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一夜无梦

午后的阳光下,一切似乎都很静谧。

河水静静流淌着。

山川田野更换了春季的服色。

鸟儿叽叽喳喳叫着,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远方有牧童在唱歌。

田里有农人在忙活。

偶有纵马奔驰的骑士出现,在路过绿柳园时,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乐岚姬坐在海棠树下,静静听着墙外传来的童谣,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她有时候会抚琴一曲,让自己沉浸在音乐的海洋中。

琴音依旧流畅、悦耳,但内里间却有了不小的变化。

半年前,当她被幽禁于成都王府,琴音婉转凄凉,带着无尽的幽怨与恨意。

数月前,当她在金门坞时,琴音低沉彷徨,带着些许迷茫和一丝丝的期待。

如今,她已身在绿柳园,琴音欢快明悦,带着说不出的雀跃,可能还有些许羞意。

琴如其人。

琴音是人的心声。

东风乍起,吹皱了一池绿水。

海棠花飘飘荡荡,落在案几之上。

乐岚姬轻轻拂掉花瓣。

花瓣下是一本名册,当先几个字是“梁县武学”。

是的,梁县城东的荒地上正在兴建一批木屋。建成之后,所有学生兵都将搬来此处,集中学习、训练、劳动。

邵勋身边打打杀杀的武人多如牛毛,但适合管理的人才却极其匮乏——这不是光能写会算就行的,各期学生兵中,目前也就寥寥十余人勉强能胜任,且还缺乏经验。

乐岚姬偶尔会帮帮忙,比如整理花名册,计算、采买武学所需的各类物资等,然后从绿柳园派出管事,具体执行。

绿柳园现有仆婢数十,许多都来自原成都王府。

对这些仆婢而言,熟悉的人还在,王妃也还在,全府上下就换了个男主人罢了,“影响不大”,该干嘛干嘛。

岚姬指挥起他们来也更加得心应手,心理上更有一种安全感。梁县武学的前期筹备,有成都王府的几個管理了几十年的老仆操办,不会出任何岔子。

匆匆处理完最后一点事务后,岚姬慵懒地走到旁边的矮榻上,打了个哈欠,准备小憩一会。

这一睡就睡到日头偏西。

邵勋心事重重地提前回到了家,打算布置一番,蓦然看到海棠树下春睡正酣的美人时,顿时笑了起来。

春衫正薄,馨香袭人。

美人那浑圆起伏的翘臀正对着他,每次都看不腻,每次都把玩不够,每次都想寻幽探密,每次都在上面丢盔弃甲……

他将美人轻轻抱起,送往卧房之中,待会还有客人要来。

“郎君似有忧愁?”岚姬很快醒了过来,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后,轻声问道。

“洛阳出大事了。”邵勋将女人放到床上,扯来一层薄被,轻轻盖上,然后坐在床边,道:“天子已崩,皇太弟于灵前即位,改元永嘉,大赦天下。皇后吓坏了,出逃梁县,一会就到绿柳园。”

乐岚姬的眼睛瞪大了,比金门坞那晚瞪得还要大。

“此事你不要多想了。”邵勋轻抚着她的脸,问道:“我在广成泽见着了南阳郡丞乐宽,你认识吗?”

“那是一位族叔。”乐岚姬说道:“小时候居于老宅,就在南阳城南九十里,族叔经常过来走动。父亲带他参加了几次清谈,族叔名声渐渐起来,后来就被征辟入仕了。”

“世家大族做官,还真是容易,随便吹两句就行了。”邵勋感慨道。

乐岚姬噗嗤一笑,道:“几代人奋斗,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我却没有家世,咱们的孩子将来如何做官?”邵勋笑问道。

乐岚姬的脸红透了,没说话。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岚姬轻声问道:“要不,妾书信一封,让族叔来绿柳园一趟?”

“能不能让你几位兄长过来坐坐?”邵勋问道。

“好。”她一口应下了。

邵勋不提,她暂时不会与家里人主动联络。如今提了,她也有些欣喜,自然会想着见到家人。

梁县向南翻过一座山,就是南阳国的鲁阳县地界,可谓近在咫尺。

邵勋在梁县、广成泽大展拳脚,时间长了,外界总会知道,总会有所议论。

本着分化拉拢的原则,他想在南阳、颍川两地的世家群中打开缺口。

在南阳方向,他选的是地头蛇乐氏。

现在的乐氏,未必看得上他,未必愿意加入他创建的体系中,但提前接触一下,结个善缘,总没错的。

万一自己在北边打生打死,结果梁县、广成泽这里被人捅了屁股,那就真的太尴尬了。

“郎君一会要见客?”岚姬问道。

“皇后车驾离此不过十里,待会就与县令羊祖延、殿中将军陈眕一起过来。”邵勋帮岚姬掖了掖被角,道:“睡一会吧。过两天不忙了,带你去山中打猎。”

乐岚姬轻轻点头,心中充满了欢喜。

活了二十五年,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愿意这么哄她。

因为这份欢喜,她愿意央求族中长辈、兄弟、姐妹以及少女时代结识的友人,看看能不能帮到郎君。

******

天刚擦黑,绿柳园外就人喊马嘶。

羊献容下了马车,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这座宅邸。

定是哪个乡间豪强的宅院,花了血本,但处处透着股缺乏底蕴的暴发户的味道。

也不知道怎么落到邵勋手里的。

他不是什么好人,甚至可以说是洛阳数得着的狠人,什么都干得出来,这座宅院多半路不正经。

邵勋没打算大张旗鼓,而是很低调地把人领了进去。

陈眕想要说些什么,邵勋摆了摆手,道:“陈将军之意,我已知悉,明日再谈。”

陈眕点了点头,带着兵将去绿柳园北面的村子借宿去了。

羊曼犹豫了一会,也告辞了,明日再来便是。

乐岚姬还是起来了。

她在绿柳园中连妾都不是,严格来说就是婢女身份,按理是没资格来见羊献容的。

不过她还是过来了,带了亲手制作的酒食。

“你……”羊献容看着乐岚姬愈发娇艳的容颜,有些吃惊,更有些嫉妒,一时间竟然失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皇后请用膳吧。”岚姬将食盒放下,一一取出精美的食物。

“你现在很快活吧?”羊献容酸溜溜地说了一句,随后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那股难受劲上来,别提了!

乐岚姬没正面回答羊献容的话,只叹了口气,道:“若我晚出嫁几年,能遇到郎君就好了。”

“呵呵,尚书令的女儿,谁不盯着?邵勋又是什么家世?你若不是寡妇,不是罪眷,他凭什么得手?”羊献容冷笑一声,道。

乐岚姬也不生气,就那么从容地摆着食器餐碟,优雅大方,动作轻快。

羊献容讨了个没趣。不过肚子确实饿了,也顾不得与岚姬置气,当场吃了起来。

乐岚姬就静静地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有点不自在。

乐氏曾经爬到过她头上——虽然只是太弟妃,但司马颖倒台前,谁都知道太弟妃的能量可比皇后大多了。

司马颖落败后,乐氏被她狠狠拿捏了一阵子。

可这才过了多久?乐氏好像又爬到她头上去了。

这个女人,看着颇有气质,大方娴雅,但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长着一副不要脸的魅惑人的身段,邵勋如何把持得住?一定被她吃得死死的。

呃,说邵勋,邵勋到。

“皇后,臣今夜值守宅院,定不教歹人惊扰皇后。”房外响起了器械与甲胄的碰撞声,还有邵勋低声分派岗哨的命令声。

羊献容心下有些感动。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乐岚姬。

岚姬已经低下了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羊献容突然间觉得饭菜更加美味了,胃口大开,吃了不少。

不过,吃着吃着她又有些醒悟。

我和乐氏一个奴婢置什么气?

唉,过去两天一夜,人都要吓死了,看来是累了。

默默吃完之后,乐岚姬便收拾器具离开了。

不一会儿,有几个成都王府的婢女入内,服侍羊献容洗浴。

一切妥当之后,已是月上柳梢。

羊献容第一次躺在高脚床榻之上,微微有些新奇。

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声。

“邵卿,是你吗?”羊献容突然喊道。

“皇后,是臣。”

羊献容松了一口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睡去了。

深夜子时,羊献容突然惊醒。

窗外似乎已经没有了声音。

她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有些恐惧,不由自主地喊了声:“邵卿?”

“皇后别怕,臣在。”甲叶声又响起,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声音。

“嗯。”羊献容躺了回去,突然间想流眼泪。

自己出身这么好,身份如此高贵,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

这个天下,就真的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了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怎生如此命苦?怎么到处有人想害她?

她想不明白,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默默流眼泪。

胡思乱想许久后,或许太累了,或许受了太多惊吓,羊献容终于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的羊献容猛然发现,多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

她愣了好久。

(本章完)

第169章 契机

今天已是永嘉元年(307)三月二十四日,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暖风习习。

一夜未睡的邵勋在唐剑的帮助下,吃力地解开了铠甲。浑身轻松的同时,几乎脱力摔倒在地。

羊献容刚出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下意识咬紧了嘴唇,没说什么。

“臣拜见皇后。”邵勋躬身行礼。

腿脚有些酸软,应不是这阵子夜夜瘫在岚姬身上的原因,昨晚披甲执刃大半夜,虽然可以坐下休息会,但真的很累。

也就他了,换个训练不足的普通士卒,多半扛不下来。

“邵卿辛苦了。”羊献容今天的话温柔多了,再不似昨天那般吃了火药一样的口吻。

“皇后请来臣书房,羊公、陈将军已经到了。”邵勋说道。

但愿他一晚上的苦没白吃,皇后今天能冷静些,坐下来认真分析后面怎么办。

“嗯。”羊献容轻声答应了。

邵勋立刻带着羊献容来到书房。

羊曼、陈眕二人连忙行礼。

羊献容回礼,坐了下来。

邵勋给她倒了一碗茶,又拿来几碟点心,放在她面前。

羊献容微微低下头,看着点心,默默不语。

“皇后,这边都是自己人,臣就直说了。”邵勋斟酌了一下,道:“臣先说皇后最关心的事。”

说到这里,邵勋看了羊献容一眼,道:“皇后于臣数有恩惠,臣向来知恩图报,故不会把皇后送回去,皇后勿忧。”

羊献容点了点头。

她愿意相信邵勋的话,因为他昨晚在房间外披甲值守一夜。

那一夜,是她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仿佛无论外间有什么风浪,都不会影响到她。

她可以躲在那个小小的房间内,或看书,或弹琴,或饮茶,或写写画画,或想些别的事情。没有人能加害她,她不用怕。

她突然间更厌恶乐岚姬了。

邵勋说完之后,又看向羊曼、陈眕,见他俩没说话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臣昨晚仔细思虑过,先帝大行,新君登基,诸事繁杂,且十分敏感,短时间内太傅怕是没精力料理咱们这边。”

邵勋说这话是有把握的。

他做事,给人的印象就是非常跋扈,仿佛什么都敢干,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

许昌武库那么大的事,他就敢劫。

长安城里的五千鲜卑骑兵,他就敢杀。

太傅你敢不敢赌我举兵向洛,揭发你弑君的罪责,把局势搞得一团糟?

你敢不敢两败俱伤?

我就是个张方一样的人啊,完全不在乎什么影响,你敢不敢赌?

张方到最后,都有点试图劫持天子,与司马颙叫板的意味了,虽然被邵勋拼死顶住了——历史上张方劫持天子回长安,肯定不是司马颙的主意,也不是幕府的主意,因为这只会给司马颙的声望带来巨大的损害,这只可能是张方自作主张。

太傅你说我敢不敢让羊皇后指证你弑君呢?

街头巷尾议论就罢了,做不得准,皇后的指证谁能忽视?

你说现在洛阳有多少大臣、多少将领怀疑你弑君?

人心向背,明矣。

“我也想了一夜。”羊曼叹了口气,道:“太傅应不敢索回皇后。如此,只会显得他心虚。即便真要除去隐患,也不会是现在,至少等個一年半载,待风头过去再动手。”

“今早洛阳有人快马来告。”陈眕亦道:“天子走得不明不白,到现在竟无一人担责。医官、御厨、宫人,尽皆无事。尚书右仆射荀公请彻查此事,被太傅否了,只言天子已近五旬,体力衰竭,吃饼时——噎死了。”

邵勋一听,认真思考了下。

吃饼噎死这个说法,有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味。

毕竟,无论天子是被谁毒死的,总要有人担责吧?这等大事,厨子、宫人是背不起这口锅的,没人是傻子,别侮辱大家的智商。

所以,这事多半真是司马越干的?

他可真是太那啥了……

“太傅现在很被动了。”邵勋综合了羊曼、陈眕的消息,说道:“即便没人宣之于口,但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怀疑,朝臣、禁军都在怀疑他,威望大损。易地而处,太傅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淡化此事,不要让人反复提及大行天子的死因。提的人越多,他就越被动。到最后,洛阳没人支持他,他就只能被迫出镇外藩。”

离开洛阳,出镇外藩,其实还是一种淡化的手段。

人是会遗忘的,热点也会消退。

先帝之死就是现在的“头条”,天天“刷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快速传播、发酵之中。

人的力量在于集众,但众人怀疑伱时,你的力量就大大削弱了。

现在不是规则彻底消散的乱世,弑君是所有人都不能容忍的事情,你破坏规则,就要承受规则的反噬——规则来源于朝廷官员、禁军将校、世家大族、外州方伯乃至普通百姓的价值观集合。

也就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然这会司马越已经狼狈出奔了。

所以,出镇外藩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淡化此事的手段。

当你不在人们视线中时,谈论的人自然就少了。

待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去之后,还可以继续回洛阳秉政。

“但太傅肯定恨上羊氏了。”羊曼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以羊氏要及时自保啊。”邵勋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道。

羊曼瞪了他一眼。

“我还有钱。”羊献容放下手里的点心,说道。

羊曼又瞪了妹妹一眼。

“我也被太傅恨上了。”陈眕苦笑道。

“陈将军放心,太傅现在一定不敢动将军的家眷。”邵勋说道:“相反,他可能还会害怕有人浑水摸鱼,谋害将军家人。”

陈眕默默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陈将军出身名门,不知颍川陈氏可有什么自保手段?”邵勋没打算放过陈眕,直接问道。

“我知你意。”陈眕叹道:“今日我就回趟颍川,痛陈利害。太傅若真出镇外藩,多半是许昌了,此事不可不察。”

“怎可让陈将军空手而归?”邵勋说道:“我愿赠马百匹,以壮将军行色,回去后也好说话。颍川陈氏若愿购马,一切好商量。”

陈眕遥遥拱手,表示感谢。

“羊公,茌平牧苑之马已为汲桑所得,泰山羊氏想必也很缺马。”邵勋又道:“我愿赠马两百,羊公可想办法遣人护送回去。”

羊曼道了声谢。

事实上他很无奈。这边邵勋送马给羊氏,那边羊献容又一副白给送钱的样子,到底是赚是赔?

邵勋则很满意。

昨天羊献容刚来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手足无措。但经过一夜的细想,他敏锐地发现,世上之事有得必有失。

他失去的是司马越本就不多的信任,两人间的关系更加僵硬、恶劣。

得到的则是与颍川陈氏、泰山羊氏——至少是他们一部分子弟和资源——抱团取暖的机会。

这个机会十分宝贵。

如果真能执行到位,他手下内政人才匮乏的窘境会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我猜——”邵勋最后说道:“最多再过旬日,太傅的使者就会来梁县了,届时自可看清楚太傅的真实想法。”

羊曼、陈眕二人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我会传令诸坞堡,将银枪军主力调来梁县。”邵勋又道:“与牙门军、长剑军会操。”

银枪军现有五幢三千人,分驻各个坞堡操练。

长久见不到不是好事,正好借此机会,让各幢调集一部分人手过来会操,顺便检验一下他们几个月来的训练成果——主要是看去年十一、十二月招募的那批新兵怎么样了。

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会下令全军缟素,哭祭大行天子,看看到底谁先慌。

羊献容则十分开心,脸上绽放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想看看银枪军是什么模样。

邵勋拿了自己那么多钱,若练不出一支强军,那就罚他以后在广成宫值守。

我从小到大,想要得到的东西,没人敢不给。

也就当了皇后之后,天天受委屈。

如果银枪军练得好,那就再赏邵勋一笔钱。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然后意识到乐岚姬是个没用的女人,只能以美色娱人,帮不上一点忙。

计议定下之后,羊曼、陈眕告辞离开,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这些事,对邵勋也非常重要。

他感觉到了某些契机,且这些契机成真的可能性在不断加大。

如果真能将颍川陈氏、泰山羊氏拉下水,他创立的这个军政集团就要迎来质变了。

羊曼、陈眕离开后,书房内空了下来。

羊献容拿起点心,斯文地吃了起来。

邵勋看了她一眼,问道:“臣今日便护送皇后幸广成宫,如何?”

羊献容吃不下去了,犹豫再三后,说道:“广成宫不是还有工匠在绘影壁么?待完工之后再去吧。”

她有些怀念昨晚一夜无梦的感觉了,甚至食髓知味,想要一直这样下去。

“不行。”邵勋直接拒绝了,然后看着杏眼圆睁的羊献容,苦口婆心劝道:“皇后居于臣宅,短时间尚可,长则惹人非议。这样吧,待会操结束之后,臣便奉皇后幸广成宫。”

羊献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只能闷闷不乐地答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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