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回命无命,还魂无魂

辜怀信布置的法坛,已经在天涯台外悬停了五天。

虽然姜望说,要熬死季少卿,熬到他没有复生的可能。

但辜怀信自然不可能放弃。

区区一个内府修士的想当然耳!

在他看来,姜望根本不懂,什么叫死亡。根本无法理解生死的意义。更无从得知,轮回的过程。

所谓的轮回,可不是那些美好的传说……

一个内府修士,怎么懂得救死回魂是怎样的手段?

无非是付出更多资源,更多代价。

从情感上来说,季少卿是他的嫡传,由他亲手培养成才,感情深厚。

从现实角度来说,天门神通可遇不可求,拥有天门神通的季少卿,自然也就拥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是以他以堂堂真人之尊,也在这里陪着这些小辈,等了足足五天。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

君不见,两大真君的意志代表,现在也悬在高穹呢!

终于要结束了……

即使是辜怀信这样历尽沧桑的当世真人,也禁不住,有了这样的感叹。

任是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传弟子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也难以心如止水。

事实上,若非是姜梦熊的覆军指虎高悬在这里五天,他也很难说自己,是不是真能忍住,不去坏那所谓的“规矩”。

但他又不能不看,因为对他来说,救死挽魂的时机,稍纵即逝。他不时刻盯着,就很有可能错失机会。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姜望也在折磨他。

在精神上,折磨一位当世真人。

如果这也算是成就,那姜望已经举世无双。

现在,姜望结束了调养。

这五天他独坐天涯台,在几可称得上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旁若无人地梳理自身。这是一种难得的修行体验,于心于道,都是求索。

而他磐石一样的意志,和独有的锋芒,也被人们所注视。

他看了一眼同样守在天涯台外足足五天的辜怀信,抛开其余不说,这的确是一位尽心尽责的好师父。

但双方有着根本无法调和的立场。

所以他开口说道:“我曾有幸,见过救死回魂,大概知道,如何挽回一个刚死之人。”

重玄胜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拍了拍十四的小臂。可惜碰到的只是铸铁。

不过十四反手便把他的胖手抓住了。

姜无忧则在想。不知高穹那位,现在是什么心情……

辜怀信看着天涯台上的年轻人,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姜望继续道:“有些手段神通,我不够资格理解。但想来,只要熬尽了命,灭尽了魂,回命无命,还魂无魂,就是真的永不超生。”

“什么意思?”辜怀信终于对他开口。

“我有一套法器,搁置很久。但它曾为季少卿而鸣。我在迷界几经生死,用性命斩出来的杀气,都被季少卿引动。我在这里坐了五天,这套法器,叫唤了五天。起先我以为,那声音在我耳边。后来我发现,它一直是响在我心里。原来不是它在呼唤我,是我的杀念,在呼唤它。”

姜望轻轻摇头,用一种叹息般的语调说道:“我曾经不想再用它,但现在,我决定用它。”

晏抚表情凝重地与李龙川交换了眼神,当时在场的他们,都回想起了那寒彻人心的一声轻吟。

那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姜望的另一面。

那是什么?

说话的时候,姜望已经取出一套长钉,他的动作自然、随意,像他无数次的拔剑那样。

现在这些长钉,摊开在他的左掌掌心。

一套六枚,长有三寸。黑幽幽、暗沉沉。

视线落于其上,看到它的时候,就好像自己在凋零!

廉雀曾说,此物有伤天和。

因为确实太过残酷,连董阿的生生不息都扛不住,一旦钉上,就灭尽生机,一点留手的余地都没有。

姜望在钉杀董阿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碰过它。

但现在,要彻底杀死季少卿,让其没有复生的可能。这是最后的办法。也是最后的保证。

如果辜怀信连这样的季少卿都能救活,那他也只能认。

杀生钉在储物匣中不安分了许久,可他一直没有取出来。一则,对于那神秘恐怖的燕枭,他心有忌惮。二则,毕竟刚刚摘下不周风的神通种子,对纯粹的杀意掌控不够,担心杀生钉与不周风有什么反应,让自己被杀意所侵扰。

他的担心是对的。

当那六枚黑幽幽、暗沉沉的长钉,铺开在掌心时。

第三内府中的那颗霜白色神通种子,猛然放出无穷之光,将整座第三内府,照得霜白一片!

呼~

未经过姜望的控制,一缕霜白之风,已经自鼻孔吹出,落于左掌之上,绕杀生钉而行。

杀!

酷烈的杀意以姜望的左掌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张。

当然现场有这么多强者在,它连陈治涛那一关都过不去,所以没能冲出天涯台。

但即便是神临境界的陈治涛本人,眸中也闪过一丝惮色。他竟然在这股杀意中,感受到了一点威胁!

这简直不可思议!

秘地之中,一直隔空观察此处的徐向挽,对着自己的儿子摇了摇头:“季少卿输得不冤。若是姜望早用此物,配合他的不周风神通,这一战早就结束了。”

徐元沉吟道:“我现在还有击败他的可能吗?”

徐向挽长叹一口气,只说:“来日方长。”

天涯台,姜望的手掌上,这缕不周风仿佛拉成了一根霜线,把六枚杀生钉缠在一起。

杀!杀!杀!

杀意未能冲出天涯台,却在姜望身体内外不断冲撞。

幸好,幸好他在天涯台坐了足足五天,这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砥砺心性的五天。也是熟悉新得神通,彻底将不周风降服的五天。

姜望心念收束,第三内府中那颗神通种子,霜光顿敛。

而左手手掌上,那缕不周风已然消失。

那六枚杀生钉,却脱胎换骨。

整体仍然是黑幽幽、暗沉沉,仿佛要杀死所有视线,却在长钉的尖端,凝出一抹霜色。

愈发酷冷!

姜望随手一抛,这六枚杀生钉便化成一缕霜白之风,在手掌上方旋转。

他再一招,又化作长钉落下。

不周风是杀生之风。

杀生钉亦是杀生之宝。

它们天然和谐,自然共生。

此刻,不周风亦是杀生钉,杀生钉也是不周风!

二者无分彼此,相融共生。

顺心如意,顿成姜望目前所掌握的最强杀伐神通,已经超过开发许久的三昧真火。

看到这一幕,辜怀信悚然动容!

(本章完)

第955章 泥塑已碎

不周风得到进阶,仅仅是散出来的杀意,竟令已经寂然多时的季少卿,重新睁开了眼睛!

只是此刻眼中一片幽冷,显然已经被杀意所侵蚀。

而那本不再有气力的身体,竟然战栗起来,陷入某种最后的挣扎中。

“等等!”辜怀信忍不住出声道。

姜望看向他,看看他要说些什么。

“姜……望。”以真人之尊,要跟小辈说软话并不容易。

但此刻躺在天涯台上的,是他最看重的亲传弟子。

他意识到,如果被这极端冷酷的长钉钉上,湮灭的生机已不仅在于肉身。毫无反抗之力的季少卿,必然身魂俱死。他所准备的复生手段,将通通没有效果。

他一直在等季少卿“死”,但没有准备好迎接季少卿真正的死去!

这位强大的当世真人艰难开口道:“放季少卿一马。我让他给你磕头赔罪,让他替竹碧琼守灵,怎么补偿都行,都可以商量。而你,你可以获得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

他最后,用了感谢这个词。

对一个内府修士,用到“感谢”。

他真的很看重季少卿,对这个弟子真的很好,比照亲儿子也不差多少了。

甚至不惜为其放下当世真人的架子!

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但姜望摇了摇头。

“我很尊重您,真的。您是人族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我在任何时候都愿意尊重您。可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想必现在现在的您,也应该能够理解我了,理解我失去朋友的心情。我也多想有机会给您赔罪啊,我想有机会跟季少卿赔礼,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了他,令他如此恨我,要那样对待我的朋友……但是我没有机会了,对么?”

姜望看着辜怀信,语气尊重,态度诚恳。

但反手一巴掌按下!

他拒绝了一位当世真人的感谢!

一缕霜风吹拂,化出一枚通体黑幽、尖端霜白的长钉,正正钉在季少卿眉心!

那还在杀意中做最后挣扎的季少卿,当即停滞下来。连肌肉的自然抽搐,也都没有再出现。

长钉又化为霜风,旋动着飞回姜望鼻端,被轻轻一吸,回落五府海。

而随着这缕风的离开,地面上季少卿的尸体,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垮塌”下来。

真的是垮塌。

像是泥塑已碎,如同木雕成烬。

好好的一个立似玉树的人,塌在原地,只剩一堆细细密密的齑粉。

被海风一吹,便飘飘扬扬,散落天涯。

三昧真火也能将人焚为灰烬——若只是肉身成烬,辜怀信还可以出手留住魂魄,想一想夺舍的法子,或者让季少卿转修神道。

但被此时的不周风吹过,却连魂魄也看不到了。

身与魂俱灭,只余人间无数愁!

吹灭季少卿神魂的不周风,飞回五府海,不复在外间的森冷严酷,竟然有一种活泼灵动的感觉出来。

白白胖胖的白云童子,趴在云霄阁屋顶,用一团云气遮住自己,只留了一个小孔,好奇地注视着这缕霜风。

因为钓海楼的规矩,而去迷界洗罪。孕育不周风的杀意,是在迷界的疯狂杀戮中凝聚。本来已经平和下去,又在季少卿的挑拨下骤然沸腾,咆哮杀意在去天府城的途中成型,于是有了八风中杀力第一的不周风。

可以说,这门悬在第三内府的神通,与季少卿有着莫大的关系。

起自对他的杀念,那么杀死他,当然是一种圆满。

不周风的进步之快,远远超过三昧真火。或者说,这门杀戮神通,本就最能在杀戮中获得进步。

三府归位,神通之光,照耀五府海。

姜望起身,无喜无悲。

对着所有人说道:“此战结束。”

天涯台附近,一时仍在安静中。

只有海风无知无觉地在呼啸。

而季少卿所化飞灰,已经散尽。这世间,再瞧不到其人的一点痕迹。

姜望看了一眼空中悬立的法坛,对立在法坛旁的辜怀信深深一躬:“劳您费心准备,我很抱歉。这些材料想必来之不易,请收起来吧。”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与辜怀信之间结怨已深。但他与季少卿的生死对决,合规合矩,谁也不能以此报复。在他也登临洞真之前,齐国绝不会允许辜怀信以大欺小,把他怎么样。

辜怀信黑白交错的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这让他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不必了。”他说。

也不见动作。

面前这不知用多少资源堆积起来、价值难以估量的法坛,当场崩碎,也化作微尘,飘飘而落!

全场皆寂。

这是一位当世真人的愤怒。

哪怕是华英宫主姜无忧,这会也说不出话。

但在场的齐人,却不仅仅只有姜无忧、重玄胜这些小辈而已。

自那悬在高穹的覆军指虎中,“铺开”一个声音。

之所以用“铺开”来形容一个声音,因为这声音如天空般辽阔、无垠。它是“笼罩”听者的耳朵,而非响在耳边。

“有气不要对小孩子撒。”这个声音说。

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很随意:“你徒弟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有些人,有些存在,哪怕只是随意一皱眉,就不可能被忽视。又何况是这种,近似于训斥的话语呢?

辜怀信不再说话,一拂袍袖,便转身而去。

即便是在立于超凡绝巅的真君面前,一位刚刚痛失爱徒的老人,也当有愤然离去的权力。

直到辜怀信的身影消失。

姜无忧像是才反应过来般,高声道:“道历三九一九年四月二十二日,天涯台上生死对决,大齐姜望,对阵钓海楼季少卿。胜者,姜望!”

在古礼中,这本就是决斗公证者应当宣布的事情。

当决斗公证者宣布完结果之后,就意味着决斗已经彻底结束,所谓的道途分歧也好、生死恩怨也罢,都不再继续。

当然,这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

辜怀信怎么可能不恨姜望?

他便说不恨,姜望也不敢相信。

以后的近海群岛,要尽量少来了……

姜望看了看远处,那是迷界的方向。出海之前,他没有想过,会在海外发生这么多故事。本以为最大的困难,只在海祭大典。没想到那只是一个开始……

无论悲欢,总算告一段落。

他收回视线,又从重玄胜、十四、李龙川、晏抚、许象乾、姜无忧……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自迷界回来后,他还没有如此好好地看过他的朋友们。

如此鲜活、如此亲切的朋友们。

“去喝酒!”他说。

“回无冬岛喝!大家都去!”重玄胜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晏抚请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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