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甄晴:淳儿,她的淳儿

第832章 甄晴:淳儿,她的淳儿……

金陵城,驿馆

贾珩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一旁的锦衣亲卫,剑眉之下的目光煞气隐隐,面容阴冷如铁,对着李述道:“传令下去,从江南大营调拨骑卒,封锁金陵城的隘口,以缇骑搜捕,纵然掘地三尺,也要将刺客找出来。”

李述拱手称是,然后吩咐着几个亲卫前去忙碌。

抬眸,看了一眼楚王所在的方向,见楚王脸色难看,为府卫重重围护,心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要楚王没有事儿,今天不管谁死了,问题都在可控之中。

否则,楚王这位亲藩,如果被刺杀成功,势必天下沸腾,他多少都要受一些牵连。

毕竟他是锦衣都督,还是有一定察照奸弊之责的,虽然这种责任不是无限的和强人所难的。

当然,他身领许多差事,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刚刚还在抄检甄家,这等疏漏在所难免。

而且这次是楚王的擅作主张,是楚王为了行事方便,不被人监视,将锦衣府的府卫力量给驱逐、疏远,才给了刺客的行事机会。

因此,这次刺杀事件,楚王府的亲卫就是负责警戒、保护楚王的,责任更大一些。

当然,以上最关键的是,楚王终究安然无恙。

但是……

贾珩听到那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转眸看向双肩抽动,几乎哭成泪人的甄晴,目光凝了凝,心头就有一些不忍。

此刻,楚王世子陈淳后背上倏然落着一柄利刃,身上的鲜血汩汩而淌,这个年岁的小孩儿原就容易夭折。

“来人,快寻太医,寻太医。”贾珩看向四周,高声喊道。

此刻不管陈淳如何,就是略尽人事,别的都不好说。

见贾珩来到之后,楚王这时也在廖贤以及冯慈的陪同下,下了楼梯,面如死灰,似是恐惧也似是呢喃,说道:“永宁伯,有刺客,抓刺客啊!”

似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魂一幕中,那种死亡就在咫尺之间的感觉,让楚王心有余悸。

而后,看到那趴在地上抱着陈淳的脑袋,嚎啕大哭的甄晴,楚王蹲下身来,心绪低沉,眼圈发红,伸手扶过甄晴的肩头,道:“王妃,淳儿他……”

几个宫女和嬷嬷也都围拢在楚王甄晴身边儿,一时间北风呼啸,天气似乎又愈发冷了几分。

楚王正要搀扶着甄晴,不想却迎上一张泪光朦胧的玉容,心头吓得一跳。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目光,狭长的清眸中满是愤恨,脸颊苍白如纸,丹唇都要咬出血丝来,好似受伤的母狮子一般,一言不发。

方才如果不是他拨开淳儿,淳儿又怎么会……

啊,啊……她好恨!

甄晴此刻心绪几近崩溃,失去挚爱的痛苦,以及楚王先前的自私,还有心底最深处希望的破灭……几乎如毒蛇啮噬着丽人的心头。

贾珩见得这一幕,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这个时候也不好安慰甄晴,这会儿一身的绝望和戾气,可以将所有面前的人撕碎。

此刻,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陈淳的尸身放在厅堂之中,盖上了一双小被子,周围侍奉的女官脸上满是凄怆之色。

甄晴也在几个女官的搀扶下,来到屋内,看向双眸紧闭,恍若睡着的自家儿子,泪眼朦胧,凄厉喊道:“淳儿,我的淳儿,你醒醒,看看为娘啊。”

一个女官伸出一根手指检查了陈淳,触碰到鼻翼,就是吓得哆嗦,声音之中已是带着一些哭腔,说道:“王妃,小王爷没了。”

甄晴似乎崩溃到极点,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晕倒了过去,一旁的女官连忙上前搀扶。

贾珩见此,面色顿了顿,说道:“寻太医,太医。”

楚王也在一旁着急的直跺脚,几如热锅上的蚂蚁,此刻这位风采翩然的青年亲王,恍若掉了魂一般,脸上满是颓然之色。

这是他唯一的孩子。

此刻,又是一阵混乱,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将甄晴抬到床上。

“不要围拢在一起,防止气息不流通。”贾珩沉声说道。

众人闻言,原本围拢在甄晴身边儿的女官和嬷嬷渐渐散开。

贾珩看向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蛋儿,往日艳冶、妖媚的丽人,此刻恍若将要一株随时将要枯萎、凋零的玫瑰花。

亲生儿子的失去,无疑对甄晴打击颇大。

其实,贾珩还不知道,不仅仅是孩子的横遭惨祸,还有自家丈夫临难之时的逃生反应,更是让甄晴一颗心沉入冰谷,彻底万劫不复。

陈潇此刻躲在一众锦衣府卫当中,远远见得这一幕,暗暗摇了摇头。

她先前也不知道陈渊竟如此胆大妄为,还以为他要刺杀堂弟,不想竟冲楚王下手。

是了,只要刺杀楚王成功,那么堂弟也会受一些影响,毕竟是在江南出的事儿。

但现在王世子因刺杀而被波及,想要牵连堂弟,就有些勉强。

而楚王失魂落魄,脸色苍白地看向贾珩,恨恨道:“永宁伯,本王要将这些刺客连同幕后主使一并千刀万剐!”

心底深处虽也有对锦衣府卫保护不力的怨怼,但此刻当着贾珩的面,却不好去说。

因为,锦衣府卫在楚王搬出甄家以后,就又分派了大批亲卫保护楚王,唯恐出事,却不想竟为楚王自己所拒。

贾珩看向楚王,安慰说道:“王爷放心,纵然掘地三尺,也要将这些贼人搜检出来。”

说着,贾珩开口问道:“王爷,外间的刺杀已被官军诛杀,可先说说这些刺客是怎么冲到驿馆的,还有刺客冲到近前,王府中的亲卫典军何在?”

其实楚王遇刺,最主要的责任自然是典军保护不力,陈汉诸藩是有府卫的,只是因为楚王现在金陵,才显得有锦衣府卫一部分责任。

至于想要牵连到他头上?他又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不能在百忙之中贴身保护楚王的安全。

而且,先前奉旨正在查抄甄家,就已经派了锦衣府卫盯防,是楚王非要抗拒锦衣府卫的保护。

当然,楚王没事儿,就不会贸然迁怒到自己身上。

至于别有用心之人想要牵强附会地去泼脏水,他只能说,以现在的他而言,一个王世子还不够!

这时,段典军面色惶急地来到厢房之中,沉重的脚步声迈着血污之气弥漫开来,朝着楚王拱手道:“王爷。”

楚王怒不可遏地看向身上带伤的段典军,问道:“其他刺客呢?”

“刺客沿着湖面向城中逃去了,锦衣府卫和王府亲卫正在搜捕!”段典军朗声说道。

方才郭义真虽然领着两个武艺高强的属下跃墙而走,但刘积贤领着一队锦衣府卫却咬死不放,誓要抓捕这些刺客归案。

贾珩面色不变,沉声道:“李述,即刻着缇骑全城搜捕,调动镇抚司探事、刑吏搜捕刺客。”

潇潇肯定知道细情,回头还需向潇潇问问,但现在却提都不能提半句。

念及此处,不由瞥了一眼陈潇方向,对上那一双清澈而宁静的眸子,似乎不为所动。

贾珩见此,迅速收回目光,心头却难免叹了一口气。

潇潇对楚王自然不会有什么共情,对甄晴更是没什么好感。

“太医来了,来了。”

就在这时,随着外间嬷嬷和女官嘈杂的声音,几个太医从外间而来,来到厢房之中,见得在盖着被子的楚王世子陈淳,心头就是一惊。

太医近前号脉,查看着陈淳伤势,眉头是越皱越紧,与另一位太医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王爷节哀。”

楚王紧紧闭上眼眸,不忍去看。

方才女官就已查看,情况早知。

主簿冯慈道:“王妃还在床上,给王妃诊治。”

那太医面容苍老,看向一旁床榻上为女官和嬷嬷簇拥的楚王妃甄晴。

贾珩目光环顾四周,沉声道:“闲杂人等暂行回避。”

旋即,屋内护卫连同段典军都出了屋子,站在外间开始等候,脸色都不好看。

那头发灰白的傅姓老太医,则在女官引领下,向着帷幔四及的床榻而来,在女官的侍奉下,搭在甄晴的手腕的脉搏上。

过了一会儿,傅姓太医眉头皱了皱,旋即摇了摇头,苍老目光中渐渐现出一抹疑惑,旋即摇了摇头,看向楚王道:“王爷,王妃脉象平稳,只是受了一些惊吓,老朽开一剂方子,吃上两三服,调养调养就好了。”

脉象平滑而快,倒有些像是喜脉,但刚刚失了至亲,想来正是心力憔悴之时,也有可能是误判。

楚王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心头仍有些悲戚难掩。

廖贤准备了笔墨,让那傅姓太医开药,然后让人封了银子,照方抓药。

而就在这时,甄晴已经“嘤咛”一声,醒转过来,柳叶细眉下的目光微微失神,看向床榻上的帷幔顶部,颗颗眼泪沿着眼角流淌下来,面色悲戚。

淳儿,淳儿。

她的淳儿……

丽人恍若被一股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包围,几乎瞬间淹没了内心。

事实上,在红楼原著中,似乎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因果报应。

当丽人在府中对与楚王有着肌肤之亲的女人采取鬼祟加害之事,甚至致使有着身孕的柳妃多次流产,终生无子之时,而楚王膝下仅有一子,似乎就潜伏了这一天的到来。

就在这时,贾珩转眸看向那丽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楚王,道:“王爷,锦衣府这几天都会查察此事,我也会全力盯住此事,驿馆周围会加派锦衣府卫以及江南大营兵士,保障王爷的人身安全。”

楚王心神哀痛,低声声道:“一切有劳子钰了。”

事已至此,无故迁怒旁人也于事无补,而且先前淳儿……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儿,鬼使神差一般。

先前锦衣府卫提出保护,他……一时糊涂啊。

其实,在前汉之时有一个唤作刘邦的,为了逃命,就数次扔掉自己的孩子,人在求生之下的本能,往往是难以理解的。

贾珩也没有多说其他,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甄晴,尽管想将磨盘抱在怀里安慰,但此刻却不能如此。

贾珩面色默然,径直出了驿馆,问道:“李述,让人搜检尸身,看看这些歹人的尸体身上留下什么线索没有。”

说着,凝眸看向不远处的陈潇,目光幽晦几分,吩咐着亲卫道:“回去。”

他回去有话要问潇潇,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何不给他说。

陈潇秀眉之下的清眸凝了凝,神情默然,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冷着脸的少年,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此刻,整个驿馆之内,锦衣府卫的缇骑已经里三层、外三层防护起来,而江南大营的兵马也在驿馆周围的要道和关口设卡。

而此刻,楚王遇刺的消息,几乎如一阵风般在将晚时分传遍了整个金陵城,在甄家被抄的关口,楚王世子陈淳遇刺身亡。

宁国府

贾珩进入后院花厅,咸宁公主与清河郡主李婵月迎面而来,目光担忧地看向蟒服少年,嗅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气味,说道:“先生,楚王兄那边儿怎么样?”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楚王没什么事儿,只是楚王世子遇刺身亡。”

咸宁公主面色倏变,道:“这……这怎么这般惨烈?”

贾珩叹了一口气,沉吟道:“刺客十分奸狡,从湖中潜至驿馆附近,楚王身边的护卫一时大意,为其所趁。”

咸宁公主道:“先生,这刺客究竟是哪里的人?”

贾珩目光幽深几分,看了一眼陈潇,说道:“现在还不好说,等之后锦衣府的调查消息传来。”

贾珩说着,转眸看向陈潇,轻声道:“潇潇,随我前去书房,翻阅一下卷宗。”

陈潇明眸闪了闪,轻轻应下。

这边儿,咸宁公主挪动步子,正要跟上贾珩,抬眸却见那少年面色神情认真说道:“咸宁,你和婵月去后院,和云妹妹和三妹妹她们说说。”

这会儿,宝钗和黛玉估计也在担忧着他这里的事儿。

的确如贾珩所料,后院,内厅之中,一众莺莺燕燕,钗裙环袄聚在一起,小声议着,脸上多是见着担忧。

宝钗听闻前面的丫鬟说着楚王遇刺,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楚王在金陵遇刺身亡,那么身为锦衣都督的贾珩也要受得一定影响。

此刻,宝钗、湘云、探春坐在一块儿,小声议着,面上多是见着担忧之色。

探春坐在绣墩上,轻声说道:“好端端的,楚王怎么会遇刺?”

宝琴低声说道:“这刺客怎么会刺杀楚王?”

湘云轻声道:“听说珩哥哥在扬州的时候,刺客还刺杀过珩哥哥?这江南的刺客倒是挺多的。”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进入厅中,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大爷刚刚回来了,这会儿就在书房。”

书房之中,冬日柔和日光自窗棂泄落下来,照耀在桌面之上。

刚刚进入书房,贾珩转过身来,锐利目光紧紧盯着陈潇,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前几天,他就觉得潇潇有事瞒着她,难道是在策划此事?

这……有些过分了。

陈潇皱了皱眉,清眸迎着那少年目光的注视,问道:“什么怎么回事儿。”

贾珩问道:“潇潇,这些刺杀的人是不是白莲教的人?”

陈潇秀眉蹙了蹙,螓首转过一旁,躲开那少年的目光对视,轻声说道:“是也不是。”

贾珩拉过少女的手,道:“和我说说。”

“是赵王之子派的人,本来是想刺杀楚王,我先前还以为是过来刺杀于你的。”陈潇解释说道。

“赵王之子?”贾珩目光幽晦几分,心头涌起阵阵杀机,问道:“他现在何处?”

陈潇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他现在藏在哪儿了,这桩事儿,我先前也全然不知情,否则…我就会阻止此事。”

贾珩面色顿了顿,道:“赵王之子秘密来金陵,伱怎么先前不给我说?”

赵王之子,既然找到了源头,那么就可以向崇平帝交代。

“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怎么告诉你?”陈潇抬起清眸看向那少年,道:“我知道后,第一时间就过来寻你了。”

贾珩凝眸看向陈潇,轻声说道:“那你告诉我,他们在哪儿落脚?或者一些你掌握的线索也行。”

“先前就已跑掉了,他们防备着我。”陈潇清声说着,瞧见少年目光微冷,抿了抿粉唇,忍不住解释说道:“我真不知道。”

贾珩抬眸看向陈潇,默然半晌,轻声说道:“我信你。”

陈潇闻言,轻轻抿了抿唇,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不确定问道:“这次对你没什么影响罢?”

“影响总归是有一些,但无关大局。”贾珩看向陈潇,轻声说着,见着那张清丽如雪的宁静容颜,忽而拉过纤纤玉手,轻轻带入怀中,凑到那粉唇之上。

陈潇怔了下,闭上微微失神眼眸,感受到带着几分颤抖的温软,也不知多久,纤纤玉手攀上贾珩的肩头。

贾珩离了少女,感受到唇齿之间的薄荷微凉,看向妍丽玉容的少女,轻声道:“下次提前告诉我,也好有个防备,不要自己一个人自行其是。”

潇潇先前还是没有跟他彻底信任,如果提前将自己对赵王之子的担忧告诉他,或许他也能及早有所防备。

陈潇妍丽如雪的脸颊两侧悄然浮起浅浅红晕,原本冷色涌动的明眸已藏了几分温柔,看向那转身来到书案之后的少年,问道:“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贾珩拿着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汁,低声道:“叙事奏疏递给天子,将这件遇刺的事儿叙说一番,否则又是各种谣言乱飞。”

这件事儿其实对崇平帝也有一些,刚刚下旨抄了甄家,结果甄妃生的孩子夭折。

说的冷血一点儿,对楚王和甄家或者能生出几分矜悯之心。

陈潇闻言,清丽玉容怔了怔,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一时间复杂莫名。

走到贾珩近前,拿起砚台,轻声道:“我给你磨墨。”

而在这时,晴雯手中提着灯笼,轻声说道:“公子,掌灯了。”

说着,晴雯取下灯笼罩子,点上烛火,看向那伏案书写的少年,柔声道:“公子,林姑娘打发了人来问着公子等会儿吃晚饭呢。”

贾珩道:“等写完就过去,准备热水,我沐浴以后过去。”

这会儿身上一身的血腥气,也需得换身衣裳。

(本章完)

第833章 她甄晴不能就这般认输!

宁国府

贾珩沐浴而后,换上一身蓝色锦袍,举步来到后厅,只见灯火璀璨,浮翠流丹的厅中,一道道或清澈、或明媚的目光迎了上去。

经过前前后后的一番折腾,因是冬日夜长,此刻的天色已经完全昏暗下来,也到了用饭之时。

“珩大哥。”

“珩哥哥。”

咸宁公主和小郡主,以及宝钗,黛玉,湘云,探春,宝琴,甄溪等一众女孩子看向那少年,此外还有尤氏,面上多是见着关切。

众人已经从方才的咸宁公主以及小郡主口中得知了楚王遇刺的结果,经过探春的解说,都有所担心。

宝琴当先开口问道:“珩大哥,刺客抓到了吗?”

贾珩道:“大多数被当场格杀,逃走的三个,已经让锦衣府的人前往抓捕,想来很快就有消息传来。”

探春蹙了蹙眉,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刺杀楚王?”

贾珩说话间,落座下来,说道:“现在动机还不明确,可能是逆党的对宗藩的谋刺,楚王那边儿已经加派了人手前去护卫。”

探春问道:“方才听咸宁姐姐说,王世子不幸罹难,也不知什么情况?”

贾珩沉吟片刻,道:“我也有些纳闷,按说那些人都是冲着楚王来的,忙着刺杀楚王,不可能误中副车才是,我回头让人调查一番,当时刺杀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先前现场太过混乱,倒也不好相询。”

不是说歹人多么,而是整个场面布局就有些奇怪,楚王被府卫团团相护,而楚王的孩子陈淳倒在血泊之中,然后甄晴待在那边儿。

贾珩也不是神仙,先前没有想到当时情况紧急之时,楚王在求生本能驱动之下的“丑陋”表现。

而楚王自然不会说出实情,至于当时在场之人看到的除了甄晴关注着自己孩子,其他的嬷嬷和女官瞧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此,在外人眼中,就是歹人丧心病狂,竟对一小孩儿痛下杀手。

而事后的调查,多半也会为楚王遮掩。

歹人脱手而出的刀才是导致楚王之子夭折的原因,则更归咎于楚王世子命实在太差。

黛玉罥烟眉之下的粲然星眸,凝睇而望,问道:“珩大哥,此事……在京中会不会再起波澜?”

毕竟与贾珩在一块儿许久了,黛玉得贾珩亲口相传,加之先前的解说,也了解一些贾珩所面临的局面——政敌环伺。

贾珩道:“我在扬州时候还被女真歹人刺杀,后来歹人也没有抓到,直到现在才彻底抓到,许多事儿,人力有时穷尽。”

他身为锦衣都督,都难免被人刺杀,何况是先前的楚王一个宗室子弟?

而且是小孩夭折,此事想要牵扯到他军机大臣、对虏英雄身上,就有些说不过去。

前脚处置对虏一战的善后事宜,后脚又要忙着给甄家抄家,真当他是神仙,有千里眼,顺风耳,长着三头六臂?

最终的结果仍然是……没有人宣布对此事负责。

只是,他有些担心甄晴的状态,虽说以甄晴的自我调节能力,应不会哀伤至毁,但仍有些担忧。

湘云蹙了蹙眉,轻声说道:“这些歹人也太穷凶极恶了。”

宝钗轻轻叹了一口气。

暗道一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甄家家大业大,一夜之间轰然倒塌,现在屋漏又逢连夜雨,那位楚王妃也丢了爱子。

也不知该是何等的伤心欲绝?

人这一辈子,平安顺遂已真是十分不易了,那些富贵体面终究……

先前甄晴与甄雪时常到宁国府串门儿,宝钗见着两位王妃,心底深处未尝没有眼羡,但经此一事,可以说心头震动不小。

从书本和戏剧上看的再多,也没有这眼皮底下的经历更为触动人心。

“大爷,姑娘,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先用着晚饭吧。”这时,见众人出言议论着,鸳鸯开口说道。

众人唏嘘感慨了几句,也不好多说,然后入席而坐,开始用着晚饭。

贾珩用罢晚饭,没有陪着几个女孩子在那议事,一个人返回书房,凝眸看向不知何时已坐在书案之后太师椅上的陈潇,问道:“潇潇,歹人搜检出来了吗?”

陈潇抬眸看向贾珩,清声说道:“抓住了一个,跑了两个,他们是分开跑的,锦衣缇骑还在全城搜捕。”

贾珩看向那少女,走至近前,清声问道:“没去吃饭?”

“我不饿。”陈潇摇了摇头,抿了抿粉唇,凝眸定定地看向那少年,问道:“你就没什么问我的了?”

贾珩道:“我问你,你也不会说,懒得问了。”

说着,拉过陈潇的手,轻声道:“别总坐我的位置上。”

然后,坐在书案之后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将奏疏递送而来,道:“这奏疏得赶紧递过去,还有飞鸽传书,先前报信至京。”

“飞鸽传书,我刚才已经让锦衣府卫去递送了。”陈潇目光微动,柔声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少女,重又拿起一封奏本,重新题写一本奏疏,道:“这奏疏怎么写呢?总要给个幕后主使。”

陈潇抿了抿粉唇,忽而轻声道:“先前,其实不是我有意隐瞒于伱。”

贾珩手中的茶盅微微一顿,灯笼上的灯光照耀在少年的面上,那双略见昏暗的剑眉,眸光闪了闪,道:“可以理解。”

陈潇走到近前,道:“陈渊他现在应该不在金陵了。”

贾珩眉头凝了凝,目光落在陈潇那张沉静依旧的脸庞上,清声说道:“赵王之子唤作陈渊?”

陈潇点了点头道:“他当年使了假死之计,逃脱了株连,我后来流落江湖,与之再见,他手下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这次过来刺杀的就是这批死士。”

贾珩默然片刻,看向陈潇,目光灼灼,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些死士的藏身之处,他本身也防着我,本来我们是因为共同的仇恨聚在一起。”陈潇似乎看出了贾珩心头所想,低声说道。

贾珩开口道:“那你能不能帮我提供线索,找到他们?”

“我先前已经和他们争吵过,最终不欢而散。”陈潇轻声说道。

先前怀疑陈渊是冲着眼前之人来的,不想两边冲突起来,与之争吵起来,不想激出了陈渊的真实来意。

贾珩看向陈潇,轻声说道:“那现在搜不到这些人,怎么对宫里交代?”

“你如实上奏就是了,就说是赵王、太子一党的余孽,此事不会再有太多的波折。”陈潇开口道。

贾珩默然片刻,目光出神看向窗外漆黑一团的夜色,低声道:“唯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

旋即,低头写着奏疏,而一旁气质安静的少女则是帮着贾珩研着墨汁,认真看向那写着奏疏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贾珩将奏疏放在一旁,晾干笔迹,转头看向陈潇道:“潇潇,以后什么事儿和我早点儿说,咱们两个一同拿主意。

陈潇闻言,磨墨的手为之一顿,对上那双安静的目光,默然片刻,说道:“好。”

……

……

驿馆之中——

楚王世子陈淳的尸身早已经被人抬将下去,整顿遗容,以便寻棺安葬,甄晴则躺在里厢的床榻上,正对着床上的帷幔,目光怔怔出神,无声流淌的眼泪早已流干,一时间思绪翻飞。

方才楚王弃着自家儿子而逃的一幕,好似闪回的片段在甄晴心底来回出现,每一次都让甄晴心寒、愤怒。

“王妃,吃点儿吧。”一旁的女官声音中带着哭腔,说道。

甄晴自从先前的丧子之痛以后,保持这种状态已有几个时辰,恍若没了生气的木头一般。

甄晴仍是充耳不闻,心如死灰,沉浸在失去爱子的巨大悲痛中。

那女官是甄晴从甄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属于心腹中的心腹,见此,心疼说道:“王妃这般作践自己身子,如何是好?”

甄晴不知为何,忽而想起那贾珩,心头一惊,原本失去焦点的眸子渐渐凝聚一丝细弱的辉芒。

她甄晴不能就这般认输!

她还要母仪天下,她要让那人后悔做下先前的一切!她要再造甄家!

现在的她,还有什么筹码呢?

是了,她肚子里还有孩子,不能这般作践自己,肚子里是那个混蛋的孩子,那个混蛋还没有孩子,这是他的长子!

只要有了他的孩子,他那般厉害,一定会帮着她的。

至于为何是儿子,而不是女儿,嗯,甄晴对自己的肚子自信,一定会生出男孩儿。

念及此处,甄晴起得身来,强忍泪水,借着灯火映照之下,那张妖媚、艳冶的脸蛋儿略有几分苍白,接过那女官的小米粥,小口用着。

这一刻,许是小米粥入腹以后的温暖,让甄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吧嗒吧嗒滴落在碗里。

她的淳儿,她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

而在一墙之隔的书房之中,灯火如豆,光晕橘黄,几是死一般的宁静。

楚王陈钦俊朗面容上一片愁云惨淡,目中满是血丝,不远处的廖贤面色担忧,安慰说道:“王爷,还请节哀顺变。”

其实,方才两人都看到了陈钦在危难之时的求生本能,但这时候只是默契地不去主动提及这一茬儿。

这毕竟是一场血光之灾,也不能怪罪着王爷急于求生,只能说那些凶手太过心狠手辣。

陈钦面色悲戚,叹了一口气道:“两位先生,现在该如何是好?”

他膝下只有这一子,现在罹难夭折,甄家眼下又被抄检一空,王妃现在卧床不起,几乎心如死灰,他现在更是百感交集。

东宫之位,此生还有可能吗?

廖贤想了想,低声道:“王爷,当务之急,还是写一封奏疏,向圣上详细陈奏此事。”

想了想,廖贤提醒道:“此事万万不可归咎永宁伯。”

陈钦面色微顿,暂且压下心头的悲伤,疑惑问道:“为何?”

廖贤低声道:“如果王爷归咎于永宁伯,那么先前阻拦锦衣府护卫一事,永宁伯势必要拿来与王爷对峙?那时天下人又会如何看王爷?但现在王爷绝口不提锦衣府卫,只说歹人奸狡、凶悍,一切因命数如此!那样天下都会传着王爷的宽厚贤名,否则调查出前事,锦衣府卫的保护是由王爷婉拒,这落在天下人眼中就成了咎由自取。”

其实,还没有隐隐提到一茬儿,一旦咬住永宁伯,人家从头调查原委,那么多人见着王爷为自己逃生弃下儿子……这影响太恶劣了。

唯今之计,就是淡化此事。

冯慈点了点头,赞同道:“廖长史说的对,纵然没有王爷,以永宁伯在江南得罪的人,别人的弹劾奏疏也会递送至京。”

相当于,楚王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角色出镜,不要给自己加太多戏,怨天尤人容易惹得上下反感,也容易树敌。

楚王闻言,面色变幻了下,目光涌起复杂之色。

不能怪他在此还思忖着应对之策,唯有他安然度过难关,将来才能给淳儿报仇,揪出真凶!

廖贤沉吟片刻,似乎看出楚王沉默下的一些顾虑,宽慰道:“王爷如今还是要以大事为重啊。”

其实,王妃在府中强势,楚王府的家臣自是深有体会,一方面是敬佩甄晴的手段,另一方面也是为楚王担忧。

不说其他,楚王自成亲以来这么多年,膝下就一个儿子,这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的。

如果楚王计较起来,一个妨碍天家子嗣绵延的罪名就能扣在甄晴头上。

但因为甄家之故,楚王并没有细究,甚至对柳妃的流产也强忍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一个王府府卫进入书房,面色微急,低声说道:“王爷,段典军拔刀自杀了。”

陈钦心头大惊,忙道:“人呢?孤去看看。”

他现在已是一片焦头烂额,如是再折损府上一员大将,几乎更为雪上加霜。

段典军原名段令臣,是陈钦发掘出来的一员猛将,分明是因为先前驿馆一战而没有护住楚王世子陈淳而感到内疚、自责。

“王爷,被几个校尉发现,救将回来。”那府卫连忙说道。

陈钦刚刚走到廊檐下,闻言,叹了一声说道:“何至于此?世子之殁,又不怪罪于他,他又是何苦?”

说着,与廖贤、冯慈二人去见在厢房中躺在床上的段令臣。

段令臣此刻脖颈染血,已经被布条缠住,此刻七尺高的汉子泪流不停,说道:“世子。”

而周围的府卫紧紧拉着段令臣的胳膊,低声劝慰说道。

不一会儿,屋外有将校的声音依稀传来,说道:“王爷来了,王爷来了。”

楚王看向不远处的段令臣,近得前来,道:“令臣何至于此?不过是歹人挟威而制,何至于此?”

段令臣挣扎着想道:“王爷,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世子。”

楚王看向对面的道:“令臣应帮着淳儿报仇,岂能以有用之躯自戕?”

再不拉一下,人心就散了。

廖贤与冯慈对视一眼,目中都有几分莫名之意。

说来冷血,可以说,此刻陈淳的死对这位藩王打击的同时,也凝聚了楚王的某种不屈意志。

段令臣嚎啕大哭,道:“王爷。”

楚王也流下泪来,哀痛道:“孤不该带淳儿来驿馆,如果不来驿馆,还在甄家也不会有此一劫。”

当初楚王下榻甄家以后,楚王府卫掌内,锦衣府卫在外,可以说守卫森严,绝对不会有这等刺杀之事。

众人见楚王大哭,楚王府中的一些部将以及文职属吏面色戚戚然,心头难受不胜。

廖贤与冯慈二人也不好受。

夜色深深,灯火迷离,不知何时已至戌时,窗外北风呼啸,吹动着屋檐上的黛瓦,“呜呜”之声不绝于耳。

两江总督衙门,后院书房之中

小几处已经放了炭火盆,驱散着室内温度下降以后的凉寒之意,高几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室内几人映照的影影绰绰。

将两江总督沈邡面色晦暗不明,道:“此事是否是一个机会?”

就在沈邡今日与江南官场的一些清流官员,如国子监祭酒方尧春、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鲁进义、礼部侍郎付希业、吏科都给事中项廷松、工科给事中林瑞成等一众南省清流。

还在议着江南甄家倒台一事的大新闻,不想在下午时分,就从楚王所在驿馆传来了惊天新闻。

白思行道:“东翁,听说楚王毫发无伤,倒是王世子,甄妃的儿子不幸罹难,此事想要掀起弹章,只怕还不够。”

贾珩毕竟不是专门干保卫工作的,大汉定制藩王都有亲卫三百三十三人,这个规定就是为了解决亲王的出行仪仗、警卫事宜。

卢朝云道:“如果这贾子钰只是一个小小的锦衣指挥使,此事不管是不是他的疏漏,只要将罪责推卸在其身上,那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沈邡目光幽晦几分,问道:“先让人弹劾弹劾。”

白思行点了点头,说道:“倒也可行,但东翁不要抱有太大希望,天子对永宁伯的圣眷正是巅峰之时。”

给人家添堵还行,但不要指望能用这个借口动摇圣眷。

沈邡点了点头,说道:“楚王那边儿,明天我和袁老大人去驿馆看看,观察楚王的动向,如果其归咎于锦衣,那时声势也能更为浩大一些。”

因为驿馆一出事,锦衣府卫以及江南大营封锁了整个驿馆,而楚王正在收拾善后事宜,就没有让金陵的官员前往吊唁。

白思行道:“东翁,永宁伯刚刚对虏大胜,俘获女真亲王,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这些手段难起作用,不是一朝一夕。”

沈邡点了点头,赞同道:“老朽明白这个,不是一朝一夕啊。”

贾珩能有今日地位同样也不是一朝一夕,想要一下子削掉,怎么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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