了障碍,只待王佛归来。

这一切随着远古星穹的停滞而静止,又因为龙佛已经开始衰死而重燃。

永恒的消逝定义了时间,远古星穹里的岁月,已经可以稍作响应。

当然这些,披枷者并不会讲。

他只是怅望远方,这一刻眼神异常的复杂。终究叹息一声,从山顶跃下,双手分开,枷锁尽去。

九天十地,惊雷阵阵。

“我伯庸也……”

“今日释枷!”

我非常费解,大家到底是怎么猜出来无期者是伯庸的,我前面根本没有给什么线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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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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