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起土骊山隈

与巴忠来到他位于渭桥旁的居所时,瞧着这处宅邸重楼高宇,雕梁画栋,黑夫不由赞叹:“好大的宅院。”

倒不是他没见识,章台宫都进了,天下哪里还有比那更大的房子?更何况, 黑夫在江陵、安陆的府邸,也不比巴宅小。

但这里是首都啊,后人有言,长安居,大不易。京城的房价可不是江陵、安陆这种三四线城市能比的。

传说周公制礼而有九数,战国之世, 算数之学流传甚广, 六国多有算书,如今这些算书集中到了御史府石室。黑夫去找张苍时,他正在收录旧文之遗残,进行删补。

所以黑夫正巧瞧见了上面的一道数学题。

“今有取保,一岁价钱二千五百,今先取一千二百,问当作日几何?”

换成后世的话,就是张某给人家打工,年薪2500钱,现在他要买房了,没钱交首付,想预支1200钱的工资,试问张某需要工作多少天,才能把这1200钱还上?

斗食吏年俸96石米,以目前米石30是价钱来算, 加上一些出差补贴,年薪三千钱上下,这就是咸阳普通公务员的收入。

靠这样的收入,想在咸阳买一套房子, 可不容易。据说一间能让五口之家容身的百多平米小宅,都要一万钱起步。和后世相比,也不算太贵,辛苦几年,亲戚们帮忙凑一凑,起码能把首付交了……

至于公卿大夫住的大院,根据面积大小不同,价格从五十万到百万不等!

巴忠目前的爵位是公乘,按照名田宅制,可有房20宅,近八十亩的宅基地,他便置办了这座大豪宅,又处于渭桥这种黄金地段,少了两百万钱,绝对拿不下来!

但两百万钱对巴氏而言,毛毛雨啦!

秦朝的小康标准是家财十万,那些被迁来咸阳的富户标准则是百万钱,若能达到千万,便是“豪贵”。

但巴氏的家财,恐怕要用“亿”这个单位来形容。每年光是采炼丹砂,卖给官府,就能赚得盆满钵满,更别说僰僮、井盐、马帮的生意。据说巴氏在巴郡养着僮仆千人,私人武装两千,依附者上万,足见其财力雄厚。

“这里原本是嫪毐门客的离院,嫪毐倒台后,便被母亲买下来翻修,让我入都城时方便居住。”

巴忠笑眯眯地暗示道:“像这样的宅邸,咸阳其实有很多,若是中郎户令需要,可任君挑选……”

不愧是有钱人,两百万的大宅,说送人就送人!

黑夫如今也成了皇帝近臣,巴氏此举不无讨好之意,但秦律在这方面管的很严,专门负责监督百官,靠打大老虎凑政绩的御史大夫可随时盯着呢,黑夫不敢犯险。

于是他婉拒道:“秦律,收受一钱亦要被判刑,何况宅邸?巴兄切勿复言!”

“这是自然,我也只是一时玩笑,玩笑。”巴忠哈哈大笑,请黑夫入宅饮宴。

黑夫倒是没有艳羡,就社会地位而言,他身为左庶长,是比巴忠高很多的。只要黑夫有钱,他也可以在咸阳置办七十宅屋舍。

但问题是没钱……

他如今年俸千石,折合半两钱三万,但要置办大宅,光靠死工资是远远不够的。过去数年征战,依靠赏赐和掠夺,黑夫身家逾百万,可闲钱都拿来投资红糖生意了,所以到了咸阳,只能在供官员居住的小院里凑合。

“也不知堂弟在渭北咸阳市肆卖红糖卖得如何了?”

黑夫这些天忙于宿卫,没有关注此事,于是在入巴忠宅邸吃饭前,便让御者桑木去渭桥对岸走一趟,看看情况,自己的买房计划,就指望红糖在咸阳大卖了。

……

进宅邸后,黑夫随着巴忠到了一个小亭内,虽未入夜,亭周边已点起火烛,将四周映得通亮如昼。美婢垂首侍奉于侧,这里的石案上已设樽俎,漆盘里放置着些许蔬果,石案上还煮着酒。

秦之法,黔首三人以上不得聚饮,百官倒是没有禁酒令,但也不能太过嚣张。唯一的例外是,朝廷有庆典之事,特许臣民聚会欢饮,此谓“赐酺”。

今日皇帝宣布诏书后,为了庆祝帝国建立,也宣布天下大酺,禁酒令一开,渭桥两岸,处处酒香四溢。

二人就坐把酒,相互祝寿,巴忠祝贺黑夫荣登左庶长,并成了中郎户令,能常伴天子左右。

黑夫则先祝巴忠之母得到始皇帝公开褒奖,被封为贞妇。

“能被皇帝亲自表彰,三代以来,从未有此例!”

说起来,这年头的人在两性问题上是比较开放的,男女上巳节可以自由恋爱。阳武县陈平挑选结婚对象,也不嫌弃张氏女再嫁多次。

即便如此,天下间寡妇也不算少,但能被皇帝立贞洁牌坊的,独此一例,这对于一个边郡女子,一位商贾而言,当真荣耀至极……

倒不是像一些狗血电视剧情节,皇帝对寡妇清有何想法,听巴忠所言,他母亲已经五十多岁了,皇帝今年才三十八,口味不可能这么重。

就黑夫的了解,皇帝尊崇寡妇清,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其一,便是秦始皇真的对女子“贞洁”看得很重。

这也情有可原,皇帝的母亲赵姬早年在邯郸,就是个长袖善舞的主,先勾搭了吕不韦,又嫁了公子异人。当上太后后,她更是藏嫪毐于宫中,淫乱宫闱。

母亲的放荡行为,恐怕给皇帝童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所以秦始皇平定嫪毐之乱后,囊扑太后所生两子,囚太后于偏宫。虽然后来碍于舆论,复迎赵太后于甘泉宫,但母子已成仇雠,到死也没和解。

秦始皇至今仍未原谅赵太后,在议帝号时,他尊秦庄襄王为太上皇,祖母华阳太后、夏太后的陵寝亦有加封,唯独漏了赵太后。

童年阴影让皇帝对男女不正当关系十分敏感,他曾让御史府和廷尉更改了通奸的相关法律,鼓励捉奸,已经到了抓住通奸者后,直接浸猪笼打杀的地步了……

如今又刻意抬出贞妇牌坊来表彰巴寡妇清,未尝没有希望天下女子效仿之意。

其次,巴氏也投桃报李,屡次献钱帛、粮食为军资助秦灭六国,巴忠更是常年在巴郡、南郡奔走,缓和巴人部族和秦国官府的关系。

而巴忠此次来咸阳,除了代母亲拜谢皇帝之赐外,还有另一个任务。

“数千石丹砂,从巴郡运入关中,或走栈道,或绕道走武关,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酒酣之余,巴忠低声和黑夫说起了他们家最大的买卖。

“陛下喜欢丹砂,听他们说,方士可以用丹砂来炼制仙药。此外,丹砂烧之则成水银,而陛下在骊山令廷尉修筑的陵寝,亦需要巨量的水银!”

秦国早年的陵墓都修在故都雍,到了秦孝公起,才开始在灞水以东的芷阳县划定新的王陵区,惠文王、昭襄王、宣太后等人都葬在那。

唯独秦始皇的陵墓,却定在了芷阳以东的骊山北麓,虽然皇帝正值盛年,但这陵寝从他13岁即位伊始,已修了整整二十六年,初具规模……

但如今,随着秦始皇从秦王升级为皇帝,陵寝的规格也要上一个档次,遂决定重新开工。按照秦始皇但凡做一件事,就要旷古绝今的性子,便能想见,骊山陵将是何等的宏大了。

黑夫暗暗思索:“既然骊山的大工程已上马,那么兵马俑,也要开始烧制了吧?”

他前世就去过兵马俑,除了惊叹于门票之贵外,也对秦有了个全新的印象,还在秦陵公园里打转了一个下午,发了个朋友圈,那时候可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秦始皇的警卫员。

“据说兵马俑是以郎中令军和卫尉军为模板烧制的,说不定,会有少府的人找上门来,按我的模样身高,做一个将军俑呢!”

想到这,黑夫就觉得特别有趣,历史和现实,仿佛交织到了一起。

就在黑夫脑补自己变成了大型陶手办,站在玻璃框里供后人观看研究时,巴忠的手下,那个曾在船上分盐给黑夫吃的巴人武士丹虎却走进来,用巴人言语说了句话。

“中郎户令。”

巴忠颔首让丹虎下去后,对黑夫道:“我家在咸阳市肆的人来报,说君之堂弟,似乎在那边遇到点麻烦……”

“什么?”黑夫先是一愣,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找自己的麻烦!

巴忠话音刚落,外面也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却是桑木回来了。他来到亭边,下拜道:“主!出事了!”

(本章完)

第333章 同行冤家

按照西周以来的传统,匠人营国,前朝后市。都城的宫城居中偏北,市场则统一设置在南面,也就是咸阳塬下的渭河北岸。

所以黑夫与巴忠乘车过了长长的渭桥后,拐了个弯, 进入长阳街,便来到了咸阳南市市门,一道矮矮的墙垣将市肆封闭起来,据说“一字千金”的故事就发生在这:十多年前,《吕氏春秋》曾挂满市垣,让天下人来纠错。

黑夫出示传符后,马车进入市肆,从车上放眼望去, 却见这里其实是一条狭长的街道,东西长约三里余,一眼看不到头。道路两侧,尽是密集的市肆。

“市朝则满,夕则虚”,市场白天开放,黄昏休闭,时近傍晚,离市场交易结束还有半个时辰,南市却依然热闹非凡。来买卖东西的人络绎不绝,不但有咸阳本地人,还有从关东来的商贾。整个市集上叫卖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喧喧嚷嚷, 市道时不时会被堵住。

想来最热闹的早晨和中午,当和江陵“朝衣鲜而暮衣蔽”不相上下吧。

巴忠是这里的常客了,他对黑夫道:“过去六国之市和秦人之市是分开的,如今都合到一起了。”

看似有些混乱,实则规划有序。

据巴忠说, 这里的门店按照门类排列,分别位于不同区域,一路走过,黑夫见到了打烊的食肆、收摊的狗屠,还有贩缯、粮食、农具、皮毛、陶器、漆器的店铺,百物俱备。有的店铺后面,还直接连着小工坊,沿渭水排行成列,也方便车船货运。

黑夫又发现,不管店面多大,每天在做几万钱的贸易,市中商贾衣着都极其简朴,基本是粗布麻衣,鲜少见到穿帛和衣服上有文绣的人。

秦国的商人地位低,且被法律限制得死死的,战争徭役都优先征发他们,不去官府登记,就擅自与市籍者结婚,甚至会被判刑。所以商贾们极其低调,哪怕是巴忠,家产上亿,母亲还得了皇帝褒奖,出门在外也不敢炫富。

身在市中,他们也要受制于人。

巴忠指着两侧道:“市肆排行成列,故称之为列肆,在市场中贸易的商贾称之为市人,编入市籍,五户一组,设有列长,每隔一里,又设一个市亭,树立市旗,由市掾吏监督贸易。”

“故而,只要令堂弟并未违法,当不会有事。”

巴氏在南市也有店铺,随时将这里的情况报告巴忠,所以他是知道这里发生了何事的。

“但愿如此罢。”黑夫道,这时候,桑木将马车停下,他们到了!

这里专门卖糖蜜的区域,有蜂蜜,有饴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息。

这里的商贾也不做生意了,都挤在黑夫堂弟彦卖红糖的店肆外,面上尽是幸灾乐祸。

黑夫下车挤进去一看,却见一队兵卒,正查封这家店铺,几个看店的安陆子弟苦着脸站在一旁,彦则跟在黑衣小冠的市掾吏身旁,不断求情……

“上吏,我租借这店肆时,契约齐全,又有官府印章,岂能说收就收?”

“市肆本就是官府土地,商贾可以租借、转让,但有人举报,说你这市肆乃是强租,且所卖之物有异,本吏特来检视。”

“是哪个竖子举报的!?”

彦有些明白了,回头去瞧那些看热闹的蜂蜜、饴饧商贩,却也看到了人群中微服而来的黑夫!

彦先是面色一喜,只觉得救星来了,但旋即,黑夫却冲他摇了摇头。

黑夫的堂弟最终还是被市掾吏带走了,一同被查封的,还有剩下的五百斤红糖。

整个过程里,黑夫没有贸然上去护短,彦也得了他的眼色,从始至终,闭口不谈黑夫之名。

这是黑夫一开始就嘱咐过他的,一旦出了事,千万不要将他抬出来!

等市掾吏走后,那些卖蜂蜜、饴饧心满意足地收摊时,黑夫才招招手,将那几个从安陆一起来的子弟喊过来,带着他们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

“究竟发生了何事?”

几个子弟愤愤不平地说道:“左庶长,吾等本来一切顺利,租下了原本卖蜜的店肆,也有契券和官府作证……”

经他们一说,黑夫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一案件的大致情形是:彦所租借的店肆,原本是卖蜂蜜的,因蜂蜜供应不上,生意做不下去,便平价将店肆转让给了他。

彦带着众人在这卖了十来天,一开始无人问津,后面生意渐渐起色,已卖出了千余斤红糖,挣了数万钱。

谁知道,今日那租出店肆的卖蜜人却突然反悔了,竟告诉市掾吏,说店肆是彦威逼他强租的!

这显然是诬告,但麻烦的是,一旁卖蜜,卖饴饧的竞争者们竟纷纷作证,并举报说,彦的红糖价格有异,与一般的饴糖大为不同,此外,一次性售卖那么多糖,定浪费了不少粮食……

数罪并举,于是市掾吏便来查封了店肆,带走了彦和几名原告,打算对此事立案审理。

巴忠与母亲经商多年,对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了,笑道:“中郎户令,你的堂弟,是遭同行嫉恨了啊。”

“这的确是没想到。”黑夫摇了摇头,不怒反笑。

官员经商,是秦律不允许的,所以黑夫只能钻律令的空子,将红糖的产业挂在母亲名下,并尽量不直接出面,给人以口实。

挣钱固然重要,但为此搭上仕途就划不来了。

黑夫本打算让彦将红糖作为贡品献给皇帝,然后靠着“南郡贡糖”打响名声,谁料非但没献成,还被管事的少府小吏上了一堂课。

“贡物是谁都能献的?”

然后彦就被轰了出来。

黑夫当时只是个议郎,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总不能专门上一份奏疏说此事吧,只好暂时作罢。他给了彦十万钱作周转,让他来南市卖卖看。之后十天,彦就处于放养状态了,黑夫在宫里宿卫,忙着揣测上意,哪还顾得上他。

所以,除非是巴忠这种手眼通天,并听闻过南郡甘蔗、红糖的人,彦的同行乃至于市掾吏,都不知道彦的背景。

黑夫本来对秦国律令有信心,彦规规矩矩,也有钱赚,不曾想,还真被人阴了一手!

他也不气恼,而是淡定地嘱咐安陆子弟,明日审案时要说的供词,若法吏一切按规矩办事,这场官司彦定能脱罪。

巴忠却在一旁暗暗想道:“那些商贾,还有他们背后的人,这次却是捋到虎须了……”

他与黑夫一起平定过夷道巴人之乱,对他的行事有些了解,平日低调,该狠辣时,却丝毫不手软!

巴忠又对自己道,这正好是一个向黑夫示好的机会!

黑夫年纪轻轻已是天子近臣,未来前途无量,和他加强关系,对巴氏有益无害。

于是,等黑夫让桑木带安陆子弟们去找客舍安顿后,巴忠便主动道:“中郎户令,此事看似是同行嫉妒,但背后亦有人暗中授意!据我所知,其官爵还不小,若是任凭法吏审案,恐怕彦会输!”

“官员经商,勾结市掾法吏,排挤同行,垄断市场?”黑夫摇了摇头,真是熟悉的一幕啊,不曾想,在秦朝竟也有类似的事。

不过啊,那些人,这次还真是一头撞到铁板上了!

他略加思索,很快便有了一个主意……

ps:第三章争取在12点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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