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0789【钱是什么?】

身为东京布行首富之嫡长孙,李文仲曾经多次俯瞰东京皇城。

窥视宫禁,放在别的朝代属于大罪。

但北宋着实有些奇葩,为了收取更多承包款,朝廷主动掏钱扩建樊楼,而且还将其增高到五层。

偏偏樊楼又挨着皇宫,站在顶楼那真就属于俯瞰!

当然,肯定看不到皇帝的后宫只能看到皇城内的宫殿群(办公楼)。

望远镜被发明之后,朝廷还出了一个新规定。凡是高于皇城城墙的建筑,望远镜不得对准皇城使用,一旦抓住就要进大理寺喝茶。

东宫,李文仲见过。

站在樊楼的顶层,能窥视东宫的一角。

李文仲被引入一处小厅,太监叮嘱说:“尔且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

一直等了半个小时,李文仲才被允许入内。

他在门口遇到石元公,连忙作揖行礼,不敢有任何怠慢:“晚生拜见石侯!”

如今,劝农司都正规化了,石元公的情报系统,却依旧由太子单独掌控,只定期向枢密院和兵部汇报消息。

外界对此猜测颇多,李文仲也有所耳闻。

面对一介布衣的问候,石元公居然拱手回礼,而且还报以微笑,丝毫没有倨傲之意。

只不过那微笑,却让李文仲胆寒,总觉得似乎笑里藏刀。

李文仲趋步走进殿中,见朱太子正在批阅公文。他不敢贸然出声打扰,来到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默默站着等待太子忙完手里的工作。

“李文仲?”朱铭头也没抬,一边写字一边问。

李文仲连忙作揖:“小民李文仲,拜见太子殿下!”

朱铭终于放下毛笔:“走近一点,我看不清。”

“是!”李文仲趋步靠近。

朱铭把这张脸记住,说道:“赐座。”

“谢太子!”

李文仲小心坐下,不敢跟太子直视,视线聚焦于太子的桌案。

朱铭问道:“你是举人?”

李文仲回答:“已会试落榜一次,还能再考两次。”

“炒卖货单,是你出的主意?”朱铭笑问。

李文仲说道:“雕虫小技却是在太子面前班门弄斧了。俺家亏了许多钱,还有一仓库的布匹卖不出去。”

朱铭说道:“交易所刚刚设立,你就能想到这种馊主意,也算是奸商里的一个人才。今后你们有的是机会,等到朝廷物资不足,联手炒货一定能够得逞。”

“万万不敢!”

李文仲吓得一哆嗦,从椅子滑到地上跪着:“囤积居奇,扰乱物价,此皆不义之举,李氏今后绝对不会再犯。”

“坐着说话,还能杀你不成?”朱铭说道。

李文仲坐回去解释:“布行大商们当时约定好了,不会让行户和客商血本无归。”

“放屁!”

朱铭怒斥:“若非朝廷清查高利贷,宣布高利贷契书作废,东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人倾家荡产。那些人贪得无厌,为了炒单把房子都抵押了,身无分文又是大冬天,住不起房子全得冻死街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真逼死了人,朝廷会出手惩治奸商吗?”

李文仲背心发凉:“小民……小民也着实后怕,没想到他们那般癫狂。这些人很多都不是商贾,竟然也去交易所办理购货证,拿出全部身家炒卖布匹货单。”

朱铭没有继续追着不放,而是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货单可以炒卖的?”

李文仲说:“其实也不难想到。低买高卖而已,前朝的度牒便是如此。”

度牒本是出家人的凭证但在宋朝还真就被玩成了期货。

有时卖100贯,有时卖200贯,最离谱的时候甚至卖500贯。

就连和尚道士拿到手,也暂时不急着填写姓名,因为还可以继续转卖,需要使用时才把姓名给填上。

朱铭冷笑:“恐怕不止低买高卖那么简单吧?我若不出手,你们能反复压价抬价好几次,来来回回把行户、客商和炒货百姓当成韭菜割。”

“不敢。”李文仲连忙俯首,额头已经在冒细汗了。

太子果然啥都明白啊!

朱铭笑得更灿烂:“伱们这些其实不算什么,要不要我教你买空卖空之法?买卖双方都没有财货进出,货单到期直接以差价结算。”

李文仲一惊:“还能这般做生意?”

“嗯?”朱铭表情严肃。

李文仲慌忙解释:“小民没有多想,只是感到好奇而已。”

朱铭问道:“想不想做官?”

李文仲说:“小民正在努力读书,来年有望中进士。”

“既然你有把握,那你就去考吧。”朱铭说道。

李文仲一怔,赶紧补了句:“其实也无把握。小民虽然数学、物理、天文、地理都学得好,还在向太学生请教化学,但儒家经典尚未学得透彻。经义文章更是不如人意,心头其实晓得道理,可写出来却略显浅白。”

朱铭问道:“你对王安石改革怎么看?”

李文仲回答:“本意是好的。”

朱铭又问:“如果当时皇帝支持到底,王安石变法能够成功吗?”

李文仲说道:“或许能成功数十年,但最后肯定要失败。”

“为何?”朱铭问道。

“官吏腐败……”李文仲脱口而出,又迅速强调,“小民是说前朝官吏腐败,就算当时能改革成功,把诸多杂派并入免役钱。一二十年之后,又会生出新的杂派,百姓负担反而更重了。即便官员不贪,吏员也要吃饭啊。不征杂派,吏员吃什么?”

朱铭忍不住感慨:“你还真是大才啊,这都能自己悟出来。”

李文仲却疑惑道:“悟出来什么?”

“没什么。”朱铭没有多讲。

当然是悟出“黄宗羲定律”!

中国历代的并税改革,即便当时大获成功,减轻了老百姓的负担,也必然导致未来一段时间,老百姓的负担变得更加沉重。

这是一个魔咒,也是一個怪圈。

原理其实很简单,朝廷规定了正税,官吏又会增加苛捐杂税。

税制改革,不过是把各种苛捐杂税,减轻之后并入某个单一税种。

姑且把这个单一税种称为杂派,时间一久,大家习以为常,把杂派也视为正税。于是官吏又在杂派之外,另行征收苛捐杂税,导致百姓承担的赋税比改革以前还重。

唐代两税法改革,等于“租庸调+杂派”。

相当于唐代版的摊丁入亩,它已经把人头税摊入了两税当中。但时间一久,大家都把两税当成正税,又额外重新再收取人头税。

王安石在农村搞的税改,等于“两税法+杂派”。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也是等于“两税法+杂派”。

雍正摊丁入亩更厉害,等于“一条鞭法+杂派”。

朱国祥和朱铭现在摊丁入亩没卵用,百十年之后,必定跟唐代的两税法一样变味。

到时候,人们会把已经摊丁入亩的赋税,当成农民应当缴纳的正税。然后,重新变着花样收取杂派,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称而已。

摊丁入亩如果变成祖宗之法,那么唯一的作用,就是不再卡死户口,让人口流动变得频繁,让老百姓愿意登记落户。

苛捐杂税,还是会出来!

即便进入工业时代,“黄宗羲定律”也无法打破。直至废除农业税才走出怪圈,中国农民才终于获得了解脱。

目前,国库已经充盈,朝廷不缺钱花。

等到朱铭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减农税!

农税降低一可更快速的摊丁入亩,二可为子孙留出加税和改革空间。或许,能给大明王朝增加几十年寿命吧。

这种事情,想再多也无用。

朱铭问道:“你认为钱是什么?”

李文仲一下子愣住了。

对啊,钱是什么?

他想要脱口而出的答案,硬生生又咽回去,因为太子不可能问那么简单的问题。

朱铭提醒道:“东京被围城到最后,吃的都没有了。钱还有用吗?”

李文仲摇头:“没用。有钱也买不到米,有钱也买不到布,甚至连柴禾都买不到。”

“那么,钱是什么?”朱铭又问。

李文仲仔细思索:“钱就跟便换(汇票)、货单一样,其实是一种凭证。人们约定俗成,或者朝廷规定,某某钱有多大价值,然后就可以买多少货。”

朱铭笑道:“还有呢?”

李文仲又冥思苦想:“如果把钱去掉,交易其实就是以物换物。甲卖给乙一担柴,赚得几十文钱,又拿钱向丙买得几斗米,实际是甲用柴与丙换米。如果乙的钱,也是卖货而得。那么乙就是用那些货,跟甲也换了柴。咦,甲明明只卖出一担柴,怎么却像是交换了两次?”

“哈哈哈哈!”朱铭听得爆笑。

李文仲一时间理不顺,拱手说:“殿下,小民驽钝,还须回家慢慢思考。”

朱铭说道:“那你回去慢慢想吧。若想做官,先去扬州做税吏,再调去市舶司做九品小官。你应当去熟悉各种税务,再研究做生意的本质,并且思考钱到底有什么用处。你可以跟钱琛通信讨论,我也一直在让钱琛思考这些问题。”

“多谢太子赐官!”李文仲虽然高兴,却没想象中那么欢喜。

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一个问题:钱是什么?

(本章完)

第795章 0790【德政】

大明洪武七年,西元1132年。

这年的元宵灯会更加热闹,假日只有七日,灯会却持续了十日。

二月初三,在群臣的劝阻下,朱国祥正式决定退位,并选定在月底交接大权。

然后,内阁和礼部开始讨论改元。

改元要明年元旦才改,但现在就该商量,早点确定下来也省事儿。

“永乐”肯定不行,太他妈膈应人了。

第一个用永乐年号的是前凉张重华,而且是“假凉王”时建的年号。

此人前期励精图治,后期却沉迷享乐,死后儿子还遭篡权,一堆亲戚杀来杀去,最后被苻坚给灭国了。

第二个用永乐年号的,是五代张遇贤。

这位是客家人,吏员出身,自称罗汉转世,在岭南起义造反,一度杀到赣州。最终部将纷纷叛变投靠南唐,张遇贤被押至金陵砍头。

第三个用永乐年号的,大家都很熟悉,那就是方腊。

永乐跟长乐的意思相近。

长乐王慕容盛,称帝之后第二个年号是长乐。凶残酷烈,滥杀无辜,最后遇刺身亡。

唐朝还有一位长乐王,是李世民的叔叔。他久在边疆带兵,屡次击败突厥人,被告发阴蓄门客,还结交境外势力,妄图以皇叔身份篡夺侄儿的皇位。被李世民赐死。

纵观历朝历代年号,比永乐、长乐更烂的实在找不出几個。

首相翟汝文说:“国号大明,自当景兴。”

众臣纷纷赞叹,认为“景兴”这个年号不错。

景,日月之光。

兴,勃发旺盛。

景兴,就是大明从此走向兴盛之意。

其余阁臣,陆陆续续说出几个年号,寓意都非常不错,但远不如“景兴”这般贴切。

似乎就要定下了。

朱铭对胡安国说:“你是新任礼部尚书,且代表礼部也出一个。”

胡安国先向朱铭作揖,又朝翟汝文拱手:

“太子殿下起兵以来,覆宋、败夏、灭楚、逐金,武功赫赫,当世无两。前宋之时,昏君奸臣当道,太子殿下刚健持道,上疏怒斥六贼,编管桂州不屈。而今大明初兴,正是进取开拓之时,恢复汉唐盛世指日可待。臣请改元——乾道。”

萧楚附和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好气象!”

“乾道”年号是真好,再配合《易经》乾卦彖传就更牛逼了。

意思是天地万物即将走向成熟兴盛,所有事物(包括人民和百业)都能获得自己该有的价值和位置。天下必然变得和谐圆满,万事万物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乾道还有万物资始、刚健进取、开拓创新、自强不息、稳固持久的意思。

众臣之前夸赞“景兴”,现在又觉得“乾道”也好。

就在此时鸿胪寺卿谢克家说:“乾道虽好,西夏国主却已用过了。”

大臣们一愣,少数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西夏傀儡皇帝李秉常的年号啊。

萧楚和胡安国也颇为意外,西夏的乾道年号只用了两年,不翻阅史料他们还真不知道。

谢克家也是因为执掌鸿胪寺,需要熟悉各国的情况,又曾被扔去翰林院修史,这才记得乾道年号被西夏用过。

朱铭对“景兴”不太满意,认为过于文绉绉的没气势:“年号之事,你们回去再慢慢想,十一月以前必须敲定,现在还有大半年时间。”

“是!”

众臣领命。

朱铭又说:“年号不能更换频繁,以免纪元之时难以分辨。从今往后,一个大明皇帝,终身只能有一个年号。”

众臣虽然对此感到惊讶,但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皇帝不愿瞎折腾,他们能省不少事儿。

特别是崇尚德政、仁政的官员,更乐于见到这种局面。

大明开国以来,各种礼仪都写进了《大明律》。

一是定下简朴的丧葬祭祀风格。

皇帝的丧期和墓葬,都恢复到宋初,主打一个不扰民。

二是弱化避讳。

只要不跟皇帝的名字完全重合,一两个字相同无所谓。

还有宋徽宗搞出乱七八糟的避讳,比如“龙”之类的,全部从避讳词当中取消。

朱铭继续说:“大位交接之后,阁部院寺官员职务皆不变动。”

“太子圣明!”

众臣齐声呼喊,都彻底放下心来。

朱铭再说:“我登基之时,并不大赦天下罪犯,但要给天下万民减税。内阁与户部,商讨一个减税方略。记住,商贾的榻税、铺税、过税之类的不能减。”

这是仁政,必须赞叹,官员们再拜。

朱铭还在说:“在减税诏书里面,还要写以下内容——”

“第一,各省全面稳步推行摊丁入亩。”

“第二,清丈田亩时,鼓励地主到官府自报隐田。自报之人,如果核对无误,前几年的逋赋不再追究。若有隐田被官府查出,不但要补交欠税,还要十倍罚交钱粮!”

“第三,朝廷会派遣大量御史前往各地巡视税收。除了五代以来就有的定额鼠雀耗,其余折变、面耗、杂派一律取消。这是开国就定下的规矩,可直到去年还有官吏在征收。现在配合吏役改革,基层吏役有了薪俸,绝对不准再滥征杂税!被抓住就是罢官流放,严重者直接砍头!”

……

宋朝疯狂加税,从伟大的宋仁宗开始。

加税的直接结果,从中央统计数据就能看出。

整个北宋的官方数据,全国户口和田亩一直都在增涨。唯独宋仁宗执政时期属于例外,户口和田亩数量双双下跌。

户部很快就拿出减税方案,并且递交到内阁讨论。

户部尚书方孟卿对阁臣们说:“前宋残民加税,自仁宗朝始,商税加得尤其多。就连开封城外的农民,挑着瓜果进城叫卖都要征税。农民种地已经交过两税,若是瓜货卖得多自当再征商税。可小民挑着少许瓜果进城,只是沿街叫卖,赚些微薄小钱糊口,这时去收商税于心何忍?”

宋仁宗疯狂加征商税,把全国农业税的比率,降到总税收的56%。这放在农业社会是难以想象的。

农民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当然没有。

朝廷通过各种杂派,变相增加农业税。此风一涨,官吏趁机跟进,疯狂盘剥农民,而国库却没增收多少。

方孟卿说道:“对商税的减税方略,是酌情降低或者取消,恢复到宋仁宗登基之初。当然不是全面恢复,大约要保留加税的一半,因为宋初确实收得不算高。主要是取消针对小商小贩的加税,尤其是农民进城卖货的税收!”

“农税方面。前宋的正税加得不多,各种各样的摊派层出不穷。大明朝廷已三令五申,但地方官吏还在收取,而且越收越隐蔽,就连御史都容易疏忽。尤其是‘布估钱’,官、商、吏三方勾结,从以前的豪夺,变成现在的巧取。不仅小民受布估骚扰,就连大地主都深受其害。当狠狠的从重处置!”

宋代的杂税有多离谱?

我养了一头牛,在牛活着的时候要交税,若牛死了还要纳一笔税。

家里丁口多,就要承担更多徭役。如果分家,那就罚钱。

不仅买卖房屋要征税,就连修房子都要征税!

对了,还有农具税。

我家添几把锄头也要交税,这玩意儿只在宋真宗年间被废除过一阵子。

收来收去,甚至诞生了“鞋钱”。

你要穿鞋吧,那你得交鞋钱。

这种乱七八糟的杂税征收难度极大,中央朝廷其实收不进国库。多数杂税沿袭自五代,宋朝却一直不废除,算是默许地方官吏以此贪污。

吏员也懒得根据税种逐个征收,直接让乡役(乡手、里正、保长等等)去摊派。

现在,朱铭要全部打掉。

三令五申还不改,那就鼓励“刁民告状”。

“刁民”一般来自中小地主家庭,读过些书,识得些字,却无法逃脱官吏的盘剥。

让御史们去巡视乡镇,在小镇住一段时间,并在集镇口贴告示,竖起一个匿名信箱。读过书的“刁民”看到了,多半就会悄悄来匿名告状。

每破获一起胡乱摊派杂税的案子,就给御史们记功,并且给予金钱奖励。

这几年,御史们升官最快。

大量御史因政绩转为地方官,已经变成一条升官捷径。

这玩意儿虽然得罪人,但升得快,名声又好。新科进士若被选为低级御史,比直接外放县丞还高兴,若是运气好破获大案,有可能一年半载就升为县令,或者是在御史系统快速升迁。

翟汝文仔细看完户部递交的减税方案,忍不住感叹道:“此万民之福也。”

阁臣们相视一笑,太子这手玩得漂亮啊。

刚刚登基就减税,仁政之名就坐实了。其他手段再酷烈,那也属于仁君,登基减税写进史书没法改,顶多民间有许多人悄悄说坏话。

所以,年号该怎么定?

或许还可以往仁政那边靠拢,用年号来体现新君的德治。

……

(工业革命不是灵丹妙药,别动辄就要打造工业国家。第一,棉花都还在推广,纺织业兴盛的条件还不足。第二,工业革命会加速土地兼并,导致出现更多失地流民。第三,失地流民造成治安混乱,数量远超工厂对工人的需求,从而导致对工人的盘剥更严重……)

(今天没第二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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