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神傀回生末日显踪(今日双更)

王权合掌,直面天空。纯白天穹已有近半被暗色笼罩,不断接近的天体传出星之声。那声音传达到物质世界,变为轻薄虚幻的黑色月光。光芒顺着王权的身侧流淌,宛如神明为它披上尊荣的纱。

月光流过人体,在它的身后停留。色泽如血的光点自王权胸中飘出,融入神明赐予的月光内部。于是月光壮大凝实,仿佛乌黑的泪水。那一点泪水落下之时,整片黑海都为之沸腾!

海水的流动瞬时加速,由泪水激活为冰冷的血。整片血海开始盘旋,薇尔贝特立刻以钟声加固方舟,否则这唯一的立足地就会被黑月的眼泪淹没。方舟在海啸中摇摇欲坠,可那不是针对他们的攻击,仅仅是某物将要诞生前的哭叫。

楚衡空在海浪中看到了数不清的“面孔”,自王权心中涌出的光点在血海中塑形,被神术引动成为人造生命。那些面孔中竟有相当数目使得他感到熟悉,那是曾经打过交道的杀手,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是家族中忠诚的小弟……

他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了,每一张面孔都是王权曾经模仿过的人。他将自己曾伪装出的所有人格都当成了祭品,以记忆塑造出极恶的生灵!

“原初梦境的庇护者,忘却摇篮的守护人,慷慨慈爱的善施翁。”

“向你奉献我的追忆,请赐予我神祇的本质,回应祈愿揭示未来!”

——孩子,你真如此决定吗?

老翁的笑声在海上回荡。

——你比谁都深刻地知晓,无知才是最大的幸福。

王权拂过额前碎发,笑道:“有些人注定不愿在摇篮中酣眠,只有感受痛楚才能知晓当下的幸福。那么即使被其痛恨,我也要满足他的愿望。”

——那么,如你所愿。

老翁赐下祝福,那是昭示未来的权柄。王权指向汹涌的海洋,呼喊人造生灵的名字。

“死体活化·追忆神傀活祭尸龙!”

于是诸多的面孔齐声高唱,被献祭的记忆汇聚,以整片海洋为载体结合为生灵。那是丑恶到近乎畸形的“龙”,其头颅秀丽,龙角美若琉璃,然而身躯痴肥至极,爪牙溃烂若腐。

它的鳞片是无数虔诚幸福的面孔,它的血液是神明流下的慈悲的泪珠。它盘曲于战场高处嘶吼,仿佛以月光为柱的图腾!

“古龙……”

薇尔贝特眉头紧锁,她从尸龙的身上感受到了诡异的熟悉感,像是烛光神系的古龙图腾。可王权分明是暗月的神子,它理应与龙泉乡没有丝毫关联。

“老板,别多想!”

杀手的喝声将思绪截断,现在已不是思考根底的时刻,因为王权的神术已然成形了。战场在尸龙的吼声中变化,空无一物的天穹变为大地与零碎的岛屿,那是他们熟悉的沉动界的缩影。

他们看到了荆裟城邦,洄龙城,还有未亲自去过的龙泉乡、修罗岛、无尘地……所有的尘岛都在颤动,似乎世界本身成为了将要碎裂的浮舟,船上承载的一切都将落入汪洋。

而在变动的世界中,有六道不变的“锚定点”,那是螺旋状的通天塔、是纯白的机械帝都、是浮云缭绕的虚幻仙境、是深空中的暗月、灰雾中的神祇、极渊之下不可言说的君王。

引发变动的源头由“塔”而起,螺旋之塔化作自森罗秘境升起的光柱。

——至尊法师的狂行,击破了上与下的壁垒。

世界因此而陷入疯狂,迷雾深处的地狱开放,数不尽的仙人睁开眼眸。

——天穹封印破损,撕裂天狱的荣华仙重临世间。

帝皇自天外归来,天空被极大的星辰照亮。

——哲人皇企图修正世界的错误。

——然而早在许久之前,世界就已无可挽救。

深空之上,慈爱的老翁撒下礼物,血肉之月向大地坠落。

灰雾深处,永恒时光铭刻终局,送葬神孤独地埋葬众生。

海洋之底,无形的恶魔谐谑欢唱。

最终极渊之君王睁开双目,于是一切至此结束。

“————————”

楚衡空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过于庞大的信息,与难以理解的高位存在,几乎粉碎了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仰望大日的原始人类,无法理解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理解到所见的伟大。

断断续续地,他听到了王权的声音。它的眼中流下黑色的血泪,因过负荷发动神术的躯体接近崩溃,令它的话语声柔弱而近乎呻吟。

“你是否思考过世界的走向?”

“在升变之路未传下的时代,黑暗的世界中只有绝望。”

“在烛光点燃的当代,仍有数不清的生灵在苦痛中挣扎。”

“盟军团结一致,正道英杰辈出,可外道总是越战越多。本应蓬勃发展的世界,为什么却总是越来越糟?”

王权仍在笑着。

像是事不关己的庸人,以他人的悲剧为喜乐。

“因为沉动界早就坏了啊。”

“这个世界从根本上就存在问题,双方最开始就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原灵们犯下了太多的错误,却无法自己将其弥补。”

“而错误不会消失,仅会积累,于是错误衍生出全新的错误。越是战斗敌人就越多,越是苦战就越会堕落。我一直说没有意义,就是因为无论如何挣扎,留到最后的都只有绝望。”

未来的幻象在宣告声中破灭,他们的意识回归现实。楚衡空与薇尔贝特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王权因远超极限的神术而遍体鳞伤。在双方一时缄默的战场上,唯有活祭品堆积的尸龙昂首长啸。

王权拍打双手,向两人微笑:“是啊,你们胜利了。你们帮荆裟城邦打赢了这一场,神树跨越了将至的末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是那又怎样,这场胜利到底改变了什么?你知道法师的实验还有多久就要开始了吗?你知道皇帝的计划推进到什么地步了吗?你曾经击破过一层天狱,你以为那是改变命运的伟业,但你没有想到天狱同时囚禁着另一位外道本尊,你的突破同时意味着它将更快地来到现实。”

“即使此刻生还,未来也注定破灭。那时除了忘却摇篮,还有谁能拯救生命?”

王权跨越黑海来到战舰甲板,趁末日预言的影响仍在,伸手扼住楚衡空的喉咙。它凝视着友人与仇敌的眼睛。

“朋友,我知道你怨我一直瞒着你。可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又能做什么呢?”它轻声说。

“沉动界的未来和地球的未来是一样的。若我在地球上告诉你一切,你能改变最终的结局吗?你的人生中还能剩下多少快乐?你会如我一般痛苦地度日?还是麻痹心智等待终末?”

楚衡空死死瞪着他,王权回以悲哀的笑容。

“看吧,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意义,不知道自己的本质,连早在他人的局中都尚不知晓,只是被那些希望和梦想蒙骗,以为自己有了力量就可以改变世界。”

“但你本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个世界的道理。世界不会随着你的妄想而转动,一个人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王权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你现在还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觉得自己还有未来一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你本来是个虚无至极的家伙啊。是什么让你变愚蠢了?让你向着绝望的深渊冲锋?你的人际关系吗?过去?爱?”

楚衡空勉力发声:“你给我适可而止……!”

“没关系。我会救你的。我来帮你把这无意义的一切全都毁掉,赠与你不会逝去的幸福!”

楚衡空逼迫自己自震撼中挣脱,挥拳砸向王权的头颅。王权一手抓住他的拳头,发力将他甩出甲板摔入海中。此时活祭尸龙受到了指令,它自高空俯冲而下,撞向方舟中央的钟楼。

大钟轰鸣作响,宛如揭晓葬礼的丧钟。尸龙的腐爪抓向方舟甲板,寂静方舟近乎为之弯折。构成方舟的金属正被转化为腐败血肉,地球的规则被善施翁的赐福打破了,薇尔贝特独自站在龙爪之前,她直面神明的造物,身旁却没有任何帮手。

“薇尔贝特!”

楚衡空真正急切了起来,他拼命向海面伸手,想要回到她的身旁。可是王权的击打如影随形,它锁住关节,以不顾伤害的蛮横打击拖着楚衡空坠入海中。

他的视线几乎被浪潮吞没了,陷入海底前他见到女孩回头,向他微笑。

“这是我们的战斗。”

他看清女孩的口型。

“不要顾虑。放手一搏。”

尸龙的巨爪向女孩砸下,同时楚衡空被王权拖拽向海底。他闭目了一瞬,而后重新鼓起精神,曲起手肘奋力击打王权的背部。王权的血喷在他的脸上,然而这混账如同断了气的死尸一般,任他怎样攻击都死抓不放。

“死缠烂打可是我的特长。”王权轻佻地说,“再挣扎下去可就要溺死咯?是不是该考虑冷静下来看看现状了?”

楚衡空深深叹气,他拔出神斩刺入王权的肩头,意气携带着怒意化作贯穿四肢百骸的暗影之针。

影现煌天流·阴骸!

王权瞬间松手,他果决地挥刀斩去自己近半的身躯,凭污浊的黑海完成物质躯体替换。同一时间它复制记忆切割幽体以神力构筑出迷宫般的防壁,以最快速度遏制在心中狂躁蔓延的恶性情绪。

这一系列的紧急处置花费了他足足一秒,一秒已足以让楚衡空积蓄力量摆脱束缚,斩出极速的刀锋。阳乂蒸发了周围的海水,使得两人齐齐落于海底。楚衡空本想趁机搏杀,脚步却忽得一停。

脚底的触感干燥得异常,不像海底却似夏日的柏油路。在这个念头升出时他真的看到了阳光,洒在大厦外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眼睛生疼。

他们周围人来人往,广场上的大屏幕播着许久前的新闻,性急的出租车司机按着喇叭驱车穿梭在街道。王权穿着休闲的T恤靠在墙边,望着对面维卢斯大厦的logo。

“天气有够热的,这个天还出门真是信了你的鬼话。”它唉声叹气,“去吃冰激凌不?我请客。”

楚衡空二话不说一刀斩去,王权像接玩具刀一样接住刀锋,眼神诧异:“朋友你没事吧?游戏玩多了果真有暴力倾向的吗?”

楚衡空快气笑了:“你他妈搞这一套有什么用!”

“嗨你是熬夜熬昏头了吗?需要我提醒你下现实么?现在是2012年的夏天,我们翘了课出来等着排队买新出的3DSLL呢。生活单纯又愚蠢,多么幸福啊!”

楚衡空听也不听拔刀就砍,王权如表演般用出夸张的后空翻躲避,周围的世界在斩击中变化,又到了潮湿杂乱的出租屋中。

“看起来你不太喜欢阴天,那么再往前如何?”它一屁股坐在乱糟糟的小床上,“这是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你下了几部老电影准备追完动画后打发时光。这时候还没人在你耳边念念叨叨,你想抽多少烟就抽多少……”

楚衡空深深闭目,忽然笑道:“阴骸疼吗?”

王权一愣:“有点。”

楚衡空立刻挥刀刺向自己,刀身上暗色涌动,竟是要对自己再用一记阴骸。王权躺在床上摆手:“你的想象力可不可以再贫瘠点……不是幻术,是真的。我神力资源如此充沛,造个模拟尘岛出来很奇怪吗?”

“你如果不喜欢,我们可以再换嘛!”

场景再变,由出租屋变作老式的宅院,风吹着院中的沙土打转,收音机里老京剧咿咿呀呀。王权背对他站立,抚摸着斑驳的墙皮。

“这儿怎么样?这是好久以前了,你刚开始学武不久,楚老爷子身板也还硬朗。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意义啊人生啊那都是之后的事情,你现在只管跟着一个比自己强的人学让自己更强的本领,这够幸福了吧?”

王权转身,认真地说:“还是说你觉得跟维卢斯混得时候最快乐?那也可以的,我把她也拉进来,我给你们两个量身定做一片截自过去的幸福时光,你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这样你能满意了吗?”

楚衡空都懒得生气了,持刀叹道:“你们沉沦者除了自欺欺人就不会别的了吗?”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宰了你。”

“杀了我之后呢?”

王权真个把自己脑袋扭了下来,捧着头颅苦口婆心:“未来你也看到了。现在再怎么折腾全世界都死路一条,你非要活在地狱里又是何必?”

“你说我自欺欺人,可你不妨认真想想,我们的生活有越过越好吗?为数不多的幸福不都在过去吗?

环境随着时间而变化,性格随着时间而劣化,看不到希望的世界里只有消沉堆积如山。所以大家都那么真诚地祈求月亮,祈求黑月的祝福,因为他们知道前面没有好东西等候,你们所厌弃的沉沦才是这个世界的幸福啊!”

“那是我们这些人类仅有的东西了,活在过去有什么不好?”

楚衡空打量着周围,将神斩收起来。他似乎突然下了什么决心,赤手空拳向王权走去。

“你如果曾经当我是朋友,就听我一句劝。”

王权眼中尽是茫然。

“别再说谎了。”楚衡空说。

王权眼中一片空无。

(友情推荐书友作品,日式公路冒险奇幻后宫故事,决战章节还有八字章节名,啊好亲切!)

(本章完)

第415章 虚言,执念,破碎真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它平淡地说,“我没有说谎。这个世界的末日正在逼近。”

“我相信老翁就是如此告诉你的,可你自己信吗?”楚衡空反问,“这个末日图景中的正道盟军在哪里?在世界末日前正神命主就都死光了?”

“他们无能为力——”

“我方前还见残心命主追着你家老翁砍,却是没感觉到他有这般无能。”楚衡空冷笑,“凭一位至高者的预言就敢断定其余至高者的结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造物主在说自己缸里的鱼!”

王权两手一摊,微笑道:“好言难劝找死的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

“那就看看大慈悲愿不愿意渡我吧。”楚衡空突然说。

他高举祸腕,银色义体表侧的锁链散开,虫壳般的嵌套组织依次开启,露出被钢铁封锁的污浊血肉。王权面色一变:“你——”

“原初梦境的庇护者,忘却摇篮的守护人,慷慨慈爱的善施翁!“楚衡空向高空喊道,“如你真正慈爱就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世界的未来是否早已注定!”

他的体内同样有沉沦者的血肉,那是祸腕成形的基底之一,在绝望旷野被善施翁亲手赐予的“赠礼”。即使在沉沦者内部这也是最高层的触媒,只要愿意他同样可以向老翁祈祷。

——你早有答案,又何必问我?

老翁的笑声响起,带着淡淡的谐谑。楚衡空盯着王权,拿出与对方先前一模一样的腔调:“有些人惯于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说谎说得太多连自己都信。若不请你开口,他永远不愿意清醒。”

王权突然开口截断:“老翁,请不要干涉我们之间的事情。”

——孩子,这我做不到。既然有人真心向我祈求,我就必将给予回应。

——先前图腾昭示的命运图景,的确是我与黑月占卜的未来。其内容千真万确,字字无虚。不过……

老翁的声音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真有命运决定的结局,此刻的摇篮早已是深空中的死星。在我看来,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

它大笑着离开了,过去的空间中再无声音。王权面无表情,靠在老院墙边像一具被遗忘的人偶。楚衡空敲着凶刀刀柄,满目追忆。

“我刚到沉动界的时候,送葬队列说洄龙城要亡。我去金叶市的时候,修士跟我说我注定要死。后来到了绝望旷野,注定要死的人们在过去中残杀,修士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衡量。如今在荆裟城邦,送葬队列又打了过来,可城邦到现在依然不见死去。”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他低笑着开口,“我从来沉动界到现在为止,每一场打的都是命中注定!若预言当真如此可信,沉动界早就成了送葬队列的领域,又哪里轮得到你这不信命的沉沦者跟我说什么末日图景!”

说到底,暗色王权是个沉沦者。

其信奉的黑月,乃是永生不死的第一深渊,本质便是超越终末的畸形生命,其存在与命运终末即为对立。

这样的沉沦者会相信世界末日吗?怎么可能呢?在沉沦者眼中世界就是永远存在的,只要回归摇篮,就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伤得了它们,哪管地上洪水滔天。沉沦者哪里有什么未来恐惧,它们心底真正坚信的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神啊。

不过是又一次的攻心计。

说出部分的真相,撼动敌人的意志。是沉沦者惯用的,动摇战意的谎言而已!

“——如果这样想的话,你就错了哦。”

王权平淡地说。

“与你熟悉的那些沉沦者不同,我嘛,在大体而言算是个怪胎。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永远,不相信这个糟糕的世界还能存在什么未来。”

“老翁的话语给予了你很多希望吧?然而他说得也只是微小的概率而已,他同样没有否定自己的预言啊!”

“或许过程会有变化,或许一部分人的努力能推迟或改变些什么,然而在大体的视角看来命运的潮流仍会滚滚向前,不因这些随机性的偶发事件而变动。”

它变出一个地球模型,抛起一颗闪闪发亮的火球,令其缓慢地撞向地球。

“举个你也能听懂的例子,就像是太阳坏掉了,将要撞向地球了。地球上有70亿人,在太阳撞击前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哪怕老翁也没可能将所有可能算尽……”

“但是这些随机要素能让地球存活下来吗?”

它放手,看太阳落下,让两人熟悉的星球化为灰烬。

“不行吧。”

“怎样挣扎都做不到吧。”

“努力啊幸运啊奇迹啊意志啊,把这些叠加在一起放大一千万倍,将要坠落的太阳还是会抵达预定的终点。我不曾提及那些虚无缥缈的概率,是因为我真心不愿看你们在绝望中挣扎啊!”

苦口婆心地说着。

像个慈悲而伤感的先知一样。

然而越是如此,楚衡空越是感到不耐。

还在扯谎,还在胡说八道,即使到了这一步,这个混账仍然不愿说出心里话。他沉沉地叹气,然后吼道:“这关你屁事啊!”

王权一脸茫然:“你……”

“沉动界的世界末日又怎么了?”楚衡空冷笑,“不过是死后来到的另一个无趣的世界,陌生人们享受着自作自受的悲剧,没有你的责任也没有你的意义。沉动界就算在地上摔得粉碎,和你暗色王权又有什么关系!”

王权撑着墙壁,做出苦恼的表情:“我同样爱着这世上的一部分人,为了他们我才——”

“那么你在意谁?”楚衡空强硬地打断。

王权沉默以对,楚衡空逼问道:“你之前不是说你爱城邦吗?你喜欢城邦中的哪一个人?你觉得这地方有哪里值得你努力去守护?”

“你是支持‘独爱’吗?那么为什么你不直接帮帕里曼帮到底?你支持‘团结’?你又为何屡屡在城邦内煽风点火?”

楚衡空语速飞快,咄咄逼人。向来能言善道的王权却沉默了,只是用那空无的眼神凝视着他。越是这样楚衡空越感到恼火,此时此刻凌驾于仇恨之上的感情是愤怒。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说不出来吧,就连编谎话也无处下手。没有相关的经历根本想象不出可信之词,索性用暧昧不清的‘爱’糊弄过去!”

“那我来帮你说吧,你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城邦,不在乎沉动界,当然也就不在乎末日。说到底你在地球都没有在意的事情,又怎么会去爱沉动界的生命!”

王权似乎也愤怒了,紧攥着拳头:“你怎会连这都忘却了。我爱着人类。从养育出我的王者死后,我就学会了‘爱’!”

“你根本就不爱人类!”

楚衡空向它怒吼。

揭破隐瞒至今的最大的谎言。

说到底,沉沦者就是沉沦者。

因黑月而生的扭曲生命,其感情也仅维系在同族之间。即使会偶然地将异族视作重要之物,却没有办法彻底改变自己的天性。然而王权却的的确确为地球的众生而行动,克制欲望,克制冲动,如它曾经承诺过的一样,全心全意地推行着拯救世界的计划。

唯有一个简单的理由能够说明这一切。

它对自己也说了谎。

“——你只是给自己赋予了新的定义。把那些淡漠的一视同仁的感情,定义为“爱”而已!”

有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白发少年精致的面孔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裂痕斜向撕裂了它处变不惊的笑,像是许久前一度碎裂而被拼接的瓷器,在岁月的冲刷下终于暴露出真容。

它捂住面孔,想要将裂痕缝合,重新捏造出笑容。可是无论如何灌注神力,它的伤痕却都没有修复。黑血不断从伤口中涌出,打湿它白净的衣衫。裂纹随着它的动作弥漫,如蛛网般覆盖了脖颈与手背。

“别再说了。”王权低声说,“到此为止。”

楚衡空指向周围,指向他熟悉的记忆中的院落:“逃回过去,藏在记忆中的幸福里,听上去真是标准的沉沦者的思路。可你真的信这一套吗?你真的觉得过去美好吗?”

“恐怕不会吧暗色王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压根就没有这么美好。你的记忆里只有无止尽的期待与痛苦,你找不出多少童年的幸福,你的童年里只有不断积累的悔恨与错误!”

王权愈加努力地拼合着面孔,可那种破碎的脸终究掉了下来,空洞的头颅内唯有黑血躁动。它的声音,它的声音自血中传出,满是痛楚:“住口。求你了。不要再说下去。”

楚衡空怒声道:“这样的你哪里会想要回到过去!又怎么会在意沉动界的未来!”

“你在城邦内筹划至今,为的就是当下两败俱伤的局面。你的真正目的是完成黑月赋予的任务,帮助它吞噬城邦完成愿望。如此一来它就会回馈你的期望降临地球,按照你的愿望去‘拯救’人类。”

“——这样一来,你就终于能完成曾被赋予的,最后的‘任务’了!”

王权面上的神色不断变动。由愤怒变为呆滞,由苦楚变为冷漠。数不清的感情在它破碎眼中变幻,像一个天资绝伦的戏子模仿世间众生的相貌。

楚衡空冲上前去,一拳砸中裂痕密布的人形。于是伪装用的躯壳彻底碎裂,污浊的血液如斩首般喷涌!

皮肤、发丝、肌肉、骨骼、构成“人”的成分同时碎做破片淡化,仅存自心中涌出的无尽的黑色血流。可人形依然存在,像是藏在皮套内部的另一个人,站立在那黑色血流的中央。

黑血分向两侧,露出无血色的唇。

“是啊,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从出生开始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们人类简直丑陋得令人作呕。”

发出干涸而轻微的,腐败般的声音。

“愚蠢的生灵,毫无意义的生体活动,脆弱而丑陋的社会。无知的蠢货在庇护下苟且。腐朽的老人沉浸在拯救的狂想里。吮吸鲜血的寄生虫打着正义的旗号自相残杀。

找不到一点合理性。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生命存在。光是看着就感觉想要呕吐。就连当做玩具都觉得恶心。恶心死了!”

黑血停止流动,依附在体表成为黑色的战斗服。血下露出苍白得近乎病态的皮肤,与纯白色的发丝。

“我本来是完美幸福的生灵,却因你们而变成了矛盾无能的劣等生命。没有神明的恩赐,没有月光的照耀,离开了温暖的故乡,来到这个令人窒息的丑恶世界里。”

“我每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想要把你们这些无意义的丑恶生命,一个个亲手屠戮殆尽!最后再和这个恶心的世界,一起去死掉!”

“但是我,一定要守护人类!”

她的眼中流出猩红的泪水。

向仅存的同类嘶吼。

“因为我承诺过了,我答应过他了!因为有人爱着我!而我背负着他的爱!”

“我一定要实现他的理想,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过去的幻境随她的呐喊而崩溃,海底之下的世界露出真正的模样。

什么也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生命,只有无限铺开的单调的纯白。过往的一切都是幻象,此刻展露的才王权心中真正的模样。

她站在纯白的地平线上,抛弃一切伪装显出真容。那依然是楚衡空熟悉的面孔,只是比初见时长大了许多。她就是最初遇见时的那个白发的女孩,眼瞳赤红皮肤白皙,像个被丢到人类世界的脆弱的人偶。

她不再是暗月神子了,她是血盟的NO.1,举世公认的最强杀手,漠视众生的暗色王权。可她如今不再淡漠,她的眼中有火焰般的情感升腾,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苦痛。

“为了实现我的意义,我会不惜一切。”

“即使是杀了你,楚衡空!”

楚衡空笑了。

如久别重逢般愉快的笑容。

“很好。这才是暗色王权。”

“这才是我的挚友!”

他抬起神斩,遥遥指向王权的眉心:“拖泥带水的打架有什么意思!我的对手是血盟的NO.1,是那个不择手段也要杀我的暗色王权!”

他振刀,怒吼:“你要贯彻你的人生不是吗?那就给我全力以赴!来杀了我!”

王权抹干泪水,抬手虚握。赤色的血液自她体内流出,形成古朴的西式长剑。她握剑摆出架势,最后的泪水落于剑锋,化作苍白的燃烧的火。

“那就去死吧,祭生之蛇!”

她斩出燃烧的剑刃,剑尖直刺向楚衡空持刀的手肘。楚衡空转刀接剑,王权中途变招,剑势诡异地反跃而起射向头颅。

楚衡空展开骨翼,以死翼为盾接下一击,手中神斩刺向王权胸膛。王权以拳对刀硬抗下斩击,侧身毫不留念地抽剑回退。她身侧破绽大开,但楚衡空无法追击,因为他忽然感到极度的虚弱。白色的火焰顺着死翼烧向他的头颅,那火焰如同活物,竟然顺着骨骼攀爬而上刺向眼瞳。

伪秘传·白炎。

2000年来血盟为重现武修技艺而做出了种种努力,所谓的“伪秘传”便是这等代代传承的妄念的结晶。那与真正的龙乡拳法完全不同,是无知的人们靠空想构筑的畸形的武。

然而王权将这虚伪的技艺化作了现实,来自暗月的生命力补上了空想技术的最后一块短板。她的白炎是截然相反的焚夜,将敌人的意气、技艺乃至意识本身吞没,靠敌人的生命滋生出灭杀仇敌的劫火。

她高举长剑,白炎如龙般缠绕剑身。剑刃斩下时有龙吟响彻,白炎随斩击而出,变为焚烧天地的暴风!

楚衡空仍被白炎纠缠,眼见炎风来袭却未出刀。他平举祸腕射出赤色的射线,野心之火随意念而出,披在他的身侧形成焚烧万物的血色兽首。

“残心反魂秘法!”

秘术激活,杀手的体表被烈焰般的意气覆盖,戾气与杀意使他化身为自地狱中走出的恶鬼修罗。血色的兽首扑向炎风,不顾损伤将白炎撕咬吞下,以近乎相同的思想吞噬敌人的力量。

赤与白的火焰在高空激突,黑与白的杀手于地上疾驰。长刀斩向头颅,剑刃刺向心口,彼此出拳闪躲,转折飞向高空却又急坠而下。

不分高下的速度,近乎一致的力量,甚至相似的技艺,眼下相杀的两人简直宛如镜中的彼此,看上去却又如此的不同。白发赤瞳的女子毫无表情,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敌人身上,黑发赤瞳的男人张狂地大笑,意气随战斗的烈度升级而肆意迸发。

“如此技艺,何以胜我!”

以常理来说这样的争斗绝不可能发生,王权是暗月的神子,即使不算神力赐福也有堪与总队长一战的实力,她的力量她的耐力她的反应能力都远远凌驾于楚衡空之上,如今舍弃谎言全力拼杀她本应只要数秒就能解决战斗。

可残心反魂秘法弥补了两者之间的差距,他们的力量随战斗而相互吞噬,既然彼此都是薪柴,在身死前就没有燃尽一说。本应势弱的一方因此而不讲理的强硬起来,带着愈加精湛的技艺狂轰滥炸。

他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男人,没有传承却生来强大,自顾自地跑入阳光下的世界将所有的常识都破坏掉。如今王权全力以赴他也不再有任何顾虑,他的意气只会随激战而越发强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