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师恩似海

莲苑。

自宋岩、甄应嘉并江南七大家主入驻以后,此处便再不曾宴客。

这是甄家的产业,其实说来有趣,本该是日入斗金的销金窟,可贾琮查到的消息,甄家每年都要往这里赔尽至少上万两的银子。

原因无它, 收费太低,且免单太多。

凡是名士在此举报诗会,莲苑都只收成本材费。

若是作得出好诗佳作,更是可以免单,只需将佳文送往金陵甄府便可。

而所谓的佳作,大多是或明或暗称颂甄家礼贤下士、甄应嘉贤明爱才及甄頫俊杰雏凤的作品。

虽然自莲苑里, 甄应嘉成就了江南诗佛的美誉,甄頫更是位尊江南第一公子,可每年往这里赔进的真金白银, 却让甄家也隐隐吃不消。

要知道,就算一个一等亲王的年俸,也不过是一万两银子。

甄家只在扬州府一座别业里一年就丢进一万两白银,奢靡之费,可见一斑。

不过,一分钱一分货,大把的金银撒下,这里的确是难得的受用之地。

贾琮被甄家豪奴请进来后,顿觉春风拂面,花香阵阵。

他身上的棉锦大氅,与内里诸人单薄潇洒的春衫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看起来却并没什么不适应,也没有接过美婢们送来的春衫更换。

只解下大氅,交给尖帽侍者后, 就直接往莲池边走去。

一群六七十岁的老翁看到他这个态度, 面色不由微微一变。

相互对视一眼,目光复杂。

一来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 一代新人换旧人。

二来郁闷为何自家子弟中,就无这等成色的少年。

在这等场合下,绝大多数人的选择,都会是随波逐流,入乡随俗。

能有自己的坚持,且并非狂傲或自卑使然,而是自信处之……

这等心性,由小见大,由不得他们不激赏。

再加上贾琮愈发清秀绝伦的相貌,一身飞鱼服衬的恍若谪仙降世……

愈是老夫子,愈是明白“身、言、书、判”的重要。

大挑四目,“身”居其首,可见官场上颜值的重要性。

而这一项上,贾琮毫无疑问超过世间大多人……

贾琮稳步上前,先见过坐于正中莲台上的宋岩,行大礼道:“弟子见过先生,请先生安。”

宋岩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满是慈爱之色,根本不加掩饰,点头道:“好,安。起来吧,昨夜忙了一宿?”

昨晚那样大的动静,莲苑自然不会不知。

贾琮摇头,笑了笑道:“跳梁小丑,自取死路,无足挂齿。”

宋岩含笑点头,一旁的褚东明却啧啧道:“清臣,你好大的口气,明香教妖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整个扬州府数十万百姓夜不能眠,甚至整个江南为之震动,你只视他们为跳梁小丑,莫非生有骄矜之心?这可不好,你的路才刚开始,须知骄兵必败的道理。”

其他老者也纷纷颔首,看贾琮如何答。

贾琮不疾不徐,无轻狂之态,亦无不安之色,他微微躬身答道:“东明先生所言,自是有理,骄兵必败。明香教匪徒,视我锦衣卫为无物,区区邪教贼子,也敢行劫牢之事,岂非不自量力?

至于先生所言扬州不安、江南不安,晚辈眼力浅薄,未曾发现。

只是于江山社稷而言,明香教之乱,确实不值一提。

他们最大的用处,就是成全晚辈以其百余贼匪之首级,垒京观,警世人。”

莲苑内忽然宁寂下来,众人打量贾琮的目光变得幽深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宋岩先开口打破沉默,他看着面色淡然的贾琮,道:“琮儿,你的在座诸位长辈们听闻你昨夜之事,虽对你痛击明香教妖人之事感到欣慰,但也有人认为你杀伐过甚,有伤天和。尤其是……你还将赵家上下悉数点在盐政衙门门口,预备悉数斩首?此中,可有老幼妇孺啊……”

贾琮躬身道:“先生,明香教昨夜公然袭杀盐政衙门,此举便是谋逆不赦之罪!弟子杀之无愧。至于赵家……”

贾琮缓缓直起笔挺的腰背,目光看过众人,沉声道:“赵家,世代簪缨之族,受皇恩深重,却……”

贾琮话没说完,就被孙家家主孙伯歧打断道:“清臣,赵家的确是世代簪缨之族,可受皇恩深重,不知从何说起?”

贾琮看向孙伯歧,奇道:“伯歧先生,若无天子优容养士,善待天下,赵家在梁溪和江南各地数以十万计的优免田是从何而来?若无皇恩浩荡,赵家仆从如云婢女如雨,赵家又是凭什么供养?”

孙伯歧闻言语滞,他总不好对一个晚辈狡辩,此为天经地义,他还要脸……

好在贾琮也未咄咄相逼,与孙伯歧微微颔首一礼后,他继续道:“明香教于十数年前遭受朝廷雷霆一击后,几举教灭亡。明香教所行恶事,想来诸位前辈不会陌生,说其罪恶罄竹难书,不为过也。然赵家却为一己之私,助其死灰复燃,之后十数年里,又不知多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

欧阳家主欧阳德谋沉声道:“此为赵玉华之罪也,焉能大肆牵连无辜?”

贾琮垂下眼帘,道:“无辜?德谋先生,因明香教而倾家荡产者,其家人无辜否?因明香教而家破人亡者,其家人无辜否?因明香教逼迫而卖妻女入青楼,任人糟蹋者,其家人无辜否?

她们因赵家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可有人为她们说一句无辜?

怎么到了赵家,就有所不同了呢?”

欧阳德谋沉声道:“那是因为我等不知江南有此等惨事发生,若知,必相阻。再者,赵家为名望士族,非庶人可比。”

贾琮抬起眼帘看向欧阳德谋,道:“晚辈姑且不去揣测先生此言之真伪,但我愿意相信先生之德,此为先生真心之言。”

欧阳德谋面色稍缓,问道:“这么说,你认为老夫所言是对的?”

贾琮呵呵一笑,摇头道:“对先生而言,此言或是对的,但对晚辈而言,此言却并不对,因为,晚辈与先生心中大道不同。晚辈承师志,愿为天地立心,愿为生民立命。此民,并非只是士族。”

欧阳德谋面色又沉了下来,看着贾琮道:“你怎知你的道就是对的?”

贾琮微笑道:“晚辈怎敢狂妄,去否定德谋先生之道?只是,晚辈会坚持自己心中的大道。德谋先生世之大儒,当深知大道之争,容不得礼敬谦让。”

欧阳德谋闻言生生气的白须吹起,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以强权行暴虐之事?所谓的大道,便是以你手中锦衣卫的绣春刀来争?”

贾琮看着欧阳德谋道:“以绣春刀来惩处罪人,晚辈并不以为有何不妥之处。”

欧阳德谋这次真的落下脸来,看着贾琮沉声道:“你果真要诛尽赵、秦二门九族?那可是数千条人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琮那张俊秀绝世的脸上,想看看这个相貌如谪仙一样不俗的少年,是否有一颗魔鬼般的杀心。

贾琮摇头道:“此案晚辈已以八百里加急上报天子,究竟如何惩处,自有天子与阁辅相议。”

欧阳德谋冷声道:“这也是你的道?”

贾琮颔首道:“犹记恩师首次授业,教弟子第一言为孝,第二言便是忠。故而晚辈不敢不孝,亦不敢不忠。”

方家家主方叔和面色凝重的插口道:“那仁呢?”

贾琮躬身道:“第三即为仁。不过叔和先生,晚辈以为,对罪人的恶,便是对良善百姓之仁!贾琮不养腐儒之仁!”

莲池旁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江南七大家主并甄应嘉,目光都肃穆的看着贾琮。

好一个刚愎霸道的后生!

若是,崇康帝命锦衣卫,将屠刀举向江南士族,他又会怎样为之?

正在这时,莲池旁传来一阵老迈的咳嗽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贾琮忙上前与宋华一起服侍,宋岩摆了摆手示意无事,而后对贾琮道:“琮儿,你能坚持自己的道,是对的,但你的道,并不完整。”

贾琮躬身道:“请先生教诲。”

宋岩喘息了几口,然后老眼看着贾琮,缓缓道:“你能怜悯众生,尤以百姓为重,此为大仁,但你却失之偏颇,何不反向思之?百姓之妻儿子女无辜,难道赵家、秦家的妇孺就不无辜么?他们如百姓一般,并未行恶啊。”

贾琮闻言,忽地一震,似醍醐灌顶般,深深一躬身,道:“多谢先生教诲,弟子明白了。”

宋岩又道:“虽汝之道与诸位先生不同,但亦需有虚心求学问道之心,不可自满骄矜。”

贾琮闻言,再深礼之,道:“弟子谨记先生教诲。”又对其他几位老者行礼道:“请诸位老先生多多教诲。”

方叔和、褚东明等人相互看看,笑道:“松禅公到底为天下师,寥寥数言,便可令清臣知迷途其未远,大善也。清臣,吾问你,赵家、秦家内眷,当如何处之?”

贾琮答曰:“依旧恭听圣裁!不过晚辈以为,天子仁德,必会网开一面,不会令妇孺断命。”

欧阳德谋逼问道:“若天子命你株连九族呢?”

这一瞬间,连宋岩在内,众人目光都齐齐盯向贾琮。

贾琮沉默了稍许后,拱手道:“吾为天子臣,天命不敢违。”

一阵叹息声响起,褚东明连连摇头道:“亦不过一俗臣耳。”

其他人亦是连连摇头,惋惜贾琮不能超凡脱俗……

贾琮心中冷笑,想做国之铮臣,何不让尔等家门子弟来做?

尔等家中若出国之铮臣,第一件事,就是革你们的命!

不过也并非皆是失望,欧阳德谋道:“还好,并未说虚言诓骗我等……清臣,你好好陪陪松禅公吧,他很挂念你。等午后,我等老朽还有些事与你商议。”

说罢,几位权倾江南的老者就要离开,却听贾琮道:“还有一事,晚辈想请教诸位先生。”

等八人看来,贾琮道:“原本锦衣卫人手不足,所以晚辈便请江南按察使诸葛泰代晚辈去江南各地缉拿赵家族人,不想按察司的人却是连跟前也靠不近,诸葛泰今日前往盐政衙门致歉,无能为力。所以接下来,便是锦衣卫亲自前往拿人。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缉拿不臣,若有阻拦,与贼同罪。敢问几位老先生,晚辈所为对否?”

……

宋岩房间。

贾琮与宋华搀扶着宋岩落座,等宋华出外准备参茶后,宋岩看着贾琮道:“是否感到枯燥烦闷?”

贾琮摇头道:“先生放心,弟子明白规矩的。”

宋岩缓缓道:“不是规矩……琮儿啊,你要记住,自古以来,太平时节,必是文贵武贱,何也?

盖因太平时节,文人掌控着这世间的话语权。江南十三家,何以言贵,竟连朝廷也忌惮其根深蒂固之势?

只因他们之言,可左右士林风向。而士林,可左右民心。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和他们撕破脸皮。

这不是窝囊,这是隐忍,是审时度势。

对于这些不再是纯粹的儒者,你要做的不是对抗,不是毁灭,而是要学会利用。

毁之容易,用之难。

以暴力强压之,为下策也。

新法大行之势终究难挡,如今之阻不过垂死挣扎……

现下,此八人皆重利,以求续其家族之清贵地位。

所以,琮儿便可趁机以利诱之。

但若只予利,其必生轻骄之心,不可取也。

故而为师书信于你,令汝与此辈有今日之谈,先立人以威!

威、利兼施,方可用之。”

贾琮点点头,郑重道:“先生之言,弟子记住了。”

宋岩有些疲惫的点头笑笑,道:“琮儿,你所做的,远比为师所想的要好,我放心的下。

但还有一事,你需注意。

现在之处境,并不平稳啊。

俗语言:伴君如伴虎。万不可大意分毫。

你知道朝廷缘何会放任你在江南施为,而不怕你尾大不掉么?”

贾琮轻声道:“因为养兵,需要银子。”

宋岩点头,赞道:“对!养兵,需要银子!朝廷不拨金银与你,又监视你不准你搜刮江南,你还将抄家所得,大部分都上交朝廷,这一切,皆在天子眼中。所以,无人怕你壮大。但你若自谋财路……是祸非福!

为师相信,许多有心人,都在等你走错这一步,包括天子,他要试探你的忠心啊……”

贾琮闻言,面色一变,良久之后,他深呼一口气,感受到背后的冷汗,后怕道:“若非先生提点,弟子险入歧途。可是若不谋财,锦衣卫必然难以扩充……还请先生教诲。”

宋岩呵呵笑道:“不是不准你谋财,而是不好私自谋财。琮儿,行事当大气,当不以眼前短利为限。”

贾琮闻言,眼睛一亮,略略激动的看着宋岩道:“先生,弟子明白了!”不过随即又有点迟疑,小声道:“先生,若是弟子大公无私后,上面翻脸不认人,反倒让人来摘果子……”

宋岩哑然失笑道:“痴儿,真到那一日,你才要欢天喜地的赶紧给人让位,那才是泼天皇恩哪!些许浮财,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为师以为,这一日怕是难了。天子所谋太大,需要用你的地方太多,怎会让你轻易脱身……琮儿,为师教你勾连江南士族,并非是为了让你争名夺利啊,只是想尽力为你谋一条后路,谋一条生路!”

“先生!!”

看着宋岩满脸慈爱和疲惫,贾琮眼中忽地滚下泪来,伏地叩首泣之。

此恩,太重……

……

(本章完)

第451章 飞梭,开海

莲苑,偏厅。

方叔和、褚东明、梁正平、石公寿、孙伯歧、刘彦材、欧阳德谋并甄应嘉八人面色并不轻松的坐在偏厅内两排楠木交椅上。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笼里喷着沁人心脾的沉香。

桌几上摆着寻常大户人家也难见的佳果点心,精美的夜光杯旁,是用西洋玻璃制成的华丽酒瓶, 装的是红的凄美的葡萄酒。

这原本应该是极惬意的一个午后,但此刻却无人受用这些。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宋岩身边的贾琮身上。

看着贾琮细心的将一方软毯盖在宋岩膝上,又将参茶调和到适宜的温度放在宋岩手边,不管他们之前有多恼火,这一刻, 心里终究还是叹息一声:是个有孝心的孩子。

在百善孝为先的当下, 一个知孝道的人,总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一直默默的等了好一会儿, 直到宋岩笑道:“好了,琮儿,莫让人家久等了。”

贾琮这才作罢,给了宋华一个眼色,让他仔细照顾后,他方落座,与对面八人相对。

原本与宋岩最相厚,品德也是最佳的方叔和率先开口,道:“清臣,你是松禅公最心爱的弟子,亦是牖民先生极看重之人,他们二位,是天下士林共仰之天下师,亦是吾等最敬重的文坛大儒。从你口中传诸天下的四言, 令二位先生当世封圣。所以, 你理所应当属于吾辈中人,尽管你是武勋子弟。”

褚东明点头附和道:“武勋子弟并不妨碍什么,清臣一笔清臣体, 数阙清臣词,足以光耀百世,还是戊戌科的举人,毫无疑问,他是我名教子弟。他若不是,谁还有资格自称举子?”

其他人纷纷点头,方叔和继续道:“但是你自南下以来的种种所为,无论有怎样的理由掩盖,终究还是在为急功近利的新党出力。”

此言一出,诸人面色又肃穆起来。

贾琮摇头道:“叔和先生,晚辈与新党向来不合,新党元辅宁则臣之子,礼部侍郎、户部左侍郎之子,等等新党中人,皆因晚辈之故而亡。如果说新党现在最想何人早亡,晚辈当仁不让。所以叔和先生所言,晚辈实不敢当,也当不起。”

“呵呵呵……”

许是想起了许多他们想做却做不到,或是不敢做的事,被贾琮做到,让他们曾大快人心,一群老人笑出声来。

笑罢,石公寿提醒道:“纵然如此,你之所为,到底还是在帮他们。”

贾琮道:“公寿先生,晚辈只是奉皇命复建锦衣,从无主动帮过新党行事。相反,江南总督方悦,江南布政使唐延,两大新党要员,皆落马于晚辈之手。晚辈自忖行事公正,无羞愧之处。晚辈敢担保,天下新党,包括都中内阁中,诸位阁老们必有人骂晚辈为旧党余孽。”

有些事,做得说不得,更认不得。

这便是宋岩教诲贾琮处世的智慧。

若是此刻示弱,那这场谈判刚开始就输了一大半,也就没法继续了。

果然,见贾琮如此滴水不漏,看他一本正经说话的脸,对面八人哭笑不得。

方叔和对宋岩拱手道:“松禅公教的好弟子啊!”

宋岩呵呵一笑,啜饮了杯参茶后,点了点头,继续假寐。

众人无奈,方叔和只能看向贾琮,道:“清臣啊,新党一意孤行,要推行新法,坏自唐宋以来朝廷优容养士的根基,吾等虽勉力抵挡,结果被你一阵乱拳打乱了阵脚,如今却是再也无力抗衡。眼见大势将去,天下士绅大灾将至,连耕读传家都做不到……好在听松禅公说,你有些想法?”

贾琮有些奇怪,道:“叔和先生,晚辈一直好奇。《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诸位先生皆学识渊博之前辈,自当深解此理。然缘何却一心扑于田地之上?读书传承是需要银子,可并非只有田地才能出银子。为何不改于商道?莫非果真认为商业为贱业?那也可安排仆役管事之流打理啊。”

方叔和等人闻言,无不摇头苦笑。

褚东明没好气道:“清臣,我等难道不知商贾之道能致富?可一行一业都有自己的门道,天下商贾千千万,又有几人能做大?当然,你若能将沁香苑所制香皂的方子拿出来,倒不失为一个好行道。你那香皂在南省卖的快比金子还贵了,黑了心了都!”

石公寿也气道:“我家内眷得知我来见清臣,有人想要求字,有人想要求文,有人想要求诗,但所有人都想问问,能否得几块沁香苑的香皂。老夫告诉他们,老夫这张老脸没那么值钱,去休!去休!”

众人哄堂大笑,贾琮也笑了笑,道:“香皂只是小玩意儿,一会儿我让人取来些,送与诸位先生便是。只是方子就罢了,晚辈早已送人。而且就算没有,晚辈以为,诸位家族若以香皂在大乾肆意圈钱,怕依旧会引起新党的侧目。”

石公寿皱眉道:“他们还想赶尽杀绝不成?真以为我等是泥捏的?”

孙伯歧冷声道:“若非清臣你一阵乱拳冲乱了我等阵脚,新党能奈我等何?我等从不惧之。”

贾琮摇头道:“不是惧不惧的问题,而是晚辈所思之法,若是施于大乾国内,则容易成害。”

众人闻言一阵拧眉,可看了看依旧闭目假寐的宋岩,方叔和问道:“清臣,你所思到底何法?”

贾琮未答,起身往偏厅门口拍了拍手,便见四个侍者抬着一架纺车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妇人。

四个侍者将纺车摆放在偏厅正中后,贾琮对那妇人道:“黄婆,不用怕,开始吧。”

那妇人哆哆嗦嗦的坐在纺车前,然后开始纺起纱来。

七大家主和甄应嘉虽然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身边人自然没有靠纺纱为生的,但这个在当前时代和后世缝纫机、洗衣机差不多的工具,他们也不至于陌生。

虽不知贾琮打的什么主意,他们还是按捺住心中好奇,暂且观之。

说实话,若非有沁香苑香皂之珠玉在前,又有松禅公宋岩作保,他们哪有心思和一黄口孺子说这些。

但既然来了,他们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候。

纺车转起,“咔哒咔哒”的梭声响起,原本这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幕,江南百姓家里家家可见。

然而八人却纷纷皱起了眉头,凝起了探究的目光看了起来。

这股压力,让那妇人手都颤了起来……

见她手愈发抖的厉害,贾琮无奈一笑,道:“好了,就这样吧。”

那妇人闻言海松一口气后,差点没瘫软在地上。

贾琮看向对面八人,道:“不知诸位先生,可看出些什么?”

梁正平走上前,俯身看着那座纺车,白眉皱起,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才织出几寸的新纱,抬头看向贾琮,道:“快了许多啊……”

贾琮微笑道:“正平先生所言极是,以此纺车纺纱,足足可快一倍。而且,犹有改进的余地。”

正是一把小小的飞梭,开启了后世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啊……

“嘶!”

除却甄应嘉外,其他诸人听闻此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都是经世大儒,又都是一族之长,并非只皓首穷经,心无一策之辈。

自然明白一个小小的纺车纺纱快一倍,意味着什么。

江南为何如此之富,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江南百姓几乎家家养桑喂蚕,抽丝纺纱。

一匹丝绸十两银子,只要能纺出两匹丝绸,就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一年的嚼用。

能纺出三匹,便能供养得起一个孩子读书。

多少江南妇人,日以继夜的坐在纺车前劳作,只为多纺些纱,多换些银钱。

若是将她们的纺车换成眼前这架,那……

整个江南,将会都纺出多少丝绸?!

那是多大的财富?

只是,贾琮刚才所言又是何意?

不是好事……

见他们询问,贾琮解释道:“诸位先生,丝绸,是一种贵重织物,寻常百姓是用不起的,只有富人才受用得起。如今丝绸的产出量,大概刚好满足市场……刚好能满足所需。也就是供给,与需求平衡。如果这等纺车流入百姓家中,根本不用一年,最多三个月,就能将现有的丝绸价格冲击的一塌糊涂,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到那时,多少靠纺车为生的百姓,都要破产,甚至家破人亡。所以在没打开大销路前,这等纺车及纺出的丝绸,绝不能流入民间。”

方叔和等人闻言面面相觑,而后缓缓点头道:“此言大善。”

孙伯歧皱眉道:“那大销路又在何处?”

不用贾琮回答,方叔和便道:“莫非清臣打的是开海的主意?”

孙伯歧道:“前朝之时,宋以一隅之地而抗三国,国资所倚者,一为盐,二即为商税。宋时开海之策极为高明,时人将丝绸、绫罗、布帛、瓷器、茶叶、药材、铜锣、纸张、漆器等商货装于海船,贩卖至海外之国,可得五倍利。再将海外诸国之犀角、象牙、玳瑁、珊瑚树、玛脑珠、鹤顶、金母鹤顶、撒哈刺、白必布、姜黄布、西洋布、蔷薇露、沉香、降真香、片脑、乳香、麝香、金银香等商货运回,又可得五倍利。来往一趟,便可得十倍利,此为富宋之由。只是……

开国之前,华夏几沦为禽兽蹄下,一时间不知多少宋人划船出海,致使人口大衰。太祖高皇帝为此担忧,故而下令民船不得出海的禁令,如今也只准官船往来……”

贾琮摇头道:“此令已不合时宜,外国多有小国,或是西洋商人随意编造一国,伪造国书,便可搭载大批商货入我大乾,攫取金银。再换成丝绸瓷器,运返回西洋,所得何止三十倍利?所以,诸位先生若能以成全新法为棋,与新党商议开海之政。若诸位先生能趟出一条海上丝绸之路,使得大乾丝绸有了大出处,这新式纺车便可通行天下,如此,则可助国富民强。那么,诸位先生之行,便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欧阳德谋提醒道:“老夫听闻,海上多有匪患,狠辣无比,走船之人,常常人船两失,凄惨无比……”

此言如同泼了盆冰水一般,让偏厅内不知不觉高涨的气氛陡然一冷,却听贾琮微笑道:“并不妨事,陛下之前就命我细查海外诸国的详情,以备垂询。所以锦衣卫押运司会开辟一条海上航线,前往诸国探寻,顺便可为大乾商船开路护航。”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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