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归来行(7)

釜岭关内,白有思正在校场那里审案。

案子很简单,有人路上去岭中采秋日野果,坠崖死了……但同队的其余伙伴却说,去采果的人里有那人仇家,所以此人之死恐怕并非偶然。

故此来告。

到了眼下,已经知道的是,仇家是真的,两人都是军汉、俘虏,一个是北地出身一个是江都周边出身,一边信黑帝一边信赤帝,天然不合,结果编排队列时因为都是轻度残疾,恰好挨着,一路上又因为分粮和立营的事情生了龃龉,导致矛盾不断……就在昨日晚上,因为城内新粮发下,双方因为抢占锅碗再度发生冲突……若非是程名起素来军纪严厉,而王振又杀人不眨眼,怕是当时就要火并的。

而采果坠崖时,这俩人确系一起在山岭中。

但是,死者滚落小崖才被发觉,致命伤明显都是顿挫伤也是实情。

换言之,这似乎是一桩无头案。

白有思听完叙述,扫视了一眼身前的尸体和跪伏在尸体后的几人,立即醒悟:“是钱唐让人送来的吗?”

“是。”临时任命的“巡骑”队长赶紧应承。

“我知道了。”

白有思一边说一边走了下去,却是宛若把脉一般蹲下捏起了死者的手腕。

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下一刻,细密的辉光真气便顺着死尸的手腕处朝着身体各处铺陈过去,而且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的,先是尸体内部经脉,十二正八奇,便使得尸体隐隐透光,然后是肌肉骨骼,再是皮肤,最后是衣服,不一会,整个尸体便金光熠熠起来。

而且真气过处,纹理分明,有的通有的不通,暗伤擦面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白有思松开手站起身来,正色宣布:“此人确实只有钝挫伤,但后背一处有长条棍状施力痕迹,略显奇怪,当时可有人持棍棒在侧?棍棒什么样子,来做个比较!”

此言一出,旁边巡骑立即投出一个短棒,而下跪中的一人也立即叩首不断:“请白娘子饶命!”

竟然吓得直接招认了。

“这是此人拐杖……”巡骑队长赶紧解释。“总管可还要验证?”

“验一验吧,又不麻烦。”

说着,白有思剥开死尸后背衣服,然后单手拎起,使后背对向众人,紧接着金色真气自手中溢出,沿着身体各处游走,很快将各处暗伤、明伤给显露出来,然后果然在后背左胛之下画出了一条明显的棍痕,却又将其余真气散开,只留此痕。

巡骑队长赶紧拿起拐杖,比划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对上,将拐杖掉过头来,用拐杖的头部比照时,印痕却居然分毫不差。

围观众人哗然惊叹,议论纷纷。

而那人也只是依旧叩首求饶罢了。

白有思摆摆手,示意巡骑将此人带下去行刑,却又转头皱眉来问:“钱唐既安排了此事,他人在何处?”

巡骑队长是事件主要参与人,还以为对方是对钱唐钱头领擅自安排这种事情不满,便慌乱去寻。

其实,这倒是这个临时从俘虏中选拔任命的巡骑队长想多了……白有思并不特别反感这种人前显圣的手段,尤其是眼下需要穷尽各种手段来维系队伍的齐整,莫说这种表演式的断案了,只要能安定人心,就算是让她表演剑舞都行。

她只是单纯不解钱唐怎么安排了这种事情本人却消失了?

要知道,原本负责对东夷官方外交的钱唐,在于金鳌城断后并重新追上队伍后一直担任“不管总管”的任务,而这次也是直接负责起了关城的物资发放……突然间找不到人算什么?

而过了半日,白有思几乎要以为自家这个心腹也被人一棍子捅下悬崖的时候,钱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并不应该算是意外、但似乎还是应该让白有思诧异的人。

“白三娘。”

曹铭面色发苦,难掩疑惑。“我为何至此?”

白有思明显无语:“齐王自家至此,为何反来问我?”

“不问你问谁?”曹铭摊手对道。“我本以为你这里沿途顺畅,听说你过了草关便与王元德告辞主动追来,路上才知道钱支德那种东夷大将都被你杀了,见到钱府君才知道你沿途已经破了三关斩了三将,还收了人家正经的副将做降人……这跟直接开战有什么区别?而且为何王元德还能放我走?退一万步来说,我出发时他总知道钱支德死了吧?如何不让人疑惑?”

白有思终于失笑:“或许是王元德私心太重,前面死的是郦子期的后辈跟东夷王的心腹,他非但不在意反而高兴呢,便是王元真也未必是他的人。”

“王元真是他的人。”曹铭正色提醒。“我在他那里做了打探,是知道的。”

白有思歪头想了一想,继续辩解:“那就是你出发时他还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

“有这么巧吗?”曹铭气急。“而且便是他真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可你连杀了郦求胜跟钱支德,他也应该给王元真提醒才对……”

“可能也提醒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但我下手太快。”

曹铭无语至极,放弃了与对方的争论,反过来询问:“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虽还有千把里路,但其中数百里只是落龙滩荒芜罢了,剩下几百里中,若路线妥当,只还有两三处要紧之地,一往无前便可。”白有思平静做答。

曹铭想了一想,也收起各种情绪,叹了口气:“如此局面,也只能如此了。”

“话虽如此,可有件事还需要齐王去做。”白有思片刻都不耽误。

“何事?”曹铭明显有些惊吓警惕之状。

“前面龙骨城倒也罢了,只是险要,再往前去,落龙滩这边有两个屯兵的大营,据说各自有一万七八千的常驻戍卫兵,虽无宗师,加一起却足足有十来个凝丹、成丹,若是荒地旷野之中他们出兵阻拦我们,我们必然要溃散的。”白有思正色道。“还请齐王作为使者走一遭较近的南侧大营,告诉他们,我们只想西归,并无作战之意……落龙滩地形开阔,放我们走并不碍他们的事。但反过来说,若是他们非要动手,我们的队伍或许会遭大害,但我们也必然能重创他们!”

曹铭松了口气:“若是这般,我愿意前往。”

白有思自然微微展颜。

而曹铭犹豫了一下,复又来问:“落龙滩大营是这般处置,那更近的龙骨城天险你准备如何过?”

白有思摊摊手:“突袭、斩首、逼降……还能如何?总不能请客吧?不是我每次去人家都在摆宴的。”

“也是。”曹铭想了想。“龙骨城虽是天险,却根本装不了许多兵,能有个凝丹的守着就不错了……只是你若处置了龙骨城,务必封锁消息,不然我在落龙滩那边就难了。”

白有思自然点头。

曹铭也倒痛快,见到对方答应,也不耽误时间,分明刚刚抵达,还是单骑匆匆走了。

人一走,过了好一阵子,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钱唐跟着白有思忙碌了一阵子,却又忽然出言:“总管,我觉得齐王说的有些道理……”

“哪些话有道理?”依然在校场上,却只是在对照一些表格的白有思头都不抬。

“郦子期、王元德态度确实不对路……”钱唐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老上司。

“哪里不对路?”白有思依旧不抬头。

“首先,郦子期跟王元德都不可能是什么懦弱昏庸之辈。恰恰相反,郦子期是大都督、大宗师,东夷人能扛过三征,此人居功至伟,如此人物,乃是英杰中的英杰。至于王元德,也参加过二征与三征,而且刚刚我跟齐王说起此人,都觉得此人身为皇族年轻一代领兵大将,却全心全力经营派阀,野心极大,明摆着是想按照东夷这里的政治传统做宗室权臣,甚至想着继位也说不定……他也算是半个枭杰的。”

“有道理。”

“这俩人既是英杰与枭杰,对上我们此次西行之事,便该利索些……若是真得了至尊明示,或者拿我们没办法,便该放开道路,早点将我们送回去省事的……钱支德只忠心东夷国主,或许有驱虎吞狼的可能,但也觉得荒唐,何况王元真、郦求胜呢?

“而若是决心将我们留下,他们也不会犹豫,早在过草关前便该以大宗师领袖,合大军将我们扑灭的。

“便是不好动手,存了忌惮之意,想靠粮草拖垮我们,咱们连破两关就够他们该注意,如何到了眼下还要放任?乃至于齐王都能从容归来?”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呢?”白有思终于抬起头来。

“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他们自己的图谋。”钱唐正色道。“只是要借我们成事罢了……就好像他们或许真想杀钱支德这样,但肯定更大,否则何至于放纵我们至此?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应该就在前面。”

“我也是这般想的。”白有思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但那又如何?眼下唯一忧虑的,不过是既然许诺将这十万众带回去,结果却不能做到罢了。”

“不错,眼下局势,已经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是箭已经射出去了……我也只是稍作提醒,以防总管万一真的没有计较。”钱唐放下心来,却又来问。“龙骨城怎么说,要极速发兵吗?”

“不必。”白有思再度抬头,双目如星。“龙骨城的防卫力量不值一提,我已经有了计策。”

钱唐自然不再多言。

当日傍晚,风尘仆仆的曹铭来到龙骨城外,驻马在了龙骨山对面的一个小坡上,借着最后一束阳光,望着这座天险微微皱起眉,并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江都军变落下的病根,皱眉却是这位大魏朝的余孽敏锐意识到,他跟白有思似乎都低估了此处天险。

虽然之前十几年中,他早就从各种军报中得知过此城此山的情报,甚至见过大差不差的模型,但不是真到了此地是意识不到一些情况的。

首先,这座城是东夷人为了防备中原方向的大规模进军专门依据地势修筑的城池,或者说是堡垒。真要算它的总体面积,似乎比登州城都大,因为它干脆是沿着龙骨山走势修的城墙,以至于将整座山包裹了进来,但因为山势陡峭外加龙骨山怪石嶙峋的同时几乎是寸草不生,实际使用面积却小的可怜。

诚如之前他自家所言,此城之逼仄顶天了进去千把人,而若是当日一征时郦子期亲自入此城镇守倒也罢了,此时便是有个出挑的,如何是白三娘对手?

如此分散的防御设计,便是来个宗师怕是都难结阵。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这座天险下方狭窄的通道。

曹铭几乎可以想象,即便是这座城轻松入手,可十万乌合之众想从此处经过,却不免要耗费时日,而且会被这座山天然隔成两段。

实际上,以这座黑漆漆的山城为限,东西两面望去,连地形地貌都不一样……虽然咋一看都是发黄的模样,但东面乃是丘陵、平原交错,上面到处是秋后枯黄的植物,也有点缀的森林与河流;西面灰黄一片,却是典型的戈壁滩,只顺着河流走向,衍生着大量沼泽,此时秋后,到处都是密集的芦苇和蒲柳罢了。

一时间,这位大魏余孽便想回去提醒白有思,甚至想建议对方从北面通道绕行,但思来想去,白有思都不可能会忽略掉这个问题,反而这么多人绕行到北路怕是要在落龙滩遭遇冬日,然后死伤枕籍……一念至此,曹铭只觉得自己此行任重道远,为了老母和仅存的独子,怕是要尽力而为了。

便也不管不顾,打马西行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不止是曹铭在辛苦奔波,河间最北部的滹沱河畔,狐狸淀内,也有人一直到深夜才停止奔波,然后点燃篝火。

有一说一,此地蒲柳与芦苇极多,竟与曹铭踏入的戈壁滩中沼泽地极为类似。

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同何必相逢了。

篝火旁,闻着鱼肉被烤焦的糊味,崔四郎崔玄臣有些不耐烦的伸了下手,似乎是要从族弟那里把鱼抢救过来,但也就是此时,他忽然觉得右边大腿一侧奇痒,伸进去一摸,竟摸出一只秋后已死的毛虫壳子来,心中无语,赶紧扔入火中,复又忍不住隔着衣服挠了几下。

旁边几人中,除了一个崔二十七郎修为低一些,又在专心烤鱼,其余两人全都洞察到这一幕,也都有些黯然,只是这两人都算是心思深沉之人,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而崔四郎何等精明,也是迅速察觉到了气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计较,也只好继续板着脸,竟忘了从族弟那里把烤鱼抢救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竟然还是崔二十七郎开的口……他以为自己将鱼烤的将将好好,却在转交烤鱼时才发现,鱼的另一面已经被火舔的焦糊一片,却又赶紧翻了回去:“叔祖,滹沱河对岸就是鄚县,咱们为何不渡河在那边落脚,反而要在这里宿营?依照你的修为,难道还怕谁生歹心不成?”

俨然是存了抱怨的。

而一行人中最年长的一人,也就是当日被白横秋卖了的崔氏族长崔傥,闻言只是笑笑,然后接过焦糊的烤鱼来,却并不吭声,似乎是等崔四郎这个后辈来替自己做解释。

“二十七郎误会了,咱们不是怕了谁。”出乎意料,主动解释的竟然是最后一人,也就是被悬赏的黜龙帮叛徒李枢,只见其人一开口便言笑晏晏,俨然风度犹存。“只是担心暴露了行踪……”

“暴露行踪不也是怕帮里的追捕吗?”崔二十七郎依旧不解。

“真不是怕这个。”李枢笑道。“如我只被悬赏了几十两银子,便可见人家根本懒得理会我们,只是想羞辱一下我罢了。唯独咱们往哪里去,便是要在哪里汇集力量做事情的,轻易暴露出来就显得可笑了……崔公在河北名头极大,咱们稍微躲一躲最好。”

崔二十七郎这才半懂不懂的颔首。

“可笑薛常雄,好大的名头,却只是坐以待毙。”听到这里,嘴上已经发黑的崔四郎终于也忍不住埋怨起来,不过看他那样子,却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理会手里鱼肉味道多一些。

“这件事帮里之前反而说的通透。”李枢捧着烤鱼微微眯眼道。“三征之后,这薛常雄带着河北行军总管的名号,加上薛氏的出身,宗师的修为,国公的地位,还有河间大营的兵力,有名有实有势有时,却居然不能在两年内整合河北的大魏势力……当日不是他渡河南下,反而帮里渡河北上,他就已经输了。”

“莫说渡河南下了,他连窦立德那些人都按不死。”崔二十七郎也忍不住吐槽。“但凡能把高鸡泊剿灭了,那曹善成跟我们崔氏不就倒向他了,曹善成跟崔氏倒向他了,清河便是他在河北南头的根基,到时候渤海、武安皆不能自立,他不就能把河北压服个七七八八了?压服个七七八八,然后进了邺城,收了李定,降了罗术,冯无佚回来也只会服从他,根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北上南下都随他!可是他连高鸡泊都不能清理,反而让窦立德那些人等到了黜龙帮,这才让黜龙帮有了清河、渤海的局面……也是他活该落到现在等死的局面。”

“窦立德哪里是那么好按的。”火光映照之下,李枢若有所思。“当时河北这里受三征之苦极甚,张金秤、高士通、孙宣致,还有现在还在上谷厮混的二高,包括现在出挑的韩二郎、刘黑榥,一个连一个,都算是河北义军出身,而窦立德是其中最有韧劲的,这也是张行当日渡河的底气了……但不管如何,薛常雄不能整合大魏官方势力,便是他无能。”

“联姻、驻军、自设官职……”崔四郎想了想,还是觉得疑惑。“他自家明明用河间大营的名义表奏设置了许多武官,收拢了许多河北豪强与修行高手,却为什么连往各郡驻军都不做?自家带了六七八个正当年儿子过来,也不与河北世族联姻?叔祖,他有跟我们联系过婚姻吗?”

“没有。”认真吃鱼的崔傥终于开口,而即便是宗师,嘴角和胡子也不免被涂黑。

“连黜龙帮的程大郎都知道第一时间跟我们攀亲戚,便是张三……张三虽敌视我们家,还专门打压了程大郎,可也晓得用我们,给了两个头领位置,这薛常雄到底怎么想的?”崔四郎原本只是转移注意力随口开的话题,但此时却越想越觉得荒唐。

“老夫倒是晓得他的一二心思。”崔傥放下鱼来冷笑一声。“还不是他觉得自家是关陇大族,就没把河北当成根本之地?便是联姻,也要他们薛氏几个儿子娶白氏、窦氏、司马氏的才像话,至不济也要跟荥阳郑氏、河东张氏这些更近的大族联姻,跟我们崔氏联姻有什么用处?”

众人各自一愣,反应不一。

无他,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似乎又合情合理……人家薛常雄从生下来就是关陇名门嫡传,一直到四五年前还一直跟着这个政治集团进步,一起见证了关陇集团达到最盛的辉煌,有这种关陇本位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如此?

想到这里,便是李枢都只好低头去看篝火。

“你们都说,他是没想过做君,总不能脱离臣子范畴,所以才被张三跟白横秋给甩开。”崔傥继续冷笑。“有没有可能,这厮就是看不上河北,就是觉得自家根本在关西,若是留在关西,早就称帝称王了呢?”

李枢等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盯着篝火来看。

“照这般说,咱们再去罗术那里,就不至于像在薛常雄这边被人束之高阁、只闻不问了?”过了一阵子,依然还是崔二十七郎打破的沉默。

“罗术应该会务实一些。”李枢勉力含笑安慰。

“也难。”崔四郎叹了口气。“眼下局势,想要在河北有些作为,前提是罗术跟薛常雄合流,便是罗术务实一些、积极一些,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薛常雄这个样子,又如何能让他们合流呢?”

“防守还是可行的。”李枢正色道。“张行便是再拖延,半载之内也必然来攻薛常雄,薛常雄虽然无力主动出击,可据城而守支撑一段时日应该还是可行的,到时候只要催动罗术及时出幽州突骑内外夹击,便足以翻转局势。”

“然后呢?”崔傥终于也蹙眉来问。“便是守住一时,可黜龙帮一退,罗术真要务实反而要尝试兼并薛常雄吧?而黜龙帮如此势大,再回转过来又如何?一来二去,两家再无信任,黜龙帮自然可以从容吞并了。”

“太难了。”崔四郎也颔首不断。“黜龙帮大势已成……年初那一战便是白横秋看到了黜龙帮成龙之势,哪怕是去关西之前也要来试着捅一刀,却终究被黜龙帮熬过去了,自然难制。”

“可以建议罗术与薛常雄结盟,最好是放下身段名义上居于薛常雄之下,然后让他往南以薛常雄为御张行之盾,再往北攻略北地,等北地八公七卫在手,自然可以转身南下。”李枢似乎早有想法。“而促成幽州-河间联盟,包括攻略北地,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北地……也不是不行。”崔四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家叔祖。

“竟似乎只有这个法子了。”崔傥想了许久,竟也颔首认可了。“黜龙帮势大,偏偏咱们总要回清河的……况且,此时不指望河北本土势力,难道还要指望关陇人?自白横秋到薛常雄,我也看明白了,竟未曾有一人愿意视我们为同列!”

很显然,这位是还记着白横秋卖了崔氏的事情呢。

当日怎么就觉得白横秋能一击就推倒了黜龙帮呢?

另一边,崔二十七郎本想点头附和,却忽然想到,身侧的李枢似乎也是关陇世族出身,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自家叔祖这般言语似乎又有些试探之意,也是赶紧佯作不知,低头啃鱼。

倒是李枢,此时不由捧着鱼来笑:“张三外宽内忌,独霸黜龙帮而驭河南河北,我们不得已流落,但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线生机,何况我们尽知黜龙帮虚实,而崔公又负河北之望、逞宗师之强,算是有所倚仗,外面更有许多家诸侯可做投靠……眼下局面比我当年流落东夷要好得多……诸位不知道,我刚刚入这狐狸淀时便察觉,此地与落龙滩东侧戈壁中的沼泽极为类似,而当日杨慎事败,我孤身流落其中,见不到半分前途,而且前无城镇后无倚仗,身侧也没个同列,竟然存了投河而亡的心思,只是硬撑下来而已,哪里像现在,还有诸位同行,也有烤鱼来吃?”

崔四郎笑了笑,崔二十七郎也笑,便是崔傥也啧了一声。

几人一起闷头啃鱼,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鱼吃得大半截,嘴角正黑乎乎,四人中三人修为都算顶级,却是先闻到沼泽外马蹄阵阵……几人对视一眼,修为最高的崔傥随手一挥,篝火便停止了摇曳,然后迅速萎缩、熄灭,其余几人也都放下烤鱼,沉默着静耳倾听,只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的崔二十七郎更是警惕到四面来看。

但很显然,外面那群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这些人直接就在狐狸淀外停下,然后又完全散开,继而堂皇入淀来作呼喝。

崔二十七郎尚未听清楚声音,崔傥已经诧异起来,并看向李枢与崔玄臣:“如何?”

“应该是真的。”崔四郎笑道。“咱们固然是想隐瞒行踪,可罗术若是个务实的,早该趁着薛常雄失去雄心时联络河间的本土势力了,而若幽州的间谍铺满了河间,那知道我们离了薛氏的消息,乃至于此时大约在狐狸淀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说着,其人复又看向李枢:“李公,你觉得是吗?”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李枢一声叹气。“只是这罗术比我们想的更务实啊!未免……太务实了些!”

崔二十七郎不提,其余两人自然晓得他意思。

但崔玄臣只能苦笑来劝:“话虽如此,总比在薛常雄那里空耗来的好。”

话音未落,篝火便已经复燃,甚至当空腾起。

李枢见状,不再叹气,只是端坐而候。

须臾片刻,便有一队幽州骑士寻到此处,却不敢上前,等了一会,一名明显是为首之人方才来到这边,看着四个端坐不动的人,丝毫没有停滞,直接朝着最年长的崔傥下拜行礼:“可是清河崔公在前,在下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侯君束,奉我家主公幽州行营总管、河北道大都督、北地监护使罗公之命,特来相迎。”

坐着的四个人愣在篝火旁,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

半晌,还是崔玄臣反应快,指着身侧李枢起身:“这位……侯将军,非只我叔祖崔公在此,李公也在这里。”

侯君束也是一愣,但旋即醒悟,不由大喜:“李公也在此地吗?那可真是双喜临门,若得崔公、李公,我家主公岂不是虎生双翼便成龙吗?”

李枢这才来笑,便站起身来,要与对方握手言欢。

而也是此时,崔二十七郎看的清楚……几个人刚刚吃鱼吃到大半,匆匆灭了篝火,却是从崔公到李公,嘴角都还黑着呢!

但那又如何呢?

只能跟那什么北面都督一般,装作不知道罢了。

就在李枢、崔傥等人与侯君束在狐狸淀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第二天,张行毫无廉耻的搬入了邺城行宫,并住进了最北面居住区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子在行宫内偏西,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堂屋,可以开会议政,两侧有公房可以做文书和防护工作,后面是居所,也有十几个房间与一个小花园,其中西北角连着三层起来,算是一个小楼,尤其是第三层,四面开阔……估计就是这座通风小楼的缘故,整个院子唤作观风院。

对此,张首席连名字都不改,直接拎包入住。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以秦宝的大头领尚未得到正式认证为名,却是让秦宝暂时住到了观风院中。

而既入住了观风院,张首席立即就忙碌了起来……不是他要主动生事,而是许多人都来找他做汇报和请示……有的真请示,有的假请示,但张首席之前有言在先的,也不好计较的。

不过,今日今时,这一位来做请示的,肯定是真的。

“你怕新律推行不下去?”后院小花园内,张行若有所思。“是哪些条款下面有谁抵制吗?”

“若是这般反而不怕了。”刑律部总管崔二郎崔肃臣表情还算轻松。“因为真要抵制的,肯定是从度田授田与开释人身那些利害相关的地方弄出来事端,而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全都看着,哪儿能做,能做到哪里大家也都清楚,若是谁强要抵制,别人不说,首席你难道会放过谁吗?”

张行也笑……因为确实如此。

别看他整日嘻嘻哈哈,不是喝酸梅汤就是跟村子里人拉呱,可作为一个合格的键政者外加此间多年的经历,他便是再糊涂又如何不晓得土地和人口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帮里这些人,济水上游的头领如何装糊涂存了造反之前的庄子,济水下游的头领有多少工坊,之前被河北义军抹空的登州如今又有什么人在置业,他都一清二楚。

包括崔肃臣眼下话题背后的真实所指,他其实也清楚。

“我不想现在就对地方官府、吏曹动手。”张行笑了一笑,没有再做遮掩。“不是在做什么玩弄人心的把戏,而是没有准备好。”

崔肃臣登时肃然。

“事情要是总指望着自上而下就能推陈出新,未免自欺欺人。”张行收起笑意,认真解释道。“黜龙帮这个制度行到现在,便是有些新鲜,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群东齐故地的豪杰精英被我拉扯起来,若说根基深厚,上下一体,其实还差的远……偏偏又是战时,是争天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足够有经验的基层官吏,这个时候若是清理他们、更换他们,反而要出岔子的。”

崔肃臣想了想,认真来问:“所以首席才让张世昭张公这位大魏宰执来做蒙基部的分管,是要文武并行,培养出一些自家的年轻人来以缓缓代之?”

“是。”张行点头道。“不过,这个职务是张公自家要的,他看的清楚,知道这是真正立新的源头。”

崔肃臣不由叹了口气:“几年前刚刚取济水的时候、进河北的时候,连制度都没有,州郡都来不及攻略,首席便坚持这件事情,后来连年大战,几乎喘不过气来,首席也还是坚持……大家虽然碍于首席的权威不好公开反对,但实际上却是人人都不以为然,即便是现在,也只有些许人慢慢意识到这个的好处。”

“说好处还有些晚,估计还要两三年,就能慢慢的显露出来了。”张行继续言道。“不过,若是说担忧《黜龙律》不能被广泛接受,倒也不必计较在地方官府和吏员上,我有个主意……”

“请首席赐教。”崔肃臣立即打起精神。

“你下去乡亭里亲自审案子如何?”张行笑道。

“我……我审什么案子?”崔肃臣明显茫然。

“是这样的。”张行解释道。“你带着刑律部的几十个优秀吏员、文书,下到邺城周边的乡里,利用秋后农闲的功夫去审案子……”

这话说清楚了,但崔肃臣还是懵:“我一人,便是带着几十个吏员,又能审几个案子?而且下面百姓看到是我这种官,怕是都不敢寻我告的。”

“若是乡野之人不敢寻你们告状,你就专门去郡县中找积存的案子,找能体现出来新律善政的案子,或者找已经宣判,但可以按照新律改正的案子,然后跑到案发的乡亭中把人叫去做判……”

张行如是解释道。

“也不用担心一人无力,其实这个法子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亲自领着人走完一个县,十几个乡,一个乡挑一个案子就行,做完就回来,然后就从跟着你的吏员选出来七八个表现优秀的,让他们带头,再往魏郡各县挑郡县中低阶吏员组队,继续下乡亭中继续做这个巡审!”

崔肃臣眼睛明显一亮:“好主意!若是这般,等魏郡的做完了,估计还没到冬日,还可以从魏郡这些本地随从巡审的吏员中挑出好的,知道我们是要推新律的,归到刑律部中,然后再让他们也带头,去整个行台,乃至于河北、河南各处做巡审。”

“不必这么着急。”张行笑道。“一冬天巡完两个行台就足够了,明年春后再去河南……而且,也不必让这些地方吏员归到刑律部,不然怕是养不起的,只挑优秀的晋升就好,其余人做个履历和记录,日后方便晋升也足了,只是巡审过程本身一定要保证待遇跟安全,可以发些钱粮布帛……至于说安全,虽说巴不得有不开眼的地方上闹出来,我们好动手立威,但还是要以维护好自家人为先。”

“首席这般思虑妥当,若不去做一做反而不安。”崔肃臣站起身来,直接行礼告退。“如此,我去寻陈总管做计划,尽快施行。”

张行点头,也不相送的。

倒是秦宝在侧,忍不住来问:“三哥刚刚说从不指望自上而下便能推陈出新,但没有准备好更换地方官吏……所以有了蒙基部?”

“是。”

“那以退役军士为基层乡亭小吏,难道不也是自下而上的填充吗?”

“当然也是。”

“为什么不告诉崔总管呢?”秦宝略显诧异。

“为何要告诉他?”张行回头来看对方。“蒙基部的事情是他自己想到的,我也承认了,又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秦宝犹豫了一下:“不该待人以诚吗?”

张行缓缓摇头:“或许可以,但没必要……尤其是现在,论局势,黜龙帮已经成了气候;论制度更新,差两三年就能见效……事情还是稳着点好。”

秦宝点点头:“我晓得,三哥如今怕死了。”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其实这个不算什么……此去登州,才是要小心的。”

秦宝反而冷笑:“登州有谁,不就是程大郎吗?便是程大郎反了,我若不能将三哥背出来,也便白活了。”

张行点点头,到底还是交了底:“我们先去,几营兵马押后,雄天王、十三金刚都会随行。”

秦宝终于皱眉:“程大郎真要反?”

“以他的为人,十之八九不会。”张行坦诚以告。“问题是落龙滩,这次无论如何得回去走一趟……不免心里发怵。”

秦宝终于恍然,却又恍惚起来,俨然是想起当日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兄弟二人正在枯坐,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各自打起精神,然后立即就有人来汇报——谢鸣鹤谢总管回来了,而且带着煊赫了数百年的江东谢氏的主枝嫡脉四十余人俱至,已经到了城外。

PS:赵子曰开新书了,隋唐……瓦岗流……

第502章 归来行(8)

谢鸣鹤的回归极大的震动了邺城与黜龙帮上下。

原因很简单,首先,江东谢氏的名号太大了……张行自号黜龙,本意是要尽量减少人身依附和阶级差异,但能把这个当做终极理想和目标,本身就说明这个时代人跟人的等级差异是沁入到骨髓的。

而这种差异,在核心表现上自然是政治集团垄断一切利益,但在民间的视角里,更直观的表现却是这些世家大族的“高级性”。

崔傥为什么反?

理论上黜龙帮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经历了几朝的崔傥却敏锐的嗅出了许多让他不安的气息……比如说,即便是清河崔氏在大魏一朝被打压到极致,可跟关陇贵种联姻依然是可行的,嫁女儿嫁到东都西都依然常见,可程大郎娶了一个崔氏女,却反而遭到了张行警惕和打压,这算什么?

再比如说,黜龙帮进取清河,不是把崔氏做拉拢的对象,而是做假设敌对的对象,这又算什么?

还有,你既要拿河北做根基,就不说什么豪强盗贼满堂坐了,房氏这种清河本地的二流世族都挤进去四五个大小头领,要领兵有领兵的,要管理地方管理地方,崔氏为何反而不如房氏?

世族世族,尤其是这种文修世族,根基便是礼法、家学、婚姻、宦途……如今这世道往下滑了几百年,礼法什么的莫说这些世族了,全天下都无;家学则是自家事,你爱修宗师修宗师,爱培养文法吏培养文法吏;剩下的命根子就只是婚姻和宦途,却都被你张行给威胁到了!

所以,人家清河崔氏是真的冤,崔傥反水的责任全在他张行!

你凭什么不把人家当棵葱?!

而回到眼下,谢氏这种地位的世族,而且是江东的顶尖世族,主脉嫡枝扔下盘踞了几百年的江宁,几乎算是举族投奔邺城,都足以证明一些东西。

其次,谢鸣鹤本人请假之前,李枢都还没跑,更不要说后来的行宫事件了,甚至他当日走时,正是人心有些荒疏的时候……当时就有流言说,谢鸣鹤请假南下怕是要一去不回……结果人家非但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带着家眷回来,而且好巧不巧成为了第一个把家眷带入邺城的外地籍贯大头领,那敢问这谢总管算是何等的革命觉悟呢?!

正准备回济阴的单通海都懵了。

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这是?

而在陈斌的建议下,所有正在邺城的黜龙帮大小头领却是再度齐出,在张行的带领下往城北出城相迎。

随即,由曹夕出面,将原本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的住宅官卖给谢氏,而无妻无子的谢鸣鹤在晓得行宫之事后也毫不拖泥带水,让自己守寡的婶娘带着两个未成年的侄子侄女入住了其中。

谢鸣鹤既归,委实有锦上添花之态,邺城内外人心也从之前的荒疏变成热烈,张行放下心来,便要东行登州的,只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之前气氛便已经鼓动起来,所以不止是一个崔肃臣巡审,许多事情都已经被一件件的顶了上来。

张行既要走,不免要做一个批示。

经过张行、雄伯南、陈斌、徐世英、单通海、李定、窦立德几人的小范围讨论,最后通过的临时举措一共有十二项,分别是:

刑律部总管崔肃臣提出的巡审计划——张首席讨论完毕后,在传达到大行台文书部的文书上,除了正式的同意与签名外甚至还有个附带批示:崔总管专心专意,《黜龙律》必然大兴于世;

蒙基部分管张世昭提出的,给冬日筑基开蒙的少年们统一冬衣计划——张首席批示:官服可以晚一些,这个要放前头,而且要够漂亮;

军务部总管徐世英提出来的……没错,就是徐大郎提出来的,按照这一年的收成,将对应比例的陈米碎渣拿出来酿酒,一方面是为了获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民间部分富户拿新粮酿酒的计划——张首席批示:徐大郎文武兼备,非是一般头领器量;

还有文书部总管陈斌,他建议年末时,从现有的地方官员、吏员、中级军官中,以舵主身份为准,提拔出两到三位头领,并形成定例,以激发中层军官和中层地方官吏积极性——张首席批示:陈总管高屋建瓴,能从最高处做事,极其难得;

军械战马部张公慎也提出了,利用这次从禁军中俘虏的工匠,仿照济阴制衣场、将陵大铁坊,将各地的军工坊专业化,譬如将陵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长短武器,而齐郡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铁裲裆,登州那边多做皮具,济阴多做布衣,并且在基层集中,却在宏观上分散,最后将具有复杂工艺的高级军工……譬如明光铠、弩机、马铠、长槊,集中在邺城周边的一系列举措——张首席批示:此类举措要看具体情形,因时因势而为,而公慎此时提议正得要害,其人如其名,通公晓义,谨慎细密,所以托付军工,岂能以寻常武夫相待;

济阴行台指挥、龙头单通海提出,李枢既去,当安定人心,应该事止于此,继续以房彦朗为行台文书分管领荥阳太守——张首席批示:只要人家乐意,自然没问题;

武安行台指挥、龙头李定提出,他已经注解完毕了一本唤作《易筋经》的书,可以给蒙基部与帮内修行者参详,对奇经求证凝丹的修行者应该大有成效——张首席批示:他还记得此事,难得;

王翼部分管马围提出,在大河设置多处永久性浮桥,甚至建城,在河北、河南设立兵站,以备来年开战方便兵马输送,同时防备凌汛期被分割——张首席批示:可以先建浮桥以防凌汛分割,兵站挑重点慢慢建造,城池不是不行,但可稍缓,薛常雄之案,军事三分,政治七分,马分管勤勉是好的,但不必纠结一时,此次可以随行登州,事情交给冯分管来做;

军法总管雄伯南的提案简单些,他认为,虽说如今大略是歇息修养半年,年底再开大会,但头领以下的功勋应该先通知到位,地方上也应该提前做好田产清查,确保届时授田不会出现无田可授的局面——张首席批示:天王思虑周到,赏罚是胜负存亡之根本,切不可轻忽,应该同时加紧准备各类勋章以备年底授勋,并让户部总管邴元正与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商议增加军功恩授的多样性;

卫疫部分管庞金刚与玄道部分管白金刚联合提议,除了往历山收拢帮内兄弟尸骨并例行祭奠外,还应该在河北、河南地界大举收拢无名尸骨,统一集中安葬,并做仪式祭奠——张首席批示:极好建议,可以立即让下面人先做施行,而且应该常态化,不必急于一时,几位金刚先辛苦东行;

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也有建议,乃是提议部分公中商铺在短期内无法出售、出租时,适量开放租给帮中直属工场,如內侍军的丝织场、济阴的制衣场、将陵的农具场等等——张首席批示:可以大胆一试,但一定要账目清晰,公私分明,收放自如;

最后,还有张行本人提出的一条,也就是在邺城行宫养奶牛的计划——张首席也自行批示:或许有大用!

竟然也给过了。

其实,除了这十多条外,短短几日内,其余还有二十几条建议成文,却根本没有通过,其中纷原因繁复杂:

一部分是诸如贾务根自请辞去领兵头领、建议牛达升任龙头、秦宝做大头领这种顺理成章到虚浮的内部人事调整建议,多被张行推到了年底;另一部分则属于是针对薛常雄的计划讨论,窦立德、李定、马围、刘黑榥,包括陈斌,都提出了许多针对性的建议,从军事到外交到间谍到政治承诺权限,什么都有……却被张行统一给压住了。

暂时不论。

当然,还有一些不乏离谱的建议,比如新来的文书封常就建议,收纳已经退位的原大魏小皇帝与太后,还有牛河牛督公为头领、大头领什么的……不是不懂他的意思,牛河战力难得,也能安定一些大魏体系出身的人,但还是觉得荒唐。

还有内务部的张金树带来讯息,东都大将郑善叶,他之前被黜龙帮俘虏过,按照合约带领俘虏被释回后第一时间是想投奔白横秋的,结果司马正手段利害,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东都军俘虏……而相比较于段威的倚老卖老,屈突达的沉默服从,郑善叶便明显有些不安,如今因为被移动到龙囚关驻扎,居然寻到了张金树,想要投降换个大头领。

连河间都要放到明年处置的张行能答应他就怪了。

比较敏感的建议在于大行台的组织架构上……当日这个事情完全是赶鸭子上架,都来不及讨论的,而到了现在,就有人建议增设一个礼部,或者说是大义部之类的存在,还有人建议增设一个吏部或者人事部的存在,建议设立专门的靖安部的人也有,争议都比较大,也都被张首席推到年尾了。

倒是一直空缺的军情部,大家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张首席留给阎庆阎头领的萝卜坑,接到白总管后,阎庆便可顺理成章出任,或者让张金树转到军情部,阎庆出任内务部……所以,居然没有人提。

事情讨论完毕,张行便发出批示文告给陈斌这个文书部总管,自有陈斌通过大行台再做分派和执行,而张行本人也不再犹豫,通过大行台军务部点起了十二营军马,往登州汇集。

十二营兵马则分别是:

王叔勇营、芒金刚营、刘黑榥营、徐师仁营、李子达营、高士通营、王雄诞营、曹晨营、苏靖方营、樊梨花营、樊豹营、贾务根营。

兵马以强将精兵为主,兼顾登州地理,其中颇调度了四五个驻扎位置在登州周边或者与登州有渊源的营头。

军令既发,张行也不等待这些部队汇集,而是带着秦宝、马围、白金刚、庞金刚等人在张金树的护送下先行启程,却是在两日行程后与张金树分离,转而在黎阳上了鲁大月的水营船只,然后挂上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便顺流而下……同时,雄伯南也率领数骑另道而去。

秦宝随着张行这一走,自然是恰好又错开了月娘的入住。不过,莫说张行,便是船上其他人都能看的出来,秦二郎是真的归心似箭——他已经有足足八九年没有回登州了。

而这么一说的话,张行从登州那片山中钻出来,也有个八九年了。

人都老了。

大河奔涌,船只顺流而下,虽称不上千里登州一日还,却也可以每日轻过十数城镇,上船是中午,傍晚就到临黄(武阳郡),第二日晚间就到四口关(济北郡),第三日就是鹿角关(渤海郡)……沿途摒弃了所有地方上的巡视与召见,行台指挥也没见,历山也没去参拜,就是每日白天放舟东进,晚间宿在渡口。

时值仲秋,草木颜色不一,河畔芦苇丛早已经发黄,岸边大树却还是青绿居多,不过,对于航行在大河上的人而言,真正构成两岸主色调的,却是收割后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田野与蔚蓝色的天际。

“可惜。”这日再度启程,风和日丽,船头上,张行望着收割后的田野,忽然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

“什么可惜?”临近家乡,或者说已经算是到家乡的秦宝明显不解。

“你不知道吗?”张行嗤笑一声。“幽州以南,都是可以种双季庄稼的,这两边本来是可以绿油油的……”

秦宝想了一想,看了看周围的田野,缓缓摇头:“我虽是少年才开始务农,但也有七八年辛苦,并没听过什么双季……那应该是江南或者淮南的地界吧?”

“一百年前吧。”张行若有所思。“我在靖安台看文档的时候看到的,双季庄稼就出来了,从南方开始出来,立即就往北方漫延,于是不过又数十年而已,就几乎铺陈了整个天下。”

“那为什么后来没了?”秦宝不解。

“因为北方的大周马上就塌了,天下大乱了……先乱杀了十几年,相互杀的人头滚滚,等到司马洪、高浑分据东西,一个不得不启用府兵制,另一个要以河北、晋地来养北地、巫族的部落与战团,自然就会察觉到,若是都种两季庄稼,田野耕作接连不断,出兵的时间便大大受限,连冬季演武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不约而同重新换回一季庄稼……再加上两季庄稼确实伤地,收成只是稍多几成;人口因为战乱减少,相比较耕地利用,更多是人力要紧,也就执行到了如今。”张行娓娓道来。

很显然,来到这个世界八九年了,有些事情早就了然于心,以至于轮到他跟土著人物做历史介绍了。

秦宝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现在也是这样,打仗、演武、人少地足,确实没必要搞这个……不过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涨的也快,到时候就要考量种双季了。”

“不错。”张行幽幽道。“全天下安定了,就可以减少常备兵马,只维持少数精锐,然后自然可以用心在农事、商事、工事,还有探索上……不过后几样是需要农事先提供人口才好做的。”

秦宝终于从对家乡的渴望中回过神来,然后若有所思:“我本以为三哥是看田地空闲才有此言,现在怎么听着是从别处感慨过来的?”

“我是来到这里,想到了咱们初见,想到了我从前面那山中出来,想到了东夷,想到了三征,想到了曹彻固然是个混账,但无论如何总要灭了东夷的。”张行平静来答,却在话语未尽时便再度看向了大河南岸方向。“天下一统的意义,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秦宝未及点头感慨,便也随之看向了南岸。

闲谈之中,彼处金堤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骑士……具体来说,是一队少年骑士。

这些骑士骑着各色马匹,穿着五颜六色,装饰奇形怪状,也没有队形,只是呼哨着沿着金堤奔驰,与船只相隔着两三百步的距离平行进发。

而且,少年骑士的数量似乎还在不停增多?还有人在表演马术?

“这些人什么来历?”张行也觉得古怪起来。

“自然是登州的少年郎。”秦宝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就知道了,三征后各路义军围攻登州,算是第一个被攻灭的总管州,整个登州也沦为白地,那个时候逃到徐州的人极多……现在徐州也算是黜龙帮的地盘,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恰好也长大了,能骑马了。”

“原来是刚回登州的本地游侠,也算是有名的本地特产了。”张行恍然之余又继续来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反正应该不是程大郎派来刺杀三哥你的。”秦宝看了看船只桅杆上挂着的大旗,似笑非笑。“如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想向张首席展示才艺……一征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叫段英的,才十四岁就到了奇经修为,靠着在达官贵人旁纵马挥舞双戟,直接应募从军,还替他父亲挣了个小官,如今却不知道在何处了。”

张行恍然,然后抱着怀看了一会……但他的马术审美能力委实跟不上潮流,只看了一会便觉得意兴阑珊,只一回头看到秦宝看的入神,反而失笑:

“二郎,你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形状?”

秦宝连连摇头:“我当年就是看到他们整日这般形状,才辞了程大郎回到村子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这些人果然是程大郎的手笔?”

“程大郎如今管着登州军政,未必是当年的做派了。”秦宝摇头道。“应该是咱们得旗子太显眼了,但也不好说……关键是三哥你的名头已经是甲天下的那份了。”

正说着呢,隔壁船上刚刚凝丹不久的白金刚忽然腾空过来,落船便问:“首席,马分管让我来问,以防万一,马上到蒲台,咱们要不要先在北岸登陆,在北岸准备妥当,等到渤海平原的几个营到了,再去南岸?”

“不至于此。”张行摆手拒绝。“还是按照原计划,从蒲台那边直接上岸往南去登州。”

白金刚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跃回了自己的船只。

秦宝眼见如此,终于面色古怪起来:“我怎么觉得不止是三哥怕死了,其余人也都担心三哥在登州出事?程大郎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还是你们有什么情报?”

“我是信得过程大郎的。”张行无奈解释道。“但问题在于,一则,他们既请了我入住行宫,自然便开始担心我性命了,就像你说的,我自己也怕死了,一个意思;二则,李枢既走了,如今程大郎这里怕是就成漏勺了……便是信得过,也是他破绽最多。”

秦宝这才醒悟。

船上插曲没有结束……原因很简单,就像秦宝猜的一样,这些刚刚回到登州的年轻游侠们就是来做才艺展示的,就好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投军的段英,也好像八九年前跟着靖安台走了的秦宝一样,这似乎是他们的传统。

而张行一行人于中午在蒲台地区的南岸登陆后,也没有驱赶这些年轻游侠,甚至还让秦宝出面与这些人做了些交流,这使得他们更加振奋,人数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马围、白金刚等人多次提醒张首席注意安全——最终,这种焦虑与欢快热闹并存的气氛,随着仓促得到消息的程大郎率领百骑于道中仓促相会达到了某种高潮。

“首席。”

程知理何等精细人物,如何不晓得李枢的逃亡外加邺城的种种动静,又如何不晓得眼下这个场面有些超出控制,却是远远便在路旁翻身下马,恭敬大拜。“听闻首席入了邺城,我在登州不胜欣喜!”

张行见状也翻身下了黄骠马,远远来笑:“是该欢喜,邺城行宫里也与你留了住处……赶紧起来吧,咱们黜龙帮里,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的道理?”

程知理晓得张行做派,赶紧起身,接着来笑:“首席说的是,也是我知道首席到来,心里高兴。”

马围没有吭声,白金刚便有些皱眉……前者还是纠结于之前被司马正骗过之事,想要找回自己价值,后者则是天然看不惯程大郎这种做派。

而张行点点头,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两位头领的不满,只和程大郎一起看向了身侧的秦宝。

这是三人第一次相聚,但两两之间却都已经相识许久,实际上,张行便是从秦宝口中知晓的程大郎,这才有了当年专程寻人的经历。

然而,两人看向秦宝后,却惊讶的发现,多年后归乡还见到了故人的秦宝丝毫没有理会二人,只是骑在斑点瘤子兽上眯起眼睛,盯住了程大郎身后的骑士队伍……具体来说是其中几人。

“正要与首席做交代呢。”程大郎反应快,赶紧介绍。“首席以登州空虚让我来做戍卫,让我起四个戍卫营……虽是戍卫,却也不敢怠慢,一心想着招募些强兵强将,这几位都是昔日我在登州便结识的豪杰,当初登州刚乱的时候逃到了它处,如今回来,便被我扯住了。”

张行顺着对方介绍瞥了眼对方身后的近百骑,心中毫无波澜,他如何不晓得程大郎这厮是想着他那营如今归到周行范手里的骑兵呢?

明明是戍卫营,也要再弄个几百骑,还要有修为的高手。

正想着呢,程大郎便招手:“老郑,来见见首席。”

张行也便也收起多余心思,堆上笑脸,在众人簇拥下来看向那几名骑士。

然而,被点到名的那名骑士居然畏缩不前。

张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下扶着马侧挂锏的秦宝,再回头来看那几名骑士,心中依然毫无波澜,只是觉得无语……另一边,程大郎回头看了眼自己专门抬举的昔日登州游侠头目,如今刚刚招募的骑兵近卫,心中却是一凉。

场面则一时莫名僵住了。

连更外围的那些少年骑士们都察觉到了某种气氛的不对劲。

秦宝终于冷笑,却直接抬锏:“郑二,你如今既是帮内军官,来见首席却畏畏缩缩是个什么意思?”

那郑二郎还是僵在那里。

这下子,马围与白金刚、胖金刚也各自怒目起来,马围更是抬手要说什么。

程大郎晓得出了事情,却是毫不犹豫,直接折身入阵,然后只是一伸手便亲自将此人从马上拽下。

就在张行抵达登州,然后立即逼的程大郎这位心腹大头领陷入到疑虑状态之时,幽州一地,刚刚抵达幽州城的李枢、崔傥等人却与幽州主人罗术显得宾主尽欢……中午刚过,双方便宴饮妥当,转而上了茶水。

而稍作犹豫,随着罗术眨了下眼睛,坐在大堂右手下方第二的幽州右都督白显规忽然开口向对面之人发问:“李公与那张行一起创业,能否教教我们这些幽州军汉,那张首席到底是何等人物?又该如何应对?”

坐在左手第二的李枢闻言捻须来笑,却并不直接做答,而是在扫视了一眼对面的许多幽州军将后反问了回来:“那敢问白都督,你以为张首席是什么人物呢?”

白显规沉默片刻,认真作答:“我以为,张行此人乃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之英杰,文韬武略倒是其次,关键是极擅笼络人心,而且心中似乎早就窥破天命,知道要成大势什么为主什么为次,什么可以舍什么一定要留。

“就好像一开始,听说他都点了太守,又是白公的女婿,却什么都不管,直接弃了这些到济水寻那些豪强做盗贼……这事当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但事后来看,却是河北、河南百姓士民恨大魏入骨,数年内义军蜂起,接连不断,而大魏官家却疲于奔命,渐次衰弱,所以以义军起家实际上远胜过以官军起家……他就是靠着这个轻松越过了许多官家豪杰的。”

“那张行恐怕真是黑帝爷的点选。”这时候,坐在右侧首位的幽州大将、左都督魏文达忽然插嘴,按照之前介绍,这位幽州第一大将随着幽州重新整合完毕,已经快到宗师了,这也是罗术的倚仗之一。“不然他一个北地小子,不过是在靖安台呆了三年,如何就能这般通晓政治,硬生生弄出来一个黜龙帮?依我看,这必是至尊亲授的学问。”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纷纷,却多是附和魏文达,只有少数几人沉默——譬如侯君束,这厮坐在最外面的位子上,几乎要坐到堂外去了,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撇了下嘴……他可是北地厮混长大的,又是亲眼见过张行的,如何不晓得张行的做派跟北地的做派表面相似,本质不同呢?

不过,也由不得大部分人都这般想。

一来,幽州在河北与北地中间,受黑帝信仰影响极大,天然会计较这个;二来,张行和黜龙帮的崛起过于匪夷所思,最起码对于他们来说显得匪夷所思……你既是黑帝爷的根基,官府的路子,却弃了这些,以盗匪义军的身份起事,然后也不称孤道寡,也不阴谋诡计,甚至修为似乎都是靠着地盘后发撑起来的,结果这么年轻,就步步为营到了目前天下四分有其一的地步,委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议论声中,李枢一早将目光斜到了主位上的罗术脸上,而后者只是一开始听到“点选”二字眨了下眼睛,后来就一直表情从容的来看这些议论纷纷之下属了。

李枢见状,心中冷笑一声,复又捻须开口:“罗总管听说跟张行也有交情,敢问总管怎么看此人?”

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罗术闻言则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不瞒李公,我当年看走眼了……当年只觉得这小子足够聪明伶俐,通晓政治情势,算是个人才,甚至把他做智囊,却并没有把他脱出我那妻家外甥与我犬子后辈的圈层,以至于等他忽然打到河北的时候,完全措手不及。”

侯君束瞥了眼自己身前的罗信,前者清楚的看到,这位幽州的天公子,听到这段话明显双肩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恨,根本不像是一个年纪轻轻便凝丹乃至短短数年内便直奔成丹、如今已经是罗氏幽州霸业根基之一天才高手该有的表现。

“后来呢?”李枢当然不晓得门口那点动静,只是继续追问。“黜龙帮过河北也有三年有余了……罗公后来又如何看他这人?”

罗术沉默了片刻,缓缓来答:“确实是个超乎想象之人……不承认也不行吧?”

“确实,不承认不行。”李枢平静应声,却明显音量大了起来。“依着我说,张行委实为超世之英杰。”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一位超世之英杰呢?”罗术正色来问,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投降吗?若是投降,我能做一个行台指挥领龙头吧?”

“罗总管,在下还没有说完。”李枢扬声做答。“张行这个人,的确是超世之英杰,但凡人超世,非大毅力、大决心、大气运者,反必遭重厄。何况,张行自视过高,他便是超世,也只是到了祖帝身后继业英豪的地步,结果呢,他自己却常常自诩能证位至尊,抢在三辉之前,先与四御平身……这不是自取灭亡的预兆吗?”

堂上众人各自凛然——比起黑帝点选,想跟黑帝爷平起平坐的疯子,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罗术也精神一振:“如此说来,张行并非毫无破绽?”

“岂止如此,连我都知道那张首席破绽多多。”崔四郎也忍不住插嘴了。“譬如说,白都督说他能得人,这是实话,但他也只是外宽而内忌,一来不能容忍稍有触他方略权位之人;二来刻意放纵属下组建派系对立,防止这些豪杰威胁自己,却又使得帮内内耗无度。”

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这的确是实话,黜龙帮的派系斗争是出了名的,而这位崔四郎的描述也是符合他们认知的,至于不能容忍特定的人,更是不用有丝毫怀疑,因为眼前这几位就是明证。

罗术也缓缓点了下头,却又摇头:“确有其事,但之前我们就在前线,如何不知道黜龙帮虽有派系纷争,可临到生死关头,总还是会团结一致呢?单通海逆李公你的命令,率军北上,正是那战能反复的根本所在……若非如此,我与薛公又怎么会自保而退呢?”

李枢干笑了一声:“那是生死存亡之时,自然会团结,但若是攻出来呢?若来打河间与幽州,河南的几个行台还愿意为河北那几家拼命吗?机会便有了。”

罗术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接上这个话题,而是继续来问:“还有别的破绽吗?”

“有。”李枢正色道。“非只是外宽内忌,而且还好谋独决,繁文多事,轻而无备。”

“繁文多事我知道,黜龙帮的会太多了,好谋独决是什么?”

“繁文多事不是说开会,好谋独决才是说开会。”

“哦?”

“黜龙帮喜欢开会,张行也经常把事情推给会议,让大头领们与头领们来商议,但名为商议,却只是喜欢听大家的谋略建议罢了,真正决断时从来只是一意孤行,然后借开会来堵大家嘴罢了。而且,无论事后情势有没有发生改变,大家又有没有什么新的计策,他都只是听而不从,就是要一心一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坚持下去……这便是好谋无绝,当然也是一个大大的破绽。”

“原来如此。”

“至于说繁文多事,乃是他设计官制时叠屋架构,好好的六部不用,却硬生生弄出来十几个部……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最要命的是,这是乱世,是大争之世,是刀兵谋略来决天下的时候,正该把一切心思都用在军事上,他倒好,总是想着搞什么全民筑基,搞什么《黜龙律》,甚至想着修水利……我不是说这些事情不对或者不好,实在是不应该此时来费心力来做。若天下一统,四海晏然,再来做这些不好吗?”

“说的好!”罗术精神大振。“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还有轻而无备,说的是他平素喜欢摆出亲民简朴的做派,却又经常随意行动,而且防护极差……这种做派,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于四方。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罢了。以我来看,他迟早要被刺杀个几回,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得手罢了。”

“如此说来,可以尝试刺杀?”罗术明显一愣。“但他不是宗师吗?还有伏龙印在手?”

“伏龙印那一战后便碎了,他也不是宗师,只是有些说法的成丹罢了。”李枢自然不会遮掩。

众人轰然起来,而罗术也若有所思,俨然心中大动。

“但我并不建议罗总管行刺杀之法。”李枢话锋一转。

“何意?”罗术正色追问。

“因为此事到底是个赌,而且赌赢的面太小了,偏偏黜龙帮强横,论及军事、财赋,幽州不过黜龙帮三一之数,一旦事败,便无转圜余地了。”李枢认真提醒。“反正他轻而无备,自然有有心人会尝试刺杀的,咱们看着便是。”

罗术不由来笑:“话虽如此,可让两家没有转圜余地,不是李公所求的吗?”

李枢大笑:“罗总管太小瞧我了,我既至幽州,便要想着如何让幽州能胜,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怨而陷幽州于无谓之险地呢?”

罗术立即颔首,复又反问:“我果然能胜?”

“张行有此四败,罗总管自然有四胜。”李枢即刻提醒。

罗术点点头,认真思索片刻,再度来问:“便是如此,又该如何施展呢?先与黜龙帮做臣服吗?可若如此,李公如何能在我们这里立足呢?”

李枢再三笑了笑,便将自己想好的那个南援薛常雄,北取北地的计划说了一遍,却没有提及要罗术主动居于薛常雄之下的说法。

而此言一出,堂上气氛倒也严肃了不少,虽有议论,也都严整有序了不少,看的出来,许多人都明显动心——作为一个军政实体,于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可行性计划当然是好的,但计划是否可行大家也都疑惑。

便是罗术也只是认真听了些议论,然后称赞了李枢有大智慧,却并未直接表态,搞得李枢也不好说什么慷慨激烈的话。

不久散场,自有人将李枢送入精美客房,而后者愕然发现,宴席中一直没吭声的崔傥与崔二十七郎,外加自己心腹崔四郎,居然全都不见,而其人虽然心惊肉跳,却也无奈,也只能在房中枯坐。

坐到太阳偏西,崔四郎方才赶到,李枢也才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坐下,崔四郎自己便苦笑起来:“李公,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李枢也笑:“随便。”

“好消息是,罗总管此人确实务实,留我们祖孙三人说话时,我告诉他要伏低做小,他眉头都没打一下,便直接应了,俨然是准备用你的南援北进之方略……甚至已经准备遣使南下,与薛常雄修好了。”

李枢再笑:“果然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这人务实的异常……他问我叔祖,崔氏在南面还有多少势力,能否联络二郎、二十六郎与程大郎?”崔四郎一声叹气。“还问我叔祖是否与冯无佚有交情,问把太后与小皇帝接到幽州牛河是否会随从?还问我们,李公自是关陇名族,既可以弃黜龙帮,将来又会不会弃他?”

李枢听到最后一句,终究难绷,却是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然而,这位昔日黜龙帮二号人物,在客房内兜兜转转半日,到底还是坐了回来,然后勉力来笑问:“仓促来投,不能取信于人乃是寻常……好在他信得过崔氏。”

崔玄臣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怕只怕要李公对这罗总管伏低做小,才能取得一方任事之权。”

“罗术能对薛常雄伏低做小,我如何不能对他伏低做小呢?”李枢反而坦荡了起来。

“正是此意。”崔玄臣也肃然道。“李公的根基都在黜龙帮,想要一图雄才,到底还得借外力回身取这份基业而代张行的……总不能离开河北去关西吧?而且真要去关西,以白横秋之根深蒂固,莫说不能取黜龙帮基业,怕是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李枢心中一突——无他,这话过于突兀,崔四郎很明显是在暗示,即便是同病相怜的崔氏那几人,尤其可能是崔傥,恐怕也在刚刚的私下交谈中质疑了他李枢的关西身份。

甚至,崔玄臣自己也在担心。

这些河北人!

李枢心中发苦,却只是再度来笑:“说得好,只要还存了一份念想,就不能西去的。”

崔玄臣如释重负。

另一边的登州,随着夕阳西下,张行一行人也抵达了登州境内的一座县城,而这个时候,程大郎的不安已经到了极致……哪怕是张行路上还安慰了他一句。

没办法,真没办法,自己暂署的地盘上,自己老家附近,自己招的人,自己的故旧,即便是张首席信他,知道不是他的授意,可总要承担责任吧?

真有一日,黜龙帮地盘再大了些,要真正任命一个龙头,或者进入大行台,开大会的时候,有人提一嘴此事,到时候怎么说?

如今只能指望这些人并非刺客,而只是间谍了。

“我等是东胜……东夷人的间谍,那位大都督安排的,这次随行,本意是想行刺杀之举,只是没想遇到昔日故人,更兼张首席威仪出众,让人心折,所以不敢动手。”随着为首之人下拜招认并奉承起来,程大郎脑瓜子都嗡嗡了起来。

“威仪?”张行忍不住吐槽一句。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威仪?尤其是今天,那些少年游侠搞得跟马戏团一样,还威仪。

“跟周乙不一样,这郑二郎因为年龄缘故我是认识的。”秦宝打断下方那人稍作解释。“当年在登州打过几次,他素来怕我,这次见到我便显得慌张起来,所以漏了馅。”

这就对了。

张行点点头,方才来看程知理,却并不追责,反而问了个意外的问题:“周乙这人程大郎知晓吗?”

程知理茫然摊手。

张行于是解释了一遍缘由,乃是早年便凝丹的登州黑道高手,当日上过芒砀山劫纲,现在据说信了真火教,南下去了。

程知理这才醒悟:“这不是周乙,是赵议,他用的母姓假名!表面上粗鲁,其实是半个精细人。”

张行摇摇头,不禁感慨:“登州游侠何其多,何其散乱……而且怎么个个都是精细人呢?”

“没办法。”秦宝幽幽一叹……很明显,来到登州老家后,他话就多起来了。“这地方先是个针对东夷的总管州,是个军州,然后又连着东夷,教人筑基的武馆也多,黑道逃命也都从此处过,三征也都从这里走……游侠自然多,而且不精细或下不去。”

张行点点头,终于再看向那下拜之人:“郑二郎,你是自作主张来刺杀,而是郦子期给你们有说法?”

“是有说法。”被捆缚严密的郑二郎赶紧做答。“大都督说,白娘子被困在东胜……东夷那里,程大郎这里肯定要招兵防卫,我们几人是登州人,又与程大郎相识,过来必然会得用,然后张首席又必然会来登州做接应,便让我们趁机作为,到时候程大郎无地自容,只能倒向东夷……”

“我视尔等为兄弟!”程大郎气急败坏,再度抢在面色不善的马围与白金刚之前开口。“就这般害我?”

郑二郎也有些惭愧,直接低头:“今日也有些顾忌程大哥好意的意思,才那般尴尬。”

程知理还想呵斥,张行却摆手制止:“老程,你不要计较,这事跟你无关,最多是个失察……这是那位大都督来给我打招呼呢!”

程大郎强压不安,便要来问。

孰料,张行反而看向了那几人:“郑二郎,那位大都督是大宗师,又位高权重,还极擅用间,你们在东夷地界地被他拿捏使用也属寻常……所幸今日你们主动收手承认,倒也不是不能做个赦免……去晋北如何?那边正缺人手。”

郑二郎连连在地上叩首,口称愿意,马围和白金刚早已经不耐,前者更是赶紧一挥手,让人将这些刺客带出去了。

人走了,张行方才与几人做解释:“是三娘的事情……郦子期如何会指望这些人杀了我?或者说,能杀我了固然是好,但杀不成也是个说法……他是让我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小看这次落龙滩之行。”

“是警告吧?”白金刚蹙额提醒。“警告我们不要带大军过去……省的把避海君招惹出来,到时候不好收拾……路上首席不是说了吗?千金教主提醒的,我们这边出兵,避海君就会动,东夷那边出兵,分山君就会出来。”

“不是。”马围脱口而对。“不是出兵就一定会有真龙阻拦,而是说,若真龙被唤醒,一般而言只会阻拦对面的军队过来,或者相互斗争。”

“真龙这般没有计较吗?”程大郎反而不解。“故事里的真龙,不都是挺聪明的吗?”

“谁知道,也可能就是不聪明,也可能是被至尊下了命令,还有可能是有怨气。”马围干笑道。

“这就差不多了。”程大郎叹了口气。“我们登州这里,其实对这两位真龙也不熟悉,只是因为三征的缘故,这个二十年里忽然跑出来两回,也都有些糊涂。”

“若是这般,千金教主哪来的言之凿凿?”马围明显一愣。

“我仔细看过一征二征的记录。”张行插嘴道。“一征的时候是东夷震恐,上来就请了避海君,然后避海君涨潮,使落龙滩化为浅水,阻断进军,然后大魏这里请出分山君,双龙相争,下方是大宗师、宗师结成军阵在水上作战,宛若神话;二征的时候,是东夷人诱敌深入,待后方杨慎忽然造反,趁大魏退军时方才请出避海君涨潮落火,然后分山君方才出动,再度与之争斗。”

“这么说确实有缘故了,郦子期也似乎有理由来做这个提醒,他是怕我们谁过去,惊动了真龙,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秦宝眉头紧锁。“可白总管怎么办?真要把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吗?”

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心思不同……说实话,大家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也都有点迷糊,然后全都不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当然不能。”张行倒是决心已下。“这件事到了眼下,必然牵扯到分山君、避海君,也会牵扯到东夷与我们……具体利弊,因为情报缺失,委实难以判断,但既然难以判断,咱们也没必要判断,只按照既定计划,去落龙滩接人就是……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弃三娘与诸将士在彼处的。分山避海,也要一起来当。”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方才开口:“再说了,我既是从落龙滩逃回来的,而且还是从那两位真龙鼻息下逃出来的,便总要往那里走一遭……看着近了,一步步的强盛起来了,但这天底下最强的真龙差距到底有多大,总要看看的。不止是我要看,咱们黜龙帮也得看,因为咱们得事业也迟早会对上这些真龙。”

众人晓得这位首席决心已下,再加上真龙二字委实惊人,便都不再吭声。

倒是秦宝,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当日自家这位三哥从落龙滩转山中逃回来,乃是当面遭了龙厄的。

黜龙帮,黜龙帮,说要剪除暴魏,说要一统天下,说要利天下,说要尽量让人平等,但偏偏用如此生僻的词来定这个帮,不会是因为当日的心魔吧。

众人收敛心神,只去准备物资后勤,迎接后续部队,自然不必多言。

而距此地约莫千里之地,落龙滩的另一边,白有思没有半点阻碍,早已经轻松夺取了龙骨山城。

“总管。”龙骨山上,程名起来到抱着长剑望向戈壁滩发呆的白有思身后,直接认真提醒。“此地地势险要,不得不防……总管可有策略?”

“有。”白有思回过头来,平静做答。“让咱们的登州老人先过,过了以后不着急走,等所有人都过了龙骨山,然后再一起出发……不过过去的人也不能闲着,要传令下去,让他们沿着河去各处滩涂割芦苇,用芦苇立一个营寨。”

“芦苇立营寨?”程名起大为不解。“不怕着火吗?”

“防着点便是。”白有思无奈道。“这边除了垂柳根本没有树木,垂柳又扭曲不成材,只能用芦苇……不要涂泥,稍住几日,走的时候还能拆了做柴草,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既是总管吩咐,我照做便是。”程名起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白三娘,想了想,点头认可,却又再三连问。“不过,前面东夷人果真愿意让路吗?还是要再打一仗?若打仗又该如何?在此地设伏吗?”

“都不好说。”白有思回头看着这位经历过三征的黜龙帮头领笑了笑。“要不要打不好说,但也没几日就要见分晓了,而且我准备马上派第二个使者过去接应咱们的齐王殿下了,至于在哪儿打也不好说……你心里明白,做好准备就是。”

程名起点点头,面不改色走了下去。

秋高气爽,白有思难得机会,继续抱着长剑,挂着罗盘,望着西面戈壁发呆,甚至远眺向了根本看不到的落龙滩。

就这样,两日之后,在白有思视野所向却不能及的地方,落龙滩核心地区南端隘口处,东胜国大将、左亲卫大将军,之前担任过郦子期副帅的高千秋正在自己那座永久性大营的房舍内召见新抵达的使者。

“如此说来,你在釜岭那般作为竟是被胁迫的吗?”听了片刻,高千秋居高临下,冷眼来笑。

“自然如此。”原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在地上叩首以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血污涕泪满面。“高副帅,那种情形,若不从她,必死无疑……你不知道,她杀王将军如杀一只鸡……当时不止是我,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她说要举杯满饮,我们只能全都举杯满饮。”

“这我倒是信的,这我倒是信的。”高千秋叹了口气。“可你既如此畏她,为何还要临阵反水呢?”

“不是临阵反水,是她自家以为我会服从,还把我当做使者送来。”刘延寿赶紧道。“而我此时若不能立功,求得大都督原谅,我家人如何?难道我要弃了全家去中原吗?我又不是高副帅这般名门出身,整个河北、北地都是同宗。”

高千秋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要防着我反水了?”

“末将不敢!”刘延寿只能无奈叩首。

“起来吧。”高千秋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抬手向门口侍卫示意。“给刘副将弄个座位,拿个热巾过来擦擦脸。”

刘延寿如释重负。

而待其人落座擦脸结束,又喝了一杯酒水,高千秋方才继续来问:“那白娘子想让我们放他们走?是真心的吗?”

“确实是真心。”刘延寿解释道。“依着我看,她只是想带人回去……能战能胜,自然就战了,战而胜之麻烦的,肯定是要先礼后兵……你让她走,她就走,不让她走,她就来打。”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高千秋点点头。“所以,这次也是先礼后兵了?”

“算是。”

“算是?也罢,那你自诩要立功,又有什么说法?”

“我出发时她正在过龙骨山……十万之众,其中大部分是之前的俘虏,少部分是之前登州和徐州来的流民,只有一万登州老兵,如今也不足数了……”

“原来如此。”

“依着我看,她遣齐王这种贵人过来,其实是缓兵之计,想要敷衍高副帅,趁机夺取龙骨山,然后赶紧越过来。”

“你是说……”高千秋表情古怪。“她若全队过了龙骨山,是敢再来打我的?”

“在下没这么说。”刘延寿再三解释。“但她肯定是有以齐王和我这些使节作掩护意思的,因为过龙骨山是大队行军最危险的时候。”

高千秋点点头,然后沉思片刻,再来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我就要先问高副帅了,高副帅的意思是什么?你准备放白娘子径直走了吗?”刘延寿居然反问。

“他杀了我好友钱支德,杀了我大东胜国那么多将士,还破了足足四五关城,我岂能容忍?”高千秋神色凝重。“唯独此人修为极高……按照郦大都督的说法,此人与那司马正之修为绝不可以常理来论,这俩人是宗师,寻常宗师就都不是对手,大宗师也拿不下,所以,她让那齐王殿下来作的威胁,不是没有根本的……我也不得不谨慎。”

“这就是我指望高副帅在大都督面前替我转圜的立功根本了。”刘延寿也严肃起来。“不瞒高副帅,依着我看,那白有思白娘子的胳膊在与钱老将军作战时伤的极重,怕是没那么大威风了……便是之前径直入釜岭关,看似强横,其实也是以斩首而作避战之态。”

高千秋心中微动:“如此说来,你的建议是,咱们现在发兵东进,趁着他们被龙骨山一分为二的时候,突袭其部?”

“还可以用火攻。”刘延寿进一步提醒。“末将来的路上看的清楚,秋后戈壁滩上荒芜,偏偏充作来路的河畔颇有滩涂,到处都是枯黄芦苇,沿途收集一二,到了龙骨山下,人手一把火,此战便可了断。”

“好计策,好计策!”高千秋连连颔首,却又反复摇头。“但我不会中白娘子这个好计策的!”

刘延寿茫然一时。

高千秋也不遮掩:“刘副将,你不觉得按照你的方略,我分明是在学钱老将军的行止吗?你想让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刘延寿大惊失色,再度弃座跪地:“高副帅!我所言俱是真心!何曾要引诱副帅去自投罗网?”

“或许吧。”高千秋笑道。“或许是你中计而不自知呢?”

刘延寿沉默一时,状若茫然,只能小心提醒:“可是副帅,你想过没有,若是白娘子没你想的那般聪明,你可能会错过最后一次击败此人的机会,此生都不能与钱老将军复仇了!”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说了。”高千秋摆手正色道。“不能尽信你,也不能不信,不能畏缩,也不能冒进……我之前就派出了哨骑,现在再派出一个使者,假装答应她,却要留你跟齐王在营中做人质,然后观察龙骨山的情况……若是她委实破绽明显,我便发兵,若不明显,我便等她过了这百里戈壁滩涂,只在这里以逸待劳,再来攻她!”

刘延寿无奈,最后来言:“副帅扣着我们,果真能取信白娘子?不会打草惊蛇?”

高千秋摆手:“我自有手段。”

刘延寿哑口无言,只能闭嘴。

又隔了一日,随着日落,龙骨山下的芦苇营地中,因为要防备火灾,却居然没有点起几个火把,不过,此时仲秋,双月如双目高悬,倒也有些清亮,而白有思便在双月照耀下,于龙骨山顶召集了所有头领,然后盘着腿宣布了一个军令:

“明日一早,已经过来的八千登州老营,全都出动,拆了芦苇营地,人手一捆,奔袭高千秋的落龙滩南营。”

也是盘腿而坐的众人闻言多不言语。

其实,并不是没有话说,比如程名起就想问:“这几日哨骑明显,而且今日白天来了使者,芦苇营寨暴露明显,为何不等对方主动来攻,以逸待劳?”

马平儿也想问:“总管左臂伤势如何?非要做战吗?那使者不是说许我们走了吗?”

钱唐也想问:“齐王不管了吗?”

王伏贝也想问:“兵马足够吗?要不要从这次解救的俘虏中抽调个五六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都没有开口,只有王振笑了几声,却也没有说话。

最后唯独阎庆,明显有些小心:“高千秋不是号称名将吗?而且部众极多,手下修行者也多,总管又受了伤,真要主动开战吗?”

白有思本想解释,高千秋这个人,谨慎多疑,又有钱支德的前车之鉴,自己反反复复送了真真假假许多混淆信息过去,又派了齐王这些人安他的心,给他错误的安全感,他必然会疑虑不前,只会选择落龙滩入口等待机会等等……

但是,最终白三娘也没有说这些话,停顿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今日刚刚从高千秋使者手中获得的信来,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打开信封,缓缓念了其中两句:

“按思思之前记叙,此事首尾已经尽知,便是之前猜度了。而当此之厄,别无他法,只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思思且当其重,仲秋之后,我亦将提十二营兵马东进,与你会剑于落龙滩。”

一言迄,白有思环顾几人,眉目挑起:“诸君,今日咱们且当其重!”

双月清辉红光之下,众将皆起身拱手,口称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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