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赌局(感谢清林子的盟主

有那么一瞬,就连呼吸声都已经消失无踪。

震惊亦或者迷惑,愕然亦或者狐疑。

当来自天国谱系的使者将现境之太一的谕令传达于此的瞬间,就好像自沸腾的湖里投下了炸弹,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即便是桑德罗也从未曾如此见过,如此濒临失控的会场。

就好像能够看得到云端烈日之中投来的冷漠视线,感受到利刃和枪膛的威胁,无视律法和道德的野兽们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癫狂。

仿佛要择人而噬。

倘若不是佩伦尚在此处的话,恐怕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冲了上去,将那个大言不惭的家伙碎尸万段!

桑德罗已经快要无法克制。

自钢铁的摩擦中,凝固实体的黑暗涌动着,爪牙狰狞。

在他旁边,葛洛莉亚的面色变化,想要有所动作,却被柳东黎按住了。

那个自始至终都微笑着的男人不再笑了,神情严肃。

刚刚,他很想站起来跳进去给林中小屋脑瓜子来一下,说小孩子学大人说话真不像话大家别跟他一般计较,然后麻溜点扛起他来跑路。

可遗憾的是,林中小屋不会配合,而自己……也已经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了。

他已经失败了。

而现在,即便是再如何未雨绸缪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也已经无法去完成他预想之中的漫长演变。

迦南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境也不会有。

只有是或否,再没有模棱两可的暧昧空间可以存留。

一切的命运必须在今日决定。

就在此刻。

他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沉默的等待着。

可佩伦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仿佛沉思那样。

漠然的看着会场中的波澜,那些愤怒的面孔和快要无法克制的杀意,无动于衷。直到浪潮恢复平静,一切再度寂静,自他的凝视里。

“然后呢?”

佩伦问。

林中小屋一怔,沉默着,不知他究竟指的是什么。

“你说你来谈条件,我没听到任何可以谈的地方。”

佩伦说:“你为伱的老师带来了一张宣战布告,便期望我会低头遵从。你们将力量摆在我的面前,便想要我敬拜叩首。可我很好奇一点……“

绿日之主抬起头,冷漠俯瞰着他的模样:

“倘若,我不同意呢?”

“那么,明天的太阳便不会在迦南的大地之上升起。”

林中小屋断然回答,毫不犹豫:“现境之日,由现境而成。舍弃现境者即便是一缕萤火都不会为他存留。”

有人想要轻蔑的发笑,有人试图嘲弄讽刺。

可还有更多的人,却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顶穹之上,那照落的阳光。

如此冰冷和残酷,已经不复温柔。

当曾经习以为常的光芒不再属于自己,在既定的永恒黑暗中,即便是再如何不惜性命的狂徒也无法克制胸臆中所萌发的不安和动摇。

乃至,恐惧……

因为太阳,要成为自己的敌人了。

“果然不愧是罗素的学生啊。”

佩伦笑起来了,但却毫无温度。

“七十年前,他的老师也是这样。”

佩伦说:“拿着枪,指着我的孩子的脑袋。打电话告诉我,要么这个孩子死在他手里,要么,我去把天国毁掉。

两样里面,我必须选一个……结果,到最后,我要抚养的孩子病死在我的怀中,我想要维持的理想被我亲手打破。

除了苦痛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看着林中小屋,一字一顿的发问:“这就是你们一脉相承的谈判方式,对么?”

死寂之中,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昔日喧嚣的殿堂,如今却仿佛寂静的坟场那样,就连心跳声好像都已经变成了无法容忍的罪。没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说话,也没有人胆敢跳进看不见的怒火之中去……

只有柳东黎的面色变化。

终于明白了佩伦说的是谁……自己早逝的大哥!

作为曾经的天国守卫者,如今的绿日的领袖和缔造者,佩伦从来孤身一人,一直未曾成婚,也未曾如同所有人想的那样,在酒池肉林之中奢靡过活。

除了饮酒之外,如同苦修者一样枯燥质朴。

而他所有的子嗣,全部都是他亲手从战场或者是废墟之中抱养而归。

即便没有任何的血脉传承,每一个被他抚养大的孩子,都发自内心的将他当成无可替代的父亲,敬仰尊崇。

而就在所有的孩子之中,唯独那个最先被他所抚养的孩子是不折不扣的逆鳞,不容许别人提及,也从未曾于他人言说。

期望传承理想的孩子,不惜背叛曾经的所有也要想要存留下来的珍宝,结果却因为一场意外,在绿日建立之前,便已经早逝。

这便是来自命运的嘲弄,无法回避的深切痛楚。

哪怕从此之后,数十上百个孩子在佩伦的抚养中长大,成人,可唯独最开始的那一个,他已经再无力挽回。

哪怕他甘愿舍弃所有。

“你们不会觉得有问题,你们觉得理所当然。”

佩伦失望的叹息:“而这一份理所当然的傲慢,便是天文会的原罪。”

“先是彩虹桥,夺走天穹和大地,失地者无家可归。然后是白银之海,把持全人类的根基,令独立者魂归无处。最后是天国,连未来都不为反抗者留下……”

“现在,你们不仅仅是让我的孩子与我为敌,连太阳也已经据为己有。可你们还能从我们这里再夺走什么?

生命,还是灵魂?”

佩伦起身,一步步的向前,未曾以那恐怖的力量施以蹂躏,只是漠然的俯瞰,宣告回答:“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哪怕太阳不会升起,迦南依旧会存在于这里!”

“——哪怕现境毁灭,绿日也不会改变!”

瞬间,宛若雷鸣的巨响自殿堂之内响起。

那是来自所有人的响应和呼和。

再无法克制,这狂热的呐喊和欢呼!

“听见了吗,信使。”

佩伦最后回头,看向了林中小屋,毫不在意的挥手:“你可以带着我的答复回去了,告诉他,绿日是我的东西。

想要,就亲自到我的手里来拿!”

自迟疑之中,林中小屋深吸了一口气,颔首。

“好的。”

在那一刹那,佩伦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个会场之内,所有人的面色骤变,拔剑之声不绝于耳。子弹上膛,枪口抬起,指向了会场之中。

自突如其来的变化和冲击中,无法克制自己。

几乎快要,扣动扳机。

可是却没有发起攻击的勇气……不是未曾得到佩伦的准许,而是无从自那一双眼眸的俯瞰之下有所动作。

回应佩伦的,并非是林中小屋。

而是另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此处的人!

此时此刻,自普照的阳光之下,无数簌簌舞动的尘埃之间,突如其来的访客仔细的收起了自己的雨伞。

伞尖敲了敲地面。

抖落雨水。

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冻结的空气之中,轻描淡写的抹去了所有的怒火和杀意,宛如将一切灵魂都把持在了无形之手中那样。

现境之太一抬头。

向着此处的主人颔首。

“如你所要求的那样。”

槐诗说,“佩伦先生,我来了。”

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呢?

哪怕是近在咫尺,也难以分辨,任凭佩伦的凝视和洞察,可是那不速之客的存在仿佛却在有无之间流转。

可真假已经没有意义。

太一映照之下,便是他伸手能够触及的范围。现境之光之处,便是太一威权所主宰的领域!

此刻,自太阳的照耀之下,槐诗已经近在眼前。

“请容许我再次重申一遍我的意思。”

自所有人的凝视之中,槐诗平静的述说来意:“我的信使已经宣读了我的裁断,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笔所写,我正是为此而来,也不打算更改想法。”

他说:“这并非是以力量对迦南施以威胁,而是一次邀请。”

一片死寂中,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嘈杂的声音。

没有人胆敢造次。

即便是太一未曾降下怒火,可那一双眼瞳的俯瞰之下,一切却都渺小如尘埃,微不足道。

甚至,无法再说出任何的话语。

当槐诗来到他们眼前的瞬间,他们的存在与否便已经不再重要。唯一能所能做的,便只有领受这一份慈悲和垂帘,沉默着等待,最终的决断!

来自佩伦的决断。

“佩伦先生,我将迦南的命运,交给你决定。”

槐诗看着绿日之主,郑重的说:“你是否愿意放下仇恨,让一切回归正轨?”

“我不愿意。”

佩伦无所谓的回答,微微扭动了一下脖颈,骨节摩擦的声音沉闷如遥远的雷鸣:“我的回复在这里,槐诗,我不愿意。

接下来呢?你会打道回府么?还是说,再直白干脆一点,向我展示你的力量,令我低头?”

可槐诗没有动。

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任何的动摇。

“如果,还有人愿意呢?”

槐诗问:“倘若,迦南还有人想要重新开始呢,佩伦先生。

倘若迦南之内,哪怕还有一个人想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放弃。至于其余不知悔改的蠢货,我不在意。

倘若有一个无辜者因我而死,我也会夜不能寐。所以,我才喜欢恶棍,因为不论你如何对待他们,都能够心安理得。

我不会吝啬于暴力,佩伦,但事情还没有到需要使用暴力的程度,所以,谈谈吧——”

太一伸手,将伞放入学生的手中,走到绿日之主的面前,告诉他:

“我要和你谈。”

“谈什么?”

佩伦冷漠,“你的条件?”

“谈一谈,你为什么会拒绝我——”

槐诗抬起头,环顾着四周,视线穿过了墙壁和殿堂的阻拦,凭借着太阳之光,俯瞰所有,凝视着整个迦南。

“我明白你不在乎的原因和底气。”

他轻声感慨:“看来,你已经知道现境具体的状况了吧?不,应该说,自从理想国陨落之后,你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才对。”

佩伦漠然,未曾理会。

直到槐诗收回视线,告诉他:“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迦南这个名字,它的意思是应许之地。

作为天国谱系之主,我同样清楚绿日计划的目的,还有迦南的由来。”

乃至。

——迦南的重要性!

从一开始,迦南便不是从现境中所分裂切割出的碎片,而是由昔日理想国,从地狱之中打捞再造而成的世界!

以现境之光洗涤,修正歪曲,铲除畸变,令死去的地狱重生为现境的边境。

令死去的世界回归活着的世界。

从一开始,迦南就同时具备边境和地狱的双重特性。

所谓的绿日计划,就是将地狱改造为现境延伸的浩大工程!

作为计划最先的成果,它将对现境所进行示范,作为模板。

自理想国的推动和改造之下,它已经集合了现境绝大部分关键的要素,拥有着能够自行循环数千年的生态圈,可以完美供应数十万人的生活。生老病死。

如同一个超巨型的密闭生态瓶一般。

同时,作为后续计划中的关键‘支点’,在设想之中的迦南又必须足够的稳固和完整,必须能够脱离现境的轨道自主运动,并且在七十以上的深度内,维持自己的运转和完整,同时,承担作为支点的职责。

由于必须集中力量去完成第四工程·天国,绿日计划仅仅只是开头便无奈冻结,只留下了迦南的雏形存在。

但此刻,自烈日的俯瞰之中,槐诗所见到的,却是已经凌驾于原本计划之上的恐怖完成度!

“七十年的时间,何其不易。”

槐诗感慨:“昔日理想国未能完成的绿日计划,在你的手中完成了,难以想象要在现境的封锁之下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多少心血,实在是,令人钦佩!”

如今的迦南,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应许之地了。

亦或者说,遗世方舟!

“你早已经放弃现境了,对不对?”

槐诗说:“在理想国分裂之后,你经历了那么多。亲眼目睹了理想的阴暗面,察觉到统辖局和存续院的狭隘和弊病之后,你就对天文会拯救这一切的可能性绝望了。

你想要推翻这一切,可天文会是必要的,必须存在,也必然存在。正因为如此,你觉得迦南是唯一的方舟,唯一的未来。

你并不相信我,也不在乎所谓的现境之太一能够带来什么改变。

你所要做的,就是为你的孩子们,为那些被天文会所舍弃的人,被现境所舍弃的人……保留这一份属于你们的未来。”

当现境毁灭和坍塌之后,这一份能够长久存续的珍贵未来!

所以,他才不在乎现境,不在乎如此兵临城下的危局。

本来迦南,便能够在无数边境之间自由运转,不受现境轨道的束缚,而只要最后的准备阶段完成,那么迦南大可脱离现境,驶向深度之间。

即便是现境毁灭也无所谓。

迦南尚可存留!

槐诗凝视着眼前的老人,看着他的冷漠眼瞳,“我说得对吗?”

可佩伦无动于衷,只是瞥着他,像是瞥着一个洋洋自得的小孩子一样:“这是真得是你的推断么,槐诗?”

“当然不是啊。”

槐诗直白的承认:“那么久远的事情,没有任何档案留下来,我怎么可能清楚?所以,你猜的没错,佩伦先生。”

铁灰色的眼瞳之中,终于有一丝迟来的怒火和杀意浮现。后悔,七十年前,没有直接宰了那个死王八!

有些祸害,如果不早点在萌芽的时候铲除,就一定会遗祸无穷。

比方说,槐诗。

又比方说,罗素。

“实际上,对于如何征收迦南,天国谱系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和计划,最早从六十余年前开始准备。一直以来,我们都未曾放弃对迦南的关注,包括且不限于,在某些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

自槐诗的手中,一份又一份厚重的文件浮现。

那些古老的观察记录和行动计划。

乃至,埋藏在每一行数据和记录之中的恶意……

在校长办公室里,有一整个书架,是关于绿日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六个书架,分别陈列着关于黄金黎明、统辖局各大分部、各个谱系……乃至,两本存续院的文档。

这才是罗素留给槐诗的珍贵遗产。

只要他愿意,毁掉整个世界,轻而易举。

正如同七十年的等待中,自回忆中痛苦挣扎的罗素所盼望的那样……不止是一次,他想要毁掉这一切。

可最后,却又心甘情愿的,为这一切而死去。

他将所有洛基的阴谋和成果留给自己的学生,即便是明白他不会动用这一切,这便是罗素的最后馈赠。

“我可以毁掉这一切,佩伦先生,比你预想的还要更快,更加迅速的去做。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来到这里。

我不会去毁掉你所想要保存的未来,可那样的未来太狭窄了,佩伦先生。即便是脱离现境存续,也只不过是将他们关在牢里而已。

和海沟监狱相比,一个更大的牢笼。

从此之后,自黑暗中延续,在看不到光的地方,苟延残喘……除了活着之外,还有什么理想可以在那里存留?”

槐诗凝视着那些呆滞的面孔,最后,回头,轻声问:“倘若,还有其他的选择的话,你是否愿意相信我呢?”

“信任你?”

佩伦再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相信过你的老师,可结果是什么呢?柳东黎相信你,结果又是怎么样?

哪怕是我相信你,你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要我相信当年理想国未能完成的事情,能够在你的手中完成?

你和你的老师并没有什么不同,槐诗,不要再鼓弄唇舌了。“

他毫无兴趣的指向了迦南之外:“要么,我们今日决出胜负,要么滚开,不要拦我的路!”

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无声的轻叹着。

站在佩伦的面前,看着他所创造的迦南。

许久。

“我们不必兵戎相见,我从来不想毁灭什么。”

他回过头来,对佩伦说:“来赌一把怎么样,佩伦,我跟你。”

佩伦的神情微微一滞。

“我在此以命运之书做出保证,不论胜负,我都不会对迦南出手。”

槐诗保证道:“倘若你赢了的话,我放弃一切,不再试图重建理想国,并以自身的名义为迦南进行担保,确保绿日计划的顺利完成。

可是,如果我赢了的话……

就让那些想要重新开始的人,再尝试一次,如何?”

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那一瞬间,佩伦终于陷入沉默。

只是,看着槐诗。

恍惚中,就好像回到七十年之前那样,来自命运的轮回于此重现,如此嘲弄。

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再度摆在了他的面前了。

究竟是选择响应眼前之人的赌约,冒着失去所有的风险。还是延续曾经的道路,踏向那一条看不见光的未来里呢?

他必须选一个。

“父亲!”

死寂之中,有嘶哑的呐喊响起。

是桑德罗。

那个重创的男人还未曾恢复,用尽所有的力气,打破了压制,怒吼:“不要听他的,父亲,他在骗你啊!他只是想要动摇你而已!不要再为其他人妥协了,不要理会他!”

佩伦回头,看着他,看着他期冀和恳请的模样。

还有眼角滑落的血色泪水。

可同样,也看向了柳东黎。

柳东黎依旧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看着他。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东黎。”佩伦问:“这难道不是你盼望的么?”

柳东黎只是摇头,无奈的一笑。

“不论你选什么,我都会留在迦南里的,父亲。”他说:“叛逆期有一次就够了,我是你的儿子,我不会去其他的地方。”

寂静里,佩伦闭上了眼睛。

即便是再如何威严的家长,面对分裂的家族,也无法平静的做出仲裁。哪怕是为未来存留一线希望的领袖,面对来自继承者的反抗时,也依旧无可奈何。

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可同样,令做父亲的,都无可奈何。

自疲惫之中,最后所想起的,竟然是那一张本以为早就遗忘了的稚嫩面孔,那个牵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的追在他身后的少年。

当他回头看向身后时,少年便抬头,微笑着仰望着他。

像是望着不会熄灭的星辰一样。

如同所有看着他的孩子一样。

令他再无犹豫。

佩伦抬起了眼睛,看向面前的对手,最后发问:

“你想要赌什么?”

于是,槐诗微笑。

“当然是赌我能不能重启天国。”

他说:“当年你所毁灭的,能否在我的手中重现——”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比这更能够彰显正统的所在、决定迦南归属的方式么?

(本章完)

第1612章 选择

重启天国。

自槐诗说出赌局的瞬间,佩伦眼瞳无声收缩。

自短暂的困惑之后,几乎无法克制怒意。

并非是因为他重提自身所犯下的错误,而是因为如此不切实际的赌约,太过于离奇简直,遥不可及!

重启天国?

你真的清楚那究竟是多么庞大的工程,多么夸张的计划么,槐诗?反正都是对于眼前而言虚无缥缈的事情,为何不干脆赌一把重塑现境呢?

如今的迦南,真的有时间去得到结果么?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佩伦冷声发问:“这究竟是什么拖延时间的计策,还是愚弄我的把戏?”

“只是,提出一种可能而已。”

槐诗说:“倘若能够重启天国的话,理想国的重建和现境的重铸,也不算空话吧?到时候,自然不必寄望于迦南的存在,不必再寻找逃避和苟且的方法。

我会向你证明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我会让伱亲眼看到,我还可以保证更多,可想要知道结果的话,总要赌一次才知道吧,佩伦先生?”

太一伸出手,向着昔日亲手毁灭天国的男人,郑重邀约:“你是否愿意相信,逝去的一切能够重新挽回?”

“……“

漫长的寂静里,佩伦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试图分辨任何一丝谎言和虚伪的存在。

可自始至终,槐诗都只是和煦的微笑着,毫无烦躁的,平静等待。

等待他心甘情愿的踏出这一步。

或许,同过于遥远的赌约相比,这才是真正的赌博。

关于现境和迦南,天国谱系和绿日——两者之间,是否能够有信任存在!

自漫长的沉默中,佩伦终究是抬起了手。

同他握紧。

只是如此简单的动作,便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要多长时间?”

“我看看……五分钟,不,四分半。”

槐诗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笑容越发愉快:“很快就会有第一步结果了,佩伦先生,我希望你能够同我一起见证。”

他抬起头,看向太阳。

亿万里之外,燃烧的烈日仿佛也在看着他,照落光芒,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从天而降。

带来了彼方的光影。

伦敦的轮廓。

自烈日的映照之下,远方的世界于此处显现,不论是阴翳的城市,延绵的雨水,亦或者是耸立在灰暗中的庞大建筑,肃然的会场。

乃至,即将开始的……

——全境表决!

作为昔日理想国倾尽所有试图完成的第四工程,天国在被判明为毁灭要素的瞬间,便已经成为了足以波及整个现境的最高级危害物。

即便是早已经陨落,坠入了地心,依旧由存续院进行着最严密的封锁和监管,即便无法彻底毁去,也要确保它永恒沉寂,无法对现境造成威胁。

想要重启天国,阻拦在前方的,便是整个现境!

所有人都不会允许危害再度萌发。

按照天文会的规定,对一切封锁级污染物的调查和接触,都必须在全境会议上面向整个世界进行公开的表决。

没有弃权,不准许有任何废票的出现,只有得到百分九十以上的投票才有可能得到授权。除此之外,必须要面对来自存续院的一票否决。

现在,阳光照耀之下,远方的幻影于此处显现。

佩伦沉默着,凝视着那些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

哪怕是表决未曾开始,可全员已经尽数到齐,静静的等待着时间的到来。肃然寂静的氛围之中,不发一语。

已经无需去质疑画面的真假。哪怕是槐诗抛掉自己和整个天国谱系的信誉不要,偌大的迦南也不会认可一个虚假的结果。

可哪怕心中再怎么清楚眼前的一切,却依旧无法相信。

尘封七十年之后,通向天国的大门竟然又一次在自己的眼前显现。

就在今天。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原本想要带着结果来的,可惜,时间短暂。”

槐诗遗憾一叹:“不过,这样不也很好么?这样的场景,倘若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看见的话,也太孤独了。”

佩伦再没有说话。

只是凝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如此短暂的时光,却好像又变得如此漫长。明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经不再给予期望,可当蓦然回首时,却又已经移不开眼睛。

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不自觉的握紧。

令偌大的迦南为之一重!

紧接着,更加沉重的东西,自遥远的现境显现,落入了槐诗的手中。

那是宛如黄金所雕琢而成的龙脉图腾。

来自东夏谱系的徽章。

就在表决会的现场,当最上方的宣讲结束的瞬间,似是沉吟的玄鸟回过神来,率先抛出了手中印记。

【以太一之威权为证,东夏谱系,通过。】

这便是至关重要的第一票。

紧接着,捏着烟斗的羽蛇微微一笑,同样抛出了手中的来自美洲谱系的徽记。遥隔千万里,染血的银币落入了槐诗的手中。

银币之上,白冠王的面目肃冷,凝望尘世。

【以白冠王的神意为凭,美洲谱系,通过。】

犍尼萨捧起了来自湿婆的信物,投出了一票。

【以协助三系合一为酬,天竺谱系,通过】

紧接着,苍老的大主教摘下了玫瑰念珠,抛出。【以讨伐牧场主,断绝地狱之神性为代价,俄联谱系通过。】

再然后,透特神的大祭司代替自己的主君,举起了生命之符。【遵从当代法老王之命,埃及谱系,通过!】

最终,皇帝抬手,从臣属的手中接过短剑,推向前方。【以罗素、马库斯等诸多先行者的牺牲为证,罗马谱系,通过。】

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六大谱系完成了自身的表决。

尽数通过!

向即将重建的理想国,向崛起的天国谱系,寄于信赖!

短暂的沉默里,最上首主持会议的决策室秘书长玛丽昂微微摇头,终究是在白册之上加盖了印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以神髓管理维持委员会的成立为前提,统辖局,通过。】

而就在会议室的后方,一个本来就存在于此处的身影终于显现。院长002打开了身旁的箱子,从其中取出了一柄钥匙。

珍而重之的放在了桌子上。

【以三十年内恢复三柱平衡为诺言,存续院,通过。】

而就在最后的最后。

是一本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古老典籍。

现境威权·命运之书!

——【以重建理想国为目的,天国谱系通过!】

于是,最终的结果,自此而成!

短短一日之内,以过往曾经一切前行者的力量,他终于敲开了那一扇尘封的门扉,令整个现境为他打开囚笼的一缝。

此刻,就在槐诗的手中,一枚又一枚的表决徽记缓缓浮现,彼此重叠,堆砌,就像是看不见的山峦一样。

却足以令整个迦南,不堪重负。

现境之重,就在他的手中!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佩伦先生,往后的变数还有更多。”槐诗抬起手,展示着自己的成果,“你还要再等一等么?”

现在,通向天国之路上,只剩下最后的阻挡了。

理想国的传承者向绿日之主发问。

——迦南要阻挡在我的前面么?

佩伦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手中的那来自现境的重量。

这只是第一步而已,距离重启天国,不,距离重新挽救整个世界还太过遥远。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赌约尚未曾结束。

他尽可反抗。

可反抗又有什么意义?

将重启天国的可能尽数毁灭之后,带着所有人,走向那一片看不见光的地方吗?

槐诗已经踏出第一步了,可自己却还留在七十年前的原地。

这么多年以来,他好像一直都在于失败为伴。

想要坚持理想,可自己所坚持的理想却已经面目全非。想要守卫天国,天国却在自己手中陨落。想要完成绿日,可绿日却无从挽回这一切。想要再造迦南,可迦南却渐渐没有意义。

眼前,当最后的转机重现时,难道他要将曾经的所有尽数葬送么?

“我已经毁掉过一次天国了,别让我再毁掉它第二次了。”

他收回了视线,疲惫一叹:

“你赢了,槐诗。”

从一开始,就是槐诗必胜的赌局。

如今佩伦已经看到了结果。

胜负已分!

当宛若凝固的光芒和冻结一切的力量消散时,有嘈杂尖锐的声音自会场之中响起。

有人本能的怒骂,喋喋不休的诅咒,控诉着这个叛徒。有人好像松了口气,瘫软在位置上再没有力气。还有更多的人呆滞着,难以置信的望着佩伦。

可那些已经都不再重要。

当迦南之上的封锁尽数破碎的瞬间,前所未有的光芒笼罩在一切,自烈日的普照之下,一切都被握与太一的手中。

于此刻,迦南易主!

一切迎来了新的主宰。

“我看不出你这么做的理由,槐诗。”

佩伦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最后问道:“你本来可以不必这么自找麻烦……对你而言,迦南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是威胁才对。”

“我需要的不就是这么简单么?”

槐诗回答,“你做出了选择,佩伦先生。

我希望让那些想要回头的人能够重新开始,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有所作为。我需要迦南的力量为我所用,但我更想要你们明白,自己原本所走的是一条死路,去心甘情愿的回头。

所以,我需要你们自己去选,不止是你,还有更多的人……

人只有选过,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说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血水灾葛洛莉亚,轻声一笑:“唔,说难听点,哪怕是需要工具,我更希望有人心甘情愿的为我干活。”

“仁慈可改变不了绿日。”佩伦冷漠:“你亲手创造了丹波,你应该明白。”

“我知道。”

槐诗抬头,凝视着天穹之上运转的辉光之轮,笑容越发愉快:“即便无法痛改前非,也应该有所敬畏吧?

今日我不杀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去救助更多的人。可来日倘若有人辜负我的期望,我也绝不会手软。

所以,他们一定会明白的。”

调律师充满信心的微笑着,毫无阴霾,却足以令所有人感受到来自灵魂中的颤栗和惶恐,“机会只有一次,我已经给过了。”

“唯独这时候才像是罗素那个狗东西的学生啊。”

佩伦冷哼一声。

“让你的人来接手吧,书记官阁下,东黎会配合你的。”

他伸手,从虚空中拔出了一柄萦绕着无穷雷光的斧刃,递过:“绿日于此刻解散,迦南是你的了。”

小小的一把斧刃,落入手中,却好像握紧了无穷雷霆,死亡,尸骨和毁灭!

令槐诗与此处显现的投影剧烈震荡起来。

难以自神性的重量之下维持。

那是佩伦这个名字的来源……

昔日斯拉夫神系的主宰——大神·佩伦的神之楔!!!

在交出了这一柄神之楔以后,他好像忽然老了几十岁一样,魁梧的身体不复曾经的挺拔。

他已经很老了。

早在天国陨落之前,就已经不复青春。

“后面的,你自己来吧。”佩伦疲惫的摆了摆手:“让我和我的儿子说会话。”

他背着手,转身离去。

再无曾经的重压。

而天穹之上,庞大的轮廓渐渐显现,自无数引擎喷口的焰光之中,天狱堡垒的轮廓渐渐降下,天梯的虹光一道道坠落。

带来了新的秩序和主宰。

维持秩序,压制不臣,碾碎不自量力的反抗者,登记名册,履历甄别,序号划分,灵魂筛查……

不需要槐诗再一一插手,自副校长的指挥之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展开。更何况,还有柳东黎的下属在配合着行动。

很快,槐诗的许诺就将兑现。

没有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的人,得以去往丹波,甚至留在迦南,重新开始。死不悔改者尽数铲除亦或者收押,祈求饶命者为自己的作为赎罪,加入铲除边境流毒和畸变的军团之中。

希望有所作为的人经过审查之后,投入到边境救援里……

现境的威胁解除,而跨越了破灭的绿日之后,天国谱系再度向着曾经的理想国更进一步。

在大殿之外,山崖的边缘上,佩伦坐在长椅上,静静的看着下面所发生的一切,许久,自嘲一笑,看向了身后:

“你盼着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吧?”

“是啊。”

柳东黎颔首,遗憾叹息:“可惜,我没亲自做到,否则的话,不必这么麻烦……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彻底一点?”

佩伦嗤笑:“即便是要踏过我的尸体?”

柳东黎不假思索的回答:“总好过咱们爷俩埋在一起吧?”

“又是谎话。”

佩伦失望的摇头。

嘴上说的再狠再毒,可真到了什么时候,却永远都是下不去手的那个。

不然的话……也不会让自己活到现在吧?

自沉默中,他不由得再一次的回忆——几天之前,当自己从病床之上醒来时,所感受到的怒意依旧如此真切。

想要再一次的打断他的腿。

可那怒火,究竟是吃惊于柳东黎的背叛,还是不孝子的心软呢?

连他也难以分辨。

想要掌控迦南,就必须做的彻底,留下自己这个曾经的首领,就是永远的后患。

佩伦的部属不会服从,现境同样也不会报以信任。

只能,首鼠两端。

他失望的摇头:“这辈子都成不了大事了啊,东黎。”

柳东黎满不在乎的耸肩,依旧微笑着:“就这点能耐,过了逞英雄的年纪,还是让我躺平吃软饭吧。”

“躺的下么?”佩伦问。

柳东黎沉默了,没有回答。

只有佩伦,靠在椅子上,静静的眺望着渐渐陌生的迦南,许久,轻声说:“桑德罗的脑子不灵醒,总是看不清局势。阿评跟你一样,有主意,但想法不如本事多。葛洛莉亚又和阿评反过来了,完全不一样……还有小六,还有小七,知道了今天的事情,一定会想要闹事……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啊。”

“从今天开始起,你是家长了,东黎。”

佩伦回头看着他,忽然说:“你要保护他们,明白么。”

看着那一双肃然的眼瞳,柳东黎微微一愣,可在反应过来之前,却已经本能的颔首,做出允诺。

“嗯。”

于是,佩伦点头,端详着他的模样,如此欣慰。

“像个男子汉了啊。”

啪!

瞬息间,好像有好几个柳东黎的身影显现,可又如同泡影一般的消散。一切的抵抗都自佩伦的镇压之下消失无踪。

即便是失去了神之楔,依旧轻而易举的,压制着柳东黎。

令他坐在原本的位置上,难以反抗。

而就在佩伦展开的手中,丝丝缕缕的铜光汇聚,到最后,化为了一枚勃动不休的钢铁心脏,每一次伸缩和吞吐之中,便掀起隐隐的巨响雷鸣。

那是往昔巴比伦谱系所传承到现在的唯一奇迹结晶,神人血脉交汇的成果。

赫梯王的圣痕!

“作为父亲,我把自己的罪孽和职责交托与你,东黎,这便是我仅有之物。”

他将这一份陪伴了自己数十年的力量,送入了柳东黎的胸腔之中,正如同他这几年里所准备的那样,缓缓的松开了手。

感受到了崭新的鸣动从柳东黎的肺腑中浮现,压制着灵魂内的凝固部分,不容许他自挣扎中沉沦。

“从今往后,你要自己去选择要走的路了。”

佩伦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道别:“不要辜负自己。”

他说:“不要像我一样。”

自时光的飞逝之中,他迅速的佝偻,苍老,不复健壮,渐渐的,变成干瘪枯瘦的老人,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

远方,天梯降下的光芒里,监管者们已经等待许久。看着他的样子,还体贴的带来了一张轮椅。

在最后离去之前,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迦南。

最后,看向了槐诗。

“去天国吧,书记官阁下,那里是所有理想国灵魂归去的地方。”

如同洞悉了他心中所隐藏的疑惑一般,佩伦最后道别:“倘若你有什么难以寻觅的答案,他们会告诉你的。”

‘“他’也会告诉你的。“

佩伦停顿了一瞬,眼神之中毫无掩饰的阴霾显现,“倘若,会长那个家伙还存在着的话。”

“我会的。”

槐诗颔首。

就这样,目送着他和虹光一同远去,消失不见。

佩伦主动舍弃了自己所有的威权和力量,接受清算,变相的为槐诗减轻了不少负担。到最后,他都不想在给柳东黎留下任何的祸患。

作为雄霸现境悬赏榜单第一位几十年的心腹大患,在佩伦的监管之上统辖局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隐秘审判之后,海沟监狱的包间还是月面监狱总统套房总要挑一个。

至于他能否和统辖局达成其他的交易,柳东黎是否会做些什么,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哭了?”

槐诗走到了长椅旁边,瞥着柳东黎低头的背影。

“没有。”

柳东黎擦了擦脸,满不在意的摇头:“扳倒干爹上位了,我高兴的很,哭什么?”

“哦,没哭就好好想想,怎么重整迦南。”

槐诗催促道:“副校长每天工作那么多也很累的,你不要摸鱼。”

“我爹刚被你们这帮现境鹰犬给抓走,你就让我给你干活儿?”

柳东黎呆滞回头,难以置信:“你还有没有人性?”

“你听说过理想国有人性么?”

槐诗针锋相对的看过去,毫无良心负担:“你自己选的,一哥,利索点,赶快把迦南之主的担子撑住,趁着你那帮兄弟姐妹还没做出什么事情来。葛洛莉亚和小十九会配合你的。”

柳东黎越发狐疑:“那你干什么去?”

“吃夜宵啊。”

槐诗头也不回的摆手道别:“表决成功了,我约了人庆祝呢,开香槟,开香槟!”

“约了几个?要不要我借你点防护措施?”

柳东黎瞥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再忍不住冷笑出声:“瞧你那德性,别天国都重启了还是处男。”

“死秃子你特么……”

那渐渐消散的背影一个踉跄,栽进了光里。

潇洒不再。

重新到来的寂静里,只剩下柳东黎坐在那一条曾经父亲最喜欢的长椅上,自崖上眺望着眼前的一切。

感受着佩伦所留给自己的重量。

苦涩一叹。

“他妈的,当年在统辖局加班,回了绿日加班,绿日没了你们理想国还特么要加班,我这槽是不是白跳了?”

就这样,自阳光的无声催促里,他抱怨着,牢骚着,起身走向自己的崭新岗位。

还有做不完的工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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