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诸神的黄昏(8)

亨利·斯宾塞·摩根感觉自己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随后开始下坠,就像那头在磅礴海豚浪涛上跃起的虎鲸。

在坠落中,他目睹自己的身体正在幻化成DNA螺旋,视线穿过彩虹般的光影,瞳孔便被雅典娜那高挑曼妙的身形塞满。

这一霎,他看见战舰燃烧的火焰和清凉的月光于黑色的塑胶衣上交融流淌,长刀似破开黑暗的闪电,秀发似吹过火山的熔岩之风,他窥见了美的燃烧,以及恐惧的阴影。

她行走于呼啸的海风上,掀起了又一轮的战争。

甲板上的星门天选者像是一群灰色的野狼,在荒原中嗅到了猎物的甜美气息,他们秩序井然的蜂拥而上,带着一往无前的威势,妄图以数量的优势将眼前诱人的食物撕碎。

亨利·斯宾塞·摩根来不及发出警示,他已经消失在三号舰的甲板上。

实际上就算发出了警告也无济于事,已经迟了。

就在下一秒,野狼们就发现。

他们,才是猎物。

孱弱的猎物。

白秀秀屹立于银河之下,欣赏日出般的美景。

雅典娜如金色流云般的长发随风飘逸,修长曼妙的肢体在围攻中辗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轻盈且随意。看上去就像是一段烂漫不羁行云流水般的舞蹈,与之相反的是刀光如长风漫卷无声惊雷,看似轻描淡写,效果却极其恐怖和炽烈,如月光般的利刃所到之处,必定残肢断骸开肠破肚。更恐怖的是她几乎不用技能,硬生生的用无可匹敌的技巧与速度,以一人之力对抗几十个星门天选者。

此时此刻,白秀秀觉得雅典娜就好似仙侠小说里风华绝代的剑神,看她杀人竟看出了一种艺术的美感。当真是如诗如歌如剑。这种境界很难找到字句形容,也就同样意象化的古诗能够描绘,比如“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又或者“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实在是血腥又瑰丽。

也许在天选者的历史上,雅典娜这样并不依赖技能的天选者是独一无二的存在。能现场观赏到她在几十个载体间信步游走,毫无疑问是一种莫大的享受。不管敌人多么凶猛,技能多么疯狂,她总是云淡风轻。从场面上看,她并没有优势,那些动作夸张的星门天选者像是狂风暴雨,身处其间的雅典娜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但实际上,他们全都是雅典娜的玩具。那把颀长的黑色利刃神出鬼没,总是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角度将敌人肢解。相比敌人快到只剩下一抹流光的攻击,雅典娜的动作看上去很慢,似乎就连普通人都能捕捉到,但白秀秀却清楚,是雅典娜已经快到了极致,快到你已经无法捕捉到她行动的残影,只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她在甲板蹁跹起舞,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收割。

是美丽的死神,在无情的收割生命。

即使载体并不会死亡,那些星门天选者们也感觉到了恐惧,他们斗志开始瓦解,利用瞬移逃离甲板,形势陡然间就逆转。

变成雅典娜展开对星门天选者的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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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斯宾塞·摩根睁开眼睛,“守护者”里亮起了柔光,想到刚才的那一幕,他的呼吸粗重了起来,他的载体不是第一次死亡,但没有那一次能给他如此无力的恐惧感,就像面对他的叔叔,任何反抗都是多余的挣扎。

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亨利·斯宾塞·摩根才打开的乌洛波洛斯的状态栏,载体使用时间还有七十七分钟,用完这七十七分钟,就得等四个多小时才能再次激活载体了。使用时间是小事,教训惨痛的是溢出经验值损失了百分之三十。天榜排名越高的天选者,载体死亡经验值扣除就越多,连续死亡还会累加,也就是说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最多还够他死亡两次,也许第三次就会直接降级,排名归零。再加上经验值的价格最近涨到离谱,雅典娜的这一刀,直接砍掉了他上亿美金。

这笔钱军部会报销,但本来他不死,虚报死亡次数,把这些经验值卖出去,就是纯赚,还能赚一份差价,那就是好几亿美金的损失。

平时可没有这么好的机会,难得打一次大仗,所有人都这么捞钱,不捞白不捞?这一死,就等于损失好了几亿。

为此,直到这一秒,亨利·斯宾塞·摩根还有种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想法,他盯着状态栏,低喃:“真是见鬼了!雅典娜这个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战事突然出现的“黑天鹅”叫亨利·斯宾塞·摩根开始不安,他正想要联系前线,询问一下情况,就看见“守护者”内置在盖板上的显示屏亮了起来,他叔叔的名字在跳动,每一下仿佛都像是钉子砸在他的心尖上,他的手举了起来,却在不听话的颤抖,迟迟按不下接听键。直到无法拖延下去,他才压抑住害怕和紧张,按下了接听,他强撑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故作轻松的喊道:“叔叔。”

约翰·克里斯·摩根也在微笑,像是鲨鱼的笑容,“听说你的载体被人秒杀了。”

亨利·斯宾塞·摩根头皮发麻,他想肯定是他叔叔的亲信,第三大队的队长,该死的杰森·史密斯·邓肯那个可耻的混蛋,第一时间把自己被杀的消息告诉了叔叔,他不敢怨恨叔叔,他只敢憎恨格兰特。他滚动了一下喉头,低声解释道:“今天的战斗实在拖的太久了,注意力到后面没办法集中。”顿了一下,他严肃的说,“更何况对方是雅典娜。”

“雅典娜?”约翰·克里斯·摩根皱起了眉头,“雅典娜不该是和拿破仑那个装腔作势的双面人在一起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整个星门上下对拿破仑这种背刺神将的政客没有太大的好感,背地里都称呼他“小偷”和“双面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亨利·斯宾塞·摩根回答道。

“你确定是雅典娜?”

亨利·斯宾塞·摩根迟疑了一下回答道:“她自称是雅典娜·奥纳西斯·成.,并且和雅典娜长得一模一样,实力也一模一样的强大。我想不明白除了雅典娜她还能是谁。”

“有意思。拿破仑七世的未婚妻,竟然冠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姓。”约翰·克里斯·摩根舔了舔嘴唇兴致盎然的说道。

听到约翰·克里斯·摩根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雅典娜身上,亨利·斯宾塞·摩根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可约翰·克里斯·摩根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亨利,你有信心把白秀秀和雅典娜给我抓回来吗?”

亨利·斯宾塞·摩根大脑宕机了那么几秒,才下意识的小声回答道:“叔叔,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亨利,在女人询问你今夜是否能满足我时,你会回答她,哦,女士,我等下一定会竭尽全力吗?那一点都不绅士,只能说明你对自己的尺寸或者能力没有信心。”约翰·克里斯·摩根咧开嘴,露出一口闪亮的牙齿,“我不是嘲笑你,如果你缺乏信心,咱们就换有信心的人,换那种不会在事后找借口,说我这两天没有休息好,实在是太累了精力不济。又或者说什么亲爱的,我刚才有点紧张,所以表现不太好。甚至我实在憋不住了,想尿尿,你总不能让我.不,不,男人不能这样,男人应该时刻准备好,并且每一次都表现完美。”

亨利·斯宾塞·摩根嘴角抽搐,汗流浃背,他飞快的回答道:“我可以的,叔叔。”

“大声点,亨利,充满勇气和自信的回答我。”

亨利在“守护者”里绷着脸皮大喊:“我有信心摧毁太极龙三号舰队,并且把白秀秀和雅典娜给抓回来!”

“棒极了,小伙子!这才是我们摩根家族的男子汉。”约翰·克里斯·摩根愉快的大声说,“我再给你一个两百人的战斗队!去吧!艹翻那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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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秀秀睁开眼睛,大脑还没有从雅典娜到来的喜悦中复苏过来,想到成默也近了,她的内心充满了安宁,眼前未曾解除的危险也变得微不足道。尽管她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大起大落,却还是在看见雅典娜的瞬间,内心有万千情绪涌动。她本已经绝望,准备投入永无止境的黑暗,但成默成为了照亮她的那束光。眼前的幽暗,充满硝烟的空气,都变得不再窒息,反而变成了给予她安全感的保护色。

“白神将白神将.”

听到李源凯的声音由远及近,白秀秀才回过神来,她抱着枪,从铁皮柜子码成的掩体后直起身子,这时才注意到周遭的枪声稀疏了许多,刚才还试图攻破第七层进入第六层入口的星门天选者们已经没了踪迹。

没有灯光也没有枪火,周遭漆黑如墨,白秀秀打开了夜视仪,就看见左右两侧面露疲态的太极龙士兵们都在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她。

李源凯满心期盼的问道:“白神将,甲板上发生了什么情况?怎么星门的人突然间全部都上去了?”

白秀秀脸泛笑容,她特意打开了全频道,才郑重的回答道:“援军来了,雅典娜来了。”

“雅典娜?”

“雅典娜!”

自从“太极演武场”那一战,雅典娜在太极龙赢得了赫赫威名,一刀破碎防护罩的恐怖实力,很难叫人印象不深刻,雅典娜也坐实了神将之下独一档的位置。

通讯频道里先是惊呼,随后是欢呼。

李源凯稍稍露出惊讶的表情,犹豫了好一会,才低声问道:“为什么会是雅典娜?”

白秀秀淡定的回答道:“为什么不能是雅典娜?她不够强吗?刚才她在甲板上一刀就把亨利·斯宾塞·摩根给秒了。”

全频道里又响起了庆贺的呼喊,仿佛他们胜利在即。

李源凯压低了声音,“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好像没有看见其他的支援?”

白秀秀关闭了全频道通话,“目前只有雅典娜一个人,至于其他的支援。”她摇了摇头,“我只能确定成默应该不远了,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支援我还没有来得及询问。”

“按道理来说,我们太极龙的人不会让成默带队吧?”

“确实。”白秀秀点头说,“不过,成默和雅典娜抵得上千军万马了。”

李源凯难掩心中的失落,脸色又沉郁了下去,“星门的援军马上到了,这次星门援军有差不多两百人。雅典娜一个人能行吗?”他忧心忡忡的说,“就算成默也来了,也是杯水车薪啊!”

白秀秀却信心满满的说道:“要对成默有信心。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创造奇迹。”

“不管怎么说,雅典娜确实极大的缓解了压力。”李源凯强笑了一下,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就消失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作手机大小的战指挥器放在地上,一道光幕弹了出来,照亮了幽闭的船舱,他拉大了地图范围,指着西南方向一片闪烁的红点,苦笑着说:“女娲刚才发来提示,星门又派遣了大约三百人和四个飞行中队的兵力,预计四十分钟后到达.所以说,雅典娜的到来,反而有可能导致我们加速被毁灭”他的面容变得凝重而痛苦,“按照开始发过来的信息,四号舰队至少还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赶到。要是来的是四号舰队就好了!”

白秀秀站了起来,她拍了拍李源凯的肩膀,“我百分之百确定,成默赶到是比四号舰队赶到更好的结果。”她微笑了一下,略带骄傲的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雅典娜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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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Thug Fight》专辑: Battleship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歌手:Steve Jablonsky)

京城时间8时。

官岛东南方向一千多公里的西北太平洋。

大口径的防空火炮在暗夜中旋转,通红的炮管喷吐出的地狱之花,成片盛开于如墨的汪洋之上。天空之上时不时就有漏过来的导弹被子弹打成璀璨的烟火,火光迸射之际,倘若居高临下低头俯看,庞大的舰队就像是游行的钢铁花车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徜徉。而身处甲板上抬头仰望,除了偶尔能看到点亮夜空的导弹,还能看见远处高高的云端闪烁着流虹,那是天空中太极龙的战斗人员正在高空中拦截星门的阻击。

在月光与炮火的辉映中,四号舰队正在黑色波涛上一路狂奔,前往皇帝海山救援三号舰队。这艘最新型号的核动力航空母舰还没有完成海试,就被紧急派遣上了战场,因此舰队编队算不上尽善尽美,其中有几艘护卫舰和驱逐舰都是已经退役担任教学任务的舰支,即便已经经过了紧急改装,战斗实力还是和最新型的055E有差距。

不过太极龙将“见龙组”和“飞龙组”中实力最为强大的成员抽调了出来,和“亢龙组”作战精英混编,组成了平均实力最为强悍的作战队伍,登上了这艘全新的航空母舰,算是一种变相的弥补。

坐镇四号舰队的科学院院长周召,也就是飞龙组的组长,正和四号舰队天选者战斗指挥官孙永,以及舰队作战总指挥祁兴智在作战指挥室里紧张的观察着天空中的战斗形势。两鬓斑白的周召属于研究型学者,战争并不是他的强项,可欧罗巴一战后,太极龙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关键时刻,七十岁的老将主动请缨,上了一线。

孙永作为见龙组(装备和技能发展部)的副蔀长,实力不俗,可擅长的方向是角斗,同样对海上作战也不熟悉。

祁兴智则是原来三号舰队的副指挥官,和绝大多数太极龙指挥官一样,训练和考核没得说,但实战还是头一回,尤其是和集团化的天选者配合作战,怎么也不能说得上经验丰富。

这支新军此际在面对大大狡猾的星门,着实有点束手无策。当然,也是自身的软肋被掐住了,对方的使用了极其无赖的战术,用天选者在空中建立防线,战机则在防线之外发射导弹和投掷鱼雷,那些战机丝毫不恋战,倾斜完弹药一击即走,一切都是以拖慢四号舰队的行进速度为旨,既没有拼命的打算,也没有消灭他们的想法。这种狗皮膏药的无聊打法,并不会对舰队产生太大威胁,可却叫四号舰队头疼万分。

因为现在他们急需的就是时间。

此时星门战机又投掷下了一批鱼雷,在月光星星点点的海上拉起数十道隐约的白色痕迹,三维地图和警示灯同时闪耀了起来。

女娲冷冰冰的声音“遭遇鱼雷袭击”从音响里传出来时,“鱼雷袭击”这四个红色大字也跳上了三维地图的中间。

作战指挥室的各位指挥官们迅速的做出了反应,下达了指令。三维地图上居于外围的护卫舰射出了反鱼雷鱼雷,负责防御的天选者也跳入泛波的大海。即便有双保险,指挥官们还是给各个舰支的驾驶员下达了命令,减速紧急规避。四号航母的引擎声低沉了一些,庞然巨物在转急弯时,发生了微微倾斜。

周召稍稍站定,紧锁着眉头和其他人一起注视着三维地图一侧的实时画面。

一两分钟后,海面炸起了数道冲天的浪花,像是突然涌起的喷泉。身在两公里之外的航母上都能听见爆炸声。又过了十多秒,在一公里之外,漏网的几枚鱼雷也被等在水中的太极龙天选者引爆,又是几束水花膨胀湮灭。

女娲灭掉了闪烁的警示灯和“鱼雷袭击”四个红色大字。取而代之的是到达皇帝海山的时间——11:26。

看到预计到达“皇帝海山”的时间又拖慢了五、六分钟,一直面色严峻强压着愤怒的孙永终于忍耐不住了,转头看向了舰队作战总指挥祁兴智,质问道:“你们到底能不能行?时间一拖再拖?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他怒气冲冲的说,“你是不是觉得陈康院长都已经自爆了,说不定三号舰队已经被放弃了?”

祁兴智梗着脖子说道:“我有这个意思吗?你以为是我不想快点?船的速度就这么快,我TM又不能飞!”

“派战机。”孙永沉声说,“你们派战机和预警机护送我们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到了!”

“还要我说几次。对方的战机全部是在官岛起降,夜间作战丝毫不受影响。而航母上的战机夜间起降,难度极高,在作战状况下夜间降落,几乎就和玩塞五颗子弹的俄罗斯轮盘赌差不多了。你们载体当然无所谓,我们的飞行员可不能复活.”

孙永面色僵硬,语调痛苦的说:“那就只能傻等?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战事沦落到无法挽回的境地?”

祁兴智不知道如何回答,旁边的作战参谋和指挥官们叹了口气,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开始议论了起来。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并不知道三号舰队的位置,如果冒险派出战机搜寻,假设没找到,更有可能贻误战机。

周召扫了眼时间,面色沉郁盯着皇帝海山的方向,又一次问道:“通讯员,能够联络到三号舰队吗?”

立刻指挥官们全都闭口不言,转头看向了戴着耳机的通讯员。

通讯员转头看向了三维地图的方向,低声说道:“长官,还没有,信号干扰非常严重。”

周召环顾了一圈说道:“航母作战我也不太懂,我就想知道,现在距离皇帝海山只有279公里了,我想三号舰队应该也在不太远的位置,我们是不是能够派出战机支援一下?”

祁兴智犹豫了一下,凝视着三维地图画了一个大圈,回答道:“就算我们忽略夜间起降的问题。强行让所有战机起飞,敌军的电子干扰很强,预警机不起作用,想要凭借我们一艘航母上的战机数量没有办法搜寻这么大的面积,反而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在太平洋上星门的优势实在太大了,不光是航母,环绕着西太平洋全是他们的基地,他们有数量庞大的战机和预警机可以全天候作战.”他苦笑道,“我们只有一艘航母,说实话,我真不觉得三号舰队从白令海突围是个好主意,让我们过来接应,更是个”他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既然总指挥部这样要求,我们也不要质疑。”周召低声道:“坐标,坐标啊!得不到卫星支援,我们现在就跟瞎了一样。”

作战指挥室里陷入了悲伤的寂静。

在静默中,女娲不带情绪的声音再次从音响里传了出来,“有十七架三号舰队的歼-35在五十公里之外,他们发出讯号请求降落。”

作战指挥室一下就炸开了锅。

周召大喊道:“快,命令作战部全力为他们清除降落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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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架伤痕累累的歼-35在六千米高空飞行,他们已经能看到远处云上纵横交错的火与光,偶尔也能在剧烈的盛放照亮天际之时,看见于黑沉沉的海面上浮浮沉沉的巨舰的隐约轮廓。

此时整支航空团仅剩的长官刘同终于松了口气,星门的电战干扰实在太强,他们在预估的坐标附近盘旋了很久,才勉强联络上四号舰队。眼下油料已经见底,还要找不到四号舰队,他们就只能在海面降落,为此都做好了心理建设,刚才还在无线电里畅谈万一被俘了该怎么办,没料到柳暗花明,激战的焰火指引了方向,他们还是凭借肉眼找到了四号舰队的位置。

“航道已疏通,准许降落。”

塔台指挥官温柔的声音在耳机响了起来。

刘同沉声回答道:“明白。”想到马上就要进行夜间降落,刚刚放下的心脏,马上就再次高高的悬了起来,他滚动了一下喉头,才切换到队伍频道,淡定的说,“我先降落,如果没有问题,大家就按照我的方案搞.”

剩余的十六名飞行员粗重的呼吸声都从耳机里泄了出来。

“靠你了,老刘!”

“加油,老刘!”

“必须得成功啊!”

“必须的,我先打个样!”刘同信心十足的回答,心跳却陡然间加速,像是踩下了油门,恰好与心跳相反的是,他正在松开油门控制下滑角度,并且俯仰控制战机速度,为降落做准备。

航母降落本就比较难,夜间降落那就属于飞行中的顶级难度,普通飞行员一般都不被允许进行夜间起降,这都是海航飞官老司机的保留曲目。但即使是老司机,对于夜间降落也心存恐惧。每次夜间降落都是一次生死存亡的考验。其难主要难在进近上,海上舱外没有可视参照物,你没有方向感,你只跟着导航和仪表来保持姿态来找航向。根据航点来建立下滑航线,进近,直至目视跑道灯光和助降镜。剩下的就属于目视降落的范畴,难度还在勉强接受的范围。

可在交战时降落,航母不仅在高速行进,且必不可能打开引导灯光和助降镜,这差不多就等于盲降,一切都只能靠塔台的数据和仪表配合降落,其难度相当于借助别人的话语指引通过不断移动的独木桥。

这一点也不夸张,要知道在1944年的马里亚纳大海战中,星门海军于下午4点左右发动远程打击,机队回到TF58上空时已经是晚上9点左右,在星门航母灯光全开、护航编队开启探照灯且发射照明弹的情况下,星门仍然损失了近80架战机。虽然说现在的飞机先进了不少,增添了辅助降落系统,但同样的,重量和速度也远超二战时的战机,控制难度更为困难,况且现代航母还是采用斜角甲板,降落航线中需要不停修正方向,假使没有灯光指引,稍微不慎就会冲出甲板直接坠海,或者撞上舰岛。

刘同清楚有多危险,可以说比两个小时之前从三号舰上起飞更加危险。其实降落在海里,生存几率要高得多。刚刚经历死里逃生,很快又要再一次赌上性命,对此他的大脑已经感觉到了疲倦和痛苦,短短几个小时,就数次于死神擦肩而过,这会叫人变得奇怪。毫无疑问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可在这一秒,还是忍不住在内心乞求幸运之神的眷顾。

的确,能撑过这几个小时,除了过硬的技术,运气,同样重要。

当一件事情到了你必须依赖运气的时候,就证明处境糟糕到了极点。

“龙兄弟,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成功降落,今天我击毁了两架飞机,加上我自己的还差八架,一人五架,大家就都是王牌飞行员啦!我一定把你的那份星星打下来,如果我能回家的话,就把打下来的F35和大黄蜂模型全部烧给你。”

刘同深吸了一口气,逐渐减速下高,四周一片漆黑,舰炮的火光都消失了,他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丧失了视觉,只能死死盯着正在发光的仪表。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可外面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在坠入深渊。

“四号舰,四号舰,我是351。起落架襟翼好,安全带锁紧,油量393!”

耳机里传来塔台指挥官温柔的声音,“351,我是四号舰,油量393。”对方停顿了一下,笑着说道,“不要紧张,我会协助你完成降落。”

“谢谢。”刘同知道对方是在安慰,塔台能做什么?做不了太多事情,不过这温柔甜美的声音却也令湍急的心跳缓慢了些,“我什么也看不见,请示下降高度。”

“可以下降至1000米高度。放下起落架,放下尾钩.””

“明白.”

刘同在一片漆黑中,根据仪表远远的对齐跑道保持AOA慢慢调整高度。对话在继续,即使对方只是向他传达一些仪表盘也能看到的数据,他也觉得仿佛看见了一条模糊的灯影,这给予了刘同一些慰藉。可当降落到只有几十米的时候,他却分不清那是月光洒在大海上的影子,还是幻觉。

“按道理来说,我马上就要着舰了,可怎么连一丝灯光都没看到?”他的脑子里出现了好几种可能结局,下一秒他冲过了航母,正在冲向海面,转眼就被海浪吞噬;他没有对准跑道,精准的错过了所有拦阻索;他在慌乱中做出紧急调整,飞机拉断了阻拦索,复飞失败.无论是哪一种,迎接他的都将是爆炸。

心跳声遮蔽了狂暴的引擎声,耳机里温柔的女声还在继续为他播报数值,可那声音实在太遥远了。他不清楚自己下一脚是会踏空,还是踩上实地。

“保持姿态!”

猛然间仪表指示开始大幅漂移,他清楚他快要着舰了,这是个好消息,也是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这个时候一丁点的误差都会在仪表上被放大,死还是生,就在这几秒。他只有这几秒钟可以调整。他依然看不清楚跑道,完全不知道跑道在前方还是在左边,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调整,他汗流浃背,心脏已经超载,身体紧绷到了极限。

“保持姿态.”

“351明白。”他大喊道,强行抑制住想要拉升和调整的冲动,死死的握住了震颤着的操纵杆。

“嘭”的一声巨响,颠簸袭来,紧接着他感觉到尾勾挂住了拦阻索,整个人被压在椅子上时,身体也彻底的瘫软了下去。他知道他完成了降落,太极龙飞行员首次在交战状况下的夜间降落,他闭上了眼睛,大口的喘息,靠在椅子里平复过速的心跳和喘息.

耳机里响起了庆祝成功的呼喊,不远处有红旗在挥舞,机舱盖弹了起来,地勤人员和医护人员都赶了过来。

“351号你还好吗?”

“351一切正常。”刘同又轻声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你的表现很完美。”

这时候周召、孙永、祁兴智都已经赶到了战机旁,祁兴智已经泪流满面,他飞快的爬上了舷梯,一把抱住要站起来向他敬礼的刘同,“刘同,我就知道你行!”

刘同笑了一下说:“也是塔台指挥官指挥的好。”

“感觉怎么样?”祁兴智激动的问道。

“我还好”他松开安全带,勉强站了起来,“只是.只是我们两个航空团72架飞机,只剩下17架了,只剩下17架了”刘同布满血丝的瞳孔里泛起了泪光。

祁兴智这才从意识到自己兴奋的太早了,这不是胜利,这只是一次也许无足轻重,也许事关大局的成功,他拍了拍刘同的肩膀,“你先下来,好好说说三号舰队的状况。”

刘同点头,在祁兴智的搀扶下,下了舷梯。刚刚落在甲板上,他就迫不及待的说了起来,“圣诞节刚过,星门就展开了对我部的疯狂进攻,我部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十七架战机,十一架顺利完成了降落。四架直接落海,两架复飞拉升不成功坠海.”祁兴智低声说,“现在已经派出一艘船展开搜救”

“怎么失误率这么高?”孙永略微有些不解。

祁兴智却勃然大怒,“你以为飞机是载体吗?那么轻巧?TM的歼-35空重都有14.5吨重,况且这还是在航速三十节的航母上夜间降落,就算星门玩了这么久的航母,也不敢在接战时做这么疯狂的事情!妈的巴子!不是没办法了,谁他妈愿意拿飞行员的生命开玩笑?这不是降落,这就他妈是在赌命.”

孙永愣了一下,提高音量,“我不也是心疼飞行员?问一下都有错了?”

周召拍了下桌子,“你们两个吵个屁。有脾气去把星门给我们灭咯!”他也动了怒气,“现在白秀秀还在坚守三号舰,你们不齐心协力想办法救援,在这里争个什么东西?”

“既然现在有了三号舰队的大致坐标,也验证夜间降落不是不可行,我认为必须立刻派出战机进行支援。”孙永冷着脸说,“牺牲不可避免,如果怕牺牲的话,干脆别去皇帝海山了.”

祁兴智憋着怒气说道:“我他妈有说害怕.”见周召瞪了他一眼,他撇过头去,“算了,懒得和你吵,我现在就叫人准备起飞”

“我还可以.”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的刘同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让我去。”

“你就好好休息吧!”祁兴智轻声说,“你今天已经冒了够多的风险了,301航空团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我认为我有足够的夜间降落经验。并且我是从三号舰飞过来的,对于找到三号舰,会有一定的帮助”

“你疯了吗?”祁兴智怒道,“就你这个状况,还能经得起这么高强度的飞行战斗?”

“我可以。”刘同坚定的说,“我的战友从26号开始就不眠不休的战斗,我凭什么休息?再说了,我还欠袁时龙三架飞机没有击落。不赶快把他心愿完成,我能安心休息?我怕他梦里找我的麻烦,下次再也不保佑我了.”

“太极龙人不搞迷信!”

“我不信神,但我信战友,信兄弟。”

众人沉默。

周召凝视着刘同开口问道:“你确定你要去?”

“我确定。”刘同说。

周召走到刘同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好样的,那你去做下准备吧!”

“是!长官!”刘同敬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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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怒涛中,十一艘潜艇抵达了战场外围,他们没有继续向前,而是一直静静的浮在水下。

远处的战场,烈焰焚天,火光之上,群魔乱舞。

成默站在潜望镜前,一边观察着战场上的形势,一边嘴边轻轻的数着数。

顾非凡跑了过来,急切的大声问道:“成默,还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赶紧去帮雅典娜,解救三号舰?”

成默摇了摇头说:“还没有到时候,我发现雅典娜虽然一直在消灭星门的载体,可他们返回战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顾非凡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这说明要么他们的本体就在附近,要么他们掌握了定点复活的技术。”成默沉声说,“我倾向于后者.”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得找到他们的复活点?”

“我猜星门一定会把复活点设置在飞机上,这样的话,有预警机的存在,我们很难找到它。”

“艹!那怎么办?”

“复活点的技术应该是基于‘遗迹之地’里的复活点,同一复活点是没有办法承载大量载体同时复活的.”成默沉声说,“所以我们必须等,等一个能同时消灭他们大量人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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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这就是此时此刻对雅典娜的真实描叙。天空中月光如洗,波涛起伏的海上倒映着五光十色的光。子弹火链和技能光线起飞,布满了舰队上方的空域。满头金发一袭黑衣的雅典娜单手握着柏修斯,如鬼魅般在天空中肆意纵横,如暴雨般密集的技能也无法阻拦她的身影。

一百多个天选者围攻一个人,还被这一个人搅得天翻地覆,没有人见过如此夸张的景象,但眼下它就在发生。在遮天蔽日的射线中,她连光盾都没有点亮,如无形之风般在纵横交错的射线中游走,只要她出现的地方必有头颅飞起彩色的螺旋腾空,然后吓得她附近的星门天选者就迅速的利用瞬移拉开距离,躲去了远处,没有一个人敢拦阻她,就连多看她几眼的人都不存在。上一个多看了两眼的人,已经被砍掉了头颅。

再说载体不会死,可现在都想着把经验值省下来,卖钱,从军部捞一笔,因此人人敝帚自珍,都不愿意卖命。

见这些星门天选者全都猥琐避战,雅典娜似乎是厌倦了无休止的远程攻击,也可能是觉得这样收割的效率太低,她忽然间冲天而起。带起了如星屑般五彩斑斓的光点,在接近云端的位置她像是违反物理定律般急停,悬浮在空中,一轮明月镶嵌在她舞动的金发之后,就像是神背后的金轮佛光。

四面八方的星门天选者,只是迟疑了一下,数不清的流光形成了巨大的锅盖,向着雅典娜罩了过去。那威势看上去足以毁灭月球。

雅典娜没有闪避的意思,她的指尖爆发出幽暗的紫色光晕。那些流光溢彩毁天灭地的远程攻击技能陡然间就暗了下去,立刻就被五彩斑斓的像素斑点给掩盖住了绚丽色彩,尽管这些像素斑点显得并不辉煌,但造型实在是太诡异了,如同数不清的彩色长方体色块堆积在一起,向着四周发散,就像是这是一个像素组成的几何世界。

“真理:群星之震!”

雅典娜冰冷的低声吟诵,响彻寰宇,令人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寒意。

白秀秀和李源凯走出了舰岛,来到了三号舰的甲板上,虽说无法使用载体,但他们并没有放弃用普通武器支援雅典娜,重新控制了航母之后,趁着星门想要杀死雅典娜的当口,在甲板上用各种武器对星门天选者进行射击。

见近上百个天选者全都在攻击雅典娜,根本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他们也停止了射击,仰头看着天空中的雅典娜,成就光彩夺目的伟大瞬间。

在那些或粗或细或耀眼或暗淡的射线抵达像素色块的边缘时,就产生了更加复杂的色彩,像是光谱。而那些光线也失去了速度,以难以置信的倍数在空中慢放,所有人都能够清楚的看见射线在像素长方体中爆炸,它们不再是直线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彩色弧线,在浓厚的阴影中扭曲成了一个风暴般的旋流,接着炸裂成更多的色块。

狂暴的能量在聚集,恐怖的技能即将释放。

这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忘记了继续攻击。他们呆呆的凝视着天穹下的雅典娜,看着那斑斓多彩的色块以一种离奇的速度,推到了他们的眼前,开始旋转,像是彩色的方块像素漩涡。有人试图逃走,却像是被庞然的吸引力所拉扯住了,在空中不断的挣扎,如同在旋流中挣扎的小鱼。有人使用了瞬移,然而却只移动了很短的距离,下一秒就被引力栓住,好似被绳子栓住腿的小鸟,怎么也飞不出固定的范围。

方块像素组成了巨大的血肉磨坊,碾碎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天选者,一时之间天空之中不断有彩色的螺旋在腾空,绚丽极了。

这一幕令在场的所有人都铭于心,原来群攻技能可以恐怖如斯。

李源凯虚着眼睛,神色迷离的低声说道:“这些星门的人疯了吗?怎么雅典娜成了首要攻击目标了?他们要是攻击我们,也许早赢了.”

白秀秀叹息了一声回答道:“因为雅典娜是天榜第一,谁要能幸运的杀死她,比摧毁一艘航母收益远远要大。”

“可您不是在船上吗?”

白秀秀冷笑道:“你觉得星门会让一般天选者成为神将吗?要是一个普通天选者无意杀死了我,那么他也只有死了”

李源凯愣了半晌,“星门这么黑的吗?!我原来还以为星门是个很有理想的组织。”

“以前也许是,现在肯定不是。”白秀秀微笑了一下,“这样看来,雅典娜一个人就足够了。”

李源凯感叹道:“实在是太强了啊!虽然知道她很强,还是觉得震撼.”

白秀秀也叹息了一声说:“我虽然是神将,却也不一定能打的过她啊!难怪她被称为无冕神将。”

李源凯双手合十,“还得感谢成默,成默同志真是我们太极龙的福星啊!没想到泡妞厉害,也能为国家做这么大的贡献”

白秀秀的脸上冷了下来,淡淡的说道:“李指挥官,你还在这里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指挥大家帮忙?”

李源凯也不知道白秀秀为什么突然发飙,也不敢询问,敬了个礼,大声回了声“是”就向着舰岛跑了过去。

白秀秀则站在甲板上继续观赏雅典娜展示杀戮的艺术。

刚刚才进入舰岛的李源凯又掉头跑了回来,面色苍白的大声喊道:“白神将,星门又来了一批援军,这一次人数更多,还伴随有大量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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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从运输机上一跃而下,亨利·斯宾塞·摩根就看到了远处那一团令人目眩神迷的斑斓光团,他停在了风中,眺望着那团比万人体育馆还要庞大的光团缓缓旋转,就像是圆形的魔方渐渐扭转成了流动的螺旋状,那画面实在是过于超凡。

即便是作为敌人,亨利·斯宾塞·摩根也沉醉于天榜第一所呈现出来的屠戮盛宴。心旌摇荡之际他情不自禁的说道:“雅典娜,还真是名不虚传”

一旁同样在驻足观看的斯科特·梅隆感叹了一声说道:“的确无愧无冕神将的名号,幸亏她只有一个人,幸亏她并不是神将。”(斯科特·梅隆天榜排名第三十三)

亨利·斯宾塞·摩根回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看样子我们得适当的改变战术。不要先想着杀死雅典娜,而是得先把太极龙的所有的舰船打掉,尤其是三号舰,让他们失去支点,不得不逃亡,再逐个击破。”

虚空中跳出来一个又瘦又高的男子,他左顾右盼了一下,轻佻的问道:“可你们考虑过一个问题没有?为什么雅典娜会一个人来到这里?会不会附近还藏着其他人?甚至藏着一支一大批天选者?”

亨利·斯宾塞·摩根偏头看了眼瘦高男子,对方的作战头盔还没有戴上,留着性感的络腮胡子,一头棕色的卷发被风吹的向后仰倒,长相颇为帅气。最瞩目的是作战服的肩膀处绣着的二十多个金色的五角星闪闪发亮,这是他叔叔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天榜排名第二十二的杰森·史密斯·邓肯特有的习惯,每杀死一名天选者,就会在肩膀处绣上一颗星星。他冷淡的说道:“太极龙的舰队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绝不可能凭空变出很多人来。至于几个人藏住了又怎么样?雅典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

“雅典娜!雅典娜!”杰森·史密斯·邓肯如梦呓般低喃,“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试看看天榜第一究竟是什么滋味啦!”

亨利·斯宾塞·摩根冷笑道:“小心磕到牙齿。”

“我可不会被一刀就砍掉头颅,亨利。”杰森·史密斯·邓肯微笑,他将作战头盔戴好,“怎么都不可能”说完杰森·史密斯·邓肯就像是流星般向着战场的方向坠去。

斯科特·梅隆低声说:“杰森就是太张扬了点,嘴巴贱了点,人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亨利·斯宾塞·摩根冷冷的说:“这真是一句中肯的评价。”说完他也化作流星,直奔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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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门新的援兵到来,让战斗突然间再次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好不容易夺回来的战舰控制权,转眼再次丢失。这一次情形更加凶险,星门的人不再试着把战舰留下,而是毫无顾忌的利用各种技能连舰带人一起攻击。

雅典娜毕竟还没有恢复百分之百的实力,她也只有一个人,当几百个敌人转变战术,不再以她目标,转身去摧毁那些还没有彻底被毁掉的战舰时,她就有些无能为力了。不能使用群攻技能,只能一个个的去解决,这叫雅典娜实在有些分身乏术

白秀秀他们也没有就此放弃,而是继续组织防守和反击,只是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普通武器又相对乏力,转眼间还剩下的十四艘舰艇就有五艘彻底的失去了动力。三号舰上白秀秀没有躲在最后面,而是在第一线亲自参与战斗。在混战中根本就不需要瞄准,只要不断的反载体导弹和子弹射出去就行,难点在于他们必须在空旷的甲板上建立掩体。

武器库里的防爆盾牌数量有限,他们就把机翼配件、各种飞机零件、装武器的箱子搬上甲板。那些被救下来的后勤人员也人人奋不顾身参与到了战斗里面,他们源源不断的将机库和武器库里能够用的东西运送上了甲板,消防车、飞机牵引车、运货叉车全都被利用了起来。他们甚至运上来十多架飞机机炮,现场焊制了支架,将机炮架在推车上,建立了火力点。当十多架机炮同时在甲板上旋转,组建起强大的火力网时,整船人都在欢呼。每个人都在全力以赴,只为了守护三号舰。

机炮和反载体导弹确实给星门天选者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看到三号舰的火力输出如此之猛,星门也组织起了人员,对三号舰进行了猛烈的还击。密集的高能激光技能向着三号舰的甲板甩了过来,那些钢铁零件组成的掩体立时便如熔岩般融化,火星溅射,躲藏在后面的战士就燃烧了起来。早有准备的后勤人员立刻拿着灭火器扑了上来,将战士身上的火扑灭,把焦黑的人体拖进舰岛,下一个士兵毫不犹豫的顶上。

机炮也成了星门天选者的心腹大患,30mm的机炮闪避不及,载体也能够瞬间被撕成碎片。万幸甲板就那么大,机炮再强,缺乏防护又不能移动,也只能被动挨打。转眼间就有四架机炮被打成了散落满地的零件,顿时火力网就出现了一个大缺口。

白秀秀看到又运了一架机炮上来,可焊支架还需要时间,于是她“咚、咚、咚”的跑了过去,强行用外骨骼抓起了机炮扛在肩膀上,走到了一处机翼架起的掩体后面喊道:“开火,开火,开火!”

“可是,白神将.”

白秀秀怒道:“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开火!”

身后的战士一个捧起了子弹,一个踩住了开关,粗大的多管炮开始旋转,在白秀秀孱弱的肩膀上疯狂震动,喷吐出火舌,长长的弹链又将缺口补上,织成了完整的火力网。然而只是几分钟,机炮炮身就变得格外滚烫,即便她的手上戴着手套,也燎起了水泡,不管她怎么交换位置都无济于事。

“把防火手套给我找过来!”满头大汗的白秀秀的大声说,头盔能够抵挡住灼伤,却无法完全阻隔住热力,她像是靠在桑拿炉边,全身都被汗水给浸的湿透了。

一个战士找来了防火手套,低声说道:“白教官,让我来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白秀秀戴好手套,扶住机炮不让它在肩膀上乱颤,机枪声炸的她头皮发麻,她尝试了一下打开屏蔽装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屏蔽装置早就失灵了。很快敌人的技能就将她身前的掩体射的千疮百孔,她不得不喊着转移,架着机炮和射手冒着枪林弹雨向着安全的掩体后面移动。十多分钟下来,手套早已经被烫的焦黑,肩上的外骨骼也有融化的痕迹,她不管不顾,奋力的扛着机炮在甲板上到处寻找合适的攻击位置。

不断的有人在牺牲,不断的有人站出来。尸体随处可见,医护人员已经来不及把受伤的人给救出去了。她也感觉不到热还是不热了,也感觉不到时间,射击变成了机械化的概念。

至于还能抗多久?白秀秀不知道,她只能坚守在三号舰,三号舰沉没和她死去差别没有多大,星门投入了如此多兵力,没办法逃走的。

扎着绷带的张左庸也跑上了甲板,也模仿她架起了机炮,火力网又重新快速的组了起来,可光是防守,迟早也会走向沉沦。

不远处响起了一声猛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整个夜空。左侧耳机里传来了丝丝声,机炮已经震碎了右侧的耳机,只剩下左侧的能响。那声音在紊乱的电波中像是无力的哭泣。

“常纱舰指挥官,引爆了动力锅炉和弹药库,和入侵战舰的敌人同归于尽了.我们,我们只剩下八艘战舰了.”

嘈杂的战队频道沉寂了下来,刚才还奋力嘶吼的战士们,都不再出声,也不知道是关闭了话筒还是在无声哭泣。

这时有人喊道:“快看天上!”

天空传来的愤怒的引擎轰鸣,不远处有一群战机正在接近,隔着老远它们就发射了针对载体的刑天导弹,在长长的白色的烟迹之后,星星点点的光芒跟随着导弹向着在海面燃烧的战舰奔袭而来。

通讯员在耳机里喜极而泣的大叫道:“是351!是351,他带着四号舰的援军回来了!他带着四号舰的援军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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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默手里也攥满了汗水,刚才他差点就忍不住就下达命令,让莱蒙托夫率队参加到战斗中去了。他清楚这不是个好机会,但三号舰队已经到了危如累卵的时刻。

幸亏四号舰队的人率先赶到,让三号舰队和他都可以再缓上一大口气。

“这还是不是最佳的时间点,你们还得再给星门更大的压力才行。”成默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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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科特·梅隆扭头看到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海面生长,狂躁的火焰上有黑烟腾腾翻涌,十几个星门载体也同时失去了信号。他又回头看了眼正在加入战团的太极龙载体,接通了亨利·斯宾塞·摩根的私人频道,低声说:“现在这个情况我们优势还是不小,但也不要想着杀死雅典娜和白秀秀了,必须尽快把所有舰船,主要是三号舰摧毁掉,只要把这些舰船全部沉海,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亨利·斯宾塞·摩根看了眼在战舰上辗转腾挪的雅典娜,又虚着眼睛盯着一直躲着雅典娜远远的杰森·史密斯·邓肯,咬牙切齿的说道:“杰森,他真的很棒.”

斯科特·梅隆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杰森·史密斯·邓肯洗地,他也没有想到这货喊得贼凶,但加入战场以后,根本碰都不碰雅典娜一下,全程躲着雅典娜走,雅典娜去那个方向,他就反着跑,一直和雅典娜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亨利·斯宾塞·摩根偏偏又拉不下面子要他帮忙,只能自己组织了几个小队的人和雅典娜疯狂周旋,想着先拖延住雅典娜,想等把三号舰队全部消灭之后,再转头对付雅典娜。

可眼下一切都成了泡影,太极龙的援军已经到了,人数不多,可杀死雅典娜和白秀秀大概已经成为了不可能的任务。

斯科特·梅隆吹了声口哨,“也许只是他唯一不被雅典娜一刀劈死的方式。”顿了一下他又安慰道,“先别想太多,我们先把三号舰击沉再说。主要任务完成了,想必神将大人也不会过于失望”

“他会失望的。相比三号舰他更在乎白秀秀和雅典娜。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帮我拦住雅典娜,我要彻底毁掉三号舰。”亨利·斯宾塞·摩根高高飞起,向着火光闪烁的三号舰扑了过去,“告诉所有人,接下来又谁要是不卖力,我一定会直接杀了他。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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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舰援军的到来并没有减轻三号舰的防守压力,航母的远程投送能力有限,一个航空团的飞机和七十二个载体,在星门四五百载体的面前,数量实在有限。不过对太极龙的士气鼓舞却有非同凡响的意义,同时也增加了星门的紧迫感。

此刻星门对三号舰的攻击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除了各种技能,无人机也携带着炸弹进行自杀式袭击。

三号舰的甲板被铺天盖地的火光照的透亮,早先平整的甲板已经变得坑坑洼洼,时不时还能看见未曾燃尽的火苗,上面凌乱的堆积着各种物件,组成了坑道一样的掩体。太极龙的基建种族天赋实在过于出色,即使是临时掩体也规划出了方便飞机牵引车通过的通道,好运送物资。

只是战争机器旋转得太快,到处散落着尸体和残肢,让这里显得格外的血腥。白秀秀一直没有下火线,直到一架自杀无人机掉在她附近,爆炸的气浪将她高高的抛起,扔出好几米远,弹片在她的全覆盖外骨骼上划下了几十道深深的痕迹,如果说她没有穿外骨骼的话,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她刚刚爬起来,就看见有人把牵引车开到了她的前面,下一秒激光就将牵引车打成了沙漏。鲜血染红了玻璃窗,她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开车的战士怎么样,就被心急如焚的李源凯他们架进了舰岛。

“不能再出去了,白神将,亨利·斯宾塞·摩根又突破了防御,刚才他已经上过甲板了”李源凯说,“增援的人还是太少了,我建议您先进入潜艇”

“我看见了。”白秀秀抬手扶着墙壁,没有了外骨骼的支撑,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她强忍着刺骨的疼痛,摆了摆手,“跑我肯定是不会跑的,我不相信死亡能追上我自己的子弹。”

李源凯苦笑,“没想到您这么固执。”

白秀秀轻声说:“我要放弃了三号舰,如何面对坚守至今的同志?那样我永世不会安宁。”

有个战士跌跌撞撞的冲进了舰岛,他慌张的大声说道:“白神将,李舰长你们必须赶快离开三号舰.”

白秀秀勉强站直身体,问道:“怎么了?”

“星门的星门的人派了上百人围住了雅典娜,其他人全部在保护亨利·斯宾塞·摩根释放禁止系技能‘天坠三相’,准备一举击沉三号舰”

白秀秀和李源凯同时变了脸色。

李源凯惊叫道:“什么?”

白秀秀转身,就看到了舰岛出口亮着白光,她快步跑到了过去,抬头就看见亨利·斯宾塞·摩根被密密麻麻的星门天选者护卫在中间,而他在幽暗的天幕下高举着一团泛白的光球,光球周围环绕着蝌蚪般的蓝色的电圈,随着电圈的旋转越来越快,光球也越来越大。

禁止系SSS技能“天坠三相”蓄力满额时,相当于爆发出百万吨TNT当量的小型氢弹,它同样能产生50%左右的裂变份额,放射性污染极为严重,所以被列为了“禁止系”。

如果真让亨利·斯宾塞·摩根完成了满额蓄力,那么不止是三号舰,所有的舰支都要被毁掉。

不过像是“天坠三相”这样威力格外大的群攻技能,蓄力的时间都会格外的长,还有机会阻止他。

白秀秀扭头向着左侧望去,雅典娜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正在试图突破重重围困,但星门的天选者,像是突然醒悟了过来一般,不再只使用远程攻击的方式,而是发了疯似的近战远程一起配合着围攻雅典娜,每个人都像是嗑了药。

雅典娜就算一刀一个,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围困,更何况其中还有两个高手正在外围施放冷箭。

白秀秀心念电转,向着架设着航空机炮的方向跑了过去,她头也不回的大声说:“叫所有人先帮雅典娜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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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成默还在按兵不动。

潜艇内的气氛在灼烧,顾非凡急不可耐的说道:“我们还不出动吗?好像三号舰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他在成默身旁来回踱步,即便走一步半就要回头,他也难以克制住紧张的心情,不停在狭窄的区域里转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慌什么慌?”关博君倒是淡定异常,“有雅典娜在,也许根本都不需要我们。”

成默没有理会两个人,沉住气,站在潜望镜前耐心的观察,此刻他能看到海面上有数堆大火正熊熊燃烧,像是燃烧着的钻井平台,那是太极龙战舰。天空被火光、技能和弹链染的通红,像是沸腾的晚霞。爆炸声接连不断,无人机、载体和飞机在四处乱窜,每时每刻都有焰火绽放和凋零。看上去就像是迪士尼乐园的烟火加灯光秀。

借助这残忍的灯火秀,成默看见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油污,零件、杂物还有尸体,还看见了人性中的邪恶与坚忍。当看到有人直升天空,举起手汇聚起白色光团,而那一群星门天选者全都聚集在了穿着星门战斗服的男子周围时,他终于等到了最佳的时刻。他放开潜望镜,强装淡定的模样对莱蒙托夫说道:“所有潜艇,瞄准空中正在蓄力的目标,把所有导弹发射出去.”

莱蒙托夫点头,走到了水密电话前,开始用俄语布置任务。片刻之后,他说道:“所有导弹发射筒已经准备完毕。”

成默重新回到了潜望镜前,顾非凡和关博君也挤了过来。他没好气的说道:“你们准备激活载体了,还在这里干什么?”

两个人同时“哦”了一声,飞快的跑的没影了。

成默低声说道:“发射。”

莱蒙托夫也对着水密电话用俄语说了“发射”,十多秒后海面开始翻涌,氤氲的白气中,火光迸射,两百多枚反载体导弹直升天空,喷射出绚丽的火光,直奔远处的星门载体防御阵。

“全员出动,给他们致命一击。”成默转头对莱蒙托夫说道:“全员出动,记得要偶尔喊几句恩诺思语。”

莱蒙托夫微笑了一下说道:“演技这方面,您放心,我拿捏的死死的。”

(本章完)

第1239章 诸神的黄昏(9)

(bgm—《Awaken(Instrumental)》英雄联盟)

两百多枚印制着“СССР”以及红星标识的“圣甲虫导弹”同时发射是什么样的景象?

就像是遮蔽月亮光芒的火流星雨自海而起,这带着魔鬼啸叫的火焰与白烟,如同逐渐升起的反击旗帜。跟随着这旗帜直奔高空中星门阵地的是两百多道流虹。冬宫、条顿骑士团和九头蛇天选者组成的载体大队,追着骤热腾空的导弹,恍若雷神疯狂的驱赶着天车,向着星门光彩夺目的阵地飞驰。

其声轰鸣。

其势磅礴。

其光璀璨。

白秀秀仰头注视着那照亮了天空一隅的辉煌璀璨,听见了自己脉管里血液的呼啸。

很快,星门阵地,密集如雨的导弹群,以及两百多个亮着护盾的天选者连成了一片。先是两百多枚“圣甲虫”到达了最高点,从空中向下,高速坠落,瞬间就到达了阵地外围,将冷峻墨黑的夜空和大海渲染得火树银花光辉烂漫。几乎与此同时,数不清的技能也向着星门阵地投去,须臾后如同烟花般竞相绽放,在震耳欲聋的导弹和技能的爆炸声中,一队载体纵队,从更高的空中向着阵地俯冲,如洪流般,猛然冲散了星门的防御大阵。

这其中有个载体飞的更高,下坠的趋势更快,如破空的乘波体导弹顶着七彩的弧光,突入了稠密的人群,他时隐时现,直奔大阵最中央高举着“天坠三相”如同照明弹一般的亨利·斯宾塞·摩根,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

很显然,那是在使用“太极龙”最新研究出来的SS技能“长风”,这个技能之所以只被评价为“SS”,是因为它必须结合最新型的青龙Ⅳ战斗机械体部件,才能使用。在两相结合时,载体能像超高音速飞行器一样高速飞行,具有极强的突防能力,任何技能在碰到它之前就会因为激波气流而偏转,至于导弹,根本就无法锁定。

李源凯显然也认出了这奇异的突进方式,低喃道:“这这是‘长风’吗?”

白秀秀点头,轻声说:“是。”

“哪哪.是.是谁?”李源凯已然已经激动到结巴,“孙孙.永?”

白秀秀微笑了一下,快速回答道:“不,应该是顾非凡。”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说,“他应该是和成默一起来的.”

没有人听清楚后面那个名字,下一秒,他们就和甲板上的众多士兵目睹了核弹降临般的场景,“长风”的使用者看似和无法防御的亨利·斯宾塞·摩根撞在了一起,这一击是如此的简洁和透彻,这光芒是如此的盛大和庞然,在天空中折射出了牺牲与信仰的理性之光。

那是太极龙战士们血脉里继承自103年前的天赋本能。

是夜,二十四岁的顾非凡完成了人生中最壮丽的一幕。用自毁式的袭击,一举逼迫天榜排名第九位的亨利·斯宾塞·摩根不得不死于自身的技能之下,成为了天选者历史上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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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斯宾塞·摩根当然不会考虑将来的状况,实际上此刻让他汗流浃背的不是一连串的爆炸和突入阵地的那群神秘天选者,而是手中正在不断膨胀的“天坠三相”。

他现在面临两难的选择:现在就释放“天坠三相”,让这个恐怖的技能在阵地中央爆炸;还是等已经近在咫尺的敌人击杀他,让它在阵地中央爆炸.

无论哪一种都是不可饶恕的毁灭结局。

不同的只是自己的死法。

他抬起头,在明亮的白光环绕中看到了一个身穿没有标识的战斗服的男子,在头盔的后面他能够看到一张坚毅而狰狞的面孔,他梳着背头,一绺不羁的金发垂在眼角,蓝色的眼珠闪烁着愤怒。

只是这蓝色未免有些不自然,他听见远处似乎有“乌拉”的呐喊,他来不及分辨不了这么多,下意识的选择了立即释放出了“天坠三相”,并使用瞬移逃离对方的攻击,在躲开对方致命一击的时候,他心想:“难道是太阳花旗帜?”

这个问题又引出了另外两个问题:“这些恩诺思人从哪里来?他们是不是已经和‘太极龙结盟’,加入了这场战局。”

亨利·斯宾塞·摩根后背发凉,心脏怦怦直跳,他每一个器官都警觉了起来,既因为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天选者,也因为吞噬他的白光。

他又悔又惊,但悔恨的痛苦还没有来的及袭上大脑,身体的痛苦就率先降临了。

“瞬移”的距离并不足够他逃开自己的“天坠三相”,即使他只完成了一半的蓄力,他的载体也无法在爆炸范围内抵挡“天坠三相”的威能。他的眼前失去了色彩,视野中只剩下一片纯洁的白色。在化成DNA的刹那,他看见璀璨的白光间有数不清影影绰绰的DNA螺旋在升腾,还能听到隆隆的响声,这响声和白光漫无边际,简直叫人肝胆俱裂。

他已经预见到了结局,只是内心还无法接受。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亨利·斯宾塞·摩根难以置信,也许唯一能给他些许慰藉的是——“天坠三相”的威力的确很强大。

强大到连他自己都能轻而易举的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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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渺的光彻底照亮了整个夜空,“天坠三相”突然的爆发就像是一枚巨大的闪光弹几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白秀秀也情不自禁的闭上了双眼,但隔着眼皮眼球都能感觉到灼烈的刺痛感,等这种不适的感觉消散,她重新睁开眼睛,就看见雅典娜一个人撑起了浩瀚的能量护盾,这庞大的能量护盾几乎将所有舰船都笼罩在内。接着她看到了在护盾上方高高腾起的火焰和蘑菇云,它们直冲云霄,遮蔽了月色星光。

这一瞬,所有核心爆炸区之外的人都在白光中凝滞了动作,其中包括正在试图拖住雅典娜的斯科特·梅隆,他仰头凝望着天空,头盔护目镜过滤后的光芒依然令他虚起了眼睛,在明晃晃的白色之后,他看见了一片又一片依稀的DNA螺旋,毫无疑问,刚才还占据了半片天空的三百多个星门天选者,一招之间灰飞烟灭。

战场在轰然的鸣响中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和沉默,辐射风暴、核电磁脉冲撞击在雅典娜的护盾上激起了彩色的粒子烟尘,长时间的轰击和久久不曾散去的灰云叫爆炸显得是如此的冗长,又如此美轮美奂,令雅典娜撑起的护盾像是一道照亮天幕的彩虹。

世界是如此残酷,又如此美丽。

片刻之后,白光渐渐散去,夜晚重新来袭。站在甲板上的太极龙士兵们和还幸存的星门天选者隔着未曾熄灭的火焰对视。太极龙战士的外骨骼上沾满了鲜血、灰烬和肉屑,脸色虽然疲惫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而浮在半空中的星门天选者则满脸茫然,像是他们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清凉的月光下,在诡异的寂静中,两方人谁都没有动作,甚至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天坠三相”掀起的风和浪在天地间鼓荡。

甚至连远处的海豚们都停止了鸣叫。

至少在这一刻。

三号舰伤痕累累的舰身在撼天震地的爆炸中摇晃,空中的飓风卷起了澎湃的海浪。

白秀秀率先打破了平衡的静默,她从干涩的嘴唇里轻轻说出了两个词,声调平静又蕴藏着力量,“开火!反击!”

李源凯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了白秀秀,作战头盔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他还能看见她护目镜下面那双饱含着灼热愤怒的双眸,用燃烧来修辞美,叫人觉得带着一种自我毁灭的倾向,他从这位新任神将中看到了一种满怀热情投身于死亡的力量。

这力量叫人为之战栗。

他回过神来,立刻对着麦克风歇斯底里的吼叫:“全体都有,开火!反击!给我狠狠的打!”他冲出了舰岛,举起了手的20式,急促的火光又一次点亮了飘荡着黑烟的天幕。

张左庸第一个响应,举起航空机枪,红色火链和哒哒的机枪声就像是嘹亮的号角。

无论是舰艇上的人,还是飞舞在空中的人,都隐隐听见了穿越97年的激昂音调,“滴滴哒滴滴滴哒滴滴滴滴,滴滴哒滴滴滴哒滴滴滴滴”

这是深藏在太极龙战士心跳中的冲锋号在响,也是星门战士记忆中来自地狱的招魂曲。

一束照明弹摇曳着身躯,缓缓爬上暗夜之巅。

火与血在短暂的停滞后,重新汹涌的燃烧了起来。

白秀秀仰起头,在半空中,雅典娜独自撑起的彩虹护盾之外,“天坠三相”的光芒已经坍缩到了尾部,那一轮颜色凄凉的下弦月逐渐从萎靡的光线中浮现出来,于血色里勾勒出战争的真实状况。

照明弹不断的升空,探照灯光柱雪亮,孱弱的光线照亮了飞迸的鲜血,四散的火光,浓烈的黑烟。子弹如滚烫的雨点向着不久前纠缠着雅典娜的那群星门天选者泼了过去,而那些不知名的天选者正展开对他们的围堵。那些天选者中有懂行的,并没有立即绞入星门天选者中,而是在将他们圈成了一团,用远程技能进行消耗。这种方式也让太极龙的战士们的枪火可以不再用来防守,他们利用一切工具和武器配合,火力肆无忌惮的向着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星门天选者们倾泻。叫喊声和枪炮声沸反盈天,枪火和鲜血又一次染红了午夜。在暴力制造的人工晚霞中,燃着几缕火光的舰船在激荡的黑色波涛间缓慢行驶,拉着烟雾,以不疾不徐的姿态离开刚刚发生爆炸的那片天空,不再那么仓皇。

但战争并未曾平息,反而在进入尾声的阶段,暴露出了更血腥的面目。

“反攻”这个词汇也许与胜利有关,却与安全无关,做困兽之斗的星门天选者前所未有的凶悍。导致太极龙战士的牺牲速度比防守时更快。

爆炸声未曾停歇,白秀秀弓着身子跑到了舰岛旁的一个只剩下两具尸骸掩体后,她试图捡起死去战士手中的狙击枪,却一下没能扯出来,她背靠在掩体上,用劲掰开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才将那把狙击枪拿到手里,她立即转身,把枪架在糊满血浆的铁箱子上开始射击,狙击枪金色的子弹,一发又一发朝着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星门天选者射去,时不时就会洞穿困兽犹斗的星门天选者的身体。

就在她又一次击中敌人,打空弹夹,装填子弹的时候,眼睁睁的看着在她左前方的不远处,在另外一块掩体后面,正用航空机枪瞄着一个战斗力极强的星门天选者射击的张左庸,似乎激怒对方,那人抽出空来向着张左庸投来一道红光,这道红光极为隐蔽,藏着枪林弹雨中很难被发现,等到了张左庸头顶时,躲避已经来不及了,他和掩体还有后面送子弹扣扳机的战士同时被炸飞,碎片如雨,血肉在天空乱飞,隔着四五十米远,白秀秀都被血点扑了一身。

“张”

白秀秀连名字都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就目送又一个老同事消散如尘烟,她习以为常,她的心早就被鲜血淹没了。假如说,她的眼睛还能够流下点什么的话,那一定不是眼泪。

她甚至无暇多顾,她调转枪头,瞄准那个天选者继续开枪,机械的,无情的,冰冷的,继续开枪,在胜利彻底到来之前。

战争是生命的熔炉。

谁都有可能被融化成历史洪流中的一朵浪花。

没过多久,一道金色的光贯穿天幕,雅典娜收起了光盾,加入了屠杀,形势变得一边倒,星门天选者彻底的溃败,在那个杀死张左庸的天选者试图投入大海逃跑,却被雅典娜一刀劈成DNA螺旋后,战斗真正进入了尾声。

当最后一个星门天选者化作螺旋时,所有的枪火都停歇了,白秀秀已经精疲力竭,她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可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强撑着疲乏的身子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跟着探照灯那一束白光放眼四顾,竟没有看见几个还能站着的人。

似乎终于坚持到了最后,可她的心却空落落的,身体也到了极限,她这才想起她已经连续五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可她丝毫没有感觉到饥饿,反倒有点想要呕吐,想把心肝脾肺肾全都吐出来,吐在这染满鲜血的甲板上。

恍惚中,周围逐渐热闹了起来,痛苦的呻吟,紧迫的呼救,低声的哭泣,迟钝的碰撞,在她耳边回荡。

这一切都漫无边际,像是永远的不会完结。

实际上感受并不等于时间,很快她就看到后勤人员和在船舱里的战斗人员全都跑了出来,大家在李源凯的指挥下展开了清理和救援。

她还不能停下来,另外一场与死神竞赛的战争开始了,这一次的主力是医护人员。尽管已经有了心理预期,甲板上的惨状还是吓坏了那些医护兵,很多女医护兵都忍不住放声哭泣起来,现场实在是太惨烈了,一时之间甲板上的哭声比方才消散不久的枪炮声还要渗人。

白秀秀将手中的狙击枪放回身旁那个死去的战士手里,敬了个礼,转身走入了人群,加入了救援工作。每个人都神情悲伤,他们坚守到了敌人退去,却怎么也算不上一场胜利。她拖着快要崩溃的躯体向每个人敬礼,用温柔且敬畏的语气告诉他们,不要沮丧,这一场战斗就是伟大的胜利,能与大家并肩作战是她的荣耀。她极尽所能的安慰和鼓舞每一个人,伤员、后勤人员还有在战斗中活下来的战士。

大概是她的鼓舞起了作用,哭泣声小了下来,救援工作有序的展开,看上去大家的状况没有那么糟糕了。

只不过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些感激与慰藉的词汇,让她逐渐麻木,她已经无从分辨这是她内心真实的声音,还是掺杂着责任因素。

总之,她必须坚强,必须从容。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她低头看了眼脚下粘稠的血浆,心想:这大洋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夏国年轻人的尸骸仇恨无法消弭,而这一切都需要星门以血来偿还。

为此,她感觉到了寒冷,以及丝丝缕缕从骨髓里生长出来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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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照亮世界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鸣响中,成默将眼睛从潜望镜前挪开,在他这里,这场战事已经结束了,现在要考虑的是该如何收尾。他没有继续观看接下来的剧情,而是转身向着休息舱走去。隔着厚重的海水和潜艇厚厚的钢铁之身,雷鸣般巨响仍然绵延不绝,像是永不会止歇。

整艘潜艇都发出了轻微的共鸣,他在震颤中爬下了楼梯,在经过驾驶室时,他感觉到了更为猛烈的摇晃,老旧的潜艇摆动了起来,人也站不稳,像是地震。四周斑驳的机械构件也都跟随着发出了“嗡、嗡、嗡”的呻吟,似乎这艘潜艇随时都会散架。

成默扶着墙壁在狭窄的通道里站了一会,等震动差不多消失的时候,他才继续朝着休息舱的方向走,在走到休息舱的区域时,他听见了顾非凡的喊叫:“艹!差一点老子就能干死他了!就差一点啊!”

这喊叫引起了驾驶舱的恩诺思人的不满,高声用恩诺思语大骂了几句。几秒之后顾非凡就没了声音,大概是再次激活载体,又一次加入了战斗。

成默想笑,对着虚空没有能笑出来,他回到了自己和雅典娜的那间休息舱,房间里的鱼已经被搬去了厨房,残余的鱼腥味还未彻底散去,习惯了雅典娜的香气,其他的味道就叫他有点难以接受。他抽动了几下鼻子,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潜艇里味道更难闻,还是鱼腥味更难闻。摇了摇头,他无奈的将门关好,把桌子上一个装满冰块的白铁盒挪到了床板上。

白铁盒里装着的是几块切好的金枪鱼刺身,那是他为白秀秀留下的。

成默不确定白秀秀是否还有心情食用,他希望她有。

转念他又想,也许她更想要喝一杯。潜艇上还有不少金汤力、苏打水和柠檬,这些肯定是禁酒的太极龙舰队所没有的,他便计划等下去三号舰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也带上。

放好白铁盒,他把卷好的地图拿到桌边重新铺好,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国际象棋,掏出一枚白色的“王”放在了三号舰目前所在的海域,并将一枚白色“城堡”放在了预估的四号舰队的位置。接着他拿着一枚黑色的“王”把玩的同时的,视线也转向了狭小的南方海域。

在他的眼中蓝色的大海变成了一块不规则的棋盘,所有太极龙和星门的基地都变成了关键的战略节点,他的大脑里出现了太极龙与星门激烈的对弈。可惜长时间的水下航行,让成默无法与外界无法联络,他手中所掌握的信息实在不够,推测不出更多的局势发展。根据眼下他在皇帝海山所观察到信息,唯一能想到的是既然三号舰队不是星门的主要目标,那么说明星门所图谋的更大。

能够比三号舰队和神将更重要的,只有南方海域了。

毫无疑问,此时在南方海域一定发生了更为焦灼和剧烈的战事,看起来似乎“皇帝海山”这边缘的一角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或者说星门的决策者认为三号舰队已是囊中之物,所以连一个神将都没有派过来?

成默不能确定,他认为后者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毕竟三号舰队和神将这两颗棋子也足够重要,如果不是他带着雅典娜和十一艘潜艇以及两百多天选者及时赶到,三号舰队全军覆没的结局不可能被逆转,缺少这三者任意一者,都不可能创造奇迹,就连四号舰队派来的飞机和几十名天选者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

他盯着地图思虑了好一会,才把一枚黑色的“王”放在了蓝鸟岛的北面,将一枚黑色的“兵”放在了白色“王”和黑色“王”之间。

“这可是典型的伊文思弃兵开局啊!”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成默自言自语,“还没有到达底线的小兵,可不能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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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组织攻击,这一次我要让三号舰队片甲不留。”亨利·斯宾塞·摩根在“守护者”里冲着通讯器怒吼。

亨利·斯宾塞·摩根狰狞的面孔通讯器里看不到,但粗重的喘息声在频道里清晰可闻,其他的指挥官都不敢说话,但负责“传送点”的指挥官不得不开口。他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是.可是长官,我们只在两架运输机上安排了‘复活点’,计算和重置都需要时间,没办法一口气安排这么多载体同时在‘传送点’复活.”

“完了!”这个词汇在亨利·斯宾塞·摩根的脑子里回荡,如巨石般狠狠撞击着他的心脏时,他眼前闪过了叔叔那张冷酷的面孔。他不寒而栗,恐惧变成了愤怒,“我不管,能安排多少人就安排多少人,哪怕现在从福特号飞也可以。”

“长官.我们的飞机全部已经飞去南方海域,就连第四神将大人也亲自去督战了。现在福特号上根本就没有可以用的飞机,如果想继续实施对太极龙三号舰的打击,还不如通知尼米兹号,他们.”

斯科特·梅隆打断了指挥官的叙述,低声火:“冷静下来亨利。”他停顿了一下,“现在当务之急倒不是三号舰队的问题,而是那些后面加入战局的天选者到底是从哪里过来的!”

亨利·斯宾塞·摩根这才想起爆炸前遇到的那双不太自然的蓝眼睛,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对!对!那些人应该是‘太阳花旗帜’的人!我是说太极龙的人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怎么会莫名其妙钻出来那么多天选者.肯定是‘太阳花旗帜’的人和太极龙已经结盟了!这群该死的混蛋”

斯科特·梅隆并不肯定那些人一定就是“太阳花旗帜”的天选者,但他暂时将一些疑惑吞回了肚子里,“是的,我们得赶快通知神将大人,让他做好准备才行。”他叹息了一声说,“这次行动我们其实已经大获全胜了,如果不是雅典娜和该死的恩诺思人,我们本可以获取更多”

亨利·斯宾塞·摩根的声音平静了一下,“你说的对,你说的对,斯科特”他咬牙切齿的说,“如果不是该死的恩诺思人,不管是白秀秀还是雅典娜,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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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默乘坐橡皮艇到达了三号舰的附近,巨舟犁开了大海,翻出了黝黑的浪花,他抬头仰望,这座已经伤痕累累的航空母舰比他想象中还要巨大,就像一座倒悬的钢铁山脉。

此刻只有他和莱蒙托夫在橡皮艇上,雅典娜和顾非凡、关博君已经被他派去追击星门想要撤回的运输机和预警机,最重要的就是装载有“传送点”的运输机,那是最关键的东西。

高大的恩诺思人莱蒙托夫也在仰视三号舰,他用恩诺思语轻声说:“有些时候真不知道人类是伟大还是残忍,竟然能建造出奇迹般的机器,只是可惜它不是用来顶礼膜拜的,而是用来制造杀戮的”

“伟大和残忍并不冲突,莱蒙托夫。”成默低声说,“钢琴和航母都是人类的造物,没有死亡,所有情绪都会丧失意义。人的一生是与死亡搏斗的一生,战争是其中最为尖锐的表现形式。”

莱蒙托夫微笑了一下,“您的语言像是诗人,好比普希金,我想您一定很擅长写情诗,才能博得雅典娜这样的女神的芳心。”他耸了耸肩膀,“当然,还有我们高贵骄傲的冬宫小公主”

想到颜亦童成默有点头疼,他装作没有听见,“送我上去吧!”

“好的,大人。”莱蒙托夫炫技似的招出一缕粗大的水柱,将整个橡皮艇都托了起来,就像是升降机一样缓缓上升,直至和三号航母平行。

成默提起放在座位上的环保布袋,登上了正在缓慢行驶的三号舰,海风中全是浓浓的血腥味,混合在硝烟中特别的难闻。舰岛上的探照灯全都打开了,照亮了凌乱不堪的甲板,所有的人都在忙碌,有些在搬运伤患和尸体,有些人在整理武器,有些人在清扫空出来的甲板至于那些临时搭建的掩体并没有被撤掉,大概是害怕星门的人再次回头。

他环顾了一圈,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了白秀秀,她正揽着一个手臂上戴着红十字的姑娘,那个剪着梨花头的姑娘身子在她怀里颤抖,低着头,眼泪在哗哗的流。看情况应该是那个姑娘思想出了问题,白秀秀正在安抚她。大概是战斗实在是过于惨烈了。

成默跟莱蒙托夫说了声叫他先回潜艇,便提着环保布袋向着白秀秀走了过去。迈步的第一脚就踩到了一滩粘稠的东西,他低头甲板上凌乱不堪,想要找到一条干净的路径,根本不可能。坑坑洼洼的甲板上全是血、子弹壳、乱七八糟的零件与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污垢。凝目细看,他又迅速将头抬了起来,那分明是肉块、内脏与碎骨。

即便是成默,经历过那么多血腥又残忍的场景,看到眼前的画面心中也难免有些不忍和悸动。他继续向前走,踢着弹壳叮叮哐哐的穿过那些布满弹孔和被技能灼烧过的掩体,气味愈发浓烈,他只能屏住鼻息,用嘴来呼吸。视野所及,愈发触目惊心,可以说任何描叙战争的小说和电影,都不及眼前的场面之万一骇人。

人脑对残酷这件事的想象是有极限的,如果战争不过如小说和电影中所表现的那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得战后创伤综合症,还有大量的人需要依赖药物才能度过余生。这就好比现实只会比小说和电影更离奇一样,我们绝不可能凭借文字和画面去想象得出真实的战争是怎么样的图景。

成默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眼前的一切还是叫他感觉到了沉重,仿佛在温暖的太平洋他走进了寒冷的冬天。他尽量不去观察那些令人心碎的细节,远远凝视着白秀秀的憔悴姣美的侧脸,在血腥之地不紧不慢的靠近她。快要到达她身旁时,于令人心酸的喧闹声中,他听到了白秀秀成熟又轻柔的声线在微凉的海风中震颤,于是叫人厌恶的海风似乎也没有那么惹人讨厌了。

“我知道不容易,也知道大家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残酷的事情,可这一切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啊,谁叫我们是战士呢?!”白秀秀抬手擦拭了一下女医护兵的眼泪,“你面对子弹的时候都没有哭过,怎么这会反而哭了呢?作为医务人员你的笑容也会给那些受伤的战友们勇气啊!所以要鼓起勇气尽力微笑啊!”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他说他说他.没了右手,就再也没有没有办法开枪了,他求我求我一定.要帮他.把右手.找到我.我找了.好.几只右手,但是.但是没有一只.是他的啊我找了.找了这么久.没有没有一只是他的啊!”

女医护兵个哽咽的语句,让白秀秀表情僵住了,她稍稍抬起了头,似乎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也有情绪要夺眶而出。

(BGM——《木偶》任然 QQ音乐)

成默停住了脚步,就在白秀秀所站立的掩体之外,他无声的注视着她。雪亮的灯光照耀着她惨白的面颊,往昔妩媚又锐利的双眼有些暗淡无光,泛着红丝,绕着黑晕,干涸的嘴唇黏着血痂,长发纠结,沾染着油污和血块,浑身上下的外骨骼没有一处是好的,不是划痕就是破损。这不是他认识的白秀秀,他认识的那个女人总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时时刻刻保持着优雅和动人。她的模样明明比那个衣着整洁的女医务兵要可怜,偏偏还要温言软语耐心的给予他人安慰。

她应该是聚光灯下光鲜亮丽的明星,是智慧与美貌并存的女富豪,又或者是端坐在办公室里穿着制服的高雅长官,哪怕是囿于一隅的家庭主妇也好

总之,她不该在这里。

这样认为没有道理和逻辑,但成默就是这样认为。

他默默的注视着白秀秀仰头看了下深邃的星空,大概是忍住了眼泪,才又低头轻声说:“我陪你找,不过实在找不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们还能给他装机械臂,组织不会放弃他的,我们不会放弃他的,你也不许就这样放弃。”

年轻的女医务兵抬起衣袖擦拭了几下糊了满脸的泪水,随后点头。

白秀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一起去找!”

成默凝视着白秀秀转身,即将与他面对面。这是一个既短暂又漫长的瞬间,在他们看见彼此的眼眸之前,时光就像是还在枪口里的子弹。在还没有扣动扳机之前,它是如此煎熬。但在扣动扳机之后,它便是一次难以言喻的碰撞,也许痛苦,也许庆幸。

白秀秀看见了他,对彼此来说这意料之中的相遇,却恍如隔着奔流不息的三涂川。

为了相遇,他来到这艘满载着死亡的巨舟。

这是一次沉重的对视,却又是一次充满温情的对视,在白秀秀人生的最高峰,同样也是最低谷。她想不管多少年以后,即使所有的情节都会变得模糊,却一定会记得这双像星辰般闪烁的眼瞳。

因为她清楚,如果不是他,也许她,以及这支舰队,都已经永眠于深沉冰冷的大洋之底。她并不惧怕死亡,可这事关一支舰队一个国家的命运。

这负担比整个太平洋还要沉重。

沉重到死亡都无法偿还。

这本该是感人肺腑激动人心的分分秒秒,可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相看无语凝噎。

“白神将”

不懂人情世故的女医护兵打破了这须臾的静谧,白秀秀下意识的回过头,躲开了成默的直视。

成默在白秀秀那白纸般的脸颊上难得看到了一抹醉人的酡红,这是无数枪炮都渲染不来的真正的美。

下一秒,白秀秀就感觉到强烈的晕眩,也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意志力再也无法支撑着她如旗帜般屹立不倒,她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身体发软,向着黑暗坠落。

“小心!”成默轻呼,他手疾眼快,将快要砸在甲板上的白秀秀揽在了怀里。

后知后觉的医务兵愣了一下,扬着满脸泪痕的脸惊呼道:“啊~~~快送白神将去医务室。”

躺倒在成默怀里的白秀秀闭着眼睛摆了摆手,低声说道:“小何,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可能是因为低血糖的缘故,让我休息一下,让我休息一下我就陪你去找.”

医务兵急切的打断了白秀秀说话,“白神将,您就别想那么多了,还是赶快去医务室看看吧!”

白秀秀还是没有睁开眼睛,“我真没事,一点小问题而已,没必要挤占医疗资源”

“您肯定不对劲,脸怎么突然这么红了,会不会是发烧了?”

成默不得不阻止医务兵继续犯傻,“白神将交给我照顾就行,你去忙你的吧。”

女医务兵狐疑的打量了下一身整齐干净,还穿着白T恤黑色休闲裤和帆布鞋像是来度假的成默,“你是谁?好像不是我们舰上的吧?作战服也没有穿.”

白秀秀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挥了下手说,满腔虚弱的说:“小何,你快去忙你的,我真不需要你管。”

“真不要我管吗?”女医务兵担忧的问。

成默看了眼一点也不识趣的女医务兵相当无语,他弯腰,在女医务兵目瞪口呆的视线中直接将白秀秀横抱了起来,“我抱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别”白秀秀挣扎了一下,“让我自己走。”

白秀秀的态度让女医务兵深感震撼,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还哭到变形,也忘记了自己正在战场上,盯着成默瞪大了眼睛。

成默只是迟疑了一下,将白秀秀抱得更紧,他快步向着舰岛的方向走,同时目不斜视的轻声说道:“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他们都是去的升降台那边。”随即他转头对还在发呆的女医务兵说,“快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记住不许乱说。”

白秀秀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穿过了风声,她又一次闭上了眼睛,默认了成默的举动。直到感觉到成默在舷梯和入口处停住了脚步,她才低声说:“你往上走去五楼,那里有我的休息间。”

“嗯。”成默点头。白秀秀的身高也有170CM,舰岛的舷梯狭窄,他只能紧了一下她蜿蜒的身躯,并稍稍倾斜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沿着舷梯向上走,“小心头。”

舰岛的后侧探照灯完全照不到,至于其他的灯光,早就已经熄灭了,脚步声“噔、噔、噔”,他的膝盖敲打着挂在指节上的环保布袋,有节奏的“哐、哐、哐、叮、叮、叮”声音演奏出了轻快的歌。

每迈上一阶楼梯他都得谨慎小心,以免碰到白秀秀,他的动作也很绅士,完全没有冒犯白秀秀的意思。感觉到了成默的不便,朦胧的黑暗中白秀秀搂住了成默的脖子,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处。

两个人距离一下就拉的很近,喘息也很近,月光慵懒的穿过浑浊的空气,给予了这残留着尸骸的楼梯几缕光线,透过铁栏杆,那崎岖的倒影,让他们像是在牢笼里互相舔舐着伤口的困兽。

白秀秀想起了自己在大海上孤独漂泊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靠在他的肩头还有喝一杯金汤力,此际愿望轻而易举的实现了其中一个,她被鲜血浸透的心脏开出了蔷薇。在温暖的慰藉中,她摩挲了一下他的背脊,确定这不是一个荒唐的梦,便在他耳边说:“你说这个世界会不会有鬼魂?”

白秀秀的吐息很软,吹在耳根和唇边像是软糖,在这般环境下也令人心旌摇荡。成默屏息凝神了一下,抵抗住某些不合适的念头,才回答道:“如果是以前我一定坚定的告诉你没有,但现在,我只能说这个超过了我的知识范围。”

“我在高旭死的时候,非常希望世界上有鬼魂。虽然我并不是个迷信的人,却也满怀希望的尝试了很多方法,我自己不好去办这些事情,就让婆婆和小美去。有一次我婆婆找到了一个非常知名的神婆,说是能通灵,可以和地府中的灵魂交谈。我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去了。那是很偏远的乡下,开车得开好几个小时,神婆住的房子后面的山头还有一座三清庙。房子在山脚下孤零零的,远离市镇。我和婆婆、小美进了屋子,被引荐人带着进了一个小房间,那个神婆坐在屋子的中央,穿着红色的花棉袄,头上插着一支古旧的玉簪子,桌子上还摆着一碗米。她像是知道我是谁,直接对我说,你把门打开,留一道小缝。我照她说的做了。她又说你们你们三个坐好,你坐中间,到时候引死者进了的时候都不要乱动,不然会惊扰魂魄。说着神婆就在桌子上的那碗米里插上了香,开始神神叨叨的说一些话。然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两种不同的语气和我说话,很神奇的是她不仅说出了我房间里的布局,还在模仿高旭说话的时候叫出了我的小名,后来还说了很多很多”白秀秀停顿了一个呼吸,她挪动了一下脑袋,“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却又有点像是高旭说的话。小美哭得不行,完全相信了神婆说的话,还给了她好多钱。我倒是觉得疑点蛮多的.”

成默心想要是以前他一定会说“要是我就一定会叫你找个好人嫁了吧!比如像我这样的人”,但现在他闭嘴缄默,这还是白秀秀第一次跟他说有关她亡夫的事情,也不是合适开玩笑的时机,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跟白秀秀开玩笑的资格,他是有妇之夫,还有孩子,想起来真是荒谬。

于是他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小名叫什么?”

这时他们爬上了五楼,面对黑洞洞的走廊,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不告诉你。”白秀秀停止了叙述,“看得见吗?往里走,第四间房间。”

“看得见。”成默说,走廊狭窄,他侧身朝里面走,里面幽静极了,空气中没了血腥味,显得很清新,仿佛和甲板上是两个世界。

“就是这间。”白秀秀说。

成默停了下来,在幽暗中注视着白秀秀抬手按开指纹锁。他轻轻踢开门,将她抱了进去,房间逼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书桌,洁白的月光从一面狭小的窗户里撒了进来,在波涛声中像是摇曳的白色烛火。

他将她放在了床上,又将装着白铁盒和金酒、苏打水、柠檬的环保布袋放在桌子上,轻声问:“要我帮你脱掉外骨骼吗?”

“我自己来。”

白秀秀勉强支起了身子,成默连忙拿了个枕头给她靠上,他的眼睛很早就能自我调节,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楚白秀秀的手在无力颤动,半天都没有解开侧面的卡扣。他坐在了床边,不等她拒绝,就动手解开了靠近他这边外骨骼侧面的卡扣,接着他倾着身子,去解另一侧的卡扣,一颗又一颗。

成默的动作很轻柔,叫人产生一种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的遐想。气氛却有些尴尬的寂寥,像是孤独而陌生的男女在昏暗的斗室里共处。

等到成默将外骨骼揭开,露出里面贴身的像是保暖NEI衣的黑色作战服,呼吸渐渐急促的白秀秀又挺了下身子,轻声说:“可以了”

成默凝视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贴身衣物,将白秀秀纤长的手按下,他的指尖像是触碰到了冰块,于是他紧紧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手,像是要传递给她一些温暖。

白秀秀撇过了头,就连眼睛都闭上了,只剩下一张轮廓鲜明的侧脸面对着他。

看见褴褛的衣物之下到处都是渗着血水的伤痕,成默既心疼又生气的说:“都伤成这样了。我必须得送你去医务室。”

“不别去现在医疗部根本忙不过来,别给他们添麻烦了。我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你去抽屉里给我把急救箱找过来,给我抹点药水就行了。我们天选者的身体恢复的快。”白秀秀看向了成默,见他面色坚决,她垂下了头,小声说,“算我求你了”

成默什么时候听见白秀秀这样低声下气的对他说话,心一下就软了,叹息了一声,“你那么在乎保养的人,就不怕身上留下疤痕吗?”

白秀秀白了成默一眼,“留下就留下,反正没有人看得到。”

“我不是人吗?”

“你以后也别想看到了。”

成默笑。

“你笑什么笑?”

白秀秀没好气的语气因为过度虚弱像是娇嗔,大概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又把脸转向了墙壁的那一侧,像是夜风中娇羞的蔷薇。

成默也没有取笑白秀秀的意思,起身翻箱倒柜的找到了急救箱,再次坐回了床边,他先将手电筒取了出来,点亮以后架在了床头,接着翻出了清创消毒用品和剪刀,放在床沿。“我帮你把衣服剪开。”他轻声说。

白秀秀没有回答,藏在灯光背面的面容看似平静,但微微颤动的颀长睫毛和起伏不定的山峦出卖了她。

成默的呼吸也莫名的陷入了紊乱,他拿起剪刀,将那件并不算薄的黑色长袖T恤底端掀了起来,快速的剪开。细碎的“嗤啦”在房间里弥漫,如同氤氲的水蒸气,叫成默汗如雨下。在剪到叫他如临深渊的地方时,他选择横向剪开,勉强让这件贴身衣物能够像是圣光般保护住重点。

白秀秀的呼吸声在这一秒湍急了不少,幽静中甚至能听见如鼓点般的心跳。

成默看着白秀秀细嫩肌肤上那些凌乱的伤口,却心无旁骛。他认真的一点又一点的使用碘伏进行消毒,万幸的是外骨骼的防护力还是足够的,伤口都无需缝针,用无菌纱布进行包扎就可以了。

可能是成默过于的专注的和认真,两人之间那些暧昧和尴尬的气氛渐渐消弭,白秀秀开始对成默倾诉她的经历。断断续续的,都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于她而言,从前成默只是晚辈,只是属下,但那是从前。如今的成默已经是个可以分担她心事,让她可以倚靠的大人了。

“.我收到你的信息是真是吓了一跳,在出海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还会面对比欧罗巴还糟糕的局面,还真是多亏了你,如果没有收到你的信息,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其实也不会比今天更糟糕了。说不定战争都不会发生。谢叔叔被迫下野,太极龙和星门签订友好协议。”

“你少阴阳怪气的。”

“有吗?”

“你还想听我说话吗?”

“你说,你说”

成默拿着棉签在白秀秀瓷器般的肌肤上轻轻涂抹,疼痛刺激的她的躯体在微颤,红色的伤痕也在收缩,他的心也跟着收紧。

“.我看着孔黎的身体慢慢腐烂,那种感觉真是绝望极了,不是想着大家死在哪里都没有人知道,我真想自己也在太平洋上死掉算了,当时我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幻想自己沉入大海,光逐渐消失,我慢慢坠入黑暗,还挺浪漫的”

“白姐,人不能轻易的向死亡认输啊!”成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头在那一柱浮动着灰尘的光里凝望着白秀秀,认真而严肃的说,“我也曾经多次和死亡搏斗过,逃避和屈服都是糟糕的选择。我也想要投降过,在谢旻韫在我眼前化成光的那一刻,我觉得我的世界一片晦暗,没有光,没有人,所有的欲望也消失了,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了对死的恐惧,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灰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当时我只想毁灭这个世界,至于生还是死我一点也不在乎了。但后来我还是活了下来,我跟你说过,救我的是小美,可我没有说我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除了本能,已经失去了思考和智慧。”

说到这里成默停顿了下来,他换了根棉签,沾染了些紫色的碘伏,稍稍俯身缓慢的在那红色的如同白瓷缝隙的伤口上涂抹。

白秀秀双手抓住了床单,闭上了眼睛。

成默肯定她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不可言说的原因,他一边继续手中的动作,一边说道:“我在本能中窥见了一些些缥缈的快乐,我抓住了她,像是瘾。我不在乎那是否正确,那无关紧要,我就是渴望坠落,在坠落中睡眠,睡醒以后吃,吃了继续用力的睡,疲劳也是一种快感。即便这种快乐触及不到灵魂和骨髓,还很短暂,像是萤火。我听小美的放电子音乐,坐在游泳池边看着她舞蹈,很魅惑,等到渴望在燃烧时,我会拿起鞭子,进入原始的野蛮的隐秘的世界的另一侧。罪恶也是很绮丽的感受,很有趣。恰好那艘游艇也就叫做‘carpe diem’(及时行乐),我想就这样在这艘游艇度过一生也不是不可行,人生需要什么方向?也许不管你需要不需要,都会有个方向,你原地打转是一种方向,你向下坠落也是一种方向。我知道我是向死亡投降了,用逃避的方式.”

异样的痛感中,白秀秀咬紧了嘴唇,晶莹的汗水在额头上细细密密,像是花瓣上的晨露,她颤声问:“那后来呢?”

成默抬头看向了白秀秀,顿时由衷的认为这样的白秀秀别具诱惑,大概西子捧心也不过如此,他端详了好一会,才微笑着说:“后来我被雅典娜关了起来。这件事我也跟你说过。不过我没有告诉你我在里面是怎么度过的,每天几片面包和一瓶水,狭窄的水泥屋,没有窗户,只有一张硬板床,也没有人可以交流,每天送餐的还是机器人。”他低头继续为白秀秀处理伤口,轻描淡写的继续说,“在那里面你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物质和欲望通通远离了我。这一次我真的被困在了一个一无所有只有黑暗的空间。除了意识我什么都不剩了,我想死亡不会比这更惨了吧?但我在里面并没有觉得特别孤独,我脑海里有很多书看,我甚至参悟了《律法之书》,能用本体使用技能.”

“什么?”白秀秀惊得坐了起来,立刻又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靠回了床头,她蹙着眉头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等.”成默若无其事的低声说,“我先把你身上的伤口处理完。”

白秀秀没有开口,在电筒的光晕里注视着他。成默的动作仔细而专注,还有种神圣感,像是在画布上做画,做一副抽象画。

成默在最后一处伤口上贴好纱布,问道:“房间里有你的衣服吗?”

“柜子里。”

成默起身,从柜子里找了件宽松点的衬衫,递给了白秀秀,此时她的上半身像是涂了几十道涂改液的白纸。在她穿衣服的时候,他走到了窗前的小书桌前,在把金枪鱼拿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案头的那些历史书,他的眼神在那些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书脊上停留了一会。当另外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话放在心上的时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转念他又想到了自己,好像他早就不是他想象中的他啦。

时光、那些生命中的人,对他的改造委实比他想象中的要大。他从装水果的麻布袋子里把白铁盒先拿了出来,然后把金酒、柠檬和苏打水拿了出来,然后扭头看向了白秀秀,“是先吃点金枪鱼刺身?还是先来一杯金汤力?”

白秀秀没有回答,她坐在床边呡着嘴唇长久的凝视着他,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呆呆的看着他,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又无从说起的样子。

成默也凝望着她,手电筒的光将她的影子印在了门上,像是艺术展上的剪影照。大概所有的文艺青年都会迷恋这样的景色,贮存着月色、海浪、舷窗还有电筒光圈的照片,更不要说照片中的那个人儿了。她徘徊与世俗与文艺之间,奢侈又不刻意的炫耀奢侈,当你与之对视时,灵魂仿佛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不幸的是,低眉时又会失落,你知道你永远可以眺望月亮,可月亮永远不可能属于你。

也不知道时光又叫月光偏移了几许,成默还是先开口了口,“要不先喝一杯?”他举起了手中绿色的金酒瓶子,“TANQUERAY”很廉价的一款金酒,“虽然酒不是很好,但我想我调配的酒不会令你失望。当然,如果你觉得作为长官不合适带头破坏规矩.”

白秀秀像是才回过神来,她飞快的摇头说:“不。”她半转着身子,将架在床头的手电筒取了下来,放在床边对向了墙壁,自己则潜入了阴影中,“知道吗?我在海上一个人飘荡着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能够喝一杯你调的金汤力了,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

“那现在呢?”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你想要什么?”

白秀秀笑着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成默看见她坐了起来,将那双修长圆润的腿放下了床沿,衬衫的下摆遮掩不住月光的幻想,那洁白精巧的莲足点在了地板上,点点蔻丹如落在雪上的血。她的下巴是那么的尖,眼睛又是那么的长而妩媚,这样的长相很显然在家长那里得不到一个好的评价,过于勾魂,像是妲己。但谁也不能否定她的美,当你注视着她的时候,你会清楚的感受到什么是美。不管这副皮囊装着一个怎么样的灵魂,都无损这会令人迷醉的容颜。她的美是那么直白,浅显,叫人的意志力不堪一击。

成默的心脏如火苗般忽明忽灭,肌肤上像是有冰冷的器皿滑过,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他用干涩的嗓音回应。

“你越来越胆小了呢。”白秀秀揶揄道。

成默低下了头,避开了白秀秀略带挑衅的目光。为了掩饰窘迫他开始调制金汤力。为了展示他能够用本体使用技能,他先凝出了两个冰杯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凝出了一把调酒用的吧勺。如霜的月光下,冰杯晶莹剔透,几乎跟水晶杯一模一样。

白秀秀的表情变得严肃,她压低了声音说,“这个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律法之书》不是谁都能学得会的,不具有普遍性。更何况还有极大的限制,像我在完全封闭的监牢里不眠不休的苦练了整整两年,才勉强学会,学会了也没有太大用处,连一些低等级的技能都使不出来,直到今年才有所突破能用一些低级技能,这还是因为我没有乌洛波洛斯,实属无奈。”成默耸了耸肩膀,“说实话,不值得把时间花在这上面,论效率远不如‘上帝基因’,等‘上帝基因’出来,《律法之书》就没太大意义了。”

“那你也应该告诉我。”

成默听出了一些伤心和不满,他抽出纸巾,包在冰杯上,将调好的“金汤力”递给白秀秀,“那我这杯金汤力想要的就是你的谅解。”

白秀秀瞪了成默一眼,接过冰杯,“可没那么容易。”

“那就再来一杯?”

白秀秀冷笑。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任何重要的事情了。”

“什么算是重要?什么算是不重要?”

“你说了算。”成默诚恳的回答道。

白秀秀轻轻哼了一声,这才举起杯子呡了一口冰沁透亮的酒液,闭上美眸,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成默微笑了一下,“我从九头蛇跑出来,喝第一口可乐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雅典娜一起?”

“和雅典娜一起。”成默收敛了笑意,“她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她。”

白秀秀又喝了一大口金汤力,冷笑道:“你配得上谁?”

成默剧烈的咳嗽了几声,才苦着脸说:“谁也配不上,我有自知之明。”

“也不至于。”白秀秀又转换了语气,她将空杯子递给成默,“再来一杯。”

成默接过杯子,放在桌子上,他先是把白铁盒用环保袋包着,和叉子一起递给了白秀秀,“你先吃点东西,现抓的金枪鱼,新鲜的很,我看你这样子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吧!”

白秀秀看着冰块上堆积的满满的金枪鱼肉,内心悸动,像是在参加一场仪式。她也不能够理解,不过是一次拥抱,两杯金汤力和几块金枪鱼肉而已,就深深的陷入了献祭自己的仪式。她知道自己正步入无药可救的陷阱,也许算不上什么陷阱,她知道前面是什么,只是无法公然反对自己走进去的想法。她用叉子叉起了一块红色的鱼肉,像是插进了心脏。

她缓慢的吃掉了它。小心翼翼的。

成默没有留意白秀秀的表情的转换,他转身一边给白秀秀调了杯酒,一边说:“我带着她抢了银行,准确的说是抢了自动提款机,我们身无分文,然后拿着抢来的钱去吃烧烤,那是她第一次喝可乐,她感觉到了快乐,我也感觉到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快乐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就像是我心脏刚刚恢复正常时,我一个人沿着解彷路奔跑。我们上了一艘货运船,看着大海吃烤鱼,天在夜晚也是那么清澈,能看得清楚云的形状,我站在栏杆边,呼吸着海风,也会觉得心好轻快啊!不过在叙力亚又变得不那么快乐了,战争破坏了哪里的平静,枪声炮声都是不愉快的体验。后来我回了香江,我本以为我很无所谓,可在下飞机的那一瞬,看到了熟悉的文字,我整个人又变得轻飘飘的,我原来也是个普通的人,也会有乡愁。我带着雅典娜到处玩,给她介绍各种好吃的。我们坐在酒店的露台上,欣赏太平山和维多利亚湾的夜景,我教她中文和简单的粤语。没多久我回了京城,又一次见到了你.”他把酒杯递给白秀秀,自己也端起了另外一杯,敬了她,“在那一天.我深刻的意识到了活着,真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啊!”

白秀秀想说“我也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酒杯碰撞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响,两个人一饮而尽。

“我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白秀秀握着杯子说,“可我回到三号舰,又是无休止的牺牲和战斗。对于陈院长的死,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觉得他可怜,又觉得他不该这么一走了之,把神将这个责任扔给我”她苦笑了一下,“不想起这事我都忘记我现在已经是神将了。说实话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期待,但真得到了,只觉得这负担实在太沉重,重到我心中产生了恐惧。站在作战室里,我看着陈院长的遗体,想到我身上肩负着那么多人的生命,还有国家的职责,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该怎么选择才好,我当时就想实在不行我也学他这样一死了之.要不是雅典娜及时出现我已经打算自爆了,别人都说我冷静坚强,说我勇敢无畏,他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只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切,只想要快点死掉,我不想在继续在场战争中继续待下去了.”

在她停下来的时候,成默问:“再来一杯?”

白秀秀点头。

成默从白秀秀手中拿过杯子,调第三杯金汤力。

“.就在刚才,我看到顾非凡出现,知道胜利就在眼前,我想终于熬到曙光出现了。结果却看到张左庸被炸没了,他受了伤原本可以躲在船舱里不出来的,我宁愿他不要这么勇敢,也不至于整个人被炸成碎片乱飞。我刚才在甲板上找了好久,可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就那么电光一闪就烟消云散,就像是高旭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妻子女儿我都认识,来之前他还对我说,万一回不去了,叫我帮忙照顾一下,他还开玩笑说男的不敢托付.”白秀秀的话语有些局促,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呻吟,“当时我就看了他一眼,心情很不好,但没有留一滴眼泪,我觉得自己的心肠好硬,认识这么多年的老同事,我竟哭不出来。所有的战士都很勇敢,打仗的时候就没有一个怕死的,我作为长官,很担心也很自豪,我想起了你,觉得的这样的心态不对。我也埋怨自己没有能做得更好,没有能大家少牺牲一点.”

成默把调好的金汤力放到了白秀秀手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敢说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为什么还要苛责自己呢?”

白秀秀摇了摇头,“能坚持到最后每个人都有功劳,但功劳最大的肯定还是那些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人。还活着的,包括我,都应该感谢那些死去的人。刚才在甲板上,我面对大家思维混乱极了,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感激之词时,但那时我已经无从分辨这是我内心真实的声音,还是掺杂着一些为了安抚大家的作秀的因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好累.”

成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克制住将白秀秀搂进怀里的冲动,低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

“只有死者才能看到战争结束。”白秀秀抬手再次将杯子里的酒喝到一滴不剩,她的酒量不错,但今天却已有了些许醉意。

“白姐,我知道说这话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可作为棋手,怜惜棋子,是对棋子的不负责任。世界如棋盘,万象乃棋子,游戏规则也许是大自然法则,也许是人类自己制定的规则,想要赢,想要避免牺牲更多的棋子,棋手必须得冷酷无情。”

“这些道理我能不懂吗?”白秀秀肃穆的说,“但世界不该是棋盘,人类不该是棋子。”

“所以我们得干掉那些自诩为棋手的人,打碎旧世界.”成默沉声说。

白秀秀看向了成默,亮闪闪的瞳孔里闪烁着不可思议,“你变了,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我变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了吗?”

白秀秀眨了眨眼睛,“那你觉得好还是不好?”

“好还是不好,现在没有答案,也许不会有答案。”成默耸了耸肩膀,“这个世界上没有问题非需要一个答案不可。”

“如果说”白秀秀紧盯着成默说,“我需要你的答案。”

成默紧闭着嘴唇缄默了好一会,才轻声说道:“刚才你说去过神婆那里问米。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去神婆那里问我有没有什么想对你说的吗?”

白秀秀僵住了,双颊泛起了红晕。她的心有点乱,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叛了死去的丈夫,也许是刚才,也许是很久以前就埋下了种子.她甚至开始想象成默才是她的丈夫。她低下了头,她想告诉成默,她不愿意他死,也不想去神婆那里问米。她只想他们都能活到战争之后,她可以站在他的身边,无惧任何流言蜚语。她不需要知道他想对她说什么,她只想他陪着她再去秦始皇陵墓看看,看看那些破败的城墙,看看那些褪色的陶俑。她还幻想和他一起去唱KTV,好像这有点过时,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玩密室和玩剧本杀,去唱KTV的行径似乎有点傻,如果他喜欢,她愿意学。她又想起了他刚刚抱着她走过长长的甲板,她枕着他的肩膀,产生了久违的家的温暖。她手心冒汗,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这样想属于大逆不道,可她的眼神落在成默的唇上,竟然无比的冲动,想要亲吻他,用尽全力。她从未曾对任何事情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就算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他的配偶。

他有妻子。自己的年纪也比他大多了,她不该犯这样的傻。

她如今还是神将。

她不能。

狭小的房间被悠远的宁静所吞噬,她在走向离她景愿截然相反的路途。也许她还在挣扎,不过束缚她的已经不再是自身的情感,而是另外一些世俗的,繁琐沉重的教条。她清楚她的情感已经完全属于他。

痛苦的寂静中,白秀秀的外骨骼在地板上震动了起来,“嗡、嗡、嗡”的敲打声将她从令人失望且不知所措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她彻底躲开了成默的视线,弯腰从外骨骼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了通讯器按下了接听键。

李源凯的声音飘了出来,“白神将,雅典娜女士和顾非凡在刘同的配合下抢回来一架星门的运输机,上面装载有星门的复活点系统。还有四号舰队已经和我们建立了通讯,他们很快就到皇帝海山了”

“距离我们多远?”

“还有一百六十三公里。”

“那架运输机呢?”

“正在三号舰上空盘旋。现在他们正在商量,是不是让雅典娜女士直接将飞机托下来。就是难度有点高,雅典娜女士也不确定能否成功”

白秀秀站了起来,“我现在就过来看看。”她看向了他,对先前那个问题避而不答,只是说道,“我们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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