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 忘忧楼里不忘忧,木雕像里不胜愁

“嚓嚓嚓……”

砰。

酒杯重重置于茶台上,很是刺耳。

静谧的阁楼间,随之漾开了几缕燥热的风。

饶妄则坐于台前,面容和身体尽皆笼罩在朦胧的、青色的风之间,隐有几分浮躁之感。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瞥向了左侧那戴着金色面具的金袍人,这是黄泉。

是的,五大圣帝世家家主之一妄则圣帝,同黑暗势力阎王的首座黄泉,此刻坐在同一张茶台前——这是彼此毕生都不曾设想过的画面。

“嚓嚓嚓……”

较之于妄则圣帝所表现的不平静,黄泉同样坐着,却是略显拘谨。

他坐姿笔挺,甚至该说僵硬,双手直直地垂在腿侧,没有关节放松应有的弧度,活像一尊木雕。

和妄则圣帝桌前洒满了的浊黄酒液有所不同,属于黄泉的杯子从头到尾定在那里,他碰都没碰过一次。

“嚓嚓嚓……”

这声音在耳畔一直响着,简直比锯子锯人还要让人感到不适、烦躁,与痛苦!

“不说点什么?”

妄则圣帝拍案而起,灼灼盯着黄泉。

见之仍旧无有回应,他深深呵出了一口赤红色的浊风,瞥向了右侧:

“本帝,何时得以离开此楼?”

……

嚓嚓嚓……

玉面书生模样的空余恨,正专心致志用刻刀雕着手上巴掌大小的木头。

其上,一个面容硬朗,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浮躁意味的中年男人形象,活灵活现。

“快了,朋友。”

空余恨头都不抬地回话。

他手上刻刀动作很快,但一次只削起一点点的木粉,很是磨叽,“……不要急嘛。”

古今忘忧楼的一层阁楼已满布朦胧感。

透光的窗户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光,洒在此地照得尘糜浮动,美轮美奂。

“嚓嚓嚓……”

烦躁的声音继续。

饶妄则嘭的从桌前站了起来,再也忍受不了这煎熬了七八天的磨人刻刀声,怒道:

“本帝,有事!”

“下次,再来你这阁楼,助你完成这木雕,可好?”

空余恨手上的刻刀终于停了下来,抬起一对亮莹莹的眼睛,投向了那盛气凌人的圣帝。

这一瞬,饶妄则身周跳跃的风,都多了几分期许。

“太高了,朋友。”空余恨对他招了招手,“坐下来吧。”

言罢,也不管妄则圣帝坐不坐回来,他放下了左手的木雕,拿起了他面前茶台上的另一个未完成品。

偏头看向那金色面具人。

刻刀再动。

“嚓嚓嚓……”

……

嘭!

黑色的罡风突从天降,一下子就将茶台轰得破碎。

溅射而开的黑色的风,掀得黄泉一身金袍猎猎而舞,拂过空余恨时,却像是触不及另一个时空,连他的发丝都没吹动。

“本帝,有要紧之事!”

“神之遗迹第一重天,本帝的力量还存留着,一日不回去,那里一日灭一太虚。”

“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不止圣奴、圣神殿堂,乃至是你,还有伱……”

他指向坐姿笔挺的黄泉,没来由心头的躁郁感更甚,喝道:“乃至是你阎王的人,都会一一死去!”

黄泉无动于衷,面具下的双眼很是木然,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手指都不曾跳动一下。

空余恨瞥了窗外一眼。

显然,妄则圣帝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窗外死没剩下几个人了。

迟来的怜悯,太过轻贱。

空余恨长长叹了一口气,捏着刻刀看向这位圣帝:

“朋友,你很焦虑啊。”

……

焦虑?

哈哈哈,你跟我谈焦虑?

本帝怎么可能不焦虑,谁有这闲功夫、闲心情,在这破地方陪你玩木雕啊!

我有正事要做的!

此番进神之遗迹,乃是大好良机,是为数不多能扭转毋饶帝境每况愈下局势的最佳机会。

截取了祖神命格的缔婴圣株、斩神官染茗残念,乃至是祟阴邪神本尊……

这一个个的,都是在圣神大陆不可遇更不可求的机缘,是其他四家死都会拦住自己去接触、去合作的对象。

而现在,就因为一时好奇,入了这“古今忘忧楼”……

“啊啊啊啊啊!”

妄则圣帝简直烦躁得想大吼,后悔得要崩溃,焦虑得想自杀。

试想一下,在这片古遗迹的破败战场之中,谁都在为生命而苦苦挣扎。

忽地,你一转头,看到了身后方本空无一物的的荒地上,多了一座精致、典雅、出淤泥而不染的三层阁楼。

阁楼的牌匾还挂着几个大字,乃是圣帝世家古史上载记过的,每一个时代的大机缘者才可看见的“古今忘忧楼”。

你!

一介圣帝!

家族正逢危机!

最值此等一筹莫展之际,偶遇这般机缘,又怎可能不尝试着去推一推那门,忘一忘那忧呢?

哪曾想……

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进入此楼后,非但焦虑没有遗忘,还有个人拉着你坐下,让你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静下心来,然后对着你雕了长达七天还没雕完的木雕。

我酒杯里都是你木雕雕出来的浮灰了,你告诉我,我很焦虑?

本帝!

难道不应该焦虑吗!

“空!余!恨——”

妄则圣帝一字一顿,满是杀机的断喝着。

足足沉了有十息时间,他言辞才柔和了下来,“放我出去吧。”

嚓嚓嚓……

空余恨正对着黄泉开雕,“下巴抬高一点点。”

黄泉原来不是个木雕,也非是个聋子,闻声后下巴抬高了些许。

“低一些。”

又低了些许。

“过了。”

再抬回来些许。

“很好,保持住,很快你的雕像就能跟他们的放在一起了。”空余恨随手指了一下左侧摆桌上的十尊座木雕,刻刀再动。

嚓嚓嚓……

妄则圣帝瞥了眼那只完成了十分之三的黄泉木雕,再看回自己的那十分之七,周身之风突然涌出了一缕魔气。

“嘭!”

他一指那陈列木雕的摆桌,后者直接爆炸,破碎的木屑满天飞。

他转头看向茶台右边的楼梯口,掌心一印,轰然间那楼梯被砸穿。

他抬眸又望向阁楼顶,双掌掐诀,似要将之轰个对穿,从这古今忘忧楼中强行出去,介入神之遗迹的大局,掀动风暴。

便这时……

“滴答!”

阁楼后方的木墙上,但见那木钟摆锤往回一荡。

茶台恢复。

摆桌恢复。

十尊座木雕等也跟着恢复。

方才的破坏,好似根本没有出现过。

古今忘忧楼真不愧是古今忘忧楼,妄则圣帝的焦虑,直接被时间抚回去了呢。

“空余恨!”

“放本帝出去!”

妄则圣帝回头爆喝:“你再这样困我,信不信,本帝将对你动手?”

空余恨偏过头来,含笑说道:

“请。”

出了这楼,他被缔婴圣株的枝条追杀,险些给扎个对穿。

进了这楼,也就那树不曾进来,否则她应也会安静地坐下来饮茶。

焦虑?

树,不该那么焦虑。

人亦然,欲速则不达,倘使妄则圣帝没有这十来次的发飙,他的木雕早早就完成,自己也没理由再留他了。

当然,空余恨将之请进古今忘忧楼,也不全是为了帮助徐小受。

他有自己的目的:

“朋友,我有一事,一直颇感好奇。”

“风止静夏,风动怒涛,看得出来,你也并不是一个很克制的人。”

“但既然会选择对我的古今忘忧楼动手,为何不对我动手,只是屡次警告呢?”空余恨煞为好奇。

黄泉闻声,面部微侧。

看得出来,这几日内他也对这问题感到好奇,堂堂圣帝竟不敢对一个小辈动手。

但很快,他将脸强制挪回原位。

好奇心,在很久很久以前,黄泉就将之训练得……不大了。

“啪嗒。”

妄则圣帝一屁股坐回小凳子上,脑海里闪过了古史中的记载。

毋饶帝境的历史上,有七个人见过空余恨,并留下了纪录,且这纪录后来者可见。

在那几页相关的“时间史”上,前后各空了一页,粗略一算能容得下二十多个名字,这些名字,后来者全部看不见。

而一本厚达三指的古书上,翻来翻去只有几十来页可见,只记载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却鲜少有人将书合上后会回忆出其中古怪,这正常吗?

不正常。

饶妄则知道“不正常”,而今却也知晓了这种“古怪”。

在毋饶帝境的历史上,他的天赋不算最出色,自认为只是中等,否则,也不至于将“饶”氏从“月北华饶道”的第四位,带到快要垫底。

可前辈们确实有的很厉害。

在那七个连“空余恨”之名,以及相关大事件都纪录下来了的前辈中,第七位前辈最后留下了如是一句评价:

“由此可见,每一代都有一位空余恨,我因而有理由怀疑,他是时间的旅人,是历史的见证者,是命运的探索家。”

“他在找寻一个答案,除非他找到这个答案,否则他将一直流浪……亦也许,这本身就不叫‘流浪’,他,不,祂是……”

祂是什么?

想来那前辈不是个喜欢吊人胃口的人,他应该留下了什么字迹,但至此呈现不了了。

也许他的力量有限。

也许有限的是自己。

毕竟,那一行字,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饶妄则一点点看出来的。

他也万不敢妄下定论,往后边自个儿给补上几个字——他自认为没有这个资格。

可是!

“祂”之一字,再怎么想,于当时那位前辈的时代里,也不该是能用来形容普通人的吧?

思绪波澜间,茶台已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嚓嚓嚓”的烦人刻刀声。

当年十尊座之后,出现了一位空余恨。

在古今忘忧楼外,饶妄则便都决定了不论何时何地,不会与空余恨结仇,不愿沾此大因果。

在这楼中,他自然更不可能对空余恨出手。

可这些,是可以说的吗?

瞥了眼阎王的黄泉,妄则圣帝抿下了多次溜到喉间却难以脱口的话。

历史,是瑰宝。

文化,是传承。

在其余四大世家中,想来都不可能有此隐秘记载,他饶妄则又怎可能当着外人的面,将瑰宝轻易道出?

“先雕本帝。”

妄则圣帝伸手,按住了空余恨手上的木雕。

再怎么说,自己是圣帝,黄泉只是半圣,中途变卦再插他一次队,很合理。

如果黄泉不允许被插队,他自然会动手。

如果他动手,妄则圣帝甚至乐意坐着不动,给他的伤玄剑和魂切轮番去砍。

他想看看,那位总称呼自己为朋友的空余恨,在见着他朋友将被砍伤时,会对他的另一位朋友作何反应。

希望,再一次落空了。

黄泉动都没动。

对于“被插队”这事,在这古今忘忧楼中他忍了不下十次,这一回,又怎么可能爆发?

“本帝总是抢于你先,你不会生气吧?”

妄则圣帝再一次没能忍住好奇心,对那金袍面具人开口。

焦虑,人人会有。

在这孕育焦虑的忘忧楼中,自己都爆发了十来次,黄泉却反倒十分沉得下心性。

从始至终,他一句话没说过!

哪怕空余恨开口问他问题,他都不曾回答,表现得比一位圣帝还沉稳,这让饶妄则感到不爽的同时,有些钦佩。

难怪能统率得了阎王,如此心性者,成就注定非凡。

黄泉沉默,硬装木雕。

妄则圣帝便也忍住冲动,选择给空余恨一个面子,没有对这无礼的半圣出手。

这时,空余恨却拨开他的手,将黄泉的木雕抽了出来,举起来对他展示道:

“朋友,你且看一下,像不像?”

黄泉的木雕在大体轮廓出来后,此时已完成了头部的精细雕刻。

妄则圣帝从始至终都懒得去关注别人,此时抬眸望去时,才惊觉原来空余恨刻刀下的黄泉,面部雕的竟不是面具……

“有五官?”

他细细辨认了一番。

浅如清溪的眉毛,汇向中间高挺的鼻山,转而顺承至厚薄适中的唇谷,如是点睛之笔般的两轮皓月,就镶在那溪山之畔,朦胧,出尘,也饱含沧桑。

这种感觉……饶妄则伸手抵住额头,感觉这张脸好生熟悉,该是在哪里见过。

他刚想说话。

突然,一侧眸。

从那高举的木雕之上,他看到在后方如是在作对照实验的空余恨的那张脸。

“嘭!”

一时,桌台直接掀翻。

妄则圣帝噌地站起来,身周之风隐布惊悚。

空余恨的脸,木雕上的脸,分明……一模一样!

“你在雕谁?”

“黄泉啊。”

“你在雕谁?”

“黄泉。”

“你说,你在雕谁?!”

“朋友……”空余恨放下木雕,自瞥一眼,栩栩如生,不觉有怪,于是眉头一皱,“你,焦虑过头了?”

妄则圣帝俯身,死死盯着空余恨。

猛一转头,又死死盯着黄泉的面具。

他抬手一打,试图抽飞黄泉的面具,可手就像伸进了时间长河,什么都捞不着、打不掉。

——他穿过了黄泉。

妄则圣帝突然转身,一巴掌又狠狠甩向那空余恨的脸,可却有如扇进了另一片空间。

——他穿过了空余恨。

鲜少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位圣帝感到恐惧。

这一刻的妄则圣帝,却久违地体验了一把毛骨悚然。

他蹭蹭冲到了古今忘忧楼的木门前,抬手就是一顿爆锤。

嘭嘭嘭……

这是他脑海里的声音。

实际上,每一次敲打,他手都会穿透木门。

仿佛连木门都是假的,整个古今忘忧楼和里头除自己之外的人,都是假的。

但焦虑,是真的!

妄则圣帝怔在了原地有十来息时间,突然就炸成了一团狂躁的风,破碎撕裂的惊吼声回荡在古今忘忧楼的这一层阁楼里:

“放我出去,本帝要出门,本帝要出门!!!”

(本章完)

第1600章 知我者莫若受也,戏我者莫若离也

“到了。”

穿过时空碎流。

以轮回天升柱此前留下的痕迹作为锚点,保证退路,保证不迷失。

再越渡祟阴邪神开辟的,那通联第一重天与第十八重天的唯一通道,尝试无数次。

这一回,重返第十八重天,足足费了五个时辰!

“算快了……”

徐小受重新来到这重天,触目是灰败的天,是遍地的枯枝败叶。

这源于缔婴圣株,却毫无生命痕迹,仿佛此地没有半点埋伏。

死寂感、压抑感弥散着,抹杀了登天后心头漾开一缕喜悦。

恶仗!

接下来,必是一场恶仗!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

五个时辰,徒步到另一个“位面”,确实不失为一次壮举。

若无空间奥义带路,怕是他这一行人在失去了轮回天升柱后,费时五月、五年,都不一定能找到去另一角天境的路。

“算安全了……”

道穹苍同样脸色沉重。

单是探路用,这一趟,就花了他数以千计的天机傀儡。

那一具具的可都是珍藏,是他极其宝贵的实验体。

好在算是物尽其用,将这唯一一条“登天路”上的一处处埋伏,通通引了出来。

没有人死亡,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论是他道,还是三祖之力的月,亦或者徐,都不能死。

乃至是奥义无袖、奥义水鬼、鬼兽白胄,皆不能落于祟阴邪神的手上。

这一个个的,各自能力在各自手上,或许尚未完全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可一旦落到祟阴邪神手中……

连道穹苍都无法想象,如果彼时邪神亦掌握了水之奥义,第一重天那一仗该如何去打。

“你看我作甚?”

岑乔夫突感不适,转眸一瞥,原来是骚包老道正死死盯着自己。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起登顶后的好同伴,反倒像极了在看他一路上掏出来过的一具具冰冷的天机尸体。

“没什么。”

道穹苍温和一笑,没有多言。

如果真到了最后时刻,必须喂掉一个人,岑樵夫无疑是最佳选择。

较之于其他人,岑乔夫引以为傲的“顿悟”天赋,于祟阴邪神而言最不起半分作用。

也不一定……道穹苍忽然皱眉,想到了岑乔夫擅“斧”、擅“斩”。

邪神亦能使霸王。

若祟阴邪神这次更进一步,掏出来斩神官的尸体或者道婴,寄身其中,得岑乔夫岂不如虎添翼?

呵,多虑了。

很快,道穹苍一笑,摈弃掉这般胡思乱想。

斩神官染茗就算没有防祂的传承会被外神偷,该会注意自身的安全,不至于沦落到身陨且连尸身都被人盗走这一境地。

“你的斧头,从司命神殿得来?”道穹苍转头看向了月宫离,想问的是当时那里可有缔婴圣株或是祟阴邪神之力。

“嗯哼。”

月宫离神情放松,心下却多了警惕,打着哈哈道:“司命神殿之前没人进,我第一个到,运气好,斩神斧和裂魔斧都在我手中。”

转头一瞥徐小受,神情肃然几分:“碎钧盾,就你说的那银色的墙,我也试过,但那玩意跟霸王一样,是真拿不起来。”

“给我看看。”道穹苍没搭理碎钧盾的事,伸出了手,索要双斧。

他是一个过分谨慎的人,即便觉得多虑了,既然都考虑到了,索性提防一手。

天机难改命运。

细节决定成败。

“干嘛?”月宫离一缩脖子,抱紧自己,身体语言都写满了抗拒,“这是我的。”

我看起来像是耍大斧的吗……道穹苍眉头高高一挑,旋即轻轻点头:“好。”

“好什么?道逆天伱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玩,还有,不要用你那古怪的眼神这么盯我!”

“你,好自为之。”

道穹苍一叹,刚伸手要拍拍月宫离肩膀,给后者一扭避开了,“你别碰我!”

好好好……道穹苍失笑,一转头。

“你干嘛?”

岑乔夫二度被这道殿主盯上,感觉自己上了地府的直达白名单,“你看我,又是什么意思?”

道穹苍张了张嘴,只觉多说无益:

“保护好你自己。”

……

神经兮兮的……

徐小受感觉身边几大半圣,都有点杯弓蛇影的味道了。

兴许是第十八重天的诡异环境影响了大家。

兴许是邪神亦带来的压力太大,令得所有人对此行成果并不看好。

“边走边说,谁带路?”

他并不想待在原地太久。

毕竟通往此地耗费了五个时辰之久。

鬼知道这段时间内,祟阴邪神是否早已打通第十八重天和第三十三重天的通道,悄咪咪下来了。

“司命神殿在那。”

“那个方向。”

月宫离伸手遥遥一指,同一时间,道穹苍也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南辕北辙。

第十八重天此时看来,像是被灾难卷席而过。

照月狐狸的话说,是祟阴邪神在此地肆虐过,抹杀了一切生灵。

于是乎,山不成山,河不成河,一片破败,毫无方向可言。

月宫离和道穹苍各自用什么定位,大家已懒得去计较,但两个人指了两条路……

“祂来过了!”

桑老沉沉出声。

扑扑白炎已灼着的缔婴圣株的枯枝败叶蔓延出去,不再隐藏,放肆警惕。

顷刻,山河大地都被白炎燃尽,万里、十万里,火焰疯狂侵袭!

“淅淅淅……”

地上燃炎,青冥飘雨。

雨是水墨颜色,既然敛息无用,水鬼也不隐藏自己的手段了,关键时刻,保命要紧。

可奥义的雨,落在奥义的火上,两相接触,你抵我消,开始争夺起了地盘。

“我来警戒!”桑老一眼瞪去。

“你太慢,我的警戒范围更广。”水鬼毫不避让。

水墨世界之伟大,虚空岛一局已经验证,岂是区区奥义初成者能够企及?

火?

用火来警戒。

多练一个月,你再拿出手来吧!

“不要吵。”

岑乔夫一斧头砍在了两人中间,将邪恶的萌芽斩断,左右扫量后道:“不要内讧,注意指引。”

月宫离闻之啼笑皆非:“老樵夫,不是我看不起你,但连你都能提出‘指引’时,证明祂还不曾发力。”

岑乔夫怒目转眸,把住了盘仙斧:“年轻人,你懂什么叫尊老爱幼么?”

月宫离噌地也拔出了斩神斧:“我看是你尊卑不分!”

滴滴滴!

道穹苍脑海里终于响起了“异常”警报。

也是直至这时,徐小受才能看到信息栏的弹框:

“受到指引,被动值,+1。”

……

场面,一触即发。

月宫离斧子一抽,桑老、水鬼、岑乔夫直接达成战线联盟,齐齐转身对准了他。

白胄倒吸冷气,缩在徐小受的身后,只觉自己能活到现在真是大气运加身——他只信,也只能信徐小受一人了。

“呵。”

月宫离瞧着几人,一声冷笑后,率先缩回了斧子,盯着徐小受指着圣奴道:“看,这才是‘指引’,这才是祂想要达成的效果,本质上,你们就是不信我。”

徐小受冰冰冷冷:“本质上,只有你被祂奴役过,谁敢全心全意信你,谁就是傻子。”

这话可太伤人心了。

“阿……欧……”

月宫离直接下巴掉地,双手摊开,眼泪就飙了出来,盈在眼眶聚而不落,显得楚楚可怜:

“所以,这就是你们对待我的真实心理咯?”

他看向道穹苍,抿着唇,颤颤而言:

“道兄,你最聪明,依你看,这样的我们,还有合作的可能摸?”

道穹苍捏了捏眉心,心下长长一叹。

我好难……

救救我……

十人议事团为什么用起来顺手?

因为他们固然无脑,本质不是愚蠢,只是脑子上交,全心全意相信自己。

有着这样的手下,纵使道穹苍本不欲待在桂折圣山,他的可操作空间太大了,促使他留了三十多年。

而当手下棋子个个翅膀硬了,有了自主意识和表达欲望,操纵起来便会无比艰难——就如眼下!

“我的评价是,一盘散沙。”

道穹苍直接席地而坐,看到了结局的他面如死灰:“投降吧,我可以第一个赴死,至少这样你们所见的我,背影高大。”

这一坐,圣奴的、圣殿的、戌宫的,齐齐一慌,反倒各自卸下了兵器与戒备。

“其实可以合作。”

“别放弃呀,还有机会的。”

“邪神亦都给我们斩了,我们何其强大?祂此刻状态必然虚弱,这时候束手待毙,不就功亏一篑吗?”

群龙无首……白胄表示这些人是真的难管,从后面撞了一下徐小受,“说话。”

我能说什么?

虽然我说过“局势”我来主导,但现在情况是,“局面”不受控制!

徐小受遥遥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想说的是,自己感应到的斩神令的所在位置,同月宫离的、道穹苍的,都不一样。

但这话一出,怕是诸圣更为恐慌。

祟阴邪神变聪明了!

不,该说祂本来就聪明,之前只是不屑用计,想着莽力可以镇压一切。

在发现不对劲,那帮人有点难镇压后,祂开始认真了。

这一认真……

“受到指引,被动值,+1。”

“受到影响,被动值,+1。”

“受到遗忘,被动值,+1。”

“……”

看着信息栏不间断弹框的信息,徐小受一个头两个大——动脑子的邪神亦,谁打得过?

现在看来,被动之拳,真用早了!

可在当时……唉!

徐小受打断自我思绪,毕竟马后炮是没有意义的。

对方可是祟阴邪神,感到难与难受,实属正常,现今一切发展,已经谈得上十分完美。

他只能提起精神,继续之前的计划:

“边走边说。”

“就算路是错的,结果也终归正确,我们必然会遇到祂。”

“所以抛开一切,当务之急是……找路。”

是的,找路!

在路上偶遇邪神,和在司命神殿碎钧盾前偶遇邪神,亦或者在第三十三重天直面邪神,这是不同的发展。

于常人而言,或许这三者有好坏之分。

对徐小受、道穹苍这种人来说,却谈不上孰好孰坏。

动脑子的邪神,在他们的视角里,也有可以利用的点:祂将畏手畏脚。

如想以指引之力,先行瓦解联盟内部,再逐个击破,则以自省、自察,时刻警戒应对之。

如想暴力冲垮联盟,则同第一重天战局一样,将战线拉长,贯彻“拖”字决,总能等来破绽。

毕竟本质上,祟阴邪神用的任何一个计策,都透露出了一个信息:

“祂很虚!”

“不是一个般的虚!”

徐小受自己知晓这些,也晓得这里的大半人都知道,不需要过多解释。

他们唯一扛不住的,是自己习惯了、信息栏会提醒的,而他们完全注意不到的“指引之力”而已。

从方才众人的反应看……

祟阴邪神如今程度的指引,指不动自己、道穹苍、月宫离。

那么其余人当成愚民,让其闭嘴就好了。

当然作为圣奴,徐小受断不可能站到圣神殿堂、天机神教的那边去,他还要维护师父们的尊严。

“我们需要一个‘一言堂’。”

“从现在开始,只一个人说话,其他人闭嘴,他指哪,我们打哪。”

“到什么程度呢……他叫我们自杀,我们便自杀。”徐小受环顾众人一圈,微微颔首,“就这种程度,可以吗?”

这不就是‘天组行动’的模式么,有人很有经验哦……月宫离第一个举手:“那我投道穹苍一票,他玩一言堂贼强!”

没有人搭理他。

连道穹苍本人都懒得抬起眼皮瞥那自娱自乐在玩含沙射影的小丑一眼。

“我是堂主。”徐小受又看向众人,主要盯的是月宫离,“诸位可有异议?”

“无。”

“没有。”

“就你说话,我认可。”

连道穹苍本人都点头答应了,月宫离表情是一点都看不到难堪,笑呵呵便一鞠躬:“哦~拜见受堂主~”

“斧子给我。”

徐小受的手一伸来。

狐狸的笑脸登时就僵住了,委屈巴巴道:“受爷,那是我的……”

“一言堂。”

给就给!

月宫离怒气冲冲抽出斩神斧,一把拍到徐小受手上,“还要吗,我可是还有一把呢!”

“要。”

啊?你真要啊……月宫离气一下给泄了,哀求道:“受爷,我只剩一……”

“一言堂。”

堂就堂!

入堂费是吧?

我今日还真就要热脸贴你这冷屁股,硬钻进你这堂了!

月宫离龇牙咧嘴将裂魔斧也拍了过去,却是留恋着不肯放手。

并没有什么你拉我扯的戏码。

徐小受伸手一抽,都没怎么发力,月狐狸人直接给甩飞上天。

他只扫了这双斧一眼,感慨一声“当真非凡”,便将之扔给了席地而坐的道穹苍:

“看看。”

“看什……”道穹苍侧身接住双斧,表情微怔,旋即脸上涌出一抹讶异。

他,居然记得我随口说过的话……

旁侧桑水岑白也愣住了,这?

远处狼嚎着的月宫离屁颠颠跑回来后,见到这一幕,双膝嘭的无力砸地。

搞什么?

你们在搞什么!

这样显得我很小肚鸡肠的好吗?

原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从我手中抢走的道穹苍吗,好你个徐小受……好好好,我月宫离,记住你了!

“有什么发现吗?”徐小受问着。

他是一个相信心血来潮的人,所以他相信道穹苍这种人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该非无的放矢。

好暖……道穹苍又体验了一把徐小受的细心与温柔,感觉天机心脏都暖洋洋的,有一种恨君晚至,知音迟来之感。

他如给打满了鸡血,一扫颓败与无趣,腾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知我者,莫若受也。”

话毕,才抓着双斧,细细查探起了内里的力量。

“这是在,找什么?”

月宫离探头探脑从两人中间强行挤了进来,三个人当真拥挤,他下巴一噘泪就要流下:

“你早说嘛,你早说你要帮我检查,我不就给你了嘛!”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道穹苍还没说话,徐小受瞪了那骚狐狸一眼,“闭嘴好吧,你真的很吵。”

“呜呜呜……”

月宫离感觉一切再也挽回不来了。

连他都觉得,如果自己是道穹苍的话,肯定也选徐小受,这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道结盟,自己怕不是连底裤都要被扒了,关键这其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是自己一手推动的……

“受爷,我难受,我这里难受……”

啪!

手刚被抓住,徐小受一巴掌将之抽飞。

他现在看到月宫离就烦,话话又多,力力不出,满脑子算计又算不到点子上,除了那张脸,从头到脚都是个令人反胃的男人。

八尊谙怎么会找这样的小舅子?

但转念一想,脱离桂折圣山之前,道穹苍也是个令人闻之恶心,见之欲吐的绝世无敌狗杂种……

徐小受又赶忙收束起那般轻视之感。

月宫离,在他的位置上,确实做得有点太成功了。

“没有异常……”道穹苍检查完后捧着双斧,眉头深蹙,长长一叹。

“哈哈哈,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有异常?”月狐狸闻风赶至,冷笑连连,“我魂血那事,还是道兄帮我解除的,我要有问题,他也有问题!”

徐小受没有理那狐狸的牢骚,循声问道:“但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道穹苍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光芒四射,好不灵性,重重一点头:

“嗯。”

呃啊……月宫离见状捂住心脏,形如中箭,他从未见道穹苍用这种高山流水的眼神看过自己。

我原以为,道穹苍是欣赏我的才智的。

今日一见,方知我非我,原来此前他看我的眼神,全叫弱智?

“斧没问题,那人有问题咯?”

月宫离难以接受兄弟的当面背叛,没好气地抄过自己的斧头,对准自己的脑袋,“我劈了我自己好吧?”

顿时,数道灼热而期待的目光盯向了他。

月宫离悻悻地放下了双斧,友好地用肩膀一撞水鬼,“开个玩笑,啊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们之间,有人有问题?

是在穿越邪神通道时,出的问题?

一时间,所有人脑海里皆闪过诸般想法。

白胄突然指向月宫离:“诸位有没有觉得,他一直在耍我们、拖我们的脚步……我们,早该出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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