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李氏的眼光

到了水榭处,放眼望去湖旁遍栽杨柳。

这里早有座处,吴府上女使端茶来。章越看去这几个女使都甚是年轻貌美,有一二姿容特别出众还眉目留情。

“见过状元公!”一名女使给章衡端上茶来。

章越也不知对方如何知道章衡乃堂堂状元,却见她面带羞涩,脉脉含情的样子,章越不由好生羡慕,如此自带光环气场,这不是许多人一辈子的追求么。

章衡本面望湖景,待见了章越的羡慕之色,随即明白了。他又望去水榭中几个女使,目光也不停留,寻又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有中意女子?”

章越摇了摇头道:“一心读书,尚无暇他念。”

章衡欣然道:“甚好,这才是正理。我担心你这个年纪,正是贪慕女子姿容之时。”

章越讶然道:“不贪慕女子姿容,那贪慕什么?”

章衡笑道:“贪慕什么?三郎,你说方才这些女使看我作何?”

“当然是因你乃当今状元,敬你的才华。”

章衡道:“当然有此因,但才华之事不落到实处,谁能看得上?这女子不嫁财不嫁势,难道嫁给花腔不成?你到我这个年纪即知,再好的姿容最多看个十二三日吧。”

章越道:“多谢斋长提点啊!”

章衡道:“难得你听得进,那我再说几句,女子可缠藤而上,男子亦能攀龙拽尾。我如今即后悔年少结亲太早,到了释褐后,少了助力,如今宦途实走得艰难。”(注1)

章越听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如此说来也实在是太势利了。

但是这在宋朝的官场已是一等风气,宰相家的女婿未必是宰相,但宰相的岳父多半是宰相啊。

就连章衡,章越不禁很想问,你如今肯与我交心,真是因我给你说了独占鳌头的典故么?

那是因为自己入了太学之故。

好比自己仰慕的苏轼这样的人物,仰慕归仰慕,但见面后彼此非亲非故,要交心也难。

又好比兄弟之亲,但其中一人粗俗不堪,也谈不上交心。

故而章衡今日与己交心,一是因二人是族亲曾同窗过,二也是因自己是太学生之故。

章越突然发现了人际交往中一个很残酷的真相。

人与人的关系,原来真会随着地位变化而变化。

这其中并非势利眼,好比一件平常事随口说来,旁人都觉得是装逼或感到嫉妒,如此又何谈交心。

后世尚且这样,又何况于人与人不平等的宋朝。

章越再想到郭林,若是以后二人身份悬殊,那么彼此再好的友情,还能坚持如初么?

难道人生际合就是这般?

正在喝茶之际,突见对面一行人走来,进入水榭侧的戏堂,随即又向水榭走来。

众人议论一阵,猜测是吴充来了。

众人迎出水榭,章越但见一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徐徐走来。吴安诗,吴安持二人抢着一步上前,迎了这名中年男子,然后吴安持跟在吴充的身后一并朝水榭走来,至于吴安诗则前往礼堂。

众人一并行礼口呼道:“见过太守。”

吴充现任陕州知州,众人是用太守,也就是过去一郡之守的意思来称呼。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也是自称太守,他当时也是出知滁州。

吴充一脸笑意地道:“诸位毋庸多礼。”

而此刻距水榭不过十数米的戏堂之内,吴充的妻子李氏,吴家的长媳范氏皆在戏堂里隔着一道垂帘,朝水榭里看来。

这时候吴安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原来吴家在此不仅仅是为了看戏。

吴安诗介绍道。

“娘,爹爹身旁这人即是王观,表字道叟,如皋人士,极有文采,如今已是娶妻。”

“娘,这位便是状元公章衡。也已是娶妻。”

李氏道:“文曲星果真不凡,他的妻室是什么人?”

吴安持道:“听闻是老家定的亲事,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范氏道:“这就是父母的眼光短浅了,不过三十岁罢了,等几年不好么?”

李氏道:“按你所言,如今读书人三十岁前都不要成婚了么?”

范氏垂头道:“娘说得是。”

吴安持笑道:“子平兄是好人!他中了状元后,即将妻子接到湖州,随之宦游,听闻他的妻子身子不好,但一直为她寻医问药。”

李氏赞道:“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实是太少了。”

吴安持道:“娘,这位是章惇,字子厚,去年弃榜的人。如今已是娶了张御史之女,也是开封府府元。”

李氏看着章惇道:“倒是一表人才。”

接着又向范氏问道:“你怎么看?”

范氏道:“听闻去年弃旨弃榜,京中上下都言此人无行。”

李氏道:“莫要听风便是雨,旁人说无行即是无行?弃榜又如何,今科中了便是了,他如今是开封府府元,不出意外今科可高中。到时候谁敢再提他过去之事。”

范氏连被李氏连呛两句,不由作恼,闷着声立在一旁。

李氏又对吴安诗道:“人就不一一给我说过去了,就言没几个婚配的吧!”

“是母亲,这位刘几,就是与爹爹谈笑风生之人,他乃太学第一人,可惜上一番文章没被欧阳学士看中,否则早就中了进士,今科国子监解试得了第二,差一些得了国子元。”

李氏道:“此人娘知道,他的文才很好,但偏偏有风流之名,喜好狎妓,留宿青楼。”

吴安诗道:“娘,狎妓之事……故有些不妥,但岂可因小节而废大义呢?何况他虽喜风花雪月,但于功课无碍,才华是当之无愧的太学第一。”

“狎妓就是大弊,观一叶即可知秋了。爹爹是如何教导你们兄弟的,我们吴家三代官宦,若是家风门风不正,家道也是要败落的。”李氏训斥道。

吴安诗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十七爱数落人的脾气倒是从你这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母女呢。

“此人呢?”

李氏忽指着一名少年言道。

吴安诗顺着李氏的目光看去,但见那位少年跟在章衡的身后,在吴充的面前倒是有些拘谨。

“此人论年纪倒是与十七相仿佛!”李氏言道。

“娘,这就是章越,家中行三,之前本要考九经,但为李直讲所劝,如今已转为进士科,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哦?你说他之前不是进士科的?”

吴安诗道:“正是,五十少进士嘛,章三郎还不到十五岁,若真要中进士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这时李氏笑道:“怎么等不得?我倒是看此子不错。”

吴安诗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李氏会看上章越。

换了刘几与章越一起挑,肯定是选刘几啊。

吴安诗心想,莫非自己母亲不愿十七嫁个好人家,将来好压过她几个姐妹一头,故而极力给他安排一个差的亲事。

ps:出自廖培之书友本章说。

(本章完)

第141章 家风门风

吴安诗此刻想,母亲的心思,绝对是这样的。

之前十五娘嫁给文彦博的六公子前,李氏特意请了宫里的宫女,以及几位伺候公侯府上的老妈子教导十五娘礼仪举止。

但十七同在家中,李氏却不让她旁学,这不明白着,就不打算让她如几个姐姐那般嫁入高门吗?这是明白着偏心。

那嫁给出色寒门子弟也成,万一哪一日人家发迹了呢?

真宗时的宰相王旦也有一女,当时不少名门望族都来求亲。但王旦挑来挑去,最后将女儿嫁给了一名名叫韩亿的进士。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韩亿虽说是新进士,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而且还带着孩子。

家里人都质疑王旦的决定,一起反对。

王旦则直接来了一句‘此非渠辈所晓知也’,坚决将女儿嫁给了韩亿。

日后韩亿如何?

韩亿自己官拜副宰相就不提了。

韩亿的八个儿子全部都中了进士,其中三个儿子两人官拜宰相,一人则为副宰相。

再说回宰相王旦,他将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吕夷简的儿子,又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吕夷简的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范质的孙子。

宋朝大臣政治联姻比比皆是。

但唯独王旦极有眼光,既有政治投资,也有政治联姻。

但是……但是把刘几与章越放在一起看,瞎子也知道刘几的前途更好啊!

刘几人家是太学第一人,这一次国子试第二名,明年春闱中进士极有可能。哪能因为人家常逛青楼就将人否定了。

欧阳修,柳永还日逛夜逛,激发了他们的创作灵感,最后成为了文坛大宗师。

故而吴安诗还是决定劝一劝道:“母亲大人,这位章三郎君不到十五岁入太学,定然是有才学,但断然是远远不如刘几的。孩儿看刘几不仅才华好,还有状元之才的,文章写得好不说,还是如今太学生中的翘楚,听二郎说他的为人,对抚养他的祖母,堂伯,那是称得上孝字,无论人品才学都无可挑剔!”

李氏道:“状元之才又如何?还不是被欧阳公一句‘秀才刺,考官刷’给讽刺了,我看也不过尔尔。倒是章三郎君,你没看到他的族亲章子平乃当今状元,其兄又乃府元,不说他自己,这二人他日也是青云可期。”

吴安诗道:“可是母亲,这刘之道虽寒门出身,但其族乃当地大族,他为家中嫡子,家中也还算是富裕。至于章三郎君家中只有一店铺,此外并无恒产,否则他兄长又何必改籍?十七自小锦衣玉食,怎能去受苦?”

范氏闻言心道,若是李氏有意让十七嫁得不好,那么你如此说岂非顺了她的心意。

但范氏明知如此,也不出言提醒,似另有主意。

但见李氏横目道:“你道我是杂赁院子的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论看人的眼光还不如你否?你爹爹当初尚是我相中的,央你外公外婆作得主,那时你大伯还不过是一个知县罢了。”

吴安诗慌忙退在一旁道:“不敢,孩儿自不敢作母亲的主。”

李氏又道:“那是自然,你外公外婆都不敢做我的主,你又岂敢做主?”

吴安诗满头是汗道:“母亲说得是,家里一切当然都是听母亲的。”

李氏道:“你又说错了,此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让你爹爹做主吧!”

吴安诗又被怼了几句,狼狈得不敢再接话。

这时李氏,范氏二人又看向水榭。

随即看到,吴充返回至戏堂,吴安持则留在水榭待客。

范氏不由讶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啊?才这会功夫即见完了,爹爹是不是没看上啊?”

李氏道:“这你就不知了,你爹爹是最要颜面之人,即说是宴集,当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若是问了仔细,叫人看在眼底,将来传了出去,还以为咱们吴家的女儿愁嫁呢。”

范氏失笑道:“原来如此,娘真是慧眼如炬。”

面对儿媳妇的殷勤,李氏则笑了笑。

片刻后吴充入内,吴安诗也是离开了戏堂。

范氏给吴充奉茶,李氏向吴充问道:“官人看得这般飞快?可是没有入眼的?”

吴充呷了口茶道:“哪里的话,今日是以安诗,安持他们名义宴集,我不过是凑巧路过罢了,见个面招呼一番即是了。若问了仔细,被有心人看在眼底传了出去,我脸面往哪搁?”

李氏闻言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官人事事想得周全,是我愚钝了没有想到。”

范氏闻言忍不住看了李氏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眼,默不作声伺候在一旁。

吴充放下茶盅,李氏又问道:“那可有和老爷眼缘的?”

吴充道:“仓促说几句话,只是相了个面,哪好顷刻下决断。”

李氏笑道:“官人素来相人最准,哪个人被你看一眼,底还不是被你摸了七七八八。上一次那牛姓的书生,你言三科之后方能中进士,果真到了第四科方才中了。我都觉得官人你神了。”

吴充失笑道:“夫人倒是还记得此事,我都忘了。”

“官人说过哪句话,我还能不记得么。”

范氏听了直欲掩面。

吴充淡淡笑了笑道:“那刘之道真是不错,要文才有文才,相貌也可入眼,我托人看过他此番秋闱的文章,文风大为一变,之前是诘屈聱牙,辞意艰涩。如此不仅要文有文,要笔有笔,且言之有理,果真是有状元之才的。”

“我赞了他几句,还让安持问他成亲了否?他道,老家是许了一桩婚事,只是太久了无音信。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他如此道出,足见此人实诚,着实让我高看一眼。”

李氏道:“官人,若是他有意,即是多年前许了婚事,那也是可以推却的。”

吴充道:“此事我们不可替人家做主。再说即便是人家真退了,那我们又如何看?富贵易妻之事令人不耻。我们吴家娶媳招婿,最要紧的是先看家风门风,再看人品,其他则为次。”

一旁范氏听了脸色顿时大为好看。

李氏则笑道:“官人的话我记住了,十七将来的夫君,照着如此去寻就是,那其他人如何?”

吴充道:“还有个章三郎君,也是不错。”

说到这里,范氏嘴唇不由动了动。

李氏笑道:“官人能说不错,定是极好的。我看那章三郎君倒是相貌端正。”

吴充笑道:“确实可称得上一表人才。”

李氏道:“可是方才安诗所言,他还只是太学生,之前习经如今方才习文,到底文章才华如何,还没有数?”

吴充笑道:“不会有错的,那日安持所言宰相李沆之言,就是此子所说,我当时还道安持长进了,此子年纪轻轻能说出这样话来,真是了得。后来我见了欧阳永叔,他也与我提及此子,称他是章伯益的高足,还道安定先生离京前特意将他的文章给自己过目。”

“你说欧阳永叔,安定先生,章伯益都看重的人,文才还能差到哪里去。不过……”

“不过什么?”

吴充收敛起笑容道:“我听安诗说过,章三郎的二兄子厚曾弃婚而去,此事虽说在浦城,京师没几人知道,后来也听说是错在妻家,但于家门的名声总是有损。。”

李氏道:“官人说家风门风最重,我是深以为然。不过这章子厚乃当今开封府府元,主考官选其人,自也是先认可了他的品行,才点了他的文章。更不用说他的族亲乃当今状元郎!”

吴充道:“这倒也是。我看过些时日,将这章三郎君请上门,我亲自问一问。”

李氏笑道:“有官人亲自过目,那断然是再好不过了。那刘几何时请到府上?”

吴充略一沉思道:“刘几罢了,不请。”

李氏笑道:“就依官人吩咐,这章三郎君家世毕竟是差了些,官人真要在寒门之中为十七寻一个?”

吴充笑道:“都说士族后人多骄堕恣放,但寒门子弟也有负恩忘义的,岂可一概而论。说来还是另有考量。”

范氏听此连忙道:“儿媳去催一催戏班子,让他们早些来。”

“也好。”李氏满意地笑着道。

等到范氏走了以后,吴充方对李氏道:“要知道,我们吴家三代之中近二十个子弟里,至今没有一个进士……”

李氏连忙起身道:“官人,是我管教无方,没有让安诗,安持他们兄弟,是我太娇纵着他们了,若是当年能下狠心好好逼一逼他们,总而言之是我太心慈手软了……”

“这不怪你,也怪我少了管教了,”吴充摆了摆手道,“再说了中进士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事到如今,安诗,安持都已是这般了,你再说也是无用。我看他们进士也是指望不上了。将来安安心心荫个官也就罢了。”

李氏闻言抹泪言道:“是我愧对了官人。”

吴充叹道:“再说些这些作何?故而想到这一点,我才决定十七的婚事,不可只图高嫁,看人门第,或者一味找个门当户对的。故而我当初不许你让十七与十五一起学礼仪,道理也在此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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