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4章 今夕何夕

姜望同虞礼阳“把臂同游”,享受了一场衍道层次的风驰电掣。

“嗯?”姜某人睁开乾阳赤瞳,才勉强看清一掠而过的风景:“这好像不是去龙禅岭的方向?”

“打仗当然要先观察地形,此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虞礼阳理所当然地道。

姜望想了想,道:“有曹帅在,这些都不必担心。”

虞礼阳踏步高穹,目巡山河:“这娑婆龙域平时可是不会开放,好容易来一次,怎能不一赏全景?呃,我是说,我为笃侯查缺补漏。”

姜望颇是认真地道:“笃侯用兵,号称‘无漏’,从不出错。”

曹皆用兵有没有缺漏,他这个前大夏岷王能不知道吗?

大夏满朝文武,恨不得在钢板上盯出一条缝隙,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军推进。那种毫无喘气空间的窒息感,任谁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你看。”虞礼阳抬手指着下方:“看到‘香檀树海’了吗?你觉得它像什么?”

在如此高处俯瞰苍茫大地,高大挺拔的龙息香檀树,也只如木签一般。所谓“香檀树海”,也是微缩的一团。

倒是翠色尤显,未散尽的血气斑斑,嵌在盆地之中,于龙域大地上,有相当清晰的标识。

姜望的注意力被转移了,认真地看了看:“像一只碗?”

虞礼阳沉默了一下,带着姜望又走一步:“那里就是龙禅岭了,从这里看,你说它像什么?”

深入龙域数千里,方见龙禅岭。

此岭并不显高,但本在高原上。

山脊曲回,恍似龙伏。而石刻严整,瞧来庄严肃穆。整个龙禅岭都被兵煞所笼罩,竟不知其中藏了多少海族精锐,也因此这座岭上的具体情况,并不能被视线捕捉。

姜望喃喃道:“像一尊巨大的龙形神像,卧在供案上。”

高原如供案,山岭如塑像。恍惚有一种神性的威严。

虞礼阳回身遥指:“伱再看香檀树海,现在像什么?”

姜望一时动容:“像一个巨大的香炉!”

若香檀树海所在的盆地如香炉,那直干叶薄的龙息香檀树,当然就是香炉里奉神的檀香。

“在事实上它们也的确能勾勒整体的天地之阵,遥相呼应。所以从壬午界域那一路过来,香檀树海是必经之路,也是必破之阵地。”虞礼阳语带赞叹:“我方才望气,发现你两次率军经行这里,还用血煞打破了香檀树海的格局,不可谓不敏锐。”

倒不曾想虞礼阳还有望气的功夫,可谓多才多艺。

姜望诚实地道:“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第一次经行香檀树海,纯粹是误打误撞,急于逃生,到处乱闯。第二次则是因循旧路,习惯使然。另外领军在香檀树海血战的,是旸谷的商凤臣,并不是我。我只是提了建议。”

虞礼阳若有所思:“那你的运气很不错。”

说话间他拽着姜望一转身:“走,风景已看过,咱们去找曹帅。”

姜望没觉得自己看了什么风景,也不太能理解这时候转身:“我们都已经快到龙禅岭,何必再倒转回去?不如先为前锋试阵——”

“太年轻!”虞礼阳打断道:“主帅无令,你我巡行。龙禅岭皇主压阵,屯驻大军。你我碰上去,胜难得功,败则有过,更甚者,伤肢体、残肺腑,何其不智——”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姜望的表情,便又换了一套说辞:“此行以笃侯爵最高、位最重,掌控全局。吾不愿贪功冒进,恐伤笃侯部署!”

姜望一不留神就成了贪功冒进之徒,却也没什么辩驳的余地。毕竟方向都掌在人家手里,而且一个眨眼的工夫,视野中就再也看不到龙禅岭。

虞礼阳目标明确,也不管姜望如何想,拽着他绕了很大一圈,才从后面追上了引军疾行的曹皆。

因为还要不断地调整军队,磨合兵阵。大军虽是在曹皆的统御下追星赶月,速度也远不能跟一身轻松的虞礼阳相比。

及至阵前,虞礼阳随手一放,便如种树一般,把姜望“种”到了钓海楼的那名女弟子左侧,不多不少,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距离,近一分远一分都是完全不同的心理防线,很能测试对方的心意。

瞥见那小女子一愣又一羞,他哈哈一笑,潇洒从容地走到曹皆身边。

曹皆虽断臂残甲,行于高空,却像脚下的苍茫大地一样,有种格外叫人安心的气质。

“如何?”他随口问。

虞礼阳淡声道:“山川形胜,的确万古基业。”

曹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万古之基业,不在山川。

但这话不便跟虞礼阳讲。毕竟千年之夏国,轰然倒塌,也不是多久远的事情。他随口一句,就怕听者有心,愈生嫌隙。

说到底,虞礼阳可以同姜望言笑晏晏,是因为姜望在齐夏战争里,只是一柄剑,顶多锋利了些。而与他曹皆,是断然做不成朋友的。

同朝为臣,也不需要做朋友。

祁笑为帅时,他亦为卒子。他来掌军时,诸兵可调用。在战场上,只要求这一点就够了。

烛岁则是慢吞吞地道:“不再休息一下么?”

“老人家说笑了。”虞礼阳负手前行,灿然有神光:“我是自愿带伤上阵。您老当益壮,我穷且益坚!”

烛岁理了理自己的破袄,把悄然从姜望身上摘下来的棉花塞回原处,并不说话。

你喊穷,我更穷,穿的都是武帝时期的衣服哩。

谁与你转述?

……

……

这支混编了诸方势力的军队一路开到龙禅岭下,耗时足足五个时辰。

在这段时间里,岳节已经对龙禅岭发动了不知多少次冲锋。

仲熹他们知晓人族真君随时可以轻身前来支援,故也不打什么斩将夺旗的主意,以免反被岳节拖住。就是堂堂正正地摆开架势,利用龙禅岭上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布置,不间断地消耗人族力量。

他们在等,等东海龙宫腾出手来。

岳节亦在等,用不计生死的冲锋等曹皆。

五个时辰绝不算很短的时间。尤其在前线急需支援,战局非常紧迫的情况下。甚至参曹皆一本,说他浪费时间、贻误战机,也绝对找得到依据。

但姜望身在军中,身为一名将领,已然发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此刻放眼望去,随便盯住哪一个战士,其人身上某宗某岛的烙印,几乎已经看不到。

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说话。但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直在一起训练、打仗,从来都是一个整体,此刻也很有默契地行动着。

而这种变化,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发生。

军队接手就能战,士卒招募就能打,散兵游勇一趟行军下来就能凝成一股绳……这是何等恐怖的驭兵能力!

尤其是对“将三千兵”之才的姜望来说,这简直高山仰止。

前方的龙禅岭,云深雾重不可测。

怪诞的兽吼不断响起,有一种肃穆和恐怖并行的气氛。

旸谷的将主岳节亦是兵道大家,几番攻岭,未得寸功。赤眉皇主希阳且战且退,且退且守,退到龙禅岭之后,则一改先前颓势,竖起了铜墙铁壁。不许人族再进一步。

此后仲熹和泰永回防,也不做别的事情,一个全力养伤,一个尽起大阵,不断加强阵地防御。

姜望第一次看到号称“日出之地守门人”的岳节,就是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午后,在攻防激烈的血腥战场里。

彼时的岳节,刚刚从锋线上撤下来。与仲熹或者泰永交过手,气息的波动已然搅覆一路行来的天地元力。

他的阵地在龙禅岭的另一边,似是才意识到曹皆的来援,于是大步向这边走来。

他披着甲。

不是今日才披。

在过往的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是如此。

从未有人见过他卸下甲胄的样子,好似他生来就与战甲一体。

那是一副形制古老的甲胄,现在早不时兴这样的制式。肩甲有狰狞的倒刺,胸甲是挫有暗纹的一整块。头盔上则竖着一支枪头!

枪头甚至开了血槽,系有一道黑缨。

这副甲整体说是暗金色,但那金色太淡。而那“暗”中,浸着血。

在审美意趣上,这副甲或许不被现在的太多人觉得好看。

但穿在他身上,有一种从时光旧处走出来的勇武。

他并不似手下的宣威旗将杨奉那般高大威武,他的身形是较为普通的。但给人的感觉,是铜心铁胆,钢筋铁骨。

甲胄下的他,比他的甲胄更刚强。

尽管他并没有揭开面甲,姜望只看得到他的眼睛,但仿佛已经深刻地认识这个人。

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其间没有太多的情感色彩,只有一种化不开的固执。

“你受伤了。”他看着曹皆。

“是的。”曹皆答。

“军队全部交给你。”

“好。”

两位兵道大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完成了交接。

并不是说岳节自认兵略不如曹皆,而是在曹皆受伤断臂的情况下,他解放自己作为衍道强者的战力,才是最合局势的选择。

当然,这也是对曹皆兵略的认可。相信他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最大程度上展现兵道之威,释放人族大军的力量。

在涉及人族大军的统御中,岳节的意志在后退,曹皆的意志在前进。

三军之志,一意贯之。

曹皆头顶,顷刻窜起气血狼烟,一时撑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具体到每一队的兵煞控制。三军或为一体,兵煞彼此勾连。

他可是能掌百万大军的帅才,军队越多,越能施展。

而岳节在剥离了军势之后,整个人如同礁石露出水面,体现出另外一种不可摧折的力量。

血河真君彭崇简主动释放善意:“岳将主久攻辛苦,可以稍作休养。待到决战之时,我再叫您。”

在曹皆没有率军赶来的时候,岳节对龙禅岭的攻势一直未有停歇。因为他们作为先打到龙禅岭来的军队,必须要持续地对这海族重地施加压力。甚至于他是以“孤军在此,却必须要拿下龙禅岭”的姿态,来展开的攻势。

迄今没有一面人族旗帜真正在龙禅岭上插住,但人族的鲜血已经在岭上洗了好几遍地!

千锤无功,而渐锻形。

这是他和曹皆的默契。

此刻他看了彭崇简一眼,点了一下头表示接受善意,但说道:“不必。”

而竟转身,探手一抓,抓住了一杆丈八之铁槊,竟然摆出了更拼命的战斗姿态,就这样重甲长槊往前走。

彭崇简不明所以。

而曹皆道:“现在就是决战的时刻。”

他亦平静地往前走,走过大军肃立的血气之林,走过一个个炙烈跳动的人族的心:“我的忍耐在路上就已经结束。”

岳节亲为先锋,曹皆为大军主帅。

砰!砰!砰!

心跳捶成了擂鼓声。

冲锋!冲锋!

战旗前指。

人族大军如海潮一般往龙禅岭上涌。

无论神临内府抑或未能超凡的壮勇,无论大国公侯名门真传又或普通的小卒。他们都是这海潮里的一部分,而混同出如此磅礴的勇气。

现在就是决战的时刻!

就如同祁笑在战前的展望——要于此役毕万功!

……

……

滴~答!

危寻的一滴血落下去,砸穿了脚下的煞云,落向那无尽的彼处。

眼前大军如海,惊涛骇浪。

巨大无朋的福泽战船,在这等军势的包围下,也只是一只摇摇欲坠的小舢板。船身正中有一道巨大的裂隙,也不知怎么还能勉强吊连在一起。

祁笑用兵如神,他危寻战力也不输于人,但还是陷入了被大军围困的境地。

双方兵力相差太悬殊,虚张声势的泡沫一旦被戳破,这样的结果也只是早或晚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应该不算太早。

娑婆龙域那边,大约该有结果了?

为了营造进攻东海龙宫的真实性,祁笑调了五万夏尸主力在此,辅以五万候补,亦称十万——她的夏尸军常常是一半主力征战,一半轮替休养,故而这就是战争状态下的军势。

此刻已死得寥寥无几。

福泽战船上身穿祥瑞战甲的祁笑,生命气息正在急速地坠落。

崇光、杨奉这两个强真人,在填平月桂海之后,便奔赴娑婆龙域去支援了。也是他危某人的一点私心,不想本宗第一真人也陷在此。

那么现在呢?

危寻恍惚想起了一年一度的海祭大典,想起天涯台,想起那首海民最为熟悉的悼歌。

“苍苍兮云盖,茫茫兮归来。”

“吾愿执长缨,今朝搏怒海……”

去岁何岁,今夕何夕?

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不断变换色彩的眼睛,赤橙黄绿青蓝紫,无冤皇主占寿的眼睛!

占寿已近前!

(本章完)

第1915章 沉都

伤心亦死。

伤情亦死。

伤意亦死。

一眼千万年,苦海怒潮声。

占寿之瞳,照见的尽是夭寿者!

世事无常,谁知你因何而死?

吾无冤皇主,决汝生死无怨也!

那变幻流彩的眼睛,仿佛收纳了整个世界。

所见即所有。

包括那艘摇摇欲坠的战船,包括那位名扬沧海的沉都真君,也包括了……一柄洞穿了时间与空间的剑!

此剑古拙,长有四尺,剑铭“沉都”。此二字无比清晰地映入占寿的眼睛,遂有剑芒耀世,反折流彩。

在这一刻,赤色转橙,橙转黄。

天地有枯色,剑光亦凋落。

独属于沉都的剑芒寸寸消散,这柄耀世的长剑,收敛为视野中寻常的一横。持剑的危寻,也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但也同样是在这个时候,那一滴从危寻身上滴落、落向无尽之彼处的鲜血,恰在此刻,抵达了“彼处”。

它坠落的线条非常自由,除了真君本身的道则存留,未有任何力量赋予的痕迹。但就是那么恰巧的,落进了此域混乱规则冲突最为激烈的那个点。

而竟引发了混乱规则的全面碰撞!

好似落进油锅里的一点火星,立即便引发了爆炸。

此地并非东海龙宫,而是东海龙宫之外的界域。危寻和祁笑杀进东海龙宫的兵锋,被一路倒推出来,而后且战且退至此,直至被海族大军包围。

而危寻此刻一滴道血所引发的变化,绝不仅仅局限在方寸之地。规则的爆炸似星火燎原,顷刻波及整个界域!

如果将一界规则比作海,此刻就是涟漪骤起,俄而波澜壮阔。

若这个界域彻底崩溃,那么海族大军的包围也要随之崩解。

绝大部分海族战士,都不能在一个界域的崩溃中存活下来。无冤皇主在掌控大军,调动兵煞之力的同时,也理所当然地要替整个军阵承担危险。他要替麾下的每一个战士对抗界域崩溃,也就必然不能给予危寻太多的力量。

于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只秀丽的靴子。靴子本身并无殊异,特别的是靴子的主人。

这是一个瘦高的女子,穿着一身绣纹诡异的祭袍,头戴月白色祭冠,她只是走出来,走到视野中,随意地踏落她的靴子。

殃及整个界域的规则爆炸,一时顿止了!

她踩住了规则涟漪!像是踩死了那种名为“崩溃”的东西。让本该继续的一切得以继续。

玄神皇主睿崇!

说是龙种,本身有部分龙的血脉,但其实并不表现“龙”的一切。

因为她走的是神道,如今阳神成就,名证皇主,早已无拘于龙血。但龙族仍然认可她,将她列入谱系。

此界的崩溃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但那一滴道血却在此之前,就穿透此域。

如此巧合的,当它落下之时,迎接它的刚好是一条五光十色的界河。

鲜红的血珠迅速被破碎的规则所分解,而这滴血珠上所残留的来自于沉都真君的道则,一瞬间崩溃了。恰恰被分解的那一刻,恰恰在破碎的规则里,拨动了所谓的“破碎”。

于是。当睿崇踏平规则涟漪,占寿重新将危寻拉入视野。

那变幻流彩的眼睛,看到了色彩斑斓的河!

界河位移了!

且是如此巧合的横亘在危寻和占寿之间。

神通,卜数只偶!

无拘天意,机缘巧合。

危寻踏足绝巅,反溯道则,己心即天心,早已不束于“天意”、“我意”,万法万念皆自然。

如此才可以在大军围困之时,在两尊海族皇主的压迫下,相逢自己的巧合。

对于占寿、睿崇这样的绝巅强者,界河根本就不能成为阻碍。

他们即便赤身横趟界河,界河也无伤其身。

但界河于迷界的特殊性在于——它是唯一连同各个界域的通道。

也就是说,在这条界河出现的此刻,危寻已经退到了另外一个界域里,脱出了海族大军的包围圈!

占寿毫不犹豫,一步跨过界河,紧追其后。

玄神皇主则是随意一转足,祭袍旋舞,身影已无。

危寻在倒退,手提四尺长剑,不见半分烟火气。但此界的空间、元力,都在“送”他。他仿佛在被推着走,如立潮头,随波遽远。

但占寿亦如影随形,始终不曾让他脱出视野。

两位绝巅强者一追一逃,瞬间转换了五个界域——不是危寻不想回近海抑或去沧海,是那位并不显露身形的玄神皇主,镇住了他脱离迷界的路。

而就在下一刻,危寻拧身一转,于潮头回剑。长剑所过,竟泛起流彩瞬转的锋线!

他竟要剑开界河,再分一域!

如果说先前的界河位移,是站在神通尽头,对“道”的运用。现在则是毫无保留的绝巅战力的强压,强行以力破界!

但虚空中探出一只肃杀的白色的小手,于不可能之中实现了可能,恰恰捏在剑尖!

又有一只胖乎乎的青色的小手,按在了剑格之上,反推危寻之虎口。

又有一只结实的黄色的小手,握成拳头,砸在剑身,砸得长剑下沉!

再有一只滚烫的红色的小手,挡住了剑刃,蜷卷剑锋。

更有一只冰冷的黑色的小手,落在剑柄之上,触及危寻五指,似要与他合握此剑。

白、青、黄、红、黑,睿崇所驭之五行婴神!

此婴神不避神鬼,不死不灭,任意穿梭五行,而附着玄神皇主之意志,自生道则,自成五行神鬼小世界。于此镇压危寻!

危寻早已被重创,那一滴道血就是本源受损的表现。此刻被睿崇强势截停,道则相迫,便有丝丝缕缕的剑光,起于周身。

一身独照,剑气如月。

此刻后有睿崇虎视眈眈,剑有五行婴神相镇,前有无冤皇主步步紧逼。

危寻独握长剑,在这一刻剑气升腾高悬,道则凝现下沉。

以他为中心,浮现了一座虚幻的、残破的、有着荒凉气息的城!

此城自虚而实,也不过是发生在一瞬间。

满目断壁残垣,而这般强悍厚重。

白、青、黄、红、黑,五只小手被此城的力量所约束,强行拽出了五尊哇哇乱叫的婴神。金木土火水,寻五方,镇五行。

此城风水绝佳!

五行婴神被强行镇于此城下,无冤皇主被阻隔于此城外。

占寿抬眸,只看到城门紧闭,门匾高悬三字,曰——“钓海楼!”

危寻掌控卜数只偶这样的强大神通,可他的道则却无关于命运因果。

他的道则……是钓海楼。

天下修行者,各有各的路。优劣强弱不论,大多照见本心。

危寻的路不在于剑,不在于神通,而在他的宗门。

他生于此,长于此,成于此,最后也担于此。

世间以物为道则,少有强路。

钓海楼作为道则也不例外。

这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道途,因为真正的钓海楼也从来不是世间绝顶,更不似命运因果这些有无尽的可能……

可是危寻如此强大!

被大军磨损过道则,被皇主重创过道躯。

仍能于此奋勇,伤躯独战两绝巅!

但玄神、无冤,哪个是弱者?

月白色的祭冠于此显现了无边神圣,祭袍披身的睿崇径自落在此城上空,足踏危寻,碾压此城!

祭袍上诡异的绣纹这时候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扭曲着、似在表演古老的舞蹈。仿佛在祭拜,仿佛在歌颂。

而磅礴似海的神性力量,显化出无数扭曲的烟体,疯狂地往危寻的道则城池里钻!

道则城池不断地捕捉神性烟体,不断地将之镇于城楼,可城池本身,却迅速地摇晃起来。在这种道则与道则的直接碰撞里,被撼动了根基!

城中自有危寻所怀念的世界,可城外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人生。

轰!

便在此刻,占寿一步踏出。

这位无冤皇主简单地一步,却踏出了天摇地动,影响了此世根本。

他看着那高高的城楼匾额,一双眼睛转为绿色。

在此绿眸前,洞开了城门!

风吹满城,残絮如烟。恍如新风吹旧气,危寻在这里想要守护的过去,被无情地驱逐了。

城中执剑正与睿崇对抗道则的危寻,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整个人蓦地下陷,双脚入地,一直没至膝盖。

于是玄神皇主睿崇的身形,再降一分,她的靴子距离此城,更近一步。

占寿并没有顺势走进此城中,只是静静地看着危寻。

看着这位与海族对抗多年的绝巅强者,见其沉默忍受,不发一言。

他也不言语,只是眼睛再一次发生变化,颜色由绿转青。

危寻的左眼当场爆开!鲜血与粘液浑浊地流淌。

以其为中心,整个道则城池的地面,蔓延开无数条裂隙,密密麻麻似蛛网一般!

轰轰轰!

被镇压的五行婴神,开始猛烈地挣扎。

摇摇欲坠城将破。

满天的神性烟体,已经侵入此城,开始在这座名为“钓海楼”的城池里肆意乱窜,穿过那些断壁残垣,在危寻的回忆里随意涂抹。

玄神皇主睿崇轻轻抬起她的手,掌心向下,遥覆危寻。

纵然他有斩皋皆龙角之锋锐,有组建镇海盟之雄略,有搏风击浪之勇力,此时也动弹不得。

再多的机缘巧合……覆巢之卵救不得。

而占寿的那双眼睛里,青色遽转蓝。

骤生海潮!

此水不是简单的水,取自沧海,炼自幽冥,一滴万钧,一瓢天倾。

沧海之水卷飘蓬,从那颠倒混乱的所有方位一起涌来,瞬间便将整座道则城池淹没。也将危寻淹没在其中。

这位纵横迷界数百年的强大真君,终于倒下。

紧握他的剑,仰躺在他的城。

大海沉都。

……

……

以危寻的神通之巧妙,仅仅占寿一尊皇主,虽然实力占据优势,也未见得能留下其人。所以玄神皇主睿崇也第一时间追了过来。

对于被调到东海龙宫的海族来说,灭掉九卒之夏尸的过半精锐后,最有价值的战争目标,当然是沉都真君危寻本人。

危寻以“卜数只偶”之神通,机缘巧合地遁走,却将福泽战船停在了原地。

这本质上亦是给海族留下的一道选择题。

在山穷水尽的最后,唯有如此,他和祁笑才能多出一分生机。

当然这生机亦渺茫。

在海族两尊皇主逐危寻而走的同时,福泽战船仍在战斗。

战船上数不过千的将士,仍然凭借着这艘齐国第一的战船,在做最后的挣扎——这些就是龙宫战场上最后的人族战士了。

密密麻麻的海族大军,将这艘巨船包围,其中亦有真王压阵。

且是与姜望交手过的那个水鹰嵘的老祖,号为“翼王”的水鹰地藏。

他审慎地仍以对待真君的规格兵围战船,不断消耗这艘代表了大齐匠师最高成就的恐怖战舰的储备源能,消耗战船上那些顽固近卫的性命。

他不诧异这些人族战士的顽强,因为他麾下的亲军亦有如此意志。只是注视着这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代表了“危险”的人族名将的落幕过程,多少有行百里者半九十的忐忑。

而另外的强军,已在念王的带领下,驰援娑婆龙域——念王鲸华本应是留下来的那个,只是他曾经吃过祁笑的亏,只怕为敌所趁。

故是由他来做最后的了断。

曾经威压迷界的福泽战船,已经千疮百孔。船身的覆甲,已经被掀得干净。

血迹斑驳,尸横各处。

此时此刻的祁笑,仰躺在福泽战船的甲板上,身上的祥瑞战甲已被击穿,巨大的血洞开在她的腹部,流淌着衰败的生机。

嘉瑞五灵皆死,景星庆云尽碎。

但在这个时候,水鹰地藏却看到,那奄奄一息的躺在甲板上的夏尸军统帅,虚弱地抬起了她的手掌。

危险!

水鹰地藏瞬间拔高遁远,绝不给这困兽以任何反扑之机。

然而与危险伴行的恐怖,却并没有降临。

几乎冲到此界尽处的翼王,在遥远的距离,警惕地注视着福泽战船,看着此船终于在一声痛苦的裂响里,从正中间断开。

看到船头甲板上躺着的祁笑,自血污之中露出的笑容!

他不知为何,怅然若失!

虚空之中,推开了一扇左黑右红的门。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此即祁笑神通——福祸之门!

而祁笑就那么笑着,虚弱地说道:“我予此战鸿运当头,一战毕万功!”

……

……

“你是否听到什么声音?”

在那沉都之海前,占寿正欲转身离去,支援娑婆龙域,忽地停步。

“什么声音?”玄神皇主睿崇皱起眉头,回看那具正在消解、正在感召天地的道躯,有些迟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

好微弱,但好用力。

有个声音在说……

“我予此运机缘巧合,必定实现!”

占寿与睿崇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

大丈夫东去不须归!沧海欲葬我便葬我。

“我予此战鸿运当头,一战毕万功。”

“我予此运机缘巧合,必定实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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