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你死我活

“钟声一响,准没好事。不是打他妈的仗,就是收他娘的钱。”

出了门,和孙涛一样阶层地位的邻居,发出了一声让孙涛深感赞同的感叹。

钟声一响,基本上就这两件事。

记忆中,唯一一次不一样的,是上上任总督染了热带病,召集巴达维亚城中的所有人,去做祈福祝祷,华人也不是基督徒,也分不清是不是弥撒,感觉和做法事差不多。

但这唯一一次不同的记忆,给这些华人留下的印象,比收钱和打仗还差。做完祈福之后,上上任总督还是完犊子了,结果就有人说是因为华人崇神和不虔诚,导致了祈福没有成功,弄得华人在城中处处受到针对。

总归,钟声一响,准没好事,这是肯定的。

和孙涛一样的、交了人头税、拿到了居留许可证的华人,怀着对钟声的紧张不安,慢慢聚集到了华人公堂附近。这是华人内部审判、结婚、丧葬之类的地方,华人对这里很熟悉。

孙涛按照自己所属的雷珍兰,站到了一处地方,伸着头看着公堂附近,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站在公堂旁,人群中,甲必丹的传令兵正在那维持秩序。

荷兰士兵的旁边,站在巴达维亚城中所有的华人甲必丹、雷珍兰。他们的旁边,也站在一些凶巴巴的壮汉,有的是家里的家丁奴仆、有的是赌场妓院的打手、有的是追债讨贷的。

十几个荷兰士兵站在前面,为首的军官正在和甲必丹连富光说着什么,态度也算是很恭敬了。毕竟连富光是甲必丹,而且算是上尉军衔,论起地位来比管着十几个人的荷兰军官还是要高的。

钟声还在继续响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一看这架势,在场的华人心想,多半是打起仗来了,也不知道好好的,打他妈的什么打呢?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上次城外糖厂奴工起义,就让城内的华人很是过了几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先是封城,然后就是不准外出,还要收缴武器,也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还如上次一般。

孙涛心想,不过也好。荷兰人不准我们唐人当兵,倒也不用担心自己因为打仗而死了。

旁边和他站在一起的邻居小声道:“孙老哥,你说是不是城外的叛贼攻过来了?有些吓人啊,前些日子叛贼就攻下了井里汶,难不成还真能攻到巴达维亚来?”

孙涛道:“偷着乐吧。幸好上一次把乌衫党都清理了,都送到锡兰去了。若不然,这些乌衫党在城中,和城外的叛贼配合,不是要出大事?”

邻居点点头,心想倒也是。自己是吃荷兰饭的,在荷兰的作坊里做技术工,能在城中居住的,基本都有一点技术,或者承包了部分土地。只觉得城外那些人来了,若赶走了荷兰人,怕不是自己也没饭吃了?

都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但巴达维亚城中有居留证的华人看来,荷兰士兵还是挺不错的,在城里并不抢劫。可城外那些叛匪,可就难说了,虽然听说他们是群义匪,但他们的义,倒是对那些交不起人头税的算是义,对自己可没太大的影响。

之前城中的那些华人乌衫党、无裤汉,应该算是流氓无产者。大多都是因为蔗糖生产相对过剩导致的被开除的奴工,没地,回到福建也没地,又被开除了没工作,可又不想安安饿死,确确实实是有偷窃、抢劫之类的举动。

比如抢个面包、偷包大米,组团要饭等等举动。

城中虽有武直迷济贫院,但这武直迷济贫院早就变味了,而且当时也确实接济不过来。

华人乌衫党和无裤汉,确实有段时间混的如同冉阿让一般,偷个面包被判处在荷兰人那服苦役到死……但依着城中华人的道德观,偷东西,确实有罪。

所以乌衫党、无裤汉,以及如今这些人混迹的勃良安义军,确实在城中华人这里没有什么太好的形象——既不能保证有工作、还偷过东西,至于那些纲领性文件,除了一个人头税外,别的对城中华人也无什么意义。

首先,城中的人,交得起人头税。

其次,强迫种植制,和城中华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城中华人多半是小买卖人、小商贩、手工业者、技术工匠。

终究因为红溪惨案并未发生,城中华人对荷兰人还是充满幻想的。他们的阶级属性,也决定了他们渴求稳定。

然而,这一切,伴随着连富光的那段“谎言”,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荷兰士兵就在连富光的身边,连富光却根本不顾及这些荷兰人在场,因为他知道这些荷兰人都不懂汉语。

“百姓们,出事了!”

“朝廷出兵下南洋了,巴城的总督在井里汶中了埋伏,被朝廷的人打死了。朝廷的天兵马上就要到巴城了。”

“荷兰人怕咱们做朝廷的内应,要将你们的菜刀什么的任何武器,都收缴上来。让我们传话,命令你们都在家里等着,不准出门,就跟上次城外暴动一样。”

“可这一次,又不一样。你们知道,我连富光有很多荷兰人朋友,他们悄悄告诉我了一个大事。”

“荷兰人要骗你们都蹲在家里,一旦要是朝廷大军来了,就先把你们都杀了,以免做内应。这叫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毕竟朝廷的内应和你们长得一样,荷兰人也分不出来。”

“而且,那荷兰朋友告诉我,要是真守不住,就把城里的华人都杀了,抢了他们的钱财,乘船返回荷兰。把巴达维亚一把火烧掉,让朝廷什么都得不到。”

“说句实话,我作为甲必丹,有钱也有人,朋友也多。我也可以跟着上船一起去荷兰。”

“可讲良心,我不能看着大家伙被荷兰人杀干净啊!”

“索性,我就和这几位雷珍兰商量了一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荷兰人想屠光咱们,咱们也不能等死,索性先动手把他们屠干净!”

那几个荷兰士兵也听不懂连富光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以为连富光是在讲让华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之类的。

下面的百姓也没有轰的一下乱起来,而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消息,有些不敢置信。

话刚说完,站在那几个荷兰士兵旁边的打手家丁们,忽然掏出了匕首短刀之类,噗嗤噗嗤地将十几个荷兰兵全都攮死。

这些荷兰士兵根本没反应过来,临死之前都不敢相信,一向对巴达维亚政府十分忠诚的甲必丹、雷珍兰们,会忽然动手。

血喷出了时候,下面的华人百姓也反应过来了。

生死他们倒是见的多了,这里哪天不意外死上几个人?对这样的杀人流血,他们不是很震惊,而是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甲必丹什么身份?连甲必丹都反叛荷兰人了,肯定是荷兰人真的准备动手杀人了。

那些家丁奴仆把这几个荷兰人的脑袋一割,连富光提起一个脑袋喊道:“大伙家里有枪的,拿出来。人家既要杀咱,咱们也不能坐着等死,先弄死他们!”

“荷兰人也没什么可怕的,朝廷打死了总督,咱们杀城里这点荷兰人还杀不了吗?”

“总督府的库房里,有的是银子,真要打下来,我一点也不要,大家分一分。”

“摸摸自己的裤裆,有卵的,跟着我干!没卵的,就回家等着。今儿这事已经这样了,不是咱们唐人被荷兰人杀光,就是咱们把城里的红毛鬼杀光!”

说罢,连富光将手里提着的荷兰人的脑袋朝着人群扔了过去。

却也没人躲避,很多人一时间还对这个变故没反应过来。脑袋在空中转了几圈,荷兰人的辫子做了个很好的后缀,翻转几圈后竟保持了平衡,径直砸在了孙涛的脚下。

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子,孙涛也没觉得有多恶心,过年杀猪的时候味儿比这个还冲。

低头看了看这个荷兰人的脑袋,前一秒还活着,下一秒就成了这般模样。眼睛睁着,割断的肉朝外翻着,沾的全都是土。

孙涛歪着头看了一阵,终于触动了内心的情绪,心想得亏甲必丹大人发现了,若不然自己的脑袋会不会也和这荷兰人一样,被人提着扔到地上,沾的脖子割口处都是混着血的泥巴?

最终触动他的,还是连富光的最后一句话。

真的就是你死我活,要么是华人把荷兰人杀光、要么荷兰人反应过来把华人杀光,没有第三条路。

连甲必丹、雷珍兰都杀荷兰人了,可见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孙涛基本上算是个好人,不杀人不放火不偷窃不抢劫,凭手艺吃饭。

但好人,并不代表着他想像自己脚底下这个荷兰人一样,被人提着脑袋扔到地上。

而且事已至此,就算是假的,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甲必丹雷珍兰集体反叛,荷兰人肯定会对华人展开报复,就算是假的,也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了。

一咬牙,将目光从脚底下的荷兰人脑袋上挪开,心想今年过年说什么也不吃猪头肉了,有点恶心。

(本章完)

第731章 毫无组织

想着自己家里还有一支枪,是买来防身用的,巴达维亚这地方可不安稳。自己也会放枪,虽说放的不准,但也知道如何装药。

跺跺脚,便朝家里跑去,想着拿到枪后,到这里来集结。

打仗自己不会,可是人家往哪冲,自己就往那冲便是。大不了躲在后面放枪,冲锋的时候假装跌倒,慢几步便是。

自己固然不想被荷兰人剁了脑袋、占了家产、侮辱了老婆。但想来城中大部分华人都不想。既然他们都不想,那么他们便多试点劲儿,自己跟在后面就是了。

回到家里,老婆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孙涛也不答,而是冲到屋子里把那支枪取出来,把火药袋子搭在身上,这才道:“朝廷出兵下南洋了。荷兰人打不过要跑,跑之前要把咱们唐人都杀了。好在甲必丹大人提前得到了消息,要跟荷兰人干了。”

“我走了后,你把门关好,外面发生啥事也别开门。真要是……真要是咱们被杀了,你……你……”

想到最坏的可能,若是没杀得了荷兰人,反倒是被荷兰人杀了,怕是自己这家子也要化成灰了。

“你那啥,你带着孩子,躲在井里,除非我来叫你,否则别出来。我要是死了,你把孩子拉扯大,也别给我守寡,一个女人家带孩子也不容易,但说改嫁归改嫁,孩子可别改姓。”

他老婆还想说点什么,孙涛也顾不得听了,提着枪就往外跑,喊道:“把门关好,去井里躲着,啥动静也别出来!”

把门一关,也不管老婆在后面喊些什么,孙涛和街上的许多邻居一起,乱哄哄地来到了公堂前。

荷兰人禁止他们服兵役,他们也不像是糖厂奴工那样有天然的组织性,乱成一团。

好在连富光等人多少还有点本事,找了几匹红布挂起来,找了几个个子高大的举着。

只要能看到红布在哪,这些无头苍蝇一般的、毫无组织力的百姓就知道往哪冲。

“先攻下总督府!弟兄们,上啊!”

连富光等人最惦记的,那是总督府的那些档案。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在城中作乱,若外有围城者、当先攻城门;外无围城者,当先攻衙门。

这种无心插柳的举动,反倒是合了兵法。

两千多华人男子,或是提着枪,或是拿着刀,甚至还有一些提着木棍铲子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只是知道盯着前面木杆子上的红布。

红布往哪边走,自己就跟着往哪边跑就是。

举着红布木杆子的,都是连富光等的手下人。

王五等人混在其中,并未分开,将近四十个人提着枪,跟在木杆子红布的旁边,作为开路先锋,朝着总督府那边冲了过去。

巴达维亚城并不大,而且因为长久的统治,总督府的军事意义下降、政治和统治意义上升,并不像是科伦坡一样,建在堡垒区中。

巴达维亚是城市,而不是单纯的城。

城中华人起事,是荷兰人万万没想到的。总督府里根本没有多少守军,全是一些公司的文员职员。

若是二十年前,这些文员职员基本都有从军的经历。一旦需要,随时可以拿起枪组织起来。

但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后,荷兰被法国放干了血,丧失了爱国热情,大规模裁军,欧洲打成这样。当年能拉出十三万大军的荷兰,现如今连两万人都凑不出来。

如今的这些公司职员,都没有经历过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而且是在裁军的背景下长大的一代,根本没有从军的经历,一时间也都慌了神。

城中的荷兰守军,都在城墙和棱堡区,平时也不可能驻扎在城中心。

起事的华人乱哄哄地冲过来时,街上但凡有点脑子的,都跑到家里躲着去了。不可能有傻子,看着街上这么热闹,跑过去问这些提着刀枪的华人:你们这是干啥呀?

人群中,孙涛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是在哪。

旁边都是人,耳边都是一些哇哇乱叫的声响,孙涛自己也在那嗷嗷叫着给自己壮胆。

叫的声音越大,越乱哄,仿佛就越安全,而且显得自己这边的人特别多、气势大。

而且乱哄哄的叫声,可以掩盖一些惨叫,以及乱的让自己的脑子没容量去想别的事儿。

孙涛自小就在巴达维亚长大,巴达维亚这城也不算大。若是平时,在城中随便一处,都知道哪是哪。

可现在,孙涛往前看,是一片后脑勺。

往左边看,是嗷嗷叫着的邻居;往右边看,是提着个杀猪刀的屠户。

根本分不清现在是在哪。

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

这是要攻哪里?好像是总督府,但走到哪了?不知道。

前面打成什么样了?还是不知道。

但至少,知道前面应该是没有失败。

因为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最前面那根木杆子上的大红绸布,高高飘着。

只要那大红绸布还飘着,便证明队伍没败,前面没败。

可一旦要是那红布倒了,后面的人也就一哄而散了,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去了,那肯定是下意识地扭头就跑。

反正大家伙也都不会打仗,也就都看着木杆子上的红布往前走,人聚在一起,胆气也壮。

抬头看前面木杆子上红布仰着头,稍不注意,脚底下差点被绊倒。

低头一看,是个倒霉的欧洲人,也不知道是哪国的,是不是荷兰人,被前面的人打死了,躺在地上。

“死了还要绊人索命?”

暗自骂了一句,再抬头看木杆子的时候,发现木杆子猛地抖了一下,似乎是要歪斜。

心猛然一揪,觉得完了,这是要败了的时候,不曾想那木杆子又重新直立起来,比刚才举得更高、更直,硕大的红绸布猎猎作响。

看着木杆子和红布还没倒下,孙涛也放了心。继续嗷嗷叫着,时不时停下来装上火药铅弹,朝着半空开上一枪。

队伍前列。

刚才举着木杆子的壮汉刚刚被打死了。

但王五身边的人立刻接过了木杆子,高高举着,朝着荷兰人的总督府冲去。

身后是一群根本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王五对此相当了解,因为在威海学到的东西告诉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组织和纪律的重要性。

前朝末年,东虏作乱,野战极强。

但是,前期的时候,也是一群乌合之众。

玛尔墩之战,老奴带着四百兵出征打一个堡子,结果所有人都缩在盾车后面不敢冒头。是老奴冲出去开了个无双,怒射五人,对面一哄而散。

征哲陈部,对面800人列阵,还没开打,老奴这边的兵又怂了,根本不敢上。又是老奴自己带着弟弟,着甲冲进人群开了个无双,砍死十余人,对面800人一哄而散。

这倒未必是吹牛,基本就是当时的真实水平,因为这根本不是夸奖,分明是菜鸡互啄,组织力和纪律性一塌糊涂。和日本那边动辄一骑讨之类的情况,如出一辙。

真要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水平,前朝末年也就根本不可能有所谓的东虏之祸。但前期靠着开无双,后期开始搞军队建设,提升组织度,直到六年后基本做到了令行禁止,终于成了一支……开国时代明军水准的强军。

末年的经验教训,又何止是东虏。

大顺起家的时候,其实也是这么打仗的。

太祖皇帝也是带着几个能打的弟兄跑前面开无双,后面的灾民跟着,对面一乱,哄的一下也就冲散了。

后期几千精锐的边军入伙,才能拉起几十万人的队伍。直到后期,才做到了令行禁止,有了三堵墙之类的精锐长矛兵和骑兵。

之所以朝代武举要考的,都是勇力兵王,就因着之前的组织度水平,除了百战强军外,基本上都需要勇将开无双。

对身后这群人,王五有足够清楚的认识:不能打硬仗,但只要前面挂着红布的木杆子不倒,这些人就敢往前冲。可要是木杆子倒了,别看这两千多人,很可能就会一哄而散。

木杆子,此时可比什么都重要。

好在城里成建制的荷兰兵几乎没有,为数不多的也不可能和这边列阵对射。王五清楚,只要攻下总督府,城内的荷兰人就乱套了。

那些守在各个棱堡的荷兰士兵缺乏中枢的指挥,肯定会选择缩在堡垒里等着,而不是主动出击。

好在连富光等人的家丁、奴仆、打手们,还算有勇力。

而且荷兰人无法组织,现在为止的战斗,基本都是街头古惑仔砍人水平的战斗。

这种打手、家丁,非常适合这种古惑仔街头砍人的战争节奏,个人的勇武和武艺都能发挥出来。

但真要是拿到战场上,都不用排队枪毙,可能炮击阶段,就垮了。

没经过严格训练的人,是无法忍受炮击这种毫无征兆的伤亡的,更不可能受得了忽然落过来个铁疙瘩把身边人砸的血肉模糊的场景。

王五这边的四十几人,都是好手。手里也有手雷和膛线枪,真遇到荷兰人的抵抗,他们就要做尖刀,冲开。

只要冲开,连富光等人的家丁奴仆打手,就敢跟上去砍人。

他们敢跟上去砍人,后面的百姓才敢跟着冲上去打杀。

总归,王五知道,不能被阻挡太久。真要是前面被阻挡住了,攻不下,就得他们这些人奋死冲击。不然,后面的人很可能一哄而散形成溃败。这些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真就是一鼓作气势如虎,再而衰三而竭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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