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孤独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它是粗粝的石头,是冰冷的风雪,是寂寥的街道。

是铁轨上的青砂,枕木里的绿苔,旅途中的虫鸣。

人一多起来,雪明与正初的话也渐渐变少。

陈叔叔到了饭店里,就开始张罗大伙轮番上阵点菜,一个都不许落下。过年时那份客套和热情要把所有尴尬都冲散。

星辰与叶北两位大哥见了熟人,也开始聊起家里长短,说的大多是衡阴市里的见闻。

等菜都上齐,雪明往创富大饭店的落地窗往外看,火车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饭店里其他桌的客人们大多是阖家团圆,老少相聚一堂,从壮年父亲手中的四十五度烈酒,到孩子捧起从小喝到大的椰树牌椰汁,这些人这些物都在讲述着新年的喜庆故事。

正初阿叔与叶北在聊A股,在想法子搞更多的钱——虽然这两人身上都没什么现金,却已经开始琢磨暴富之后的事了。

富贵叔叔和星辰大哥在谈除灵道具,从剑形符箓到紫府仙雷镭射限量版闪卡,听上去就像是儿童玩具进货商和玩家在交流购物心得。

雪明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一个劲的干饭。

等到其他几人回过神来,半个桌子的菜都让雪明这位干饭小能手吃光了。

他的蜕变阶段来到化蛹之后,食量也变大许多,身体的新陈代谢速度加快,要很多很多能量来塑造精神元质,神经结构二次发育之后,才能支撑灵体的显化。

只是饭桌上的其他人完全没想到这小子吃饭速度那么快,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其他四位哥哥叔叔便开始抢食,那是一点都不客气,叫人快活起来。

不过十分钟,这顿饭就吃完了,一点都没有[慢慢来,会比较快]的意思。

而后就是照着陈先生的安排,几人走到沿江风光带的KTV里,叫了两打啤酒,一桌子小食,开始唱起红磡体育场演唱会的经典曲目。

苏星辰的酒量很差,十三岁的肉躯受不了多少酒精,就立刻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北子哥的酒量看上去很差,但大多时候都是装的,按照伥鬼的体质,他几乎能喝十六斤蒸馏烈酒,皮肤才会稍稍发红,变回有血色的人样。

只有陈先生是真醉了——

——这个金发碧眼的假洋鬼子操着一口江浙沪地区方言的普通话,像是在这些地方呆了很久,学来的中文多少有点笨拙,好不容易从红脖子形态转化成正经的京片儿,一喝酒就现了原形。

陈富贵抓着话筒,先是唱《我的中国心》,而后是《东方之珠》,最后是三十多年前在红磡演唱会上的《国际歌》——他似乎是真的醉了,连自己的故乡美利坚德克萨斯州都忘的差不多了。

雪明坐在正初叔叔身边,低声道歉。

“对不住了,我应该今晚就得走。”

“嗯,一路平安。”

“我在星辰大哥那里,留了一瓶血,叔叔,你要是也留一瓶——就能做亲子鉴定了。”

“好。”

“你会留吗?好是什么意思?是会,还是不会?”

有时候中文真的很难让人理解清楚话中之意。

它的形态千变万化,一个字能包含好几种意思。

雪明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正初叔叔说“不会”的意思他明白,说“会”的意思他也明白。

可是说这个“好”,恐怕也在犹豫,也在彷徨,并不想在小伙子出发之前,留下什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缘分。

正初给雪明递酒,自顾自的独饮,并没有碰杯。

他只是看滚烫的大电视里,播放着MTV的歌词。

他去看同样滚烫的陈先生,在彩球灯光下握住金属麦克风时的疯魔与放荡。

他看很多很多地方,看桌台,看睡着的苏星辰,看正在忙碌,正在接电话与老婆解释的叶北。

他看向这些陌生人,看见许多良善和温暖。

很少很少会看江雪明,就像是即将接受考试时,学生也不会主动去看老师的眼睛那样心虚。

雪明倒是直率得像一把刀,他盯住正初阿叔的眼睛,目光炙热。

“不想说就算了,喝酒。”

正初一口把易拉罐里的啤酒都干完:“谢谢你啊。”

雪明也跟着一起喝,紧接着打开下一罐,递过去。

正初接过来,紧接着又说:“谢谢伱啊。谢谢你。”

雪明一边喝,一边说:“不客气。”

正初又讲:“不会醉吧?”

雪明跟答:“和喝水一样。”

播完了《国际歌》,陈先生这麦霸似乎唱上瘾了,终于想起母语,开始难为自己,选难度颇高的席琳·迪翁与枪花涅槃。

陈先生那鬼哭狼嚎的尖锐假声高音让爷俩听得牙疼,耳蜗软骨带着口鼻一起震颤,仿佛是驱魔现场。

但是靠着百分之六的酒精,就能忽略这点声音。

于是他们接着喝,接着说。

“正初叔叔,你说你去贵阳?那边的鱼很好吃——我高中时一个同学在宿舍给我做过,可以试试。”

他们开始聊生活,聊平淡无味,像是白开水一样的东西。

“要得,我有闲钱就去吃。”

“如果找不到,去云南玩一玩吧。我妹妹一直都想去云南,有机会我们一块去?”

“行,我电话留给你。”

“一个人在路上很辛苦吧?我也经常是一个人跑来跑去,后来有了同行者,就轻松很多,在车上睡觉会安稳些。”

“的确辛苦,我主要是怕夜里休息的时候,碰到野兽,一般都是通宵开拖拉机,早上到了村镇城市里头睡觉,这样比较安全,避雨的地方也多。”

“晚上赶路不怕遇见危险吗?”

“哪里有什么危险呐,最多碰到鬼嘛,拖拉机的声音又大又猛,威风得很——什么东西都吓跑了,也不怕撞到人,隔着一百多米都能听见柴油机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柴油机,它的动力强劲,大货车也是用柴油发动机。”

“你要是感兴趣,回头我和你交流一下,我修了四十多年的柴油发动机,进钢铁厂之前,我学的钳工。”

“好,下次一定!”

“嗯,下次一定。”

就在这个时候——

——从KTV房门口闯进来一个风姿绰约花枝招展的美妇。

雪明见过,是叶北大哥的爱人。

只见嫂子大步流星闯进来,揪住叶北的耳朵一通叫骂。

“你又他妈在和男人鬼混!你.”

说到一半,叶家的媳妇儿与几个客人光速变脸。

“新年好呀。”

然后立刻变成凶神恶煞的模样,对叶北吼道。

“挺有空嘛!你这不是挺有空吗?还说没时间陪我?多大的人了”

苏星辰醒来,与嫂子喊了一声:“给这小子留点面子吧。”

“闭嘴!就你他妈和他眉来眼去最亲昵!”大嫂拽着嗷嗷乱叫的叶北大哥出门去。

穷奇恶兽跟在后边捂着嘴,一边嘀咕着,一边双眼放光。

“哦!哦哦哦!耳朵变长了,好神奇。”

不一会,就没了人影。

苏星辰只是叹了口气,就接着睡觉。

陈麦霸全程在对付歌曲中的几个高音难点,压根就没打算理会兄弟遭难这档子事儿,似乎投入了很多的感情,想到了很多的故事,念起很多年前的旧人,没有一丝丝技巧。

正初阿叔与雪明干掉了二十四罐百威,两人的脸只是微微发红,没有一点点醉意。

雪明讲:“我等会就走。”

正初问:“不用和你大哥告别吗?正式一些的告别?”

“不必,我和他隔三差五就会打视频电话报平安,互报平安。”

“那你要小心了,说不定你大嫂有一天,也会来揪你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到笑声渐渐停止。

正初叔叔感叹着。

“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他们叫你雪明,江雪明是吗?”

“没错。”

“是很美好的名字,像是妈妈起的,希望孩子能一直雪白透亮,干净明朗。”

“是养父母请算命先生起的名,我已经忘记原来的名字了。”

“是吗?那你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有人喊它,我就应,没有其他的含义了,就这么简单。”

“你的妹妹叫什么呢?”

“白露。”

“是丰收的节气呀。也很好。”

“叔叔,你爹娘在给你起名的时候,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我们往上老一辈人,给兄弟姐妹起名字,都要进祠堂祖庙,写在族谱里论资排辈,我是正字辈的,父亲就送我一个[初]字。两个哥哥是正国、正伟。妹妹们是正芳、正华、正梅——在那个年代,这些都是很常见的名字。正初就比较少见了。”

“把它拆开,有衣服,又有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随时准备搏斗,一直在整理行李装备,听上去劳碌不断奔波不停。”

“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你好有文化哎!”

“别说这句,我到叶北大哥家里之前,还听见两个陌生妹妹这么形容我——那场景尴尬得很。”

“你女朋友晓得吗?”

“我哪里敢和她说这个事情啊?”

“她会揍你吧?”

“她收不住手的,恐怕会伤人。”

“你们准备多久结婚呐?”

“不知道,真不知道。”

“早点吧,别让我等太久哦。”

说到这里,雪明诧异的望着正初叔叔。

而正初突然反应过来,终于觉得失礼。

“不好意思,我想我崽也与你是一个年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开始教训你,开始催促你——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

“我只是想讲,要是等太久了,像你之前说过的,要二十四岁以后才想成家的事情,我也有六十多岁,就怕身体变老,走不动,跑不了那么远,喝不到你的喜酒——我就开始心慌。”

“叔叔,你很健康,把烟戒了,至少活一百年,九十岁的时候还能上山打老虎。”

“哈哈哈哈哈!承你吉言哦。”

过了半响,雪明突然问——

“——你会接着找下去吗?”

“找什么?”

“没什么了。”

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是醉酒,还是真的不怎么关心寻亲之事。

正初叔叔的回答,让雪明感到心安。

过了半分钟,正初叔叔才从脸蛋通红的状态中醒觉,想明白雪明问的到底是什么。

“哦!你说的是找儿子,对不?”

“是的。”

“再看吧,再看。”

这简简单单的[再看],中文语境却很难解释其中的含义。

雪明很讨厌这些中性词,它像是润滑剂,将人们变得圆滑狡诈,市侩精明。

它们不是明确的答案,更像是一种拖延,一种敷衍。

“我不懂。”

“看情况嘛。要是你真的算我的崽,我都还没想好怎么办咧。我还没准备好哭唧唧,也没准备好笑嘻嘻——再看吧,我想你在铁路上跑,也是一样的,到陌生的地方去,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看清楚看明白了,才会继续往前。”

“原来是这样?”

“嗯呐,就是这样,人这个字,也是这么写的呀,先迈出去一条腿,右边的腿不能立刻抬起来,站稳了才能往前走。”

这倒是除了叶北大哥的解释之外,[人]的另一种解释。

雪明还是很在意,很执着。

“如果一直都找不到呢?”

“哎呀,小宝贝啊——我一开始就讲了,这是我的爱好,很少很少人能把爱好当做一辈子的事业,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要我真的停下来,反而心里空空的,这一路上有那么多的朋友,每年我都能去他们家里坐一坐,谈谈最近发生的事,谈谈路上遇见的人。其实我从来都没对寻亲这件事抱着什么期望,毕竟全中国有那么那么多人,别说十八年,哪怕我花上三十八年四十八年的时间,都未必能把人认完。”

“确实。”

“所以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条路难走,兴趣爱好也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练琴,玩游戏,或者是耍滑板,唱歌也好,跳舞也好,这些爱好只剩下痛苦了,恐怕是坚持不下去的。”

“真好。”

“是吧?我就说它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从不在意结果。去帮别家和我一样的受害者找娃娃,去给人贩子找麻烦,也是我的兴趣爱好。”

“真的很好。”

雪明站起身,准备离开,手机已经订好票,要回汕尾接小七,然后一起回HK。

“我得走了,正初叔叔。”

正初把桌上的最后一罐酒递过去。

“不要留遗憾,喝完了再走。”

雪明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

没有告别,没有说再见。

雪明去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一身轻松。

正初叔叔等到这年轻人离开之后,立刻推了推假寐的苏星辰。

“小伙子,别装睡了,起来讲一讲吧。”

苏星辰马上挺尸起立。

“叔叔,我听着呢。”

正初挠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今天麻烦你们了,特别是叶北先生,我给他带了好多麻烦,帮我和他,还有他媳妇儿道个歉。”

苏星辰撇撇嘴:“小事儿,别往心里去,说回来雪明这个人,你觉得他是你亲儿子吗?”

正初摇摇头:“不知道,电视剧里都说,血缘关系啊,有种心灵感应,像是崽女在外有了危险,或者是父母病重,互相心里头啊,都会不舒服,我没有这种感觉。可能电视里讲的是假的——世界上没有这种心灵感应。”

苏星辰眉开眼笑的调侃道:“你有这种心灵感应,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琢磨儿女如何如何。”

正初立刻跟着哈哈大笑。

“是的,你讲的对。”

苏星辰紧接着改换话题。

“那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

正初伸出手,让星辰采血。

“当然要了——不然我奔波这么多年,是为了啥子哦。”

短暂的疼痛之后,是满心期待着,盼望着。

与此同时,就要踏上新的旅途,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

苏星辰采完血,立刻说:“我去安排,估计一周内”

“别那么快.”正初马上说:“不要那么快,你可以先与他身边的人讲,你们讨论讨论,要不要告诉我们——我请求你,让我多走一些路,多认识一些人,那么大个中国,我还差二十多个城市,就要走完了。应该还要三年多吧,我估计是这个时间,那个时候雪明也应该要结婚咧,不论他是不是我的崽,我都会来喝酒的。”

正初阿叔跑到门旁边,往外看,确定雪明走远了,进了电梯,才回来和陈先生一起唱歌,一起玩闹,要把长辈的所有架子都放下,把所有压力都释放。

唱冰雨时,他似乎在想前妻的种种。

唱笨小孩时,他总是会吼出铿锵狠厉的怒音。

唱李宗盛的老渣男情歌,他也会流泪,也会破音。

短短的几个小时,很难讲完这十来年的事。

苏星辰若有所思的看着正初阿叔。

他不理解这种神秘莫测的仪式背后有什么深意。

或许这个古老的故事,只有风儿记得了。

江雪明站在月台前,明亮的双眼看着同样明亮的站台大灯。

他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感觉,在天黑时出发,独身一人品味安静和孤独。

寒冷的初春时节,凌晨时分的列车上人最少,也最清静。

他轻轻哼着老歌,是高中时同学经常唱,却很少懂的歌词。

与他的授业恩师大卫·维克托的自称一样,歌名叫《亡命之徒》,是纵贯线的作品。

“随它去吧,我们都只活一次。”

(本章完)

第163章 若把你

汕尾火车站离海丰县陶河镇很远,有三十多公里。

可是雪明刚下车,就望见小七在出站口伸长了脖子,像是一头大呆鹅,朝心上人挥着手,可算是把雇主盼回来了。

七哥与雪明交代了完家里的琐事,谈起白宁光叔叔对雪明的印象,那是个顶个的好,可把这个未来女婿当一等一的大宝贝,原因也没别的,就修理玩具这点,也够这个孩子王乐呵十几年的了。

“伯父就没说点别的?”雪明不是很理解,想去拉小七的胳膊,一块往售票处去。

小七一副可可爱爱没有脑袋的样子,先是麻溜躲过雪明的手,喊道“诶嘿抓不着!~”,随后立刻反过来抓紧了心上人的手掌,要十指紧握。

雪明抿嘴笑着:“可把你能耐的。你就没多陪伯父几天吗?”

小七听见这档子事,立刻拉下脸。

“他进局子喝茶去了。”

雪明不理解:“啊?”

小七耸肩:“大过年的,家里来了好多小朋友,你不是把他玩具修好了嘛?有个熊孩子,就原来子弟小学王老师的儿子,把我爹最贵的玩具拿出去玩,对着人家玻璃乱射海绵弹——邻居都报警了,最后查到我爹头上,就提前在派出所和他的好哥哥们过元宵节咯。”

雪明没说话,总觉得自己做错事了。

“没关系的!都是玩具,没多大事儿。”小七并不在意:“我的老父亲啊,一把年纪了,陶河这么个小地方,他那几个好哥哥不会为难他的——何况也不是第一次。”

雪明不理解:“他去派出所喝茶还能很多次吗?”

小七抿嘴笑,先是耸肩眯眼,而后又摇头晃脑的,看上去非常活泼,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两人订完票,雪明讲起家里的事情。

小七起初还疑惑——

——衡阴对雪明来说,应该是个伤心地。

而后慢慢了解故乡旧址的大哥大嫂,又听雪明讲他的成长环境如何如何。

她终于理解,那个地方再如何恶毒野蛮,也是雪明的故乡——

——不对,倒不如说,是个人才辈出的怪异城市。

特别是听见那只大猫咪口吐人言的桥段时,小七眼睛都亮了,当初她可是念着这只猫好久好久,就觉着雪明会喜欢,一直想让叶老板转让出来,没想到这萌物与BOSS是同一个级别的灾兽。

“衡阴平阳,阴阳平衡——哎有点意思哈。”小七握住雪明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站在月台前等车时,就开始念叨雪明的旧事:“如果伱大哥讲的都是真的,那除了深渊铁道以外,地表也有一个部门,与咱们的单位是同级的,它们都属国安来管。”

雪明缓缓开口问:“猎王者没有和你说过这件事吗?我对[天枢]感到陌生又好奇。在这个部门工作的人们,恐怕比我们遇见的危险和麻烦要多得多,毕竟地下世界众生平等——不论是人还是灾兽,都会在恶劣的环境中死去,但是丰饶的地表就不一样了,人心比怪兽要恐怖得多。”

小七摇摇头:“没有,猫爬架姐姐从不和我说地表的事情。但是我能隐约感觉到有这么个部门。像之前我在接受侍者培训的时候,看的录像嘛——在剿杀追捕地表的犰狳猎手时,也有这种穿着制式灵衣的普通人,在帮助车站的乘客和武装人员,只是他们的制服和咱们的灵衣太像了,一开始我还没认出来。见多了就能分辨出区别。”

天枢是地表世界的对灵特种部队。

它负责各个城市的公共安全,处理地表世界的灵能灾害。

——列车来了。

雪明想去提行李,念头刚起,从肉躯中迸发的灵体立刻紧紧抓住行李的提把。

小七见到雪明的灵体时,表情突然呆滞。

雪明:“怎么了?”

小七:“你开始化茧——不,是直接羽化了。”

乘客的蜕变过程,类似闪蝶的生长周期。

它很难区分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就像是人类在生长发育时,小孩子长大的过程。

就像我们说不清一个青春期的大男孩,是如何变成身高六尺半,变成又高又壮的步流星。只能依靠一些模糊的特征,来区分蜕变阶段。

经过虫卵、若虫和化蛹的三个阶段。

灵体就像是丝线一样,渐渐缠绕成零散的线形团块。

这些团块在化茧期,也能构筑出完整的灵体手臂,几乎所有的灵体,所有的魂威,都是由[手]这部分肢体器官开始演化的。

这双灵能手臂,不再像化蛹时期那么脆弱,它具有完整的皮肤纹理,会根据灵能天赋的差异,带有一部分魂威的特殊能力,虽然不完整,就像是虫体在虫茧里零散的器官,要渐渐跟着演化的过程,回归到正确的位置一样。

再怎么脆弱无力的手臂,也比原本由丝线构筑的灵体要强大得多。在灵体化茧的同时,羽化的过程也会立刻开始。

先是双手、双臂、躯干与颅脑半身,再是整个下半身,直至魂威离体。

由肉躯这副茧壳迸发出灵魂的闪蝶,这就是羽化期到成虫期的过程。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精神受创肉身受损,运气差点的可能会直接变成脑瘫植物人,运气好点的就与杰森·梅根一样,在刚刚开始化茧的阶段跌回虫蛹,留下应激性障碍或是种种心伤,得找办法补上心口的大洞,健身养病治好自己,才能重新开始这段旅途。

雪明的灵体手臂在此刻看来,就像是遍布白色绒毛的兽身。它的灵体纤毛像是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还没完全回归到正确的肌理位置,在银光闪闪的灵体皮肤表面有许多恐怖的细密凹坑,等待着灵丝归位,组成完整的皮肤纹理。

但是毫无疑问,它的骨骼与肌肉已经趋于完整,按照加拉哈德魔术学院的标准,乘客一旦能构筑出骨骼和经络血管,就已经来到了化茧期。

雪明还搞不清状况:“我的灵体怎么了?”

“你已经化茧了.哦不!已经开始羽化了!”小七兴奋的说:“我今年!有八个月的长假!喔喔喔喔喔喔!吼吼吼吼!”

她立刻变成了一只猴子。

“马来西亚!三亚!我都要去!要去要去要去!我要去旅游!我要去曼岛!”

她甚至开始得寸进尺,想念猴子的故乡。

雪明实在看不下去侍者的返祖行为,而且搞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

在他主观体感下,这对手臂与之前的灵丝团块好像没什么很大的区别——它们的感官没有变得更敏锐,力气似乎也没有变大。

等等——

——力气有没有变大,雪明还没试过,也没这个机会让他试试灵体的出力功率。

雪明问:“有什么区别吗?”

小七戴上钢之心,在两人的精神力加持下,将她粉扑扑的灵能躯壳召唤出来,那对肉掌就像是十三四岁少女的手,尺寸小不说,能在手掌上看见层层叠叠的灵丝纹理,是明显的化蛹期特征。

这种灵体,一阵强风吹过来就得碎成丝线。

列车站台的大风刮过雪明的双臂,也只能将他灵体手臂的纤毛吹歪,在肌肉和皮肤的保护下,根本就掀不起任何波澜。

“这就是区别啦!”小七解释道:“雇主,你仔细看看你的灵体手臂,本来灵体就是很脆弱的,但是你能长时间保持灵能外放的状态,又经常用它来干活,一个器官多锻炼锻炼,总会变大的,生长速度也会变快。”

雪明同时举起四臂,单用灵体手臂去弯折彼此。

这柔韧的阴魂像是一团橡胶,任他如何折损,都不再断裂,像是不倒翁一样迅速归正,打出来的阴风扇开小七额前的侧刘海,看得她欢欣雀跃,又继续返祖成猴,嘴里嚷嚷着长假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一个新加坡。

雪明策动灵体,将手臂变做游标卡尺,确信这部分功能还在,就不去深究了。

他好不容易把爱人的猿猴形态给解除,揉弄着小七的脸,要小七正常一点。

“你冷静,冷静一点.”

小七:“我开心的时候控制不住我自己啊!”

雪明:“那你可以换个方法。”

小七:“对哦.”

眼看要错过列车,雪明搂着小七的腰,像是带行李似的冲上火车,把大姑娘塞到座位里,他也开始闭眼歇息。

偶尔从假寐的状态中睁开眼睛,就看见白青青咧嘴笑着,倚着车窗,撑着下巴,侧目看过来。

雪明问:“好看吗?”

小七被戳中了奇怪的笑点:“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般来说——

——都是女孩被盯着,然后这么问男孩。

雪明拿出纸巾,伸手去擦白青青嘴边的口水,像做过无数次了,这片刻的温存甜得青青像是泡进了蜜糖温泉里。

雪明又说:“好看你就多看几眼。”

“好。”小七说完,在刹那间像是被雷霆击中。

列车启动的瞬间,钢轮与铁轨咬合摩擦,发出刺耳尖锐又令人心安的动静。

对白青青来说,熟悉的事物在远去,又一次离开了一年也难得见几次的站台。

小七的表情变化好几回,她深呼吸着,黑色的高领防寒毛衣跟着胸口起伏不定。终于从眼眶中开始有亮晶晶的眼泪,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明啊!雪明啊!”她很少很少会喊这个名字,多是用[雇主]来替,因为很多人可以喊[雪明],却只有她一个可以喊[雇主],那是独一无二的。

雪明立刻应:“嗯,你想白宁光伯父了?你在想他?”

钢之心不会说谎,灵感与灵压不会说谎。

从这对戒指的另一侧,雪明能感觉到,青青的心情很奇怪。

那是一种长情的,婉转的,难以言说的女儿心思。

“不光是想他。”小七垂着眼尾,垂着嘴角,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我在想,我在想啊.我想,我真的好幸运,可以当爸爸的女儿。”

雪明:“这是好事,不要哭。”

小七一下子泪崩:“如果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哭出来的话,我肯定不会哭的——你回家的时候,我和这个孩子王斗气,因为他看不起你,他好像很傲慢,要故意气我——我和他说了好多好多关于你的事,我觉得很开心很开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他好难过好难过。”

雪明沉默了。

“我还是很不懂事,雪明。如果我稍稍聪明一点点。”小七一边抹眼泪,在寒春的时节与爱人讲起亲人的事:“我稍微想一下,如果我有这么个女儿,她被隔壁家的熊孩子偷走了,我也是这么孩子气的一个人,恐怕比所有玩具都被抄走要痛苦得多吧,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雪明小声说:“我们可以经常去见伯父,你不是有很长的假期吗?”

“嗯嗯.对。我好懊悔。”小七的鼻子红红的,嘴巴也往外喷热气,像是哭得狠厉了,喘不上气,一边摇头一边说:“不去了,不去马来西亚了,我不去了。”

雪明接着给小七擦眼泪。

“你不像我哥了,七啊。”

小七抿嘴皱眉:“你一直就是这么喊的!我都听习惯了,不许改!”

雪明:“好,不改。”

小七:“我伤心的事情,还不止这个——雪明。”

雪明:“不想了,不想。”

小七:“怎么可能不想嘛!你从街上找一百个女人,里面九十九个都是这么情绪化的!剩下一个指不定还会和你说[你怎敢假定我的性别!]——你也太难为人了。”

雪明:“那你说,我都听着。”

列车飞也似的往前狂奔,其他乘客瞅见这对小情侣的可爱姿态,都是会心一笑,或有带着孩子出远门拜年,在返程路上的客人。小家伙们似乎也拥有灵感,会跟着小七一起哭。

小七:“我在偷偷看你的时候。”

雪明:“嗯,就刚才吗?”

小七点点头:“对,就刚才,偷偷看你的时候,我真的好担心我真的好担心。”

雪明:“嗯”

小七“哇”的一声哭得更狠厉:“我们一定要去红星山吗?我真的好担心,我怕以后看不到了。我怕你以后也看不到我了”

雪明没有说话,只是为这水做的姑娘擦眼泪。

小七合不上嘴,话也说不太清。

“我怕你伤心,我真的一点勇气都没有了,哇——我是不是死在你手里了?这玩意怎么这么厉害呢?我想杰森那个人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心里住着的人留在红星山,再也回不来了。要是流星出了什么事呢?要是这些人.”

雪明很没礼貌的打断:“嗯。”

“你的心是不是铁做的啊?雪明,为什么我哭成这样,你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像铁铸的雕塑。”小七轻轻去拍雪明的脸:“每次你这样,我都有种窒息的感觉,虽然钢之心能让我明白你心里的事,但是你真的好恐怖,我师父也是这样,虽然她是神经性面瘫,可你不是”

雪明没说话——

——他只是搂着小七的肩,紧接着吻上她的嘴。

然后小七就宕机了,这劲也太大了。

她尝过白露PLUS版本的唇,但要说雪明的男身,这是第一回。

紧接着她又要哭,刚“哇”出来半个真音。

雪明立刻讲:“再哭我又要亲你了。”

此话一出,那“哇”的真音就变成假音,像是找到了索吻的窍门,伴着得寸进尺的嬉笑气声。

雪明就从包袱里掏出叶北大哥的茶,喂小七喝下。

这百试百灵的忘忧茶似乎将大姑娘的坏心情都一扫而空。

钢之心里的紊乱灵感也变得稳定下来。

小七恢复了平静,突然身体也变得僵硬,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雪明好心劝解:“人都有情绪,你可以找点别的方式来抒发情绪。”

小七歪头问:“要不你给我推荐一个?”

雪明望着这一车厢此起彼伏的小孩哭闹声。

“随便找个嘛,总比你这个大班同学带着小班孩子一起哭要强,比如唱歌什么的。”

“好办法!”小七来了精神,立刻从行李架上拿来箱子,取出尤克里里。

这是一种四弦夏威夷吉他——

——它的演奏方式简单易懂,不像六弦吉他有那么多复杂的和弦。

紧接着雪明就听见琴声和歌声。

小七的声音很好听,起初雪明靠声音认她,像是鸥鸟一样明亮。

[落叶无归根,单丝不成线]

是雪明没听过的曲,词也难懂。

[无所寄托,亦无心流浪]

当小七唱起歌时,雪明突然觉得这个大姑娘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的气很足,共鸣腔技巧让喉口发出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你把红豆赠我,不如写我一首歌]

[落款你的名字,工整又好看]

唱到此处,小七就紧盯住窗外,似乎在看故乡。

[若把你比做歌,你便是那高山流水]

[佳人伴舞,天地伴舞,绝弦的美]

唱到此处,小七就紧盯住雪明,似乎在看爱人。

[若把你比做歌,歌写的我缠绵悱恻]

[恒顺众生,迁走我魂,绝弦的美]

唱完歌以后,小七就抱着尤克里里睡下了,像是哭累了,也唱累了。

雪明像往常一样,从包袱里取出早早备好的方便盒饭,小心翼翼的从青青怀中取走尤克里里,塞回箱子里,他回到座位时,就听见爱人不清不楚的梦呓,两手不自然的垂在肚腹,倚着车壁睡姿非常难看,像是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好好睡觉一样。

他刚坐下,想去给青青整理肢体,至少不能一直脊柱侧弯。

他伸出手去,大姑娘哪怕睡着了也机灵得很,和粘人的猫咪似的,抱住雪明的臂膀,紧接着睡得更深,睡得更香了。

雪明一动也不动,低下头就嗅见小七发丝里洗发水的味道。

他等待着,等待下一段旅途的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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