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调高的弦

通常,在23时59分59秒,人将在下一次呼吸中恭迎时间的新生,然后接下来一段令人无法入眠的时辰,应该被称之为“0时”,前一段则是“第24个小时”。

所以现在的范宁遇到了他无法理解的情况。

在刚才的那次呼吸之后,范宁不知道世界的进程走向了哪里,无法理解自己是步入了新的一天,还是停留在了过去的一天,抑或,掉进了某个无法理解的失落的间隙。

夜晚第25时。

并且,房外的“人们”在唱歌,在斯克里亚宾《白色弥撒》伴奏背景之下。

放在平日,立即做一个验梦,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失常区是明确的醒时世界,在吞食掉“鬼祟之水”炼制的灵剂后,在经历了稀疏淡薄、难以忆起的梦境后,现在的自己恢复了精力,是清醒的。

也许,还有一个简单动作,也可能助于众人理解一部分目前处境——

揭开营房门口的黑布帘子,往外看看。

或者,往外更走几步,进一步观察一下四周情况。

但普遍烙印在意识深处的“神秘侧行事原则”仍在发挥作用,每个接近黑色布帘、仔细侧耳辨听的队员,都最终陆续退回了自己休息的位置,范宁站定原地的反应,也默认了这一处理方式。

不去打探,不去窥视,装作无事发生,也许一段时间后会回归正常?

时间仍在滴答滴答流逝,如往常般服从着类似鼓点的节拍分布,如往常般符合人类对快慢的认知,每分钟60拍。

60是一个既可以被3,也可以被4整除的数,在原地凝然端立的范宁,很容易将其当成最常见的三拍子或四拍子来代入自己的心灵律动。

他觉得从音乐术语的角度来说,这一速度接近柔板Adagio的上限,略低于行板Andante,但敏锐的直觉又告诉他,时间的流逝单元,似乎还是有着不均匀的混乱,每秒钟的时长在搏动收缩,就像层次被破坏后的液体湍流,也像实际中的音乐演奏,由于艺术理解不一,加之各种偶然因素,一部作品其实并无严格意义上的恒定速度。

如此持续下去,范宁想试着等等一个小时之后。

漫长的缄默之后,外界的欢歌诗篇有更换,队员们的钟表则走到了夜晚第26时。

时间仍在流动,黑色幕布之后的废弃营房却似静止。

范宁感到十分荒诞,同时又平静下来,坐回了木板写字台前。

这种溢出正常认知之外的、处于未知的概念夹层的“失落之时”,看样子竟然并非时空演化的偶然错误,竟然还有“不只一时”?

一处向前无限延伸且悖于外界的隐秘死角?

作为对所遭遇之事的最真实记录、以及与外界不明来源音乐的对抗,范宁接续写起了他的《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而且,轻而易举地重新拾起了刚才被打断的顺畅灵感。

“do/re/mi——mi——fa——mi——”“do/re/mi——mi——fa——mi——”

这个乐章被作为谐谑曲来构思,在闲适中庸、不快不慢的速度下,他在开篇为圆号写出了一组信号似的C大调独奏,旋律线却带着一丝呆板,木管随即在属和弦上吹出带着“利安德勒”的舞曲节奏型,由此引出了小提琴气质娴静却透着丝丝诡异的谐谑曲主题。

“差点意思。”

“归根到底,仍然不够‘陌生’。”

范宁的运笔在第15小节处停了下来。

他觉得开篇的引入手法和音色调配是没有问题的,小提琴的主题旋律也全然是一气呵成,但离自己真正想记录之事、想表达之情绪还差不少距离.

从第一乐章令人不寒而栗的瑰丽风景过来,异常混乱地带的所谓“异常”和“混乱”,是一种从寻常的概念源头上就发生颠覆的崩坏。

自己塑造的音乐形象已经在往上靠了,已经在努力拆解、垫高认知了,但对它的模仿、表达与解构力度,还是不够。

范宁往自己身后右后方的阴影处一瞥,忽然间有了个完全突破常理的创意。

——将用来演奏主题的小提琴乐器,也改造成陌生而突破常理的样子!

比如,四根琴弦的空弦定高,全部调高一个全音!

从来没有一把弦乐器会采用如此怪异的定高。

思路一打开,截然不同的内心听觉就开始在范宁的意识中酝酿铺展:一把做工粗糙、缺乏细节考究的古小提琴,在乐队梦呓般的弱奏背景伴奏下,拉出陌生、尖利、刺耳的旋律,就像一具在异世界跳着诡谲之舞的骷髅。

之后,范宁在第二部分写出了一段田园风格的旋律,竟是此前“巨人”第一乐章中最重要的“原野主题”。

它以颤音发展,为音乐带来了闲适悠然的意味,但怀旧的色彩很快变得陌生走样,加了弱音器的铜管、用弓杆击弦的提琴、增四减五度的运用、频繁出现的调外半音等.重新将听众拖入了那幅神秘、怪诞而恐怖的动态画卷。

夜晚第27时,第28时,第29时.

未知之时,失落之时,依然像初入失常区一样,并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奇怪东西闯入,营地外界那些“白色弥撒”的歌声,也没有要和自己发生交集的意思。

唯独范宁越写越觉得顺畅满意,甚至中间都没有停笔,去演奏试试音响效果。

一直到把这首带有两个中段的谐谑曲的主要结构写完,只留下准备填充的配器和对位细节时,他才决定上手验听一番。

当然就从最为关键的小提琴声部开始。

范宁对着身旁后侧抬了抬手,那把此前在榕树底下被用于演奏过“恰空”的小提琴,连着弓子已经从阴影中飞出,落到了他的手中。

“咚咚咚咚——”

范宁左手抓住琴颈后,当即习惯性地抬起小拇指,在G、D、A、E四根琴弦上快速拨过,然后在腮下夹好,拧动弦轴,准备调高弦高。

但下一刻,他伸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拨弦出来的四个音是A、E、B、#F!

“这把琴为什么已经全部调高一个全音了?”

“什么时候调的?”

“谁调的!?”

(本章完)

第547章 《剥皮密续》

夹琴的范宁僵直在原地。

他低下头,面色严峻,久久地凝视着在桌面上摊开的、自己行云流水写下的音符群。

灵感仍在源源不断地在自己脑海中涌出,就如开闸泄洪一般!

第三乐章,平缓,略似柔板,天国中孩子的梦境,充满纯真静谧的哲思,又有着不安的、光怪陆离情绪潜伏流动,十分适合以自由变奏曲式写成.

由大提琴深情奏出、在肃穆中略带安详与忧伤、富有摇篮曲的体裁特征的第一主题

由低音提琴和双簧管主要呈现、带有潜在的安魂曲体裁因素的第二主题

接下来的四个变奏,安宁、严谨、深刻,触及灵魂所在,整个可能长达二十分钟的柔板,隐喻着凡俗生物步入天国前自我净化、自我深省的漫长阶梯,而尾声处的弦乐与木管乐器渐弱之声暗示了终曲的灵感

一开始,范宁仍旧是遵循着作曲的基本经验,不敢有丝毫耽误,不断地将自己的灵感记录下来,以免因遗忘而失之交臂。

他成功了,在钟表的刻度足足进入到了“第35时”的阶段。

但是

“就一晚上的时间?”

“十来个小时的时间?”

“我不仅提前写完了第一乐章,还把第二、第三乐章一气呵成地写了出来,中间一点停下来构思的间隔都没有,甚至连终章都大概有了想法?”

范宁觉得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心脏的跳动也增加了焦虑的幅度。

耳旁隐隐约约的欢歌之声,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消失了。

浓郁的夜色从室外开始变淡,光线逐渐透过黑色布帘和建筑墙体的孔隙钻入,灯火的照明作用在减弱,营地中阴沉晦暗的部分在瓦解消失,而那些包围视野外沿的肥皂薄膜,更加华丽泛滥地亮了起来。

夜晚第35时过后,是0时。

按理说,时间应该恢复了它可供理解的形式。

但范宁无法理解,为什么外面这个时候竟然天亮了。

0时,带来拂晓?

有什么更加错误的东西,好像正在原有的错误上一错再错、去而不返。

但这段短而宝贵的时间,必须同往常一样充分利用起来,范宁飞速地将小提琴调回正常的音高,拉动弓弦,演奏起当代浪漫主义大师席林斯的小提琴协奏曲。

“怎么回事?”

“自我修正机制失效了?”

在主题第一次呈示结束后,演奏中的范宁停了下来。

之前每一次的拂晓,范宁都会通过这种方式,让身旁的异常地带短暂回归正常,让眼里的滥彩短暂消退,以此作为保持神智清醒的重要助力。

但这一次,他视野中那圈流动的肥皂膜仍旧占据了三成边界,并且,仍以一种不够显著的危险倾向继续扩张着。

范宁这才意识到,这次外界并没有出现如之前一样清脆的叽叽喳喳声。

鸟鸣声都没有,“梳理”和“提纯”根本无从谈起。

“难道是因为,夜晚莫名其妙进行到了35时的‘失落之时’后,原先的时间被连环推进到了未知的错误节点,即便是指针回归了0时,也和以前的0时不一样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天亮?也有可能我再等四五个小时,等到正常的凌晨5点多,鸟鸣就会出现?”

“35小时,比以前的24小时多了11小时,完全混乱而不规则的赘余,11小时不对,11个小时?”

心中飞速思考的范宁,突然感觉好像把握住了什么事物。

正当这时,营房门口的布帘子“唰”的一下被揭开了。

明媚的阳光洒到了范宁脸上,在他腕上的手表指向0时15分的时刻。

先急匆匆闯进来的,是独臂的杜尔克和阿尔法、安德鲁两位军士。

“拉瓦锡,音乐会比试要开始了!”

“快点,快点!输了会有严重的惩罚!!”

杜尔克表情心急如焚,两位军士更是不由分说拉着范宁就往外拽。

“比试?什么比试?”

两人不明所以的话语让范宁一时间怔住,脚下的步子也一时没有被拉动。

“啊!!!嗬嗬.嗬嗬”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外响起!

范宁起初还分得清这是伊万那个小伙子的声音。

但很快,声线开始颤抖、扭曲,变成了非人一般的嘶嚎,同时还伴随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某种“杂声”。

那种声音比撕扯纸张的“嗤啦”声更加粘稠,又比碾压肉糜的声音更加清脆。

“什么情况?怪物袭击!?”

范宁终于随着几人快步跑了出来。

一团鲜血淋漓的人形生物躺倒在地上,看得出他竭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翻滚,但仍旧在忍无可忍地颤栗哀嚎,猩红的液体顺着石子缝隙流得到处都是,一堆粘稠的条条褴褛就丢在其旁边几米远的地方!

想不到未知的“失落之时”没出大事,天亮之后却出现了意外?.范宁心惊肉跳地四周观望,试图找到是什么怪物袭击了伊万,而且是采用的如此残忍不堪的攻击手段。

但他没有发现任何怪物的踪迹,灵觉也没有感到异常的波动或秘氛残留。

营房外面是杂草丛生的院场,乍一看去和之前并无太多的区别,只是顺着明亮的阳光看向视野远处,地势好像又回到了较低的状态,并且多了眼下这一条歪歪扭扭、不见起始的烂石子路。

而更让范宁感到错乱疑惑的是,另外四位队员的表情虽然焦虑恐慌,但他们没有持上枪械,也没有调用无形之力试图寻找或攻击潜在的敌人。

两人手上空空,另两人则分别拿着自己进入失常区前随身携带的口琴和小号。

“拉瓦锡,你怎么不拿上你的小提琴!”图克维尔虽然没拿东西,却焦急提醒范宁。

“为什么要拿小——”范宁不解开口。

“不行了到我了.《剥皮密续》.要比试.”满脸汗珠的安德鲁浑身颤抖着,一路小跑起来。

他来到了烂石子路旁边的一处较大且平坦的石块旁。

然后站了上去。

范宁注意到大石块后面还有一块相对较小的,其上放着一顶光彩熠熠的月桂叶花环。

“‘剥皮密续’?安德鲁?你先下来。”

“你说清楚,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比试,谁要跟你比试?你描述一下是个什么?”

范宁接二连三地皱眉发问,他想将其拽回来,但最后决定自己走拢过去查看。

他刚刚迈出第二步,安德鲁就战战兢兢地唱起了歌来:

“我们在天国的生活,与尘世大不相同.”

这位中尉的声嗓条件的确最多算“良好”,看得出平日也许只是会一些“军歌”,并未接受过专业的音乐训练,而且此时处在如此恐慌的精神状态下,可想而知音准有多么令人不敢恭维。

“嗤啦——”

安德鲁才唱到第四句,突然腰部以下的一条皮肤连着衣裤直接被凭空剥下,肌肉翻卷而出,一路直到他的整张脚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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