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哎呦哎呦哎呦

晚十一点,大观园。

雪亮的灯光照得片场里白剌剌一片,人声肃静,大家都是又累又困,已经近乎虚脱的状态。

“好,过!”

“收工!”

随着黎平这声喊,那些眼皮子已经耷拉得睁不开的工作人员,还有刚刚下戏的演员都是精神一振。虽然现在已经快半夜了,虽然四个小时后又得爬起来开工,但并不妨碍他们振作起最后一点力气跑回宾馆补上一觉。

这种时候,哪怕只多睡十分钟,已是天大的幸福。

赵微和林心茹换好衣服上了面包车,歪歪倒倒的靠在一起。赵微精神要强点,扫了一眼,问:“哎?兵兵呢?”

林心茹斜在她肩膀上,昏昏沉沉的,用一种说梦话的语气道:“她说今天回家睡。”

“她昨天还跟我们一块住呢,今天咋忽然想回家了?”赵薇有点不可思议。

剧组里有那么几个人家就在京城的,但平时也都是跟组在宾馆吃住,没别的原因,就是方便。每天都要半夜收工,凌晨再爬起来,再往家赶,别说多折腾,连车都打不着。

“大半夜的她咋回去啊?”赵微还在嘀咕,林心茹已经没动静了,还打起了轻鼾。

王燕家里也是在京城,但她每天收工都是回家去睡,第二天一大早又从家里赶到片场,急忙忙的却从没迟到过。

“走。”

王燕坐在车里抻了抻懒腰,打了个呵欠,对来接她的司机道。

车子发动,刚要走,就见园子里冲出来一个人,跑到跟前“啪啪”拍了拍车窗。

“兵兵?怎么了?”

王燕摇下车窗,见她因为跑得太急,正微微喘气,不禁有些诧异。

范小爷扒着窗口道:“燕姐,你能不能搭我一段,我到长安商场下就行。”

王燕一怔,平时跟她不太熟,没什么来往,但举手之劳,自然能帮就帮,当下笑道:“没问题,上来。”

俩人坐在后座,驶离片场,在车少人稀的大街上开着。

“你这是回家啊?”王燕先开口道。

范小爷点点头,道:“嗯,回家。”

“你是京城人?”

“我胶东的,在这租的房子。”

王燕也挺奇怪她这个时间非得跑回去,交情不深,也不好细问。平时在片场见这小姑娘挺活拨的,这会倒安静的很。

范小爷似有心事,眼睛转向窗外,看着灯火霓虹忽闪而过,化作一道道彩色丝线,弥漫在夜色中。

开了一会,王燕已经撑不住的样子,靠着座背,闭目小憩,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下发动机的残喘悲鸣。

她很累,她真的很累。

今天足足拍了七场戏,出镜都很零散,但她作为大配,不能像路人甲那样白板面瘫。主角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她都得及时的做出反应配合,即便有时镜头根本顾及不到她,也不能怠慢,那是最基本的职业道德。

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了架,像断线的娃娃随时都能就地躺下。但她还不能歇,不能跟着小伙伴一起回到宾馆的大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这一刻,车窗摇下半扇,夜风拂过她的头发和脸颊,范小爷居然有那么点奔波在江湖的苍茫感。

“呵……”

她忽地轻笑了一声,又觉着自己有点傻。

不就是过个生日么?

你没告诉人家,你还想人家惦记着,放着宾馆的大床不住,巴巴的蹭车跑回来。

不是傻,是什么?

活该!

车行了一路,到了街口,范小爷回过神,道:“大哥你在前面停就行了。”

王燕也被惊醒,迷迷糊糊的问:“嗯?到了?”紧跟着反应过来,道:“兵兵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范小爷忙摆手道:“不用了,这走到头就是我家了。”

王燕探身瞅了瞅那条破巷子,乌漆麻黑的看着就森人,道:“哎呀!那不行,你小姑娘家家的也不怕出事儿。哎,你给她拐过去,到楼下。”

司机应了一声,拐进巷子,小区锈迹斑驳的大铁门已经锁上,只留旁边的一个小门。

“谢谢燕姐!”

范小爷下了车,衷心的感谢。

王燕探出头,笑道:“没事儿,你自己注意点啊,我走啦。”

范小爷看着车灯远去,回身望了望黑漆漆的楼群,叹了口气。

这么晚他应该睡觉了。

那我也该睡觉了,呵,折腾了一趟就为回家睡个觉……

她端着心思,懵懵懂懂的,刚要跨进小门,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哎?”

俩人都惊讶的看着对方,褚青没等她开口,就问:“你咋这么早,我还想去接你呢?”

范小爷方才那番矫情的多愁善感,一下子就风吹云散了,有些愣愣的道:“嗯,下午拍的好,早收工了点。”

褚青拉过她的手,一起往里面走,又问:“那你在哪打的车?”

“没,燕姐有车,她送我回来的。”

“哦,我以为你还得一个小时才收工呢,还给你发个传呼来着。”

“啊?”

范小爷连忙翻出呼机,果然有一条消息没看到,差点害得他白跑一趟,顿时很不好意思,道:“我可能拍戏呢没听到。”

褚青微怔,觉得丫头有些奇怪,傻呆呆的,说话也不像平日那般有精神,不禁问:“你咋了?”

她也微微一愣,道:“没事啊。”

褚青没再问,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俩人进了单元门,那个破楼道灯仍然没换成声控的,贱贱的闭目养神。

许是拍戏累的脚软,范小爷迈第一个台阶就歪了身子,褚青连忙扶住,问:“没事?”

“嗯,就是脑袋刚才忽悠一下。”

“来,我背你。”

“不用了。”

褚青没搭理她,在她跟前蹲下身子,道:“上来。”

范小爷两条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好像力气在此刻终于消耗殆尽,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紧贴着他的背,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

“哎。”她轻唤。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回来?”

“你不回来还能上哪去?”

“万一我去宾馆住了呢?”

“呵……”

褚青轻笑,就像她喝醉酒那天,一步步的,小心翼翼的,背她到了五楼。

进了屋子,按开灯,褚青先看了眼钟,十一点四十分。

“你先歇会儿。”

他扔下一句话,就急忙忙的窜进厨房,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顿油抄烹煮。

不一会,褚青端出来几个碗碟大盘,摆在桌上,又跑到卧室拎出来一个蛋糕盒子,拆开,插上两根小蜡烛。

“我合计着十七根插不下,就买了两根。”

他忙得头上见汗,顾不得擦,又推了推盘子,笑道:“这是肉春卷,我独家秘方,就是热了一遍有点走味儿。”

“这是焖子,以前没做过,不知道跟你家那边比咋样。”

“还有这个虾,我逛了俩小时才挑着几只大的……”

“这是长寿面,都坨了,吃一根意思意思就行了……”

褚青搁哪儿絮絮叨叨的显呗手艺,范小爷一声不吭的盯着他。

她就觉着自己倒霉透了,怎么碰上这么个人!她又觉着这人简直坏透了,总是让自己想哭。

褚青说了半天,见她没反应,便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干嘛呢?还没到十二点呢。”

半响,她才扒拉开他的手,自己手指一转,反握住他的掌心,低声道:“谁告诉你我今天过生日?”

“你身份证上不有么。”

褚青也有点奇怪,笑问:“你过生日咋不跟我说?”

丫头撇撇嘴,道:“这种事哪有自己说的啊,多没面子!”

女生的小心思,又固执又可爱,碰到喜欢她的人,会爱到不行,碰到不喜欢她的,只觉着丫是蛇精病。

褚青一看她撇嘴的动作,就知道她恢复正常了,点上蜡烛,笑道:“行了,吹蜡烛。”

“把灯关了啊!”

褚青按下开关,细弱的烛光晃着她的脸,显出一种指间沙般的细腻和质感。

丫头做祈祷状,闭上眼睛停了几秒钟,又睁开眼,跟他一块吹灭了蜡烛。

“来吃蛋糕。”

褚青打开灯,切了两块,沾着厚腻的奶油。这年头的蛋糕真心不能看,就跟奶油煎饼似的。

范小爷看他如此平静,反倒不忿,好像自己这一晚上的多愁善感都白费了,总想找点茬,道:“你怎么不问我许什么愿?”

褚青翻了个白眼,道:“我傻啊,这能随便问么?”

“真没意思!你问问嘛!”

“那你许的什么愿?”

丫头回给他一个白眼,得意道:“你傻啊,这能随便问么?”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看他郁闷,丫头更加高兴,伸筷子就夹了个肉春卷放进嘴里。

“嗯嗯,好吃!”她睁大眼睛,嘴里满满登登的问:“这咋做的?”

“就是用鸡蛋拉皮,再卷上肉馅一炸。”

“好好吃!”

她是真饿了,而且这四个菜褚青之前都没做过,一时间风卷残云,暴饮暴食。

褚青看不过去了,道:“哎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范小爷又吞下一个肉春卷,忽然停下筷子,来了一句:“对了,你还没唱歌呢?”

“啊?”

“生日歌啊!”范小爷兴奋起来,也顾不得吃了,道:“快唱快唱!”

褚青汗道:“大半夜的唱什么歌啊?”

“我不管!你快点唱!快点唱!”丫头又开始无敌的撒娇**。

他被闹得没办法,想想一年就这么一回,唱就唱。

“祝你生日……”

“哎呀!你得拍手!电视里都这么演的!”

褚青脸都绿了,心里不停抽搐,算了,反正都这样了,破罐破摔。

于是一边拍着手晃着脑袋,露出阳光般的灿烂微笑,一边唱道:“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要是再系上红领巾,妥妥一有文化树新风的脑残青年。

俩人围在小饭桌前,玩着弱智无比的调*情游戏。小区里的楼群都黑暗暗的,只剩这一家还亮着灯。

却不孤零,夜半,无云,有情*人蜜意。

吃完了饭,俩人的精神气似乎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兴奋过后就是疲惫。

“你明天几点走?”

“四点就得到哪。”

褚青也困了,打着呵欠准备换鞋,道:“那我三点过来,碗先放哪,我明儿洗。”

许是夜色太浓,爱情太缠*绵,许是她困得胡言乱语了,居然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要不你别走了,太折腾了。”

褚青都要开门出去了,又顿住脚步,回过头,眼睛里的惊讶和炽热似要把她融化。

丫头不敢看他,低垂着眼波,盈盈袅袅,似有万缕柔丝在俩人之间缠绕,轻轻道:“你别瞎想,我不是,我不是让你欺负我。”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搂搂抱抱倒在床上,他们会发生点什么呢?还是会发生点什么呢?还是会发生点什么呢?

抛开生理障碍的问题不谈,仅从时间上看:俩人起码三点就得起来,那么现在是一点半,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打个滚什么的。

但你得考虑到这两只的体力与欲*望的对比度,还要加上哄骗,撕衣,摩擦,湿润,尖叫,继续哄骗,绵软而入不得,等等情况。

这么一来,留给褚青吃干料的时间最多也就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你特么还嫌少?

好,我们还是来说说他的生理障碍问题……

褚青衣服都没敢脱,连翻身都不敢,就那么直挺挺的cos大抱枕,被女朋友搂抱。

范小爷枕在他胳膊上,半个身子都拥抱着这个男人。俩人像这样躺着已经很多次了,但如此这般,还是第一次。

她的心脏平缓而温暖的跳动着,就像这个平缓而温暖的晚上一样。她本应很累很困的,却始终没有睡意。

看着身侧没心没肺熟睡的褚青,范小爷把头往他怀里又藏了藏,就像细风在夜空中低语:

“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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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拧巴

褚青最近很郁闷,他又拧巴了。

有些人拧巴,是跟自己较劲;有些人拧巴,是跟别人较劲。褚青从来不跟别人较劲,他一直只跟自己玩一些喜羊羊和灰太狼式的伟大斗争。

总结,两个字,蛋疼。

他上课也有十天半个月了,从开始的新鲜到现在的自我怀疑。

学个表演都能学出自我怀疑这种高层次的毛病来,不是蛋疼是什么?

班里二十几个同学,经过一段时间也慢慢熟了起来,几个女生有逐渐发展成闺蜜的趋势,几个男生不时的也一起去喝个酒洗个澡。

褚青在班里是挺特立独行的,不是他装清高不甩他们,而是因为他的发型……或者叫光头。

前些天,就是给女朋友过生日的那天下午。

褚青戴着女朋友给买的帽子,鬼鬼祟祟的坐在朋友圈的最后面。老师一眼就瞄上他了,道:“那位同学请把帽子摘下来。”

这老师叫郝容,才二十七岁,今年第一次独立带班,由于年龄相近,除了上课时严肃些,平时跟同学们关系倒不错。

褚青只好摘下帽子,露出一块微微泛青的头皮。

在艺术院校里,这种情况肯定不代表丫是个刚放出来的青皮。郝容略微惊讶,问:“你拍戏呢么?”

“嗯。”

褚青保持着中学时的习惯,老师问话得站起来答,屁股刚离开凳子,郝容摆摆手:“不用起来。”

他随口又问了一句:“拍什么戏?”

“还珠格格……二。”

郝容倒是听说过同城死敌那边有个小姑娘,前段时间一麻袋一麻袋的往宿舍拎信件,还都是海外寄来的。

好像就因为这个叫什么格格的电视剧。

他来了点兴趣,翻了翻学名册,道:“你是叫褚青?”

“对。”

“你还演过什么?”

“《小武》。”

郝容这回很正经的看了他两眼,对这部被封杀的电影亦有耳闻。

像还珠这种偶像剧在这帮人眼里,压根上不得台面。但《小武》就不一样了,电影先不论好坏,起码这种艺术形式是他们所赞赏的。

不过也仅仅是看了两眼而已,中戏出去的大咖多了去了,郝容还不至于为这么个年轻人激动妄为。

这番简短的对话,在双方心里都没留下太深的印象,但在那些同学中间却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些人,以前有学跳舞的,有学戏曲的,有跑过几部龙套攒了点钱来充充电的,总之没有角儿,没有腕儿,在演员这个行当混的都挺惨。

这会听着褚青这么个貌不惊人的家伙居然正在拍戏,而且看上去还不是那种摆个照片挂灵堂就可以领钱的一秒出镜,还是挺有分量的大配。这就由不得同学们心思各异了。

就见郝容坐在前面,对着团团坐的弟子们道:“今天我讲的是表演体系。”

他上的是理论课,但他可不想去复制粘贴一下表现派、体验派和方法派的定义和区别,干巴巴的谁爱听。

于是他就道:“我需要一位同学来帮助我一下……那个,褚青!”

没办法,谁叫他就对主角有印象呢。

褚青斜了斜眼睛,十分不情愿的上去捧哏,顶着一脑袋青皮戳到中间的小空场。

郝容笑道:“我做一个表情,你跟着我做。”

说着用手往脸上一抹,跟表演变脸似的,瞬间就换成了一个悲伤的表情:眉间微锁,两眼眯着,下嘴唇紧紧抿住。

褚青清楚自己的角色,一点都不抢戏,他怎么做就跟着怎么做,学的还挺像。

俩人保持这种表情有五秒钟,才恢复过来。

郝容点了一个同学,问:“你刚才看了有什么想法?”

那同学犹豫道:“有点搞笑。”

郝容笑问:“为什么会觉得有点搞笑?”

那同学见他没生气,大胆道:“你们虽然脸上很悲伤,但我知道你们一点都不悲伤,所以感觉很搞笑。”

“对了!”郝容拍了拍手,道:“把自己跟角色完全剥离开,只是机械的去复制一个个在脑袋里储存的表情和动作,这个就叫表现派!”

待同学们消化了一会,他又对褚青道:“你再自己演一个悲伤的表情。”

褚青没直接演,却道:“老师您给我一个情景。”

郝容偏头看了他两秒钟,道:“看到自己爱犬死去的样子。”

褚青挠挠头,闷声不响的在心里酝酿了一番,毫无感觉,只得耸了耸肩,道:“我演不出来。”

…………

褚青拍戏,在拿到剧本后,正式开拍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酝酿和掌握,才能把自己的情绪融合到角色上,等开拍的时候才能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没经历过什么爱犬死去的故事,他并不是演不出来,而是需要时间去体验,去揣摩那种情绪,课堂上那么几分钟显然不够。

当时郝容就问了他一句话:“那你为什么不能用别的情绪代替呢?”

褚青当时很直愣的反问:“那不是骗人么?”

好,这句话,就是他拧巴的原因,又成功的钻进了牛角尖。

表演,就是演戏给别人看,但褚青就产生了一种误解。

他从一张白纸步入演艺圈,先碰上了老贾这么个现实主义咖,然后又碰上了楼烨这么个浪漫主义咖,后面还有更浪漫的周公子,让他在戏里戏外都有点心猿意马。

这些都让他误解,误解表演,是一件挺真实的事情。

当然,他没傻到以为表演这种形式是真实的,他理解的,是演员情绪上的真实。

这也是他听到郝容讲方法派,所接受不了的地方,因为他现正在走体验派的路子。

体验派讲究的是,比如你死了狗,就得真跟死了狗似的,即便你没有这种经历,也要尽量去揣摩这种情绪。

而方法派就更灵活一点,你可以用上班迟到被扣工资时的情绪,也可以用被女朋友甩掉时的情绪去替代。这样的表演,甚至要更生动更有感染力。

但褚青就觉得这样不真实,不仅在欺骗自己,也在欺骗观众。

其实所谓体验派和方法派,两者并没本质的区别,都是不疯魔不成活,只不过前者更深入纯粹,后者更灵活实用。

褚青现在的执拗和对表演的理解,颇有点像早期的孙洪雷。

有一次他演话剧,故事大概是一个平凡的美国家庭,忽然他们就有钱了,后来丈夫知道这是妻子出卖身体才换来的钱。孙洪雷花了一个礼拜去揣摩这种情绪,等排演到这幕时,他差点晕倒,送到医院一检查,丫居然真得了心脏病。

后来就悟了,到《潜伏》的时候,再跟他以前的作品一对比,就是罗汉拳和太极的区别,从满怀激烈到云淡风轻。

这种不折腾死就不罢休的货,有个统一的称呼:戏疯子。

褚青自《小武》上路,《苏州河》进步,直到现在,他才真正面临着一个突破和飞跃的阶段。

所有成功的演员,几乎都是从体验派过渡到方法派,但方法派之后是什么?

还没人知道。

也许就是明叔说的:无语。

…………

中戏的学校规模比学校本身还要出名,还有那操场跑道的可怜周长,一直被同城死敌所嘲讽,以至于后来中戏跑到京郊去盖了一片大大的新校区。

对褚青来说,最难熬的不是上课,而是午休时间。

他吃了饭,基本就处于没事干又没地儿去的状态,也不能像本科生那般回到宿舍睡一觉,只能在校园里面晃悠,或者找个地方一直坐到下午上课。

有次实在无聊得紧,他居然很没出息的跑到网玩了一中午的仙剑柔情版……

操场隔壁是篮球场,用一溜铁丝网圈出那么块地方。别说打全场,你在半场三分线外投个球,都容易摔到跑道上。

就这,每到空闲时间,一帮子精壮的青少年还耍得劲儿劲儿的。

褚青蹲在旁边看热闹,背挺腰正,两只脚分开一个肩膀的宽度,正好蹲成一个葫芦形。

他觉着自己这个姿势特棒,要是能捧个比脑袋还大的海碗,加点长线辣子,稀里呼噜造上一顿就更完美了。

篮球什么的不感兴趣,他最多能做到不把球拍在脚面上,所以他表面上在看打球,实际上却在发呆。

现在所有的课目都至少上过一次了,老师也都见识过了。

这会他才知道学表演不光是让你在上面捧哏就行,还得学台词,声乐,形体,注意力练习巴拉巴拉一大套,当然最糟心的就是那个静物模拟和动物模拟。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张桌子。”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棵草。”

“下面想象我们是一只狗……”

我特么是拍戏,又不是演动物世界,学这些玩意有毛用?

褚青这种野路子出身的,真心对系统化的表演训练理解不能。非科班出身的演员,不讲究这些很科学的表演方法,靠的都是自身的积累和灵性。

就像起始属性很渣,但具有成长天赋的宠物宝宝一样,谁也不知道极限在哪。

比如周公子。

当然也有长残的,比如,咱就不说了。

老师教的这些东西,好玩是好玩,可他就是觉着没用。如果真按照这些方法,褚青都怀疑自己还会不会演戏了。

除了肉痛学费之外,唯一让他没逃课的理由,就是台词练习了。

他觉得自己的口白功力很差,说话总带点京片子夹着东北腔的口音,有时候还会拐到汾阳话去。先不说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起码得把普通话练好了啊!

那本蓝皮册子也终于派上了用场,褚青学的很认真,就是对里面一段段的华丽摘选不爽。

太矫情了!

我就会说“啥”,不会说“什么”,就会说“咋”,不会说“怎么”……

你咬我啊!

太阳微微偏转,褚青已经蹲了好半天,打球的都要散了。

那帮青少年路过时纷纷古怪的扫了他一眼,以为是哪跑出来的病人。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个子最高,皮肤最黑,似乎对他很好奇,也蹲下身,操着一嘴京片子夹着东北腔的口音,问道:“嘿!哥们儿,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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