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夜谈(上)

“这么快?”

郭宁吃了一惊。

他立即从辎车上跃下来,向那骑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住了,回中军再说。”

此番将士们连场死战,大大激发了血勇和同仇敌忾之心。郭宁在在伤兵营里鼓舞士气,正是藉此。若这时候将士们都听说蒙古使者前来,必然怒火冲天。别说会商了,群情汹汹之下,那蒙古使者恐怕一来就被打死,想要达成任何协议,都不可能。

何况,郭宁如今的身份,乃是金国的地方军将,要说守土有责,那没问题。可折冲樽俎的事情,哪里需要他来插手?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到外界,难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郭宁又确实需要与蒙古人谈一谈。

他领着部属们立即动身,折返海仓军堡高处的中军位置。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招手换来赵决。

“你带五十骑,都要精细谨慎之人,立即出发,去截住蒙古人的使者。不准他们进入营垒,也不准他们大张旗鼓表露身份。选一偏僻处,立帐安置,莫要让任何人见到他们……待我下一步的决断。”

赵决领命便去。

郭宁接着盘算,蒙古使者既然来了,具体该怎么接见,又该怎么谈,谈得过程中,又有些什么必须要注意的地方。

他虽然竭力打起精神,毕竟经过了一场厮杀。不谈后来的冲锋陷阵,哪怕先前观战,心理压力其实沉重异常,实有殚精竭虑之感。这时候,他只觉得头颅沉重,种种想法纷至沓来,又无论如何理不清楚。

他骑在马上的身体开始晃动,好几次陷入了睡眠的状态,又被马蹄得得声惊醒。而他身上的几处伤口虽然经过紧急的处理,这会儿又又开始作痛。

待到中军帐前,郭宁只觉得两眼皮仿佛粘到一处,怎也睁不开。

“请晋卿先生来。”他坐到了案几后勉强吩咐一句,头一歪,便睡着了。

左右傔从们刚从伤号营回来,见了太多惨境,难免大惊失色。七八人一齐抢上来摸他鼻息,待得听到沉重的鼾声,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后头帐里铜盆咣当一响,帷幕一掀,吕函也满脸惊惶地奔了出来。

此前数日,吕函在外头营垒里,帮着鼓励士气,搬运伤员。众人都知道他是郭节度的身边人,有她在此,便觉得战斗总不至于失败。

直到今天早上,郭宁决心出击,才派人到外头找了吕函回来,令她安心等待。

吕函如何安得下心?

外界杀声震天一整个时辰,吕函便引颈眺望了一整个时辰。她素来好洁,可这会儿,脸上积了几日的黑灰都没顾得上擦。直到片刻前全军欢呼,她才稍稍放心,想到打一盆水擦拭面庞。

谁想到,这会儿郭宁总算忙完了琐事回来,当场就晕了?

吕函气急败坏出来,脸上刚用手巾抹了两道,露出白皙肤色,其的地方都是黑的。傔从们也不敢笑,连声道:“节帅是睡着了!他没事!”

当下数人一齐用力,把郭宁抬到后帐,让他躺下。

吕函端着铜盆重新打了水,准备替他擦拭灰尘。

郭宁本来仰天躺倒,吕函刚在床榻边缘坐下,他便侧过身来。

他把面庞靠在吕函的腿侧旁,喃喃说了几句,伸出手臂环住吕函的腰。

两人自到山东以后,诸事忙碌,好久没有这样亲近了。吕函面颊通红,摸了摸郭宁的额头,却见他双眼闭着,再度睡熟。

吕函叹了口气,对傔从们道:“你们出去吧,有我陪着就行。”

一个叫阿多的傔从愣愣地道:“节帅叫了晋卿先生来呢!”

吕函冷哼了一声:“让移剌楚材稍等一等!就算真是铁打的人,也要休息吧!”

傔从们连声应是,纷纷退出帐外。倪一这半年懂事了些,还特别贴心地把帐幕放下了,让其他傔从们退到中军帐外。

吕函把手巾折成小块,沾了水,擦了擦郭宁的面庞和露在外头的手臂。她试了两次,想解开郭宁的戎服,但郭宁的手臂环得牢固,实在无以着手,只能慢慢解开袍服的曲襟,一点点抹去他胸膛上的血渍。

一场厮杀下来,战士身上的气味没有好闻的。袍服曲襟刚解开,强烈汗酸气、血污的腥气和臭气混在一起,猛地冒出来。吕函倒不嫌弃,她只求郭宁没受什么重伤,就满心欢喜。

这会儿她探手入郭宁的怀里,慢慢擦拭血污,清理一些细小的伤处,一会儿就换过了三五张手巾,动作很是熟练。郭、吕两家人早年在昌州乌沙堡彼此扶助,吕函不止一次这样照顾过郭宁,此时此刻的场景,就如过去好些年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里光线渐渐暗。

吕函有些不习惯,侧身探臂到床头,点亮火烛。

转回身来,却见郭宁已经醒了。他睁开眼,看着吕函,眼睛里仿佛有光。

吕函羞道:“看什么看?”

郭宁哈哈大笑:“阿函,阿函,你这张脸,看起来像是斑马一般。”

斑马是什么,吕函从没听说过,但想来绝不是什么好话。她把郭宁稍稍推开,转而取了挂在一旁的铜镜自照,这才发现自己满脸灰黑尘土,还有两道白色间杂。

吕函觉得自己脸上简直要起火,她连忙起身,想要再去打水擦拭,却又被郭宁拦腰抱住了。

“松开,松开!”吕函低声道。

郭宁又笑。

睡过了一会儿,他疲惫略减,身体上几处伤势依旧痛楚,可心理上的紧张感一扫而空,整个人便舒坦了。虽然适才在伤兵营里,他心情有些沉重,可身为武人,最要紧的便是神经足够强韧。

终究郭宁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不知怎地,他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他双手抱住吕函的腰,又忽然觉得,这女郎的腰肢柔若无骨,手掌哪怕隔着衣物,触感也如同凝脂一般。

他双手紧了一紧,喘气变得粗了些,然后一只手稍稍往上。

吕函大吃一惊,低声道:“那可不行!”

郭宁还在动作。

吕函抬高嗓音道:“伱不是唤了晋卿先生来么?说不定他已经到了!”

“无非是关于蒙古人的使者……急个什么?”郭宁低声笑道。

话音未落,中军帐外头传来一个端正严肃的声音:“烦请通报节帅,移剌楚材来了。”

吕函大羞大窘,用力一挣,总算站了起来。

站立时身形一晃,她又把旁边装水的铜盆撞翻了。依旧是咣当一声响,水流满地。

“咳咳……”郭宁轻咳两声,气定神闲起身出外。好在帐里昏暗,没人看得到他脸色微红。

“晋卿,请坐,正等你来。”

“节帅有何吩咐?”移剌楚材恭谨问道。

郭宁往军帐角落的水缸里打了一瓢水,昂首咕咚咚喝饱,随即道:

“蒙古人的使者来了,你说,咱们谈不谈?谈什么?怎么个谈法?谈到最后,我们该要什么?”

郭宁只是刚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罢了,不是大金的天下兵马大元帅,轮不到他去正面对抗蒙古大军的主力,他也根本没这个能力。

此前听闻说,成吉思汗以出兵数月,渐显师老兵疲,所以已经号令各军聚集到中都城下,对大金国的皇帝和朝廷群臣,直接施压,以求获得种种利益。但各部数月来横行各地,抢掠的盆满钵满,聚集的速度并不很快。

这种时候,如果因为拖雷被俘之事,诱发了成吉思汗的狂怒,他会不会搁置中都,动用主力再度压来?

郭宁觉得,以成吉思汗的睿智明断,不会因为一子被俘而改变军国大政。

但这种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故而以他的想法,谈一谈是必须的。谈了,才能把这场胜利真正落到实处,把这个俘虏的作用发挥到极处。

至于拖雷本人的性命如何,郭宁反倒并不关注。

郭宁隐约有些大梦中的记忆,似乎那拖雷后来有几个子嗣,在蒙古国的地位极高。但哪又如何呢?郭宁暂时只顾得到眼前,后来的关卡,自有后来通行的办法。

眼前的拖雷只是个初次上阵的年轻首领罢了,才能也未必多么出众。蒙古军有他没他,都是蒙古军,都是可怕的强敌。

与此同时,移剌楚材欠身道:“我以为,谈是要谈的。但也要防备着蒙古人藉此窥我虚实,再生恶意。”

“晋卿的意思是?”

“他们今日来,我们却无须今日谈。且示之以强,再作区处。”

“示之以强?”

移剌楚材上来几步,轻声言语。

郭宁笑道:“好,便烦劳先生去办。”

(本章完)

第230章 夜谈(中)

纳敏夫的脸色很差,他坐在低矮的帐篷里,时不时格格地咬着牙,以至于面颊上的肌肉隆起,扯动缺了上下眼睑的左眼,像是一条受伤后随时会暴起狂叫的狼。

纳敏夫新投入拖雷的兀鲁思不久,但他是资历很深的百夫长,曾获得过成吉思汗亲赐的黑五角旗。他也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次南下攻袭的过程中立下功劳,也抢掠到足够的东西,填补有些虚弱的自家百户。

结果,十拿九稳的大胜局面,忽然间成了这样。

四王子被那个可恶的汉人抓走了,而纳敏夫的百户……

他带来南下的人手,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人,出发前数得清楚,其中包括了半数的勃斡勒、还有地位稍高些的兀剌赤们。

这一百一十三人,在河北塘泊间的战斗中死了二十多,在转战中原的过程中死了三个,进入山东以后,又在海仓镇的营垒外头,战死了二十多。就连纳敏夫的体己奴隶钱不花,也死了。

而最大的损失,是在四王子拖雷被俘以后。当时纳敏夫身在胶水沿线,晚了赤驹驸马半步赶回,而赤驹驸马满怀狂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杀四王子身边的那可儿。纳敏夫留在四王子身边的部民没能及时解释,结果被赤驹驸马当做了四王子的那可儿,杀了三十多个。

这样一来,纳敏夫的这个百户,可以说不存在了。

他在草原上有一片小小的草场,还有若干老弱妇孺。成吉思汗也规定了千户、百户们不能互相攻击,不能收容逃人。但草原上千百年的习惯,很难一下子扭转。

没了壮年的男子,没了战士,没了四王子的支持,这个百户维持不了多久。纳敏夫甚至已经想到了,当成吉思汗因为这场失败而暴怒的时候,整个百户里所有的人,包括纳敏夫自己,都会变成深埋在草原土壤里的肥料。

而四周每一个那颜,都不会拒绝多一块草场。

不止纳敏夫,其他许多人,包括赤驹驸马,还有脱撒合、阔阔出等千户那颜,他们都隶属于四王子的兀鲁思,如今面临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成吉思汗常说,每一个蒙古人都是被长生天钟爱的,都是尊贵之人。那些话,自然是对的,这几年来大蒙古国东征西讨战无不胜,蒙古人的尊贵,毫无疑问。

但再怎么尊贵的人,在成吉思汗面前,只是最卑微的奴仆。

纳敏夫承担不了成吉思汗的怒火,赤驹驸马等人也承担不了。这一次,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在悬崖边上了,稍有处理不慎,所有人都会失去他们的财富、名誉、地位和生命!

他们毫不怀疑,成吉思汗在处置了他们之后,不会饶过敌人。成吉思汗一定会摧毁定海军的城池,踏平定海军的村庄,烧焦定海军所属的每一寸土地,杀死莱州境内一切活物。

可对于赤驹驸马等人来说,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已经先死了,失去了眼前纵情欢乐的一切。

此时唯一能扭转局面的办法,就是救回四王子。

不惜一切代价地救回四王子。

问题是,怎么才能救回四王子?

在纳敏夫出发之前,赤驹驸马召集了千户那颜们紧急商议,结果千户那颜们彼此互相呵斥怒骂,几乎要拔刀砍杀,而下属们也恶狠狠对峙。

当时那种情形,甚至让纳敏夫有点害怕。他觉得,如果定海军胆子再大些,趁机追击而来的话,整支军队都要死伤惨重。

之所以闹成这样,是因为千户那颜们的想法各有不同。

赤驹驸马是成吉思汗指定的,负责在军事上辅助四王子的人。他只求四王子安然无恙,于是立即表示,可用钱财物资相赎,便如草原上部落攻杀的旧规矩一般。

无论郭宁要什么,任何东西,都可以给。

只要四王子安然脱身,给出的一切,都可以从其它敌人手里抢回来。就像在草原上,只要羊群还在,狼总能吃饱的,偶尔张嘴让出几块肉,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也有一些人,尤其是那六个始终没有投入厮杀的千户那颜,坚决认为蒙古人不该承受这样的羞辱。这样的羞辱,比四王子失陷更可怕,会让所有的蒙古人都鄙视他们。

所以他们痛斥赤驹驸马擅自领兵撤退的举动,希望继续围攻莱州。

定海军与蒙古人厮杀了许久,他们的力量很可能衰弱不堪了。如果他们的兵力虚弱而又疏忽大意,六个千户的全部精锐连夜攻打海仓镇,完全可能取胜!

这是险着,但勇猛的蒙古人应该如此。

这样的手段,才能告诉敌人,蒙古人不受威胁,蒙古人不会软弱。蒙古人轻而易举就能取得一千个、一万个女真人和汉人的脑袋。而定海军里那个叫郭宁的,要眼睁睁看着他的莱州,成为做梦都想象不到的地狱!

那郭宁如果不想看到自己的部下们死绝,不想看到莱州变成白地,就赶紧跪地求饶,交出四王子!

那几个千户那颜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咆哮的时候,把口水喷在了纳敏夫的脸上,就像是下起了腥臭的雨,他们勒令纳敏夫打探海仓镇军堡中的底细,好像纳敏夫能够在敌营里自如游玩一样。

纳敏夫只觉得,这些人很蠢。他们打了太多次仗,赢了太多次,脑子里已经只剩居高临下的姿态,把蒙古人精明狡诈的一面忘得精光,而把敌人都当做了黄羊和兔子。

笑话,如果那郭宁是黄羊和兔子,四王子又怎么会被抓走呢?

可他们是尊贵的千户那颜,纳敏夫又不能不听他们的命令,他还非得尽力打探一下。

这会儿,他坐在营帐里,时不时稍稍掀开帐门,向外探看。然后立即就会被布设在营帐外头的兵卒堵回来。

他不禁连连苦笑,然后就听到了营帐外巨大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纳敏夫悚然起身。

这次他没有从帐门方向想办法,而是抽出小刀,往帐幕后方划开了小小的口子,把眼睛凑在口子上,向外探看。随即,他便看到了一支至少数千人的军队,手中高举长矛,正沿着营垒里的道路往高处去,鱼贯进入屯堡。

探看了半晌,他又选了另外一个方向,划开口子。

从这个口子里,他看到夜晚的原野上,有一队队骑兵手持松明火把,如火龙一般不断靠近。

纳敏夫回过身,一把揪起了随同他前来的北疆降人杨万。

“你来看一看!”他压低嗓音,喝道:“这郭宁,哪来这么多的军队?是不是假的?这群狡诈的狐狸,想骗我们呢!”

杨万苦着脸起身,待要去看,却听得帐外那几个看守的士卒连声大骂,骂得怒气勃发。

“他们在骂什么?”纳敏夫连声问道。

杨万侧耳倾听半晌,叹了口气。

“这几个士卒,都是此前守在营垒里的汪世显所部,战斗损失惨重。他们这会儿,是在喝骂来此增援的士卒。说这些登州、宁海州、莒州的兵马,此前不敢帮忙,发现大蒙古国的兵马一退,就忙不迭地前来表忠心了。”

顿了顿,杨万继续道:“他们又抱怨说,一万多人紧急行军至此,还要管饭,管住,管赏赐,今晚有得要忙了。”

杨万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觑看纳敏夫的神色。他觉得,定海军这里持续增兵,对蒙古人来说不是好消息,纳敏夫一定会恼怒,说不定还会拿出鞭子,抽他几下泄愤。

谁知纳敏夫怔了半晌,反而露出了一点点笑容。

他猛地划开帐篷,抽出鸣镝向天连射三箭,然后躺倒在地。

外头放哨的士兵连连喝骂,纳敏夫只嘟囔道:“不能打仗,还是赎人最好!用武器,马匹,奴隶,牲畜,钱财,粮食……用什么东西去换都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