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修行

齐无惑坐在石桌旁边,老人让他喝了一杯茶。

茶香入口,只觉得分作两股,一股安心定神,一股则入眉心,让原本散开,令其头痛欲裂的心神渐渐缓和下来,不复如原本那般痛苦。

老者等到了他状态恢复,低吟道:

“道自虚无生一气,便从一气产阴阳。”

“阴阳再合成三宝,三宝重生万物昌。”

“你牢牢记住,这是我这一脉的总纲……”

齐无惑道:“总纲?”

老者抚须:“总领诸法,以一统万,是为总纲。”

“这虽不是修行之法,却又直指大道。”

“你需牢牢记住,以免行将踏错,此生不能弥补,因此提前告知于你。”

“至于教导伱的东西……”

老者抚须,指了指齐无惑:

“夫天下大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天地一气划分为阴阳,阴阳在体内,以心为性,以肾为命;心为离为阳,肾为坎为阴;阴阳生出三气,即精气神三宝。”

“而修行者需知此造化,然后逆而修之。”

“归三为二,化二为一,一归于道。”

“我道门起手功夫是为【命功】,精气神三者催生到生命极限,而后合为阴阳,是为元炁阳神,元炁阳神再合二为一,方可以说踏入大道,由有入无。”

“你的心神已经养得很好,接下来可以养精,而后化气。”

齐无惑道:“气,是指得呼吸之气吗?”

老者笑着摇头道:“呼吸?错了。”

“上药三品,神与气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

“这精不是交感精。”

“气非呼吸气。”

“神非思虑神。”

“那是后天法门。”

“我道门之中,气为后天,炁为先天,两个字念法一样,其含义在道藏之中却是截然不同。”

“修行为炁,而调息为气。”

“炼精化气是武者之道,而炼精化炁则是道家关窍。”

“炁是丹母,而这个丹的意思是为圆融,一生二,二生三,最终又重返于大道虚无之境的意思。”

老者说是只传授一招,但是因为修行的法门和道统里面,一首诗可能就是一道传承,每一个字都有各自的含义,故而其实是将基础仔仔细细地讲述了一番。

“道门修行的第一个阶段,是为【三才全】,也称为【栽三花】。”

“不管是修道,还是成仙,第一步绕不开这个,人有精气神,需要全部修行到自身这个身体的极致,达到全精,全神,全气。”

老人指着齐无惑的上中下三丹田,道:

“称呼为全,是因为人生在世上,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病痛,熬夜久坐,损伤,精气神必然会受到损伤,不是全盛的状态。”

“这一个步骤需要慢慢调养。”

“历久方成。”

“等到你到了精气神圆满,就可以聚合而成先天一炁了,而哪怕是没能够聚合成先天一炁,你也可以活到人类的寿数极限。”

齐无惑道:“寿命极限?”

“是,因各自的身体不同,约莫在一百二十岁到一百三十岁之间,而后可得一生无忧,无病无痛,梦中去世,去世之时仍黑发,牙齿完好,皮肤不皱,这也是为何称之为【全】的原因。”

“可得全寿也。”

齐无惑沉吟思考,道:“那么如果没能够抵达全精,全气,全神的境界,就去聚合的话,可以吗?”

老者笑道:“大道修持艰难久,自然会有想要钻空子的人啊,他们大多都是将精气神中的某一个修行到极为高的程度,而后以其他二者依附于其上,就可以在短时间内跨越三才全这个境界,滋生出神通法术。”

“快则快矣,却不能够持久。”

“或许能短时间内啸傲一方,自称真人,但是越是修行到了后面,这种取巧法门的弊端就会越发地凸显出来,或许三十年,五十年都不能够跨越过去。”

“故而称之为旁门,左道。”

“各种神通手段虽然多,但是寿命却未必比起三才全这个阶段正经修行的修行者强出多少,甚至于可能更低,很多修者因为忍受不住寂寞和人前显圣的诱惑而走了这一条道路,最终遗憾而终。”

“无惑你要记住……”

老者指了指旁边的树木:

“我们的目的是修行,是境界,如同这一棵树木,要越发地扎根于下,延伸向上;而诸多神通,法门,不过是在修行的时候,结出来的果子。”

“一味地去追逐神通,就像是树木将自己的养分全部用来长出果子,这样的话,如何可以长成摩天巨树?”

“汝辈修士,当记之,戒之,慎之!”

老者抚须道:“好了,现在盘坐于此,吾传你一门吐纳养气的口诀,先将后天之气养足,未来方可以聚而成为先天之炁,而后才有可能抵达顶聚三花的境界。”

齐无惑如老者所说的那样盘坐,五心朝天。

而后老者手指在其丹田之处虚指,齐无惑体内血肉流转,自然诞生一丝丝气息,而后伴随着其身体气血而存在于身躯之中,老者道:“存神观想。”

“记住,精气神三字和常人眼中不同。”

“于道门典籍之中的含义,纯一不杂为精,通融血脉为气,虚灵活动为神。”

“是为元精,元气,元神。”

“元者,一元初始,意为先天所有。”

“一切的核心,正是元神。”

“以神驭气,以神炼精,记住其流转之法门。”

老者传功,并不立于文字。

而是直接带着齐无惑感悟一番何为大道流转,而后,齐无惑的身躯自然会懂得如何存神,如何观想,如何运转调息。

齐无惑的心神跟随老者的指引而流动。

老者道:“武者修行,吞咽肉食,强大躯体,气血强横之后,自然感悟气息流动,流动到了极致,以强横之身躯,反哺心灵庞大,催动心神。而吾这一脉修道,截然不同。”

“心虚而神凝,神凝而气聚,气聚而精生。”

“以一以生万,摄万而归一,皆我之【神】也。”

齐无惑冥冥之中陷入入定之中的状态。

而他此刻的心神强大,牵引流转气息入门,也是极为顺畅,不知不觉,就已经是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天地之间一片昏沉,竟然已经入夜了。

冬日雪融的时候,远远要比下雪的时候更冷。

冬天的夜晚,哪怕是打更的更夫都要穿着厚厚的衣服,要用烈酒去驱寒,齐无惑只是稍微厚实些的布衣,坐在外面。

外面寒风凌冽,可是体内却又有一股热流。

内外水火交错,而神则凌驾于其上,俯瞰着这一切的发生,气息悠长平和,渐渐地归于平静,和这山川,水流,树木,自然合而为一。

人本就是天地的一份子。

日未升,天空中已有了鸟雀的声音。

一只雀儿落在院子里面啄着草粒,一下跳在了少年的肩膀上,而后回过身来用嘴巴梳理羽毛,少年人的黑发微微垂落,沾染晨露,眸子自然而然睁开,看到一轮大日自天边升起,紫气升腾。

少年安坐于梅花树下,沐浴阳光,气质安静。

鸟雀在肩膀整理羽毛。

天地万物皆安静。

老者抚须笑问:“可得之乎?”

PS:道家修行部分来自于道家全真龙门法脉第十一代祖师闵一得笔录。

《黄帝阴符经》注者,宋代俞琰注解的《道德经》。

道门南宗五祖白玉蟾真人。

参照典籍·《玉皇心印妙经》

(本章完)

第11章 当求大道

齐无惑看向老者,点头回应,而他一动作,原本那种贴合自然的气息散去了。

鸟雀受惊飞走。

老者看着鸟雀飞走,笑道:“等到了你炼化出先天一炁,则可以和天地自然融合,那时候百兽鸟雀都不会被你惊动。”

老人一眼看去,就知道齐无惑已经养出元气。

这不像是江湖武者们追求的内气,没有多少杀敌的效果,元气,元精,元神,本就是要将一个人的身心状态都推升到最完美的阶段。

而后在这最完美的状态里面,踏入道途。

老者收回视线,抚须道:“今日是你第一次打坐吐纳,足足五个时辰,往日不可如此,长时间的打坐冥思,不单坏了身体,也会伤了心神,半个时辰即可。”

齐无惑颔首。

他闭着眼睛,感受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呼吸变得更为悠长,元神在上,气息已成,元气流转不停,通融血肉,有某种特殊的感觉,仿佛身躯在经历一种潜移默化的提升。

虽然缓慢,却又长久不停。

而先前那种,动用元神之后就会头痛欲裂,虚弱不堪的感觉也消失了,前后的感觉对比就仿佛是,先前是双脚悬空,现在终于脚踏实地,心中刹那间安稳了许多。

老者在旁边,红泥小火炉,煮茶,淡笑着道:“我道家入门功夫和高深功夫,分为【命功】,【性学】。”

“性学讲求火中栽莲,而命功则是水底求玄。”

齐无惑道:“水底求玄……”

“坎为水,指肾功,为元精。”

老者笑而抚掌,道:

“不错,这便是指得,元精功夫乃是第一等一重要的,多有流派,不知道气和炁的差别,单纯以元气会合元神,踏足入道,修出阴神出窍。”

“往后面少不得苦楚。”

“食气者不死,而神明者长存。”

“气与神合,抛弃了元精,看似是得到了逍遥,可最终不过是个冢中枯骨的结局。”

“只能够修成【尸解仙】罢了。”

齐无惑询问道:“如何才能够将元精修到极致?”

老者道:“常人修行的话,那就是吞噬大量的血肉,然后以武道淬炼,强化自身的血肉,气血如汞,磅礴如烟,但是这是后天逆反先天的路子。”

“道门之中,精是为纯一不杂。”

“核心在于纯粹。”

“伱的话,元神已经成就,以元神催动元气,元气通融血脉,接下来是水磨工夫,一点一点自然能够成就元精纯粹,不过……”

老者声音顿了顿,看着那双目神光流转的少年,玩味笑道:“因为火龙道人的那个玉枕头,你的元神远远比你的气息和元精强大,如果不愿意走旁门左道,想要将三者修行到类似极限的话,或许需要三五十年。”

“那时候搞不好气血衰败,元气溃散,终究无法踏足大道,只能得到个全寿,如何,修出个尸解仙,也可以驻世三五百年,身躯腐烂之后,元神不死。”

“运道好的话,领了天帝符诏,吃些天材地宝,还能够活些时间。”

少年拱手道:“愿求大道。”

“好志向!”

老者大笑,而后摆手道:

“不过,老夫说过,只教你一招。”

“这一招随你自处,和人交换也好,外传也罢,但是我却不会传你第二招了。”

“绝不会食言的。”

齐无惑正色道:“传法之恩,已经是没齿难忘,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他做了早饭,杂粮做成的窝窝头,小菜是风干的兔肉炒的白菜,苏夫子所赠送的三贯钱,购买力上面稍微逊色于三两银子,约莫是二两八钱左右。

然而当今之世,十斤白面才得一钱银子。

十斤茶,才耗得一两银子。

三两银子,对于现在的齐无惑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了,生活上也不必如此地拮据,吃过了饭菜,老者言道昨夜守着他守了一夜,而今困倦了,打着哈欠侧躺睡去。

齐无惑走到了一侧的小库房里面。

打开之后,里面阴气逼人,各类用不着的物件都摆放在这里面,有只剩下了一个的车轮子,有老木头做的秤杆,已经出现了裂痕,各种各样的有很多。

经历过了灾荒之年的人,总是下意识地把各种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都搜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齐无惑清点着自己的小宝库。

然后推开了半个手推车,下面是一个石磨。

再奋起力气把石磨盘推开,下面是一个圆形的洞,中间悬着一根丝线,齐无惑吐一口气,提起线来,这本就有几分阴冷的库房刹那间变得更为冷了些,一丝丝寒光闪烁出来。

那是一口剑。

府兵的剑。

当年的灾荒,最终连军队都有哗变的,被裹挟着来到这里的路上,他也捡拾了一柄剑,一把匕首,在那样的时候,没有利器护身,他很难活到这里。

把这一口剑取出来,齐无惑手指拂过这剑,感觉到了剑身的寒意,心中安定,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熟悉是在梦中,他年少游学天下,曾经学习过剑术。

而陌生则是因为,这毕竟只是梦中的事情了。

握着剑,将石磨放回去。

齐无惑站在院子里,这口剑对于他来说,本该是有些沉重的,没有办法轻松挥舞,但是此刻提在手中,却是恰到好处。

自身此刻能发挥出来的气力,约莫等同于梦中十六七岁的自己,齐无惑手掌握合剑柄,手腕稍微用力,长剑横扫而过,发出呜的一声。

剑术,或者说,武功。

除去了杀伤的战斗力量之外,也会有淬炼身躯的部分,只有强大的身体,才有可能发挥出剑术的杀伤效果。

虽然说和纯化元精这个步骤并不完全相符。

但是其入门的部分,经齐无惑验证,还是有淬炼身躯的效果的,齐无惑握着剑,缓慢而均衡的速度施展出一个个剑招的姿态,筋骨拉扯,锻炼气血。

而元气,是为气血圆融。

伴随着动作,能够感觉到元气在血肉之中的流转速度逐渐提升,暖意散发着。

这就代表着元精的淬炼快了一丝。

元精,元气,元神。

三者修持圆满,可入大道。

齐无惑垂眸,回忆梦中诸般经历,岁月流逝,红尘繁华,而我苍老,动作越发沉静,施展过三十遍之后,已经出了一身的细汗,在这大冬天里面,身上隐隐冒着些热气。

忽而脚步踏地,腰肢用力,原本缓慢的长剑猛地加速,撕裂空气,发出沉闷一声响,留下一道寒光,声势颇为骇人。

剑落。

风起。

齐无惑气息刹那收敛如龟鹤。

重新练习梦中的剑术,一是希望能够从这上面,寻找到加速元精淬炼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是要给自己一种防身之手段。

欲求长生,需要有法门护持。

而自己求的是大道。

寻的是长生。

非得要养出全精全气全神,才肯走下一步,在这之前,没有什么法门手段,剑术是最方便也是最简单的了。

少年徐徐呼出一口气。

庞大元神,驭气行走于四肢百骸,血肉之中。

身躯细微颤抖,散去疲惫。

睁开眼睛,徐徐呼出一口气来,右手持剑平端,左手背负身后,黑发垂落鬓角,一枚落花落在剑身之上。

见花开花落,如见我一生。

齐无惑眼底平静坚定。

抖散了落花。

“当求,大道。”

………………

栗家,家宅。

栗璞玉在邀请了齐无惑之后,回家之后才松了口气,之后自是随意去玩,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人,本来打算要去找自己二叔,问问他京城中的趣事。

但是自己的父亲却把二叔叫走了。

于是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去,跟着请来的夫子练琴。

而这个时候,栗璞玉的父亲看着前面那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以及桌子上的金子,面色刹那凝固:“你,你说在外面是做买卖。”

“做的什么买卖?!一年时间,得金百两?竟然有如此的利益!”

栗璞玉的二叔栗一先道:“只是买卖。”

栗跃鳞面色难看道:“如此暴利,买卖……”

“你难道买卖人口?!”

栗一先道:“不是卖人。”

他叹了口气,微微后仰:

“而是……卖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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