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7章 使我未满二十而冠

少年只有十二岁。

少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官样儿”,经常说些过于成熟的场面话,还总是看似天真地戳人伤疤。

你不得不惊叹于他的天赋,有时候也不免觉得他讨厌。

年轻人总是不喜欢“太场面”的同龄人,在尚且清澈的年纪,本能排斥油腻的人和事。

【日室】里的这些天宫同学,每一个都被鲍玄镜的私信轰炸过——他经常请教问题,但又不太有分寸,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随便问,惹恼了谁就是一句“对不起啊,哥哥/姐姐,我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逢年过节都会发些一看就是抄来的祝福话,连个称呼都没有,每个人收到的都一样。

但这些都是小毛病,甚至算不得毛病。客客气气的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只是一个刚刚长成的小孩,对大人的样子,有过多的想象和模仿,有人不太能接受,有人大概觉得这就是成熟。

上苍创造一个人,不可能叫他完美。

此刻,年仅十二岁的鲍玄镜离开坐席,站在透明的镜墙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演武台,屈指轻轻叩响。

才忽然叫人一惊——

他是代表大齐帝国,来到这观河台,参与天骄之会。他也正代表大齐帝国,来迎接外人对于东国威严的挑战!

人们这时候似乎才注意到,那张总是灿烂笑着的稚嫩小脸,不仅有着“大人”的客套,其实也有“大人”的威严。

他身上穿着的华贵紫衣,可不是普通的绫罗,他腰上环着的玉带,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大齐帝国的冠带爵服,妆点着他的尊贵和地位。

他鲍玄镜……年方十二,已然世袭家爵,尊为大齐朔方伯!

他尽可以笑呵呵地叫“哥哥姐姐”,可以嬉皮笑脸地说“你不会讨厌我吧”,可真要是在什么正式场合遇到了,大家还得尊他一声“伯爷”。

宫维章、诸葛祚……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此刻正在面对的挑战,也是【日室】之内,所有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他正在做的应对,是所有人都需要思考的。

笃笃笃。

此刻十二岁的少年轻轻叩响镜墙,【日室】、【月室】、【星室】,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沉默。

就连作为主持者的剧匮真君,也不能无视鲍玄镜开口的要求。只好一抹镜光,放开了【日室】内外的沟通。

十二岁少年的目光,落在岿如铁塔的熊问身上:“你想挑战我?”

幸好现场只有三个季国人,不然要晕倒一大片——现在只晕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正在吐白沫。

季国的国相、国师、礼卿,本来欢聚于此,现在是不晕不行。他们干涉不了台上的事情,没有资格开口,也不敢“知情”,只好各施手段。

台上的熊问咧开嘴,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那摧山灭国的压力,仰头与齐国的伯爷对视,毫无心机地笑:“我可以吗?”

室内无风雨,隐有雷霆声。

“你不可以。”剧匮终止了这暗涌,抬声道:“鲍玄镜,按照黄河之会的规则,你无须理会他。”

“我当然可以不理会。”鲍玄镜站在那里说话。

他穿着小一号的伯服,戴着贵重威仪的玉冠,长发束得极紧,小脸上有些漠然。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危险的表情。

“因为东国之强,因为东国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使我安享此额,不必经由厮杀,便坐进了【日室】。”

“我不必理会。大齐帝国足够强大,足能庇护我。让我免受这世上所有的风波和唾沫。”

“无论我怎么沉默,避让,怯懦,东国之威严,不会因为我而折损半分。”

“但我是谁啊?”他忽然笑了笑,笑着问。

“我跃马出临淄,万里终至此,来到这天下之台,是要做什么?”

他抬指弹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冠,发出金击玉的脆响——

“家父死于邪教之患,家伯殁于战场刀兵,家祖覆于东海波涛……鲍家无壮男,使我未满二十而冠。”

玉冠垂下的阴影,为他的眉眼笼上一层暗色:“今当大齐帝国之爵,世袭罔替,爵名‘朔方’!”

“今天一个莫名其妙的国家,一个不知所谓的选手,站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齐国。”

少年摇了摇头,“呵”了一声。

“鲍玄镜可以不理会,但朔方伯不能。”

“小孩子可以不理会,但代国而征的战士不能。”

“诸位都是我的长者,道理都比鲍玄镜懂。”

“所以其它的我也不再说——”

他只用一根食指,敲了敲身前的镜墙:“请开此门,我当试剑。”

十二岁的鲍玄镜,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大齐帝国的庇护。

十二岁的朔方伯,却必须要为大齐帝国的威严而战!

剧匮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当然心中是怎样万马奔腾也无人能知。

要不要在他主持的环节闹这么大的事儿啊?

用余光瞥了一下自在徊游的知见鸟和得闻鱼,明白以姜望的性格,是绝不会对他的主持权有所干涉的——除非局势已经到了他扛不住的时候,不然姜望不会站出来。

当然他也没有让人扛事的习惯。

“你们能够走上观河台,都已经经过了重重考验,都是已经可以决定自己人生的程度。我这个老一辈的家伙,没有什么要妄自教你们的地方。”

剧匮站在演武台边,眉发都如铁:“但黄河之会的正赛名额,是诸方多轮磋商,而后议定。诚然黄河之会受天下人监督,任何人都可以有意见。但任何一方的意见,都应该在赛前提出。”

“规则既然已经定下了,你既然选择了参赛,就请尊重这规则。

“比赛已经进行到今天——”

他看向代表季国出战的选手:“熊问,你没有质疑的资格。”

“剧阁老,我没有质疑比赛规则,我哪里敢!”熊问举起双手,有些慌乱的样子:“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往前走,心中紧张,随口问问。”

剧匮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

“但有些话出了口,谁也不能当它没发生过。”【日室】里的鲍玄镜说。

“在场有这么多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听到吗。都可以说自己忘记了吗?”

“有人往齐国的旗帜上吐了一口痰,我站在这里,不得不亲手把它擦掉。用我的伯服也好,用我的鲜血也罢。”

“纵他是随口一问……我怎能不认真作答?”

少年朔方伯的手指,探出了镜面。

他单薄的十二岁少年的身躯,竟然穿越了镜墙而丝毫无损镜墙本身,飞身而下,落在演武台上。

嘭!

半蹲在地的他,缓缓站起身来,紫袍轻扬。

巨大的演武台,因为空间的扩容,有辽阔之感。

站在如山的熊问对面,鲍玄镜是小小的一只。

但他昂首挺胸,环视诸方,半点不见怯场:“昔有大齐冠军侯,观河台上斩天骄。碾狼神,小天下,刀锋过处,所向无匹。”

“昔有大齐武安侯,出征观河台,每战必克,为国展旗。抽最难的签,碰最强的对手,从来没有埋怨自己签运不好,只问剑锋对谁!”

“真正的强者应该无惧挑战,越是磋磨,越能验证他的锋芒!”

“武安侯走出临淄的时候,尚没有魁领天下的实力,是在这观河台上,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战过去,他都变得更强!”

“我自小视之为偶像,欲效其行,便自此始。”

他不再去看熊问,因为他不止是针对熊问:“这个属于大齐帝国的正赛名额……我可以拿出来!”

“这不是大齐帝国放弃了确定的正赛名额,是我鲍玄镜,热血上涌,鲁莽轻狂,要为祖国的尊严而战!”

“任何人的挑战,我都接下了。”

他往前一步,双手一张,袍袖大展:“且看今日大齐享爵者,是否配得上名禄!”

现场仍然静默,应有的欢呼没有响起。

因为在这观河台上,他并不能代表齐国的最后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剧匮转向,看着那占地颇广的博望侯。

剧匮公事公办地开口:“严格来说,齐国的正赛名额,只能是齐国来做主。熊问天真率性,鲍玄镜勇气可嘉,说到底都是少年意气,谈不上对错。只是规矩就在这里,不是你们两人点个头就能改变——如此大事,不可轻率,还是要看博望侯怎么说。”

人头攒动的观战席,齐国使团独据一方。

齐国博望侯坐在他的特制大椅上,这张大椅嵌住了三个观战席位,空间力量的波动细微难察。

这些年来他倒是没有变得更胖,但在感官上更加庞然,好像需要更多的空间才能将他容纳。

重玄瑜已经在他的肚皮上睡着了。

他将儿子抱起来,交到旁边十四手里。

走出观战者的角色,回到了齐国领队的身份。

从一个父亲的角色,变成了大齐的世袭侯爷。

“黄河天骄之会,终究还是年轻人展现自我的舞台。”

他摊了摊手,温和无害地笑:“既然挑战者有心,被挑战者有意……有何不可?”

那观战席位上簇集的齐国使团,这时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为这无所畏惧的决定。

鲍玄镜的勇气,重玄胜的信任,无不体现大齐帝国的强大与从容。

整个挑战赛的赛场,一时也沸反盈天!观众们激动得面红耳赤,为这一场意外的惊喜。

骚动传到了挑战赛的赛场外,也通过太虚幻境的转映,传遍了现世。十二岁的鲍玄镜,正式走入人们视野,季国的熊问,也因此天下知名。

本届黄河之会进行至此最大的变数已经发生。

来自败者组的挑战者,将对几千年来岿然不动的霸主国正赛席位发起挑战!

剧匮不再多说,只是双手一按,制止了喧声,然后道:“既然博望侯也代表齐国同意……本次挑战,就此成立。”

“熊问,鲍玄镜,你们有十息的时间调整状态——”

随着他的抬手,演武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流沙所聚的“拾”字,倏而变成了“玖”。

在流沙数字的恒定变化中,剧匮说出了最后一句:“流沙落尽,比赛开始。”

捌。

熊问闭上了眼睛,庞大的气息一霎归于其身,使之伫如静石。

柒。

鲍玄镜立身不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

曾经他试图做一个完美的人,做一个能够赢得所有好感,所有喜爱的孩子。努力、谦逊、善良、温暖……集所有美德于一身。后来发现那是错误的选择。

“完美”往往意味着“假”。没有缺点,反而不被亲近。

正因为他是一个捏出来的、自我塑造的不自然的人,才会有那样想当然的错误的想法。在“做人”的过程里,走了许多弯路。

他逐渐领悟出来一个道理——

一个人的优点,是他发光的地方。一个人的缺点,是他生动的地方!

所以他转变思路,放弃对自己每一个细节的维护,开始做一个小处惹厌,大节不亏的人。

不用活得那么累,不用处处端着。

做人更轻松,反倒更自然了。于是更生动,更是一个人。

这也是他能够大踏步晋入内府,而不虞被人察觉问题的根由。

他现在根本已经没有问题。

白骨尊神只是一场久远的梦,他所开启的,是鲍玄镜的人生。

陆。

……

壹。

组成这个时字的流沙,点点作飞光流去。

熊问蓦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吼!”

他发出猛兽般的怒吼,同时还有擂自心脏的鼓声。驳杂血气凝聚在身后,腾然站起一只数十丈的巨熊。

战斗在计时结束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血色巨熊呼起熊掌,遮天蔽日般拍下。轰开滚滚气浪,使之如云潮而远。

云气散开后,巨大的山岳般的熊掌下,站着紫衣矜贵的少年。

他只是举起一只手——便用那纤如竹枝的手,撑住了这熊掌之山。

狂风劲卷,紫色的伯爵服猎猎作响。

太从容。

他的五指合拢,猛地抓住这熊掌,只是往下一拽——

如此纤薄的身体,竟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血色巨熊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胖笋!

巨熊越过了提供气血于它的熊问,横扑向前,倒下如山倾。

笼罩了小半个演武场,也像要将鲍玄镜掩埋。

嘭!嘭!嘭!嘭!

巨大的血色熊躯,一截截地炸开了。

最后混成一团磅礴气浪,发出震天的爆响。

血色气浪像一群瞬间被收服的溃军,混聚一处,炸开之时如龙腾起——十二岁的少年便站在这血龙上,踏龙而行,漠视下方高大的熊问,如视草芥!

第2648章 神明镜

演武台上血气滚滚,斗法精彩,姜安安是看客之中不太一样的那个。观众在等待胜负,她的视线却在胜负外,立于熊问走后显得空荡的【星室】,若有所思。

下一刻观赛席上的博望侯,便抬眼望来,捉住她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姜安安眨巴眨巴眼睛,便往后一缩。

胜哥可真厉害啊。

怎么自己心里动点儿什么念头,他全知道?

哥哥和齐国的关系向来亲近,他们老姜家跟重玄家更是亲如一家。

重玄瑜还是哥哥的干儿子呢,算起来她也是小瑜的姑姑。

她当然有过挑战鲍玄镜的闪念,但也只是见识诸多天骄,自知实力不济后,天马行空的杂想。想着要是能捡个便宜就好……实际上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她都不会这样做。

季国乃道属国,天下道属国,皆以景国为宗主。

出身季国的熊问,好不容易闯到这一步,却胆大包天的触及比赛规则,开口要挑战鲍玄镜,挑衅齐国的威严。

这无疑会被视为景国对齐国的挑战——

无论事实是不是这样。

齐国是一定要做出反应来的。

但对于本届黄河之会,齐国并没有大闹一场的准备。派出重玄胜来做领队,就是表态支持姜望来的。

他们派出三位国之天骄,全力备战,公平争胜……也就是如此了。

不像景国,既有宛国许知意,又有季国熊问——现在一看,似乎就是刻意放下了诸多棋子,是冲着搅和点什么来。

在姜安安看来,胜哥现在是没什么牌可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老姜家有恩仇必报的传统,她必须得支持胜哥一把。

所以,她是打算等会儿重演熊问故事,开口挑战谢元初来着……

虽然肯定是打不过,但也要给景国佬一点颜色看看,叫他们知道,有重玄胜大哥带领的齐国队伍,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但这想法才刚刚成型,她只是下意识地往【日室】那边看了一眼,胜哥就察觉到了,并对她的想法予以否决!

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镇河真君那么聪明的人,她姜安安也是说忽悠就忽悠。怎么到了胜哥这里,好像自己的头盖骨都被掀开了,心里的想法都陈列在他眼前呢?

但不管怎么说,听胜哥的准没错,所以那边一摇胖头,姜安安立即就放弃了找揍的想法。将如梦令里演练的目标,换成了东王谷那个耳洞里都游着小蛇、瞧着就吓人的蹇子都。

“黄河智囊团”制定的三个目标里,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一位。

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虫,着实叫人头皮发麻,无从下手。

但已经到了没得选的时候,她也只能面对。

那条血气之龙,就在此时腾飞上来。

透明的镜墙完全无遮掩,在姜安安面前升起的,是一对灯笼大的冷酷的血色竖瞳。其间斑驳的星星点点,仿佛是来自于原主的不甘愿。

但血气已一统。

姜安安的雪眸看得清楚。

曾属于熊问的血气,似于千锤百炼后,锻成了鲍玄镜的冷刀。

比这双龙眸更冷漠的,是龙头之上立着的少年朔方伯。

他的眼神是如此寒凉,掠过演武场上无数细微的变化,便像是为之缀上了薄霜。宣告结局,不允许新的变化再发生。注视着肌肉虬结、血气磅礴的熊问,仿佛看着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

但这具“尸体”里,心脏雷鸣!

在秘法所聚的血气巨熊,被轻易摧垮掠夺的当下,熊问仰天而啸。

他的面部笼上一层红光,红光之中又有黑气隐隐。

人面有山河。

鼻为中岳,额为南岳,两山相交之处的最低点……称为“山之根”!

此刻便在这“山根”处,滚滚黑雾,起如狼烟。

霎时演武台上,鬼哭狼嚎,似有天之恸!

作为季国建国至今唯一一个走到观河台的人,有史以来的“最天才”,季国的当权者再怎么谨小慎微,也不可能寒了这个本土天才的心,对他藏着掖着。

“阴山派”的传承,役鬼走尸的手段,早都交付于他——除了这些,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给。

季国当权者破除血脉禁锢,大胆传法,乡野少年勤学苦练,终放光华……这本该是一段佳话。现在可能是季国皇帝的梦魇。

这几乎绝迹现世的“阴山派”手段,许多年来第一次在观河台上绽放。

所谓“亘古乾坤在,阴阳山河存。”

冲出熊问山根的黑雾,仿佛贯通了某个神秘的空间,千奇百怪的兽吼,沿着黑雾起伏漫延。

仿佛天掩月,正是鬼下山。

“嗷~呜!”

黑雾之中跃出一头雄健如骏马般的狼魂,长毛起伏,鬼火照眸,瞬而一声啸,召影有千百。

千百头鬼狼如结军阵,各有目标,向血龙咬去,似蝇虫奔月。其中当为头狼的存在,张开狼口像是吐出了一团明月——更狼牙森森似剑,正一口咬向鲍玄镜的脑袋。

又有熊咆虎吼,山林动摇,万兽之声,皆从山根起。

在鬼道未盛,气运几被斗昭独占的时代。熊问别出机杼,不役人鬼,役兽魂!

他足有一丈的身形再次暴涨,肌肉坟起,骨刺外突,咧开了嘴:“今为万兽之王,万鬼之君!”

演武场上似已入夜,黑幽幽的一片像云翳般涌来,那起此彼伏的低吼,似喻示着无以计数的鬼兽……正在黑暗里诞生。

站在龙头上的鲍玄镜,却只是眸光微抬,他的眸光是箭,抬眼就万箭齐发。

那团“明月”在他的身前被拆解。流光之后的鬼魂头狼,就这样被钉杀在空中。

而他的眼睛,似乎变成了玄冰所刻的镜。镜中他的漠然和高上,仿佛神明!

他抬起手来,五指摇按,居高临下的,对着熊问的天灵——

“此为神通……神明镜!”

所以那并不是眸光,而是镜光。

无以计数的镜光,掌控了一切,撕裂了夜幕,将全部的鬼狼都洞穿。

鲍玄镜脚下所踩着的血龙,这一时开出千万道裂隙,所有的裂隙,都是光之去处——自此延伸的染血的镜光,恰似飞鸟投林,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熊问身上。

那些镜光仿佛变成了血管,熊问身上的血气,便通过这些镜光,反向被血龙所掠夺。

他用熊问的血气,吞吸熊问的血气!

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

熊问已经膨胀到三丈高的狰狞肉身,在这一刻变得透明。

其体内的脏器、血液、道元,一切都无所遁形!

哪怕是隔得很远的观众,都能清楚地看得到,熊问的山根之处,黑雾如浪潮翻滚。熊问的躯干之中,五个脏器正在散发红光!

“我说你的役鬼之术,怎么能催动如此强大的鬼兽……原来是【五脏君】的加持。”鲍玄镜说话的内容是带着惊讶和恍然的,但声音漠然得没有情绪。显然他已经进入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战斗状态。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五道格外明亮也格外粗壮的镜光,便似天谴之电,将熊问的五脏贯穿。

神谕实现,神意贯彻!

在内府修士中,神通内府是千里挑一。但在观河台上鏖战的,又有哪个不是几万甚至几十万人里挑出来。

谁人不怀神通?

熊问还未曾真正展现过的这门神通,就叫做【五脏君】。

这是较为常见、历来也都开发得很完整的一门神通。

它的种种开发方向,几乎已经被历代拥有者诠释到尽头。

这门神通以建“五脏庙”为神通初种,神通大成后,会在五脏庙中,各奉一神君。

五脏神君既能壮大“神、魂、意、魄、志”,又能强壮肉身,丰足体魄。可以定人情志,还能影响寿命。甚至到了洞真境界,也还能助益元神。

它的应用是如此之广,以至于《朝苍梧》里说“脏忧各有异,千人不同神”。

只可惜熊问似乎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催动它爆发,五脏庙就已经被镜光洞穿,五脏君就已经被镜光定死!

熊问的躯壳已经完全失去遮掩的意义,他像只琥珀里的飞虫任人观赏,他透明的道身比飞虫更不堪。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体内的秩序已经失控,那强壮的五脏如怒兽般挣扎……可是神明的目光定死了一切。

鲍玄镜虚按的五指,一根根收拢——

尾指收于掌心,熊问的肾脏便炸开!

在这“溃堤”的时刻,水和尿逆冲进血液里,迅速污染了整个肉身。

熊问的一双耳朵,也在这时流出腥臭的血液。

“肾开窍于耳”,肾闭窍则耳识崩!

无名指收于掌心,熊问的肺脏便炸开。

“肺君”根本无力抵御这重压,当场与脏器同溃。滚滚灰烟废气,如毒蛇般在体内乱窜,熊问本已伤重的身体,又迅速萎靡。

他的鼻窍顿时也血流不止,污浊混流,只有出,不再进。

鲍玄镜几乎是在虐杀熊问!

但主持本场比赛的剧匮并无言语,没有宣告这场比赛的结束。

便是在这样的时刻,悬滞在鲍玄镜身前,被他死死定住的吞月头狼,鬼火都已熄灭的眼珠,倏然爆成血色,獠牙暴涨三尺,生生挣脱了镜光的锁定,猛然一口将他吞下!

观战席上一片惊呼。

役鬼走尸的手段,最独特的地方在于这些东西本就是死物,已经不能再死。在任何时候都还残存战斗的可能。

熊问在战斗里的心思无疑也是深沉,能忍到这时候才爆发。

可是下一刻,这头吞月之狼便被自内而外无数道镜光洞穿,破碎得只剩一缕黑烟飘起。便是这缕黑烟,也在飘飞的过程里,被几道镜光再次分割抹去。

而立身原地的鲍玄镜,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来,慢慢抬高,叫人们看到他所托举的血淋淋的狼的心脏。

十二岁少年的手,并不宽大,像个孩子单手举着西瓜。

据说万仙宫的万仙来朝之仙术,就是自【五脏君】这门神通里源生灵感。

在道门之中,亦有自此般神通阐发的“五脏藏神”的道法。

于神道时代,也有“五脏神”这样的信仰诞生。

可见【五脏君】这门神通的影响之广泛,开发之彻底。

但在熊问这里,他又有了新的方向——他用五脏君,强化他的鬼兽,为鬼兽生五脏,大涨其凶!

所以有了吞月头狼这一次意图翻盘的暴起袭击。

可是这一切都没能瞒过鲍玄镜的眼睛,都体现在名为【神明镜】的神通里。

他从始至终朝向熊问的那只右手,不知不觉已经合拢了五指,捏成一个拳头——

五脏庙垮,五脏君陨。

熊问的体内发出最后一声爆响,他的七窍也已经废去,五感不复存在,道身破败不堪。庞大的身躯像山一样倒下。

终于被一道清光托住。

剧匮的声音便响起:“比赛结束,熊问挑战失败。”

观战席上还在吐白沫的季国人,终于可以安心地晕死过去。

鲍玄镜眼中的镜光还未消去,四面八方传来的掌声、欢呼声,也未能消解他神通状态下的漠然。

“那么,还有人要挑战我么?”

他站在演武台中央,抬眼看向【星室】:“这人实在不特别。”

他看的不止是【星室】里的两人,更是赛前所有的蠢蠢欲动。

姜安安暗暗咋舌,好厉害的小孩。脸上只是堆起一个无害的笑容。绝无此意啊,绝无此意。你小时候我哥还抱过你。

邱楚甫更是微微一笑,做出了真心膜拜的姿势。

【月室】之中的褚幺表情严肃。这个十二岁的小孩,也是把师父当偶像来的。可天赋却比自己强太多了……也比自己会拍马屁……

横飞于空的半透明鸟儿,在今天的比赛第一次发声,说了句无关于比赛的话:“玄镜你这门神通,倒是前所未有。”

哪怕是在神通的漠然状态里,鲍玄镜对于这代表镇河真君的知见鸟,也是恭恭敬敬:“这门神通的确藏了很久,赛前只有陛下知。”

他郑重地对这鸟儿行了一礼,才继续道:“我出生的时候,祖父为我取名,说‘玄镜独鉴,神明昭晰’,故名玄镜。我永远地失去了他,但永远不想让他失望。或许是这份心情,导致了这门神通的觉醒,我乃不智之人,但……生而神明!”

他嘴里说“生而神明”,但眸中的镜光就此褪去了。重新又恢复成少年人的眼神,意气风发也明朗,也有对镇河真君的尊敬,和对自己的自信。

“生而神明,行而为人”……这是他对自己的告解。用观河台上第一次登场,宣告人族“最天骄的诞生”,而那一缕人道之光,是他必得的冠冕。

一生刚强的鲍易,行雨半生,陷沉在东海无序的波涛里,仰望天空之时,所求不正是这一刻吗?

重玄家有贵子,鲍氏不输于人。

十四年前姜望,十四年后鲍玄镜。如是而已!

神通状态消散后,是重新鲜活的眼睛。少年朔方伯的眼角,有一滴眼泪流下。在少年玉盘般的脸颊,如冰珠滚落。但只此一滴。

少年人喜也不显面,悲也不用力。

所有人都明白,他在怀念他的爷爷。但他不允许自己过多怀念。

在“家无壮男”的鲍氏,十二岁的少年,必须要坚强地肩负起所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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