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规矩

林有邪一直以来信奉的一句话是,“好人也会做坏事。”

所以哪怕再认可姜望的品德,也不会降低姜望在她那里的疑点。

她坚持的办案原则,是办案本身不会被证据之外的任何因素所干扰。

姜望这一次海外之行的所作所为,的确令她动容。但这些事情,也无法改变姜望早先留下的疑点。

不过,她既然表示不会再私下调查,那就已经足够。

于姜望而言,“存疑”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

肯定不会所有人都觉得他姜望是好人,至少钓海楼的大部分弟子,肯定都对他观感不佳。嚣张跋扈、暴虐狠毒,说不定都是稍好一些的评价了。

立场有时候决定一切,正所谓“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姜望的道理很简单,视我为仇,可以。找我来“寻仇”,不行。

可以在心里使劲地讨厌、愤恨,但如果真的付诸行动,想要对姜望造成什么伤害。那么,长相思可认不得人。

对于林有邪,姜望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对于乌列……他更要退避三舍。

一位神临强者的危险秘密,他并不想探知。他承担的、遭遇的,已经够多。

因而哪怕乌列已经明言大泽田氏田焕文是毒瘤,身为四品青牌的姜望,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只是说道:“乌前辈忧国忧民,令人感佩。”

“曾经受职得俸,仍记得为国分忧而已。”乌列随口应了一句,反问道:“姜捕头腰悬青牌,没想过为国除害么?”

这问题就有些严肃,姜望不能够再顾左右而言它。

他终于知道,林有邪那执拗的性格从何而来,与这前代的乌名捕简直如出一辙!

对于感兴趣的人和事,是一定要刨根究底,绝不肯轻轻放过。

这对查案来说。或许是一种优秀品质。但对被“针对”的人来说,难免有些不美妙。

姜望想了想,直接问道:“敢问乌前辈,金针门叛徒武一愈,是不是我亲手所擒?那算不算为国除害?”

乌列看着他:“你是想说,有多大的力气,做多大的事情?老夫倒是听说过一句话,‘年少未敢忘国忧’,为民除害,义之所在。为国除患,忠之所行。力弱岂为借口乎?

“不,前辈,您误会了。”

姜望摇头说道:“我的意思是,金针门一案,录为卷宗,记在都城巡检府。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案情一目了然,罪行清清楚楚。我于巡检府接下此案,而后出海缉凶。这,是我理解的青牌职责,是我认为的为国除害。”

“您说田焕文是毒瘤,说大泽田氏有大问题。敢问,可有证据?您说您一直在调查他们,敢问,可有朝廷要求青牌调查大泽田氏的公文?”

说到这里,姜望双手一摊:“如果都没有。我如何能说,大泽田氏是‘害’?且不论对方是谁,难道办案这种事情,凭前辈一言定罪?”

这些当然都没有。

如果乌列是奉旨查案,田焕文岂敢动他?哪怕是遮迹藏形后的暗杀,那也是在找死。一动就是灭门之祸。

如果齐庭真的要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那就不是一个乌列出动这么简单。

当年闻名天下的枯荣院,一夜之间灭门。影响绵延至今,一直到现在,齐境内的所有宗门,都被压制在一定的层次以下,永远不可能再出一个枯荣院。

一代名将、当世真人重玄浮图,也不得不远赴迷界战场,以死明志。

齐庭若是真的要动手,哪里还有田焕文在海外玩袭杀的空间!

姜望很容易就可以推断出来,乌列对田家的追查,是其人自发的行为。说不定其人当年的退隐,也与此事有关。

那他就更不可能掺和这滩浑水了。

姜望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如果需要他帮忙调查大泽田氏,拿出都城巡检府的公文就行。而调查顶级名门的公文,必然要加盖齐帝印玺,才能作数。

高举着大义名分,私下里几句话的引导,就想拉他入伙冒险,这绝不可能。

他对乌列没有那样的信任,跟乌列也没有那样的交情。

乌列当然听得懂,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才道:“为了齐国,有些委屈可以受,有些艰难可以忍。的确,我的调查无名无分,也没有朝廷的任何支持,仅遵从我个人的良知与操守。哪天不幸死了,或者也激不起半点波澜。这次被察觉,田焕文立即动手,或许便是为我敲响的警钟,教我回头。”

他慢慢说道:“但我不会回头。我一定查下去。”

这一番话,的确可敬可佩。乌列的执着,让人动容。

一个几乎姓田的大泽郡,一处七星楼秘境的管辖权,海外两座岛屿,田希礼、田焕文两位神临,一个十年之期将满、堪称恐怖的天才田安平……大泽田氏仅仅是显露在明面上的这一部分肌肉,就足够可怕。

在没有朝廷支持的情况下,孤身调查一个顶级世家,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

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位打破凡躯寿限,金躯玉髓至死方坏的修士,完全可以在满载荣誉后的退隐生活里,优哉游哉享受人生,又或者潜心修行勇攀高峰。

但乌列选择了这样一件艰难的事情,冒着身殒的危险,踽踽独行!

姜望心中并非全无波动,但他只是这样说道:“您说您是为了齐国着想,我如果去问田焕文,他在做什么。他也一定会说,他是为了齐国着想。那么谁才是真的为齐国着想?”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会以言语定罪。如果有一天我真能看到关键性的证据,如果那时候我还是青牌,那么我愿意履行青牌的责任,‘有恶必惩’。在那之前,恕我沉默。”

严格来说,这席话并不温和,也不够恭谨。

但乌列看起来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反倒笑了:“这很好。‘规矩’二字,才是青牌的意义所在。很多人混了一辈子都不及你清醒。姓岳的引你入青牌,是顶明智的选择。”

他往后一靠,半倚在船舱上:“有关田家的事情,今天我什么也没说。”

姜望最初挂职青牌,是走的北衙都尉郑世的路子。但真正进入青牌体系,却是岳冷的运作。所以乌列说,是岳冷引他入青牌。

姜望点点头,也很认真地做出承诺:“您放心,我也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其实非常好奇,田家在海上有什么动作,田焕文为什么出海,乌列又查到了什么……田常、田和那边透露的只鳞片爪,早已勾起他的好奇心。

但他什么也没有问。

实力不够,不想找死。

感谢书友卤蛋一米九成为本书盟主!感谢书友20181004211950939成为本书盟主!(盟主兄,你取个昵称啊,这个数字昵称也太显不出你的风采了。)

今晚有加更,明晚有加更。

(本章完)

第972章 潮涌潮落

雨珠还在敲打着舱顶。

当然敲打舱顶和敲打海面,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前者更干脆,后者更沉闷。

此时的范清清已经从禁声状态中解脱出来,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的待着。一动不动,似是入定一般,但未入定。从心脏的跳动声来判断,有些紧张。

乌列半靠舱壁,似在闭目养神,可以听到他漫长而舒缓的呼吸。即使身上有伤,依然有一个强者的底气与从容。

林有邪则在打坐调息。但呼吸有些紊乱,显然心事重重。

一切的声音,在姜望的耳朵里都如此清晰。

不同声音,有不同的情绪。三岁顽童都能从母亲的声音里判断情绪,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因为对五仙如梦令声部的修炼,这个世界的确变得更具体了一些。

姜望不由得想到,若是能够寻到匹配的术介,真正再现《声闻仙典》,乃至于修成“耳仙”……

这个声音的世界,又会是什么模样?

若修成“目仙”,想必察觉视线的重量不是难事,打碎目光也未必不能做到。

万仙宫的传承,真是让人向往。正本的万仙来朝图,又该是什么模样?

雨来了又去,潮涌又潮落。

在姜望的修行中,接下来的路途平静度过,再无波澜。

冰凰岛的龙骨船,在近海群岛也算是有几分面子,虽不及石门李氏在齐境那样煊赫,倒也轻易不会有人碰上来不长眼。

而船上坐着的姜望,早已经名传诸岛。知道的人不想惹。不知道的人,连李寅那一关都过不去。

无论是地狱无门,还是田家,都没有别的动静。

四天之后的临海郡。

李寅独自驾驶着龙骨船回返,姜望则带着范清清,与乌列、林有邪告别。

一个国家的威势体现在哪些方面?

其中之一,就是国民巨大的安全感。

自脚踏实地的这一刻起,船上下来的每个人,都如释重负。

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这里已经是齐国。齐律齐法,为一切行止划下底线,任何人都不能够忽略。

范清清、乌列、林有邪这几个逃命的自不必说,全程打掩护的姜望,其实也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

“此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乌列说道。

姜望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养好。但其人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了,那是底气的体现。

进入齐境之后,一位老资格的神临青牌,能够动用的力量是非常可怕的。

林有邪也跟着说道:“必有后报。”

姜望想了想:“我还真有一件事情,想请你们帮个忙。”

在齐国,一代名捕乌列的人情,价值可以有很大的想象空间。

姜望如此急着兑现,似乎过于浅视了一些。

但如乌列、林有邪这样的人,自然能够知道,这是姜望不想与他们有过多纠葛的表现。

“你尽管讲。”林有邪道。

此时与先前调查姜望不同。以其人办案之外的骄傲本心,当然也不愿死缠烂打,一定要混成同路人。

所以姜望要让人情两清,她也不会拦着。

“是这样。”姜望可不管他们心里如何想,直接说道:“我在迷界认识了一位朋友,叫褚密。在我们突围的过程中,他不幸牺牲了,死前什么话也没留下。我想知道他以前的情况,想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他是因罪被罚至迷界,眼睛细长,出身梁上楼。”

“知道名字就可以了。”林有邪干脆地说道:“三天之内把消息送给你。”

这件事姜望自己去查,难度都不算大,无非是跟郑商鸣打声招呼的事情。对于林有邪来说,则更是简单。

事情越简单,敬而远之的心思就越明显。

所以林有邪的回应也很简短。

“那就麻烦你了。”姜望很有礼貌地说道:“到时候送到重玄胜的霞山别府就行。”

林有邪没有问姜望的落脚点在哪里,自然是有把握三天后找到姜望,无论那时姜望在哪里。倒是没有别的意思。

而姜望直接报出地址,就是不希望林有邪找他。简直像躲瘟神一般,事归事,人情归人情,分得清清楚楚。

林有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好。”

而后径自转身,随乌列离去。

……

……

被提到名字的重玄胜,此时正在无冬岛咬牙切齿。

新立的镇海盟,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非是资深的海岛修士,很难理清其间脉络。重玄胜才到海外没多久,按理说应该老老实实捱过初期,低调行事,免得碰上钓海楼扩张的霉头。

但姜望的事情一解决,他把精力转回经营上,竟很快就如鱼得水。

因他不打算在海外待太长时间,所以紧着事情做,忙碌不停。

这天好不容易回到无冬岛,等待他的,却是盘桓无冬岛好几天的旸谷修士符彦青,以及一份堪称恐怖的债务……

足足四千颗元石!

这是什么概念?

一颗元石就等于一颗甲等开脉丹,等于一个普通的储物匣。

墨家去年销量极佳的精品松鼠匣,售价也才三颗元石而已。

姜青羊是发明了什么用元石砸人的道术吗?其实他的隐藏身份是商家传人?

还是说,他在迷界的战绩,是花钱买的?不然怎么会欠这么多债!

气恼归气恼,重玄胜却也没办法不乖乖掏钱。

别人不知道姜望的家底,他还能不清楚吗?那小子一心扑在修行上,根本没有精力投到赚钱上,也谈不上有什么商业天赋。德盛商行主要都是他在操作,姓姜的日常也就是靠着俸禄过活。

其人回一趟庄国,他还得找理由赞助不少路费。

四千颗元石,只怕要卖了这家伙去!

他对这个价格也很怀疑,迷界的事情谁说得准?不能你们说值多少就值多少,说欠多少就欠多少吧?

但姜望自己都认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送出全部元石的时候,好像被人拿刀子割了肉去……生疼!

把笑得阳光灿烂的符彦青送走,重玄胜没好气地道:“田家那个人呢?把他请进来!”

重玄信臊眉耷眼地便去了。

这家伙早先摆阔没摆成,这几天尴尬得很。

趁着重玄信离开的间隙,重玄胜狠狠地说道:“等着瞧的,非得让姓姜的给我做牛做马!”

侍立一旁的十四歪了歪头盔,没有说话。

……

……

(晚上有加更。

另外,现在是月票总榜30,仙侠分类第四。

大家的热情,我感受到了!

因为是月初,很多书都没有发力,所以成绩只是暂时的。

咱们的读者没有人家多,不敢有太高的奢求。月底的时候,还能保住仙侠分类前十,我就心满意足了。

咱们这个月的目标是,保十争前!

兄弟姐妹们,冲!)

感谢书友林又雪成为本书盟主!

是的,后天晚上也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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