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东海向西,西城向东

山脚下的树林中,黄发如草、颧骨高耸的一头尸魔,步履蹒跚,踉跄奔逃。

忽然,一团黑影如炮弹般砸断了十几棵大树,冲撞过来,正好撞在这只尸魔身上。

黄发尸魔连惨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就在那团黑影和旁边一株参天古树的树干夹击之下,骨骼尽碎,紫黑色的血液都从身上原有的伤口处挤射出来。

等那团黑影弹开之后,黄发尸魔的身躯,就像破布口袋,从树干上软软坍塌下去。

那团黑影,也就是马大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被自己砸死的同伴,只是摇摇晃晃的站着,喘息着看向那些断折树干的尽头。

“连这个也被你撞死了,那你就是最后一个了。”

杨白发站在断裂的树桩上,带着几分啧啧称奇的口吻,说道,“你的魂魄,也跟你的肉身一样,无论被打得怎么变形,都能够承受下来,至今还没有魂体分离。”

“这应该不是尸魔之躯的奥妙,而是你原本的功法吧?”

马大人眼前一亮,道:“你想要我的功法吗?留我一命,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功法和心得感悟都告诉你。”

“你看,伱第一个找上的就是我,但你在跟我打的过程中,已经顺手把其他人都解决掉了,我还是没死,这套功法的价值可想而知,就算你已经另有神魄,也可以让你的儿孙后代,修炼这种最能保命的神功。”

杨白发叹息道:“算了,老夫可不……”

他话说一半的时候,马大人的整团身子,就突然一缩,青黑色的肌肤层层堆叠起来,好像压成了一只水桶大小的球体,随后猛烈的爆发,身体拉长,如同一抹乌光飞行离地,向侧面射去。

“……敢相信一只尸魔。”

杨白发眼看着那抹乌光飞走,也不紧不慢的,把剩下半句话说完。

他让了对方半句话的时间,才冷光照骨,魂魄离体一闪,直接拦截到马大人前方。

杨白发魂魄离体不能太久,而且对待强敌的时候,如果直接以魂魄冲撞,反震力可能会伤到自己魂灵深处,所以并不常用。

今日这一战,除了最开始破坏尸魔冲锋队列的时候,用了一回魂魄离体,之后杨白发都是以肉身状态,在追击这些尸魔。

现在既然只剩下最后一只,他也就无需顾虑了。

马大人的身法,比起没有实体的杨白发魂魄,速度实在差得太多。

眨眼之间,一百六十個魂影掌印,就迎头盖脸的拍在了马大人身上。

当时八头尸魔一起分享的大餐,现在全集中给了马大人一头尸,饶是他再怎么耐打,也支撑不住,在半空中嘶吼一声,魂魄就被打得粉碎。

杨白发的魂魄如淡烟飞逝,回归肉身。

马大人的尸体,还顺惯性向前飞去一段距离,砸在地上,擦出一条浅沟。

“这么一会儿,老杨你就都解决了,挺利落呀!”

苏寒山笑着从半空中落下,手上还拽着三丈多长的飞天蜈蚣。

“你应付了最厉害的几个,这边只剩二十多个重伤的货色,老夫如果还解决不掉,未免太没用了。”

杨白发转头看去,“刚才你那边爆发的一股凶意,很是惊人啊,但转眼间就被摧毁……咦,难道是这条蜈蚣散发出来的吗?”

苏寒山点头:“这蜈蚣非同小可,千足锋利至极,能自行飞天,还能在三丈三尺之间,变化大小,比那条白色蟒蛇强出太多。”

“我寻思着,之前那头女尸魔,能将精神寄托其上,伪装成飞剑运用,若交给你的话,由你的魂魄寄居其中,也许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杨白发的魂魄离体,不能多用,平时如果遇到大群活尸,主要还是靠肉身作战。

但他的肉身破坏力,是绝对比不上这条飞天蜈蚣的。

杨白发上前摸了摸那条蜈蚣,拳意精神渗透其中,沉吟道:“多半能行,等我休养一会儿,就试试看。”

他忽然笑道,“哈,这样一来,老夫总算不用眼馋将士们的进境了。”

当时在拒马城中,苏寒山已经把王向前接过去,以她为例,教导江东兵马修炼内功。

众将士白天练内功休养生息,晚上在梦境之中磨练战意,实力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但是,因为神魄入体者的身体结构,已经极端异化,苏寒山已知的任何内功,对他们来说,都不适用。

要想让他们也享受到内功兼修的好处,除非让他们各自推演出适合自己的真气功法,这就绝非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事情。

所以,江东兵马中,出现了内炼精魂、拳意通灵者,最近战力增长很快,而神魄入体的几个领头人,反而只能干瞪眼的情况。

“魂魄入主飞天蜈蚣,也只能是你一个人独有的手段,依我看,神魄武道将来的主流,既不会是魂魄入主外物,也未必是兼修真气功法。”

苏寒山抬头望去,手背上的苍天之眸微微发亮,为他带来洞察生灵的妙用,把马大人、龙牙大将等尸魔,尤其是顾西楼的残尸,观察入微,记录在苍天之眸内。

但他心中,关于神魄武道将来的发展倾向的想法,还是个雏形,此刻也不多说。

“我们在这边停留不了多久,但这个顾家颠倒黑白,以尸魔为仙家,吃人为礼仪,得把他们铲除了再走。”

苏寒山说话间,如乘风而起,身影在长长的山路上,点踏了几下,已经到了山顶。

杨白发来得也不慢。

万岁观里面这些顾家嫡系,虽然看不清大战中具体情况,但也看出来,自家老祖和那些贵客气势汹汹的下山,却在半路上,就已经被敌人冲得七零八落。

有人心存侥幸,还在屋子里面祈愿,等待最后的结果,也有人机灵,正想要逃跑。

但他们剩下这些人里面,连一个拳意通灵的都没有,仓促慌乱,举棋不定间,怎么逃得出苏寒山如今的感应范围。

“一禅定中大雷音,豁然开朗向西天!”

苏寒山默念拳经口诀,站在山顶广场之间,缓缓的向空气出拳。

这一拳打得很慢,但玄冰禅定的拳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酝酿激发。

整个万岁观范围里面,所有顾西楼的族人,顿时都沉浸在玄冰降临的幻觉之中,感受到身躯发冷,关节僵硬,难以动弹。

这个时候,他们还是能够本能的运转观想法,负隅顽抗,但很快,玄冰幻觉之中,一道晴天霹雳突然炸响,雷音回荡不休,震得他们大脑一片空白。

神拳金蝉子对付强敌,只能是意念共鸣后,短暂的获取主导。

但是以苏寒山的境界,对付这些人,能在一段时间内,强势控制他们的行动,让他们不知不觉,全部走到了山顶广场上。

“不太对劲。”

杨白发看着这些人,道,“按我们遇到的那个顾家年轻人吐露出来的东西,这个家族,很注重对后代的洗脑,在真正有用的尸魔转生祭祀法之外,还搞出了很多没有实际作用,但人神共愤的祭祀规矩、敬拜顾西楼的习俗。”

“二十岁以上的族人,甚至会狂热到,以活人之身,偷食人血人肉,认为这样,就更有可能成为尸魔。”

“既然会在教导后代上花这么多功夫,那肯定也会鼓励家族中人多生多养,可这里连一个孕妇和小孩子都看不到。”

身为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老吴王,杨白发方方面面的阅历,都是当世最顶尖的水准,眼睛一扫,就看出众人中,哪一个是身份好、知道得多,但又比较软弱的人。

他探手之间,将对方惊醒,按得跪倒在地,略一询问,就知道究竟。

原来这万岁观,虽然是顾家嫡系的重地,但是因为以前顾西楼和十八只尸魔,清醒的时间都不多,浑浑噩噩时,要在后山寒潭洞窟静养。

妇人生养的血气极重,小孩子血气纯净,对尸魔诱惑也深,如果在这里走动得多,弄不好就会引起浑噩之时的尸魔出洞,大肆咬杀进食。

所以顾家年纪稍大一些,武学天赋又不好的人,都会安排到山下城镇,一来,负责聚拢更多忠心镇民为手下,巩固顾家的地位,二来就是,负责教养那些妇人小孩。

小孩子还可以挽救,来日若解了长安危难,东西各城的人马贯通起来,开拓道路,进驻此处,要改变风气,并非难事。

但那些负责进行洗脑事物的老东西及其心腹党羽,即使实力不行,日后也必成祸患,最是该杀,绝对不可放过。

苏寒山把万岁观这些人轰杀之后,只留了杨白发手上那个人指路,就一同下山去。

提到被那些邪恶人物圈养多年的地方,可能就会有人觉得,应该所有当地的老百姓,都是一种神经质的、疯狂的模样。

但这些城镇上的百姓虽然被圈养多年,其实还是要自耕自种,才能勉强混一个温饱,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余力,像疯子一样四处游荡,念叨着不明所有的词句,刻画荒诞的图案,到处去舞蹈。

中原农耕的文化,耕种和收获的认知,早已经是真正烙印在血脉最深处的东西,只要还能种地,还需要种地,就没有那么容易被磨灭掉。

屈从于顾家的存在,接受崇拜尸魔的习俗等等,更多只是一种类似古老愚昧之时,用活人祭祀河神的风俗,是一种恐惧下的自我麻痹,加上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从中煽动获利。

如果在平时,进入这些城镇,所看到的居民,跟东平城那些贫苦百姓,并没有什么差别。

苏寒山他们进入城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最普通的场景。

在这样的小镇里面,那座不逊色东平城城主府的宅院,理所当然的,是最显眼的地方。

宅院中的主人,是一个已经年近五十的男子,名叫顾念之,体型微胖,衣袍整洁,此刻正在自家大堂里面,款待客人。

“顾兄,让你见笑了。”

两鬓微白的中年人杜威,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已经快被自家人吃干净的杯碟,脸色微红,说道,“我们在山野中跋涉,好些日子没有吃过这样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了。”

顾念之笑了笑,却有些走神。

刚才杜威等人吃得香,也没有察觉到外面,好像传来了好几阵打雷的声音。

这晴天白日的,怎么会打雷呢?

尤其雷声似乎是从万岁观那边传来的,难免让顾念之有些多想。

家里老祖宗,最近一直在派人出去邀请贵客的事情,他也知道,难不成是那些贵客到了之后,起了什么冲突?

但凭老祖宗天下无敌的本事,想来也没有什么妨碍,所以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沉船的时候,我们带的粮食,虽然都被泡烂了,金银财宝却还有一些,我要留一包答谢顾兄,顾兄万万不要推辞。”

杜威还在说话,“也不是我自夸,比起这些金银财宝,我杜某人经商的头脑,才是至宝。”

“也就是顾兄处在这样的世外桃源之中,跟外面消息不通,不然在长安诸城、运河诸城打听打听,肯定都有人知道我杜威的名号。”

“顾兄要是肯跟我们一同东去,异日我重新经营起来,肯定还有厚报。”

顾念之这才回神,笑道:“杜兄说的话,我还是不太敢信,长安真的遭了大难,以至于杜兄这样的大商人,都要没日没夜的出逃吗?”

“不知道杜兄有没有更多更细致的消息,好让小弟自己做个判断。”

杜威犹豫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们出逃的时候,听说武德王他们还在对抗西北的活尸大军,倒也没有真的被攻破。”

“但是各城之间,很多人都说的绘声绘色,说起活尸大军的可怕之处,还有不少上师、道长,早就有过活尸攻城的预言,如今正是应验了,长安诸城是迟早都要破的。”

顾念之心中闪过一点不耐。

他招待这帮沉船之后,爬上岸边又迷了路,闯入小镇的蠢货,主要就是想知道长安各城之间确切的消息,好回报给老祖宗,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功劳。

但这个杜威,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知道劝他一起逃到运河诸城,万一以后活尸席卷九州,他们还能直接逃向海外。

“顾兄不要以为,我就只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出逃。”

杜威似乎看出顾念之不以为然的神色,声音微微抬高,叫道,“武德王是老糊涂了,宁可拿人命去填,也不肯丢下他称王称霸的基业,但我们长安诸城中,东部的几个城主,心里都有百姓。”

“我当时就探听到,那几位城主大人,已经在谋划着要动员所有百姓出城,向北逃过黄河,借着黄河天险,才能阻挡活尸大军。”

“可见长安诸城被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我更有先见之明,抢先一步前往渤海之滨,比黄河之北还要更安全!”

顾念之心中微动:“你是说……”

“你说什么?!!”

顾家大堂的屋顶,忽然粉碎。

杨白发坠落下来,将整张大桌也化为粉末,围坐在桌边的人全部倒翻出去,只有杜威没能翻走。

因为杨白发拽住了他的前襟,言语之中,怒气勃发。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真有那种混账东西,在这个时候要鼓动百姓出逃?!”

“自古以来,兵家之中,只有长江号称天险,而黄河是会结冰的,就算他们真能渡河,不久之后,就要到冬季……”

“况且,这个时候放弃城池的守护,主动让百姓出城……前线军心若是溃散,活尸反而更快掩杀而至,在荒野中直接追到……”

杨白发深吸一口气,看着吓到脸色扭曲,张口难言的杜威,勉强收敛暴怒的精神气势。

“他们脑子被狗啃了吗?!”

(本章完)

第178章 龙潭虎穴,扫榻相迎

长安诸城,乃是山川之间的一片沃野,西部有雄关镇守,东面也有四座城池,可以作为屏障。

因为在尸变之前全属于铜州府,所以这四座城池,被合称为铜州四城,分别为铜川、洛西、长新、泊南。

自从活尸大军攻城的消息传来,长安各城之间都是人心惶惶,集市商贩的生意,经过最初的一阵哄抢后,就寥落了许多,街道商铺无心经营,行人稀疏。

这东部四城,高门大户也全部关门谢客,门可罗雀的冷清模样。

但实际上,泊南城内论豪富首屈一指的陈家府邸之中,近些时日颇为热闹。

常有客人轻装简从,不顾身份,从偏门后门到来,拜访陈家的家主陈帆。

“最近武德王麾下的人手,已经有注意到城中流言窜动,人心不安的迹象,找到我们这些人,希望我们名下的店铺全都重新开张,做出表率,号召大众,安抚民心。”

陈家客厅里面,坐着的一群人,都是头戴软脚幞头,身穿窄袖圆领袍衫的中年男子,有的捧着茶盏,有的手上把玩玉坠,各个沉思之中,略带焦急。

“他们的措辞很严厉,态度非常强硬啊,好像对前线的战事非常有底气的模样,咱们是不是该把谋划的事情,稍微放一放,再好好打听打听西边战场那边的消息?”

“我派家里人去西边打探过了,活尸大军几番攻城,可都是被打退的,反而武德王还派出了一些精兵,在城外搜索刺探,形势很不错……”

“此言差矣,武德王他们现在能守得住,靠的是焚天宝玉,但是他武德王府里面,一共才有几块焚天宝玉啊,活尸大军可是源源不绝,杀了这么几回了,每次攻城,只会比上次更多,不见少的!”

这些人平日里手握大财,权势非小,出入时前呼后拥,仪态从容,如今真正牵扯到身家性命,却是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议论,态度摇摆,举棋不定。

陈帆双目明亮,两颊消瘦,长须微白,瞧着就学识不凡,十分睿智,修剪整齐干净的指甲,轻轻敲在旁边的桌案之上。

笃!

众人闻声一静,都转头看着陈帆。

“诸位,咱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来着?”

陈帆不紧不慢的开口,自问自答,“明里暗里散播这么多的消息,鼓动大家出城,是因为如今兵凶战危,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活尸,从西北源源而至,如果只有一两户人家逃出城去,就算仆从护卫连带起来几百人,也未必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

“所以咱们需要大批百姓一同出城,作为咱们的屏障,就算真遇到不妙之事,只要跑得比百姓更快,也就够了。”

在座的人,听他话说的这么直白,脸上有些挂不住。

有人轻咳了一声,就道:“我家也是真心要带百姓一起逃生,如今留在城里,实在危险,如果能成功逃过黄河,甚至顺河而去,逃到渤海之滨,进退都有余裕,就要安全得多了。”

“正是!”

又有人附和道,“就算我们无力带走所有人,只要出城的人够多,总有那么一些,能够跟我们一起走到最后。如果到时不是有我们帮他们指路,那些平头百姓出了城,连方向都辨认不出来。”

陈帆轻笑一声,说道:“你看,你们不是都很明白吗,我们要做的这个事情,于公于私,于小家,于大家,都是有利的。”

“举众出城,尽快逃走,是咱们唯一的生路,这个时候,武德王的麾下却要来阻拦我们,还要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安抚民心,你们说,他们是安的什么心思?”

有人叹气道:“为什么武德王不肯安排大家撤走呢?我们都知道这才是生路,难道他们看不出来?”

“家业越大,越难放弃,越存有侥幸之心。”

陈帆冷笑道,“武德王要我们安抚民心,就是要靠我们后方支撑住前线作战的人,恐怕是把我们所有人都视作他的私产,不到真正溃败的时候,他怎么肯放弃家产?”

“即使真正溃败了,凭他的武功,他手下的精兵,他们那群人也绝对是逃得最快的,到时候我们失去了逃跑的先机,就成了垫背的。”

陈帆长长的叹了口气,苦口婆心的说道,“诸位呀,武德王他们的机会比我们更多,现在不逃以后也可以逃,我们却仅有这么一小段时机,要是犹犹豫豫,将之错过,就只有大输特输,后悔莫及。”

“我言尽于此,诸位要是还准备暂停谋划,或退出咱们这个圈子的,我也不会强留,只是有一条,万万请退出之人,不要将咱们的事情泄露出去。”

众人各自对视,神态都坚决起来。

“陈老爷子放心,我们都不是那些眼盲心瞎之辈,哪里才是真正的生路,我们也看得出来,绝不退出!”

“不错,我们绝不退出,还要继续派人,在市井之间散布消息。”

“我会叮嘱家里人,做得更加隐蔽,更加频繁,更快的把火候添到位了,一举出城!”

众人陆续起身,与陈帆道别。

陈帆面露欣慰之色,一一礼送,时不时扶住一位的手,殷殷叮嘱。

等到众人走后,陈帆站在客厅外,摸着胡须,喃喃说道:“可都是好人呐,真恨不得天底下都是你们这样的人。”

“呵呵呵,这样的人固然便于操控,但如果全天下都只是这种鼠目寸光,一叶障目之辈,未免有些无趣。”

有個沉厚的嗓音,从后院传到陈帆耳边,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周围的仆从都没有什么反应。

陈帆绕过客厅,顺着走廊,走到后院。

他家后院并不一昧豪奢,而是修建的很有烟火气。

花园梅树,八角凉亭,石桌石凳。

凉亭外的碎石小路上,可以摆放烤炉,温酒烤肉。

墙边的瓦檐,在建造的时候就格外向墙内扩宽了两尺,形成一片挡雨的墙根沙地,沿着墙根摆放了二十多个黑陶瓷大肚酒坛,红布封口,扎得严严实实。

此刻凉亭里面,正坐着一个两鬓斑白、气质慵懒的素灰长衫中年汉子,皮肤白皙,但指甲透出青色,在那里品尝温热的鹿血酒。

“白兄又来了,可真是神出鬼没。”

陈帆上前去,坐到凉亭之中,说道,“白兄最近应该一直在城里吧,应该也知道,我们的事情一帆风顺。”

白仲陀笑道:“确实,我都想不到,这些人居然能被你那个说法轻易糊弄过去,一心一意,要拿城里平民做屏障,鼓动平民一起出城逃亡,连我们拟定的另外几个造势、诱导的说法,都用不上。”

“他们这些人都是在长安各城之间往来经营的地头蛇,不用出去行商走货,一遇到大事的时候,对于外界某些事情就会过分恐惧,某些地方又过于乐观,所以特别容易拿捏。”

陈帆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解释道,“但对于那些往年敢于随商队出行的人,我可是费了很多苦心,暗地里分门别类,对症下药,让他们自以为占了先机,主动先行出城,免得留在城里坏事。”

“当然,这一类人的车马船只,也都会多出一些不起眼的毛病,大约没有谁能够抵达自己的目的地。”

白仲陀点头道:“原来如此,这些地头蛇,虽然对外界不清不楚,但正因为专心经营当地的产业,散布流言的手段更多,也更难被打压。陈兄确实煞费苦心,这份功劳,我们白王府绝不会忘记的。”

“但是,杜元贞能够开创出焚天宝玉的炼制之法,杜文通也极具手腕,虽然西面战场已经牵制他们心神,可真等到这边百姓大举出城之时,仍然有可能及时反应,调动人手来镇压局面。”

白仲陀饮尽鹿血酒,轻声一笑,“所以,最好是我们能够在全城乱象之中,混迹百姓之间,突袭斩杀长安那边调动过来的高手,击溃这一部分重要的战力。”

陈帆脸色微变,说道:“要对元贞郡主下手的话,我们恐怕没有这个实力吧。”

“别说是你,之前就算是我们白王府,也未必能在西面战场之外,再分出多少人手来,但是现在不同了。”

白仲陀面色振奋,“你可曾听说过面壁百年不老僧,当年西北第一高手,哈哈禅师?”

陈帆略一沉吟:“久仰大名……”

“不必装腔作势,你多半没有听说过,但我可以告诉伱,五十年前,他是西北三大节度使的座上宾,也曾是我父王的师父。”

白仲陀说道,“原来他这些年一直在嵩山隐居,不久前与父王见面,还带着两位海外高手,正好被我父王请动,在铜州四城的事情上,助你一臂之力。”

听说这个哈哈禅师,竟然曾经是白王爷的师父,陈帆这才真的惊喜起来,连忙问道:“不知禅师何时到来,有什么喜好?”

白仲陀起身道:“你随我来。”

陈帆跟他走去,转出后院没几步就停了下来,竟然是到了陈府的后厨门外。

厨房的两扇木门突然打开,走出来一个头戴宝石王冠,留着八字胡须,手戴金镯的高大男人。

这人肤色看似正常,但双眼血红,关节处隐约露出青黑,易容伪装得很不走心。

另一个人尖嘴猴腮,身高五尺左右,却背着一把长柄兵器,兵器顶端用麻布缠绕,看着像是枪戟之类,靠在门框一侧,似乎对厨房里的味道也有些不耐烦。

“这是新罗国的福来太子,扶桑的高田十兵卫。”

白仲陀介绍两句,陈帆的视线,却已经不由自主的看向厨房深处。

两排大灶,八口铁锅,正在翻炒炖煮,他家的厨子好像对突然冒出来的三个陌生人视而不见,正在全力施展厨艺,香气油烟,布满整个厨房。

灶台旁边的大桌之上,已经摆满了菜肴,桌边有个老和尚大快朵颐。

那老和尚穿了身松松垮垮的灰布僧袍,身材高大但极瘦,脸上皮肤松垮,两眼肿如鱼泡,下巴光滑无须,牙齿倒是整齐细密,吃得满嘴油光。

桌上的菜,都是用陈府常备的食材做成。

光是一条锦绣鱼,就要有鲷鱼的头,鲈鱼的背,鲤鱼的身子,鹦哥鱼的尾巴,半蒸半炸,一筷子下去总是最鲜嫩的味道。

而且分量拿捏的刚刚好,没等吃到满腻,就已经尝到新的滋味,又勾起下一筷子的念头。

那道牡丹燕菜,是源于武德皇朝早期女帝掌权之时,当年洛阳水席里面的头菜,做起来也颇费功夫。

先用鲜脆的萝卜切细丝,拌上细如丝绸的绿豆粉芡一蒸,入冰水中搅散,再要用蟹柳、海参、火腿、笋丝,混上之前的凉丝,上笼蒸透。

用年份足够、刚刚宰杀的老母鸡,配上最上品的邙山鲜蕈,吊成高汤,混合香油,浇在细丝之上。

然后还要把鸡蛋煮熟之后,下油锅煎,不要里面的白肉蛋黄,只要外面煎得金黄的那一层皮,剪切搭配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状,放在汤碗正中。

这样热腾腾的菜品端上来,光是看着色泽,被香味往脸上一扑,就让人胃口大开,入口之后,醇香之中又不乏脆甜,越吃越觉得爽口畅快。

可这样的两道菜,在陈家的席面上,也不过只能算是中品,放在满桌精心调制的豪奢菜色里面,不算太显眼。

正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就从这一桌子菜,也能看出陈帆平日里大小各处的豪奢享受,就算是在这尸变之后的时代里,竟然也能把天南海北的山珍海味,聚在什么一张桌子上。

他陈家能有这样的产业,要多谢长安诸城在尸变后迅速重建的官衙,多谢这数十年的繁荣。

但,正因为他家大业大,如此繁华,反而事事更懂得把个利字放在第一。

白王府活尸大军攻城,兵员源源不绝,优势太大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投降呢?

没错,活尸是要吃人的,白王府的王爷,王子王孙,在饮食上跟活尸也没有什么差别,但陈帆很清楚,有神智的首领,绝不会满足于只统治那种没有脑子的活尸。

不管是为了未来的口粮,还是为了统治的权柄,身为活人的陈家投靠白王府,都是大有可为的。

再说既然白王爷有办法变成有神智的活尸,陈家日后也未必不能变成那个样子,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此,不但要投,还要投得早,投得好,要抢在那些可能有同样心思的人前面,要展现出自己的手段能力。

可不管怎么说,陈帆跟那个只喜欢品尝鲜血的白仲陀打交道,时间久了,心里也难免有些压力。

乍然间看到那个对着活人食物风卷残云的老和尚,陈帆竟然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极大的亲切感。

“大师,也吃这些……凡夫俗子的东西吗?”

哈哈禅师抬眼一看,慈祥笑道:“这身子骨已经是吃不出这些东西的好处了,但老衲的记忆里,自有这些东西的味道,借着这些东西,咀嚼美味的记忆,可比吸食一些寻常人的精血,要丰美得多。”

陈帆连忙赞叹道:“大师真是境界高深。”

“高深,呵呵,佛,就是要能人所不能啊。”

哈哈禅师忽然道,“你们煽动百姓出城的这个火候,什么时候才算足?”

陈帆一愣:“这个倒也难说,现在可能也算足够了,但需要我们各家通了气,自家先做出要出城的样子,才能带动周围的人,然后牵动全城。”

哈哈禅师了然道:“那你们现在就去传消息吧,争取明早就能让他们出城。”

“这么急?”

陈帆有些意外,“我刚刚跟他们碰面,透露出来的口风还没有这么急切,临时催促,总不如水到渠成的更好。”

哈哈禅师笑而不语。

陈帆看着他的笑,背后莫名一寒,不敢多问,急忙道:“若不是有些难处,怎么显得出陈某人可堪大用,有能力报效白王府呢?我这就去办!”

白仲陀看陈帆离开,自己也有些不解:“师祖,怎么回事?”

“刚刚吃饭的时候,感觉到一些变动。”

哈哈禅师说道,“你应该也知道,天下尸魔原本都该到长安,老衲腿脚快,就先跟你父王碰了面,之后却感觉到,脑中指引又有变化,变成了一个人。”

“这个人究竟是有什么重要之处,还不得而知,但此人从渤海之滨启程向西后,刚刚停留的那个方位,约略就在嵩山,只怕是遇到老衲一个老朋友,但……这人现在却继续向西了。”

白仲陀脑中其实也有那个指引,只不过他早已经身在长安附近,所以两种指引都还在,反而显得不太清晰。

就算是清晰的,一般尸魔,恐怕也不可能判断出,那个目标究竟在嵩山还是洛阳停留过。

他心中一边感叹哈哈禅师的实力,一边会意过来:“此人能击倒禅师老友,不管什么手段,都是个不小的威胁,因而我们要赶在他到来之前动手……”

“不!”

哈哈禅师双手合十,默念佛号,笑得和蔼,“对方那种脚程,行事要比之早多少,也不太可能了,老衲只是,要那人正好遇上这场动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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