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弥光坐在那里,双手交叉入袖,边吸溜着鼻涕边带着茫然,打量着这处自己未来将生活的新环境。

先前,他以为师父是要带他走的,结果师父却掏出存折,火急火燎地去找负责人。

他不解。

师父说,他们这伙是自己混迹江湖大半生所遇到的真正能人,肯定得死死抱住他们的大腿。

他还是不解。

因为按那位大师所说,得继续在这里过十年甚至二十年,大师得攒钱。

再大的能人,也就是提供这样一种日子,还不如师徒二人在丰都,开开心心。

师父说:你蠢啊,那时候为师不在了,你不还在么。

弥光不说话了,此刻的他,开始尝试去接洽这比丰都更凛冽的寒风,没先前冷了,因为心里冒着热气。

办公室里的锱铢必较还在继续,起初杨半仙会忐忑,自己的这种行为会不会引起谭文彬的反感,觉得麻烦拖拉?

谁成想,谭文彬比他更投入地帮忙争取利益,他只是抠铜板,谭文彬抠的是地缝。

相关负责人都被搞烦了,几次想离桌,都被谭文彬按了回去。

等初步谈完,外头已是黄昏,负责人的脑子也发昏。

走出办公室,谭文彬递给杨半仙一根烟,再拿出火机帮他点。

杨半仙边伸手挡风,边赶忙道:“罪过罪过。”

谭文彬:“合同上写的是合同上的,等真把铺子开起来……”

杨半仙吐出口烟圈:“明白,明白,您放心,老道……老衲我也是混过江湖的。”

像亮亮哥那样,把一排铺子全买下来给妻子开个寿衣店,那是最简单的;而这种景区,公私交织、关系利益的,最是难搞,尤其是杨半仙师徒还是外乡人。

假如谭文彬打电话,给这边派出所所长喊声叔叔,事情立马就能很圆润。

但直接吐出一口烟,给负责人催眠了,岂不更润?

弥生要自己一步步挣钱承包,这是他的规矩。

因见过老青龙寺的脏,所以他希望新青龙寺的每一块砖,都是干净的。

这就只能委屈这师徒二人了,或者叫,得看这师徒二人的经营能力了。

哪怕,以谭文彬的视角,他能看出来杨半仙今儿个拿出积蓄从厕所摊位一步升格到山腰铺子意味着什么,百年后新青龙寺寺志上,都得给他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担得上半个开山老祖了。

时间再久点,就能牵扯到神话故事,与弥生始祖一同立寺的杨半仙,真能跟仙佛般被神话。

可将来是将来,眼下是眼下。

谭文彬抬头,看向山腰处的那间铺子,蛇眸猛地一翻。

纵使他风水之道只是个入门,可他娘的只要不瞎,也能看见那夕阳余晖正独照那座山腰金铺!

这必然是小远哥的手笔,小远哥为这座新青龙寺,下了大本钱,给了大助力。

谭文彬伸手,搂住杨半仙的肩膀,晃了晃,鼓励道:

“好好干。”

“要嘚,要嘚!”

要论与那铺子羁绊之深,谁能比得过铺主和伙计?

他杨半仙只要不中途跑路,持续把这铺子开着,晚年必受功德庇护,怕是九十多岁去发廊还得被埋怨是不是喝酒了!

李追远和弥生下山,少年走在前面,弥生跟在后面。

看着少年的背影,弥生有些恍惚,还记得当初少年以菩萨争宠来戏谑自己、刺激自己入魔,接着是行霸道之举强势复仇,这种枭雄至极的人物,却冷不丁地展示出真佛的一面。

或许,一如圣僧之灵那般,因为不想成佛,才能成为真正的佛。

李追远没弥生那么丰富的内心戏,他只是觉得山上风大香火也大,想着早点回家陪太爷吃年夜饭。

至于散功德之事,他看得真不重,无非是天道拿自己当刀,自己拿天道当政审员。

莫说他户头上封存着大量无法主动花销的功德,就是空空如也,估计也能先透支。

红尘俗世中,能坚守本心向善、有阴德傍身者是极少数,倘若自己户头能产生利息的话,光靠这利息都足以覆盖了。

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弥生愣了一下,也停住。

少年转身,再次看向那间空铺,又看向山顶香客们排队烧出的香火烟雾。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暂时无法验证却有理论概率会发生的可能。

像这种地方,按人们习惯,只要是求得灵验后,往往会再回来还愿。

那些阴德傍身者,得到自己功德分润,再回到这里还愿,会不会导致自己户头上的功德不仅没减少,反而会因此增加下去?

弥生:“小远哥?”

李追远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谭文彬:“小远哥,初步谈好了。”

杨半仙:“明儿个我就去进货,卖卖饮料矿泉水或者甜水,趁着过年,怎么着也能挣出来点,嘿嘿。”

李追远:“一起吃个饭吧。”

虽然得急着赶回去,也不差这一小会儿,再怎么草台班子,一顿开业建寺饭也是要吃的。

弥生:“吃阳春面,更便宜。”

既便宜早点回村,也便宜。

可弥生到底还是低估了景区门口的物价,尤其是过年时,商户们都指望着这段时间挣全年的钱。

看着招牌上新改的价格,弥生沉默了。

刚砸入养老本的杨半仙也心疼,不仅是因为面,而是这里面都这么贵,那发廊理发,必然服务差价格贵。

杨半仙:“我和我徒弟吃不惯这种面,这样吧,我去店里买些挂面,再去找个招待所安顿下,怕天黑了不好找了,诸位先行家去,嗯,家去?”

弥生:“好。”

兜里那笔钱,被弥生拿出来,递给杨半仙。

杨半仙:“大师,使不得,使不得!”

弥生:“贫僧会坐斋念经挣钱,以后挣到钱了,贫僧就给你送来。”

在弥生眼里,师徒俩就是坚守新青龙寺的苦行僧,是他没做好安排,他有责任照顾。

杨半仙拗不过,只得把钱收下,带着弥光去找招待所了。

坐着黄色小皮卡回去途中,弥生看着窗外渐暗下去的冬日萧索,轻声道:

“真是苦了他们了。”

谭文彬笑着安慰道:“我看那位杨半仙是有能为的,无非是换个地方罢了,他肯定能很快支棱起来。”

老道士今日刚到南通,就已经在有意识地学南通话了,这种人,在哪儿都能混得开。

弥生:“阿弥陀佛,希望如此吧,这样小僧心里也能少些愧疚。”

谭文彬:“说不定人家能比你更早把承包山顶寺庙的钱给挣出来呢。”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李追远轻轻侧头,抵靠在车窗上,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户头里可能会多出更多无法支取的冷冰冰数字。

中午太爷他们酒喝大了,年夜饭也因此推迟,李追远等人到家时,太爷才刚清醒,笑话着山大爷和薛爸他们酒量不行!

山大爷没顶嘴,他以前和李三江比拼过喝酒,结果李三江输了,趴桌上睡着了,作为胜利者的他趾高气昂地出门尿尿,滑倒摔裂了尾巴骨。

薛爸不服气,说晚上再比,一直喝到春晚唱起难忘今宵。

怕老人们喝到不省人事,白瞎了这么昂贵的烟花,谭文彬提议先放再吃饭。

一口口大箱子被摆在坝子上,拆解好后,点起第一个。

“砰!”

短时间内一连串响,烟花升空,炸开后,于夜空中画出一朵巨大的金花,存续时间很长,似目睹完整的花开花谢,给人以充足时间回味。

村里很多人家都发现了,被孩子喊出家门抬头观看,一边聊着这种烟花到底有多贵,一边惋惜着没能看到开始。

好在,钱不能弥补所有遗憾,却能填补九成九。

第二发点燃,升空,比第一发更灿烂绚丽。

很多村民都自发地离家,向李三江这边靠拢,以图这更好的第一视角。

白芷兰抱着小丑妹,让她一起欣赏,结果小丑妹下午因有笨笨陪着,发了很长时间人来疯,这会儿在母亲怀里一个侧身,埋头睡觉。

薛妈在旁还在继续说着薛亮亮的坏话,倒没有薛爸和李三江那种功利,而是设身处地为儿媳妇委屈,还抹起了泪。

白芷兰只得把小丑妹交给笨笨抱,自己去搂着婆婆安慰。

刚安慰好婆婆,就瞧见笨笨将小丑妹放在小黑背上,载着她跑下坝子。

薛妈:“孩子还好吧?”

白芷兰赶忙拉回婆婆视线,道:“睡着呢,睡得正香。”

李追远与阿璃躺在二楼藤椅上,手牵着手。

在浪里,比这更壮观的场景他们都见过,可却没有当下的这种平静祥和。

刘姨磕着瓜子,时而看看露台上的二人,时而瞅瞅蹲在跟前抬头专注看烟花的秦叔。

上面那俩孩子,看起来像是两个老人,在享受这一刻“子女过年团聚”的岁月静好;自己这俩大人,反倒还在继续稀里糊涂的。

嗑瓜子的速度,忍不住加快,吐出来的力道也更强,很快,就吐满了秦叔的整个后背。

姜秀芝:“姐姐,又过了一年。”

柳玉梅:“一年比一年好过了。”

年夜饭散场。

快得让人无法防备,一场熙熙攘攘,变得冷冷清清,连人们的说话声,都下意识地压低。

薛爸被林书友背上了车,他去将这一家送回市区。

笨笨牵着小黑,眼巴巴地望着黄色小皮卡被夜幕吞没。

转身,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萧莺莺。

萧莺莺从口袋里拿出一份黄包。

笨笨接了过来,拆开黄纸,露出里面的红包。

她是怕自己不吉利,才将红包用黄纸包着。

笨笨开心地把红包收起来。

钱对笨笨的唯一用处,大概就是下次再想去市区看小丑妹时,不用再单纯指望小黑的狗腿。

回到家中,刚进屋,就听到楼上传来的床板“嘎吱嘎吱”声。

如勇攀高峰,似惊涛拍岸。

曾经,儿子是熊善夫妻俩的心头宝,不惜带着儿子走江混功德。

可自打住到这里,儿子名师排队、前途保证,连娃娃亲都定了,相当于普通父母,把孩子从学堂供到成家立业,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责任与担子,可以过起二人生活了,区别在于,他俩还年轻,动静有点大。

萧莺莺已经习惯了,拿起热水瓶给盆里倒入满满的热水,再将自己的手伸进去,不一会儿,热水就降为温水。

笨笨乖乖地脱去衣服,坐进盆里洗澡。

洗完后,小黑叼来干毛巾,给笨笨擦身子。

然后,小黑再将自己四条狗腿依次放进澡盆里,笨笨再给它狗腿子擦干。

萧莺莺没将床上的画卷再展开,过年这天,她打算给孩子放个假。

小黑趴在床下的踏板上睡觉,笨笨蜷缩在萧莺莺怀里,习惯性把手指放嘴里,萧莺莺等他睡着后,也习惯性把他手指拔出。

侧头时,听到枕头下的声响,萧莺莺将手伸入枕头下,里面放着的是笨笨今天收到的所有红包。

弥生和润生,一人背着一个,将烂醉如泥的李三江与山大爷安顿在床上。

二人刚准备离开,就看见山大爷磨着牙踹开了被子。

没等润生上前重新去盖,就看见同样迷迷糊糊的李三江,先是一巴掌拍在了山大爷嘴上,让山大爷停止磨牙,又拉扯着被子,给山大爷盖好。

俩老人到底是几十年的过命交情,虽然一直都是山大爷单方面过命。

秦叔在厨房里烧水,一排排空热水瓶摆在那里,像是闹饷的军队。

李追远推开西屋的门。

地上,蛇虫鼠蚁受惊般四散,一条蜈蚣慌不择路爬到李追远面前,触碰到李追远的鞋面,吓得倒翻过去,肚皮朝上。

刘姨坐在床边,目光灰暗,神情呆滞。

宾客一走,她一忙完,那种状态就立刻出现,且来得更加猛烈。

过去这一年过得太痛苦,这年也过得太轻松,压在她精神上的山,渐渐化作了碎石。

眼下,哪怕李追远站在门口,她也是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里的清明,迟慢回归。

李追远开口问道:

“我是谁?”

刘姨闭上眼,再睁开,她站起身:“家主!”

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被这般洞察,让她很不安。

“家主,我没事,我可以克服,请您放心。”

李追远:“你是谁?”

“柳婷。”

“身份。”

“柳家家生子。”

“那我就要行使家主权力,等我走完江后,我会将你赐婚给秦力。”

刘姨闻言,整个人怔了一下。

“家主……我……”

“你没资格决定自己的命运。”

“是……谨遵家主之命!”

李追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西屋,去厨房里提热水瓶给阿璃准备沐浴。

柳奶奶是上个时代的人物,可某些方面她又极为开明,想着顺其自然。

但秦叔和刘姨之间,秦叔的责任感太重,得等自己成为龙王后才能彻底卸下,刘姨的问题其实比秦叔更大。

指望他们能顺其自然,难度超过铁树开花,不如干脆封建专制一把。

对解决这种精神问题,李追远有着丰富经验。

“水温合适了。”

女孩听话地起身。

年夜饭后,李追远带着女孩去了桃林,抽空把陈曦鸢又揍了一顿。

陈曦鸢已经可以正常起剑式了,果然,对她最合适的教学方法就是肌肉记忆。

只可惜,学会是学会了,但结合实战能力还是弱,剑式出得太慢,次次被阿璃抢先击飞。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多揍几天就好了。

家主离开后,刘姨蜷缩在床角,抱着腿,眼里满满的都是恐惧。

她看了看对面秦叔的床,想着以后俩人要睡在一起,想着以后自己还要怀孕还要生孩子还要带孩子,想到会有一个小孩喊自己母亲,她的身体就开始颤抖。

熟悉的磅礴精神压力袭来,将她本就歪曲的精神,逐渐压直。

烧完水的秦叔回到东屋,看见刘姨这副模样,问道:

“你的病……”

刘姨一下子跳下了床:“呸,大过年的,你才有病!呸,你不准有病!”

秦叔挠挠头,笑了,虽不知为什么,但感觉过去的那个阿婷又回来了。

“活儿都干完了,我们出去走走。”

“不走了,太累了今天,我想安静地想些事情。”

“还是走走吧,巩固一下疗程。”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我太累了,我脚酸!”

话音刚落,秦叔就将刘姨扛在了肩上,走出西屋。

刘姨翻起了白眼。

她没挣扎,她晓得身下男人力气之大。

“阿力,我好害怕……”

“没事,有小远呢,有家主在!”

“不是家主的事。”

“那还有我呢。”

“怕的就是你。”

冲完澡的李追远回到房间,目光落在了靠着书桌放着的那一盒带着便签的石头。

晚上,爷爷奶奶来给太爷拜年时,跟自己说下午李兰来了电话,还问起过自己,可惜自己不在家。

书桌上,放着一封信笺,自青龙寺回来时,谭文彬就按照上次在精神病院留下的联络方式,给祁龙王道场去了封信,这就是对方的回信。

这代表着,某种最极端的事并未发生,旱魃之眼虽然被取走,但取走它的人并未伤害道场里的人,哪怕,他们无比孱弱。

不仅没伤害,甚至都没让他们发现镇压之物被盗了。

而这,隐隐意味着一种更极端的可能。

若说之前,李追远对旱魃所说的祁龙王未死,还只是半信半疑的话,那么旱魃之眼之事以及旱魃同归于尽之果决,都在进一步提升这一可能。

换个角度来说,正因为旱魃笃定祁龙王未死,所以她才能轻易放弃求生的希望,在她的潜意识里,可能就算脱困找寻到昔日的那位仇人……也只是换个新死法。

李追远收回视线,上床睡觉。

新年第一个初晨,阳光经过阿璃的预热,照拂在了少年身上。

红艳的裙服,穿在女孩身上丝毫不显俗气,衬托出端庄秀丽。

李追远今日被安排的衣服是黑色的,非秦柳传统,穿在身上后看了一眼镜子,大概是柳奶奶觉得自己应该威严一点。

牵着女孩的手,李追远来到刘金霞家,给柳奶奶问安。

姜秀芝在旁叹息自己那大孙女年初一,可真没个规矩。

李追远为陈曦鸢开脱说是昨晚练了功,应该在做调理。

等回到家,看见陈姑娘左手拿勺右手攥筷,等着早饭。

初一初二初三……年前延后的事情,得着手操办起来。

李追远设计了几个方案,对重器进行杀鸡取卵,给伙伴们的武器进行新一轮加持。

穷日子过久了,一下子富裕起来还真不习惯,方案做得不错,但耗时耗力,李追远打算把它留给罗晓宇,等他从宗门回来后,着手去进行前期准备。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对自己道场,做了翻修计划,加了不少现在不知道能拿来干嘛以后兴许有用的新功能。

主要是赵毅还没急着回九江,仍在村里陪着干亲,白天可以陪,晚上难免寂寞。

润生他们的状态,逐步恢复到巅峰,阿璃这边对装备和物资的补充,也已完成,一切都是按照走江的流程进行准备。

刀磨好了,该去砍柴了。

弥生:“小僧不用去么?”

李追远:“刚过完年,斋事很多。”

弥生:“小僧知道了。”

翠翠绘画比赛又得奖了,那边寄来了奖状,她拿来和阿璃分享喜悦。

回去时,带来一沓厚厚的画。

“毅哥哥,这是远侯哥哥让我给你的。”

“点了,销毁它。”

“啊?”

赵毅到底还是把方案书接了过来,简单翻阅后,他晓得,姓李的这是看他闲着也是闲着。

不过,姓李的风格依旧,磨盘和草料一起上。

方案书最后几页,写着给徐明、梁家姐妹以及陈靖的提升规划,并列举了需要准备的事宜。

按理说,说明书都给自己了,可赵毅却不敢自己亲自上手,怕一不小心给自己手下弄死了。

“呵。”

赵毅站起身,掌心在方案书上拍了拍,姓李的意思是,在他回来前自己得完工,验收合格后再来兑现这轮追随者的提升。

桃林里,陈曦鸢终于能和阿璃在剑式上打得有来有回。

当然,这是因为双方并未真的生死相向,并都按范题似的,打得一板一眼。

以陈姑娘的基础配置,开域战斗时,忽然甩出这么一剑,足以震撼住对手。

上完课后,陈曦鸢得知李追远即将出发,马上道:

“小弟弟,我陪你一起去抢人!”

李追远:“我是做好爆发冲突的准备,但不是奔着冲突去的。”

纵使自己可以像上一浪中那样召集诸外队,可酆都不是青龙寺,尤其是大帝的本尊就坐在地府。

李追远能拿来谈判的筹码,并非是当下的武力,而是未来的威胁。

被拒绝同往的陈曦鸢有点失落,恰好这时,罗晓宇回来了。

花姐坐在板车上,边吃着零嘴边忽然发笑,罗晓宇推着车。

陈曦鸢招手过去,花姐立刻跳车跑过来,想听故事的大长腿和想讲故事的小短腿双向奔赴。

二女坐在草垛子上,陈曦鸢从花姐手里接过一袋子花生,“哗啦”一声撕开包装,催促道:

“快讲,快讲,后悔了么,哭了么,挽留了么?”

“那可不,你是不在现场,没看见她们那一个个……”

花姐讲得绘声绘色,陈曦鸢听得津津有味。

昔日被众人鄙夷欺负的废柴小师弟,年三十那天,立身宗门结界前,一子落下,震荡整座宗门大阵。

自家地方,毁了还得重建,罗晓宇没舍得,这也就让里面的一众弟子误判了形势,守门长老下令缉拿问罪。

罗晓宇一人一棋盘,一路镇进宗门,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门,被一个个五体投地压制在地。

等师叔师伯辈出手也被镇压后,上面的一众老家伙们,不,是所有人,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

直至,罗晓宇破开一位长老阵势,自己吐血三口,长老双膝着地。

这一刻,宗门上下,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趴着的,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只要你足够强、天赋足够高,那你就不再是犯上作乱的逆徒,而是宗门呵护的天骄。

师祖罕见破关而出,隔着老远就发出爽朗大笑,当年他亲自识出的千里马,今日终于发出嘶鸣。

罗晓宇再落一子,师祖没料到这小子会对自己下手,当庭广众下栽了个跟头。

随即,罗晓宇放下棋盘,上前将头发花白的老人搀扶。

滞留宗门的日子里,宗门长老们连日开会,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成为秦柳的外门。

按理说,不至于如此卑微,他们也不想变成外门,但只有双膝跪得足够低,人家才能把你搀扶得越高,做买卖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陈曦鸢对这些势力谋划不感兴趣,专注听花姐讲那些日子特意私下来寻罗晓宇的师妹师姐们,嗯,还有师姑。

听着草垛那边不断传来的叽叽喳喳,罗晓宇是既无奈又头痛。

李追远:“你不去亲自讲述么?”

罗晓宇摇头:“没有那种兴致。”

“正好,这份给你。”

罗晓宇接过这厚厚一沓,嘴角抽了抽,光看这厚度,怕是接下来大半个月,他都得当个锅炉工,饭都得花姐来送的那种。

“辛苦了。”

“小远哥言重了,这是您对我的锻炼。”

李追远与阿璃离开后,罗晓宇来检查笨笨的寒假作业。

孙道长:“我孙女婿聪慧,你看。”

罗晓宇:“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愁容满面?”

孙道长:“老夫小孙女来信,说她想爷爷了。”

罗晓宇:“你大可回去看一趟,过年都未回?”

孙道长:“实不相瞒,老夫不是你,怕自己走了后,就回不来了。”

笨笨的阵法基础眼瞅着快学完了,更高级的阵意,罗晓宇不准孙道长教,李追远对此也是同意。

罗晓宇:“能理解,你觉得自己像是个吃干饭的,没什么存在感。”

孙道长:“大过年的,你也不必如此……”

罗晓宇:“和我一起去烧锅炉吧,做我的帮手,做点事,等那位回来,再说想回家看望小孙女。

依照那位的气度和风格,他会让你将那位小孙女接过来住一段时日的。”

孙道长立刻攥紧拳头,呼吸急促,他这些日子最怕的就是一纸婚约比不过青梅竹马。

旁边的笨笨听到这话,高兴得眼睛亮起,这样的话,他白天就没课了,就可以去市区找小丑妹了?

孙道长:“可我们俩都去烧锅炉的话,那孩子的课业怎么办?”

罗晓宇:“这好办,带他一起去锅炉房。”

笨笨:“……”

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后,李追远回家,和太爷说了声自己等人要提前返校,就与阿璃各自提着“书包”下了坝子,走向停在那里的黄色小皮卡。

润生坐在后车厢里,手里抓着一根很久没点过的粗香,看着它燃烧。

坐在驾驶位的林书友一脸严肃地问道:

“彬哥,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次会和大帝起冲突的话,我没了那些恶鬼献祭,岂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了?”

“可能会有冲突,但不至于撕破脸。要是大帝将你的恶鬼献祭停了的话,不仅代表着地府革除了你这位鬼帅,更意味着地府失去了一座小地狱、一位少君、一尊菩萨、一大笔欠款……同时还收获了一位未来的强敌。”

“彬哥,润生这些日子给阴萌烧纸都没得到回应。”

“是啊,所以也不知道大帝那边,究竟是何态度。”

村道口凉亭内。

鬼差张礼先喝了口茶,又低头吸了口香,挥挥手,阴风掀开下一张报纸。

年前他可是忙活了一阵,但等那些大人们离开后,他就彻底清闲了下来。

不过,若是遇到了有来本村走亲访友寻不到地儿的,他也会施个迷魂术,善意地给人领过去。

马路南边,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向这里驶来,开车的是年后来送礼拜年的刘昌平。

张礼哼着黄梅戏,忽感一股可怕威压袭来。

凉亭内,香炉倾覆、茶碗摔落、报纸卷出,张礼跪在地上,额头抵地,吓得瑟瑟发抖。

出租车在村道口停下,向右拐弯,准备驶入。

车窗里,那本该是红色的“有客”牌子,此时显露的是两个古朴威严的黑底金字:

【酆都】!

(本章完)

第567章

谭文彬正准备下车去帮小远哥和阿璃放行李,抬头,就瞧见金陵牌照的出租车驶来。

这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地意。

刘昌平把车在小径处停下,摇下车窗探出头打招呼:

“过年好啊,哈哈……啊。”

润生从黄色小皮卡跳下来,走到出租车后头,打开后备箱,提出刘昌平所带的年礼,送去坝上;林书友把自家行李放进后备箱码放好,“砰”的一声将其盖上。

两侧后车门被打开,少年和女孩坐了进来。

李追远:“刘师傅,新年快乐。”

刘昌平左手放在方向盘右手挂档,点头道:“快乐,快乐。”

好像自己次次都来得不凑巧,每次来时对方都有事要出门,可反之,又凑巧得很。

就是以前哪怕人不下车吧,好歹能把车开到坝子上去,这次刚进小径就得调头了。

刘昌平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小远哥,去哪儿?”

“丰都。”

“成!”

“给嫂子打个电话说一声吧。”

“哈,不急,等进了服务区加油时再打也是一样的,不能耽搁了你们的事。”

当初刘昌平婚房装修,谭文彬将薛亮亮在金陵的房子借给他们小两口住,后来干脆一懒到底,把一串钥匙都交给嫂子,让她管理。

除了收取房租外,出租屋哪里有需要修补更换的,她做个记录,让刘昌平每天下车后去进行修理,医院护士的工作辞了,既方便居家照顾孩子收入又高。

有时候刘昌平休息时,也会坐车里点起一根烟寻思寻思,好像一切的变化都来自于那次自己免了车费,自那之后,他这个外地来金陵打拼的小伙子,对象、婚姻、孩子、生活,样样都来得顺顺利利。

谭文彬打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林书友开着黄色小皮卡载着润生跟上。

其实,大家一起坐出租车里最合适,可要是去个市区大家临时挤挤没问题,这么远的路途就没必要了,开车跟在后头也是一样的,反正有大帝龙輦开道。

刘昌平:“这年过得,累得够呛,挺好,刚复工就能开个长途出来透口气。”

谭文彬:“走亲戚了?”

刘昌平:“嗯,走了,年轻时只觉得麻烦,现在看着爹妈年纪也大了,回去时周围的亲戚就都走了一遍,我平时人不在老家,就指望着有什么事亲戚们能帮忙先做个照应。

媳妇儿老家那儿也走了一圈,小舅子还在部队里,那边老人也需要照应。等以后,条件再好一些,把老人接到跟前,心里才能踏实。”

谭文彬:“我那爹临时有事,都没回来过年,他是忙得不得闲。不过,还是忙点好啊,他要是这会儿闲下来了,我要么去医院探病,要么去牢里探监。”

聊着聊着,车内就安静下来,只是专注地开车赶路,因是下午出发,出了南通没多久天色就渐黑了。

不打算借宿,准备连夜行驶,谭文彬看着刘昌平打起了呵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议换着来开。

他担心驭輦的换人了,这輦就走不进该去的地方了。

保不齐有些稀里糊涂的地点,只有刘昌平这个普通人能稀里糊涂地开进去,换他谭文彬开,可能就洞察跳过。

因此,在一个服务区吃了晚饭后,谭文彬让刘昌平先眯一会儿。

点了根烟,走到后头黄色小皮卡旁边,谭文彬对着驾驶位上的林书友道:

“你也眯一觉,别疲劳驾驶。”

润生不会开车。

林书友摇头:“彬哥,我没事,我们仨可以轮流换班开。”

谭文彬:“尽量还是你自己开,别让童子和增将军搭手,竖瞳也别乱开,怕你跟车跟丢。”

林书友:“好的彬哥,我知道了。”

等刘昌平小憩结束后,行程继续。

夜深了。

车窗外没了景色,阿璃就头枕靠在少年肩上,闭着眼。

女孩的手,握着男孩的手。

刘昌平偶尔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都会会心一笑,觉得这画面是真的美好。

虽然在做父母的眼里,自己的孩子,尤其是刚出生的孩子,是最漂亮好看的,但他还是不敢奢望自己孩子以后能长成后车座这两位一样。

其实,他是误会了,阿璃的手之所以和少年十指紧扣,主要是怕他这个司机开车出问题,届时她能带着少年快速脱离险境。

谭文彬半眯着眼,看着前方路况,直至前头出现了一团朦胧雾感。

刘昌平调灯,放慢车速。

李追远睁开眼,阿璃也将头从少年肩膀上挪开。

刘昌平:“没事,你们继续睡,就是个夜雾,放心吧,我开得很仔细。”

谭文彬:“嗯,你慢慢开。”

全车乘客,都能“看见”车在不断偏离,只有司机不晓得。

跟在后头的林书友吃到了苦头,前面出租车先下省道,再从大道入小道,现在开着开着,连个道都快看不见了,两侧枯草树杈刮得“哗啦”作响。

特殊的环境,自然会引起内心警兆,阿友还得和自己的本能抗争,不敢习惯性开竖瞳,怕把路看得太清楚反而跟丢。

润生手抓着上头的把手,看向车窗外,道:

“老坟头。”

林书友顺着车灯照拂看去,“道路”两旁,一座座老坟头若隐若现。

不是近代传统戴土帽子的坟,也不是南通农村里时兴的手办建筑坟,而是更古早的老坝坟,甚至能瞧见坟附近开出的盗洞。

出租车出现了颠簸,行进时也不再流畅。

刘昌平:“得找个地方检查一下。”

在他的视角里,自己仍行驶在平坦的省道上,可在其余人眼里,这只不过是强行开道的正常反应。

没人提醒刘昌平,就让他自行发挥。

结果,前面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村子雏形,村子很小,房屋也很老旧,但村头停着好几辆报废的车、堆着轮胎,还有一台小挖掘机。

刘昌平:“嘿,正好有个修车店。”

荒山野岭的,道也不通,这修车店出现得很离谱。

刘昌平将车停下来后,他就眼皮子打架,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睡了过去:

“嘀嘀嘀~~~”

车喇叭被按响,声音持续,谭文彬转动钥匙,帮他熄火才停止。

“修车店”的门被打开,里头走出来一男一女,像是一对老夫妻,男的手放在后头,藏着某件东西,女的神情更加紧张。

两侧围墙处,还传来脚步声,以及金属棍子与围墙石头的摩擦。

谭文彬推开车门,下了车,掏出烟,递过去:

“我们迷路了,路过,路过。”

男人伸出一只手接过烟,夹在耳后,继续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谭文彬。

李追远和阿璃也下了车。

刚下来,就闻到了一股味道,是这周围的,同时也是晚风从那对老夫妻身上刮来的。

小时候跟在李兰身边时,李追远对这种味道很熟悉,是墓葬内经岁月沉淀出的风味。

这伙人,是盗墓贼。

这对老夫妻因生活在一起久了,也能看出夫妻相,再结合外围的脚步动静,大概率是他俩的儿子。

在盗墓圈子里,家族式盗墓团伙古往今来,一直很常见,毕竟财帛动人心,盗墓贼在下面盗取时,留在上头接应的最好是自己的亲爹亲娘,莫说妻子了,就是连自己的儿子,也不够放心。

但这里有个问题,平平无奇的地段,哪里来得这么多老坟,而且看样子至少得是明清时期的小地主。

最重要的是,它们就这么规矩排列在那儿,其盗挖容易程度,相当于普通人在自家后院随便一铲子就冒出了石油。

老人微微一笑,轻声道:

“警察?”

谭文彬举起双手,尴尬回应:“我说不是,你能信么?”

再能说会道,也很难解释了,这里都没路,你还能硬生生开着车进来。

老人另一只手自背后举起,攥着一把刀,对着谭文彬的面门砍下。

与此同时,围墙外,两道身影举着钢棍奔跑而出,朝着李追远和阿璃过来。

谭文彬一个简单侧身,避开了老人这一刀,老人自己一个踉跄,向前栽倒在地。

谭文彬脚踩着老人后背,旁边老妇人举着菜刀冲来,谭文彬打了个呵欠,老妇人开始对着旁边轮胎一边咒骂一边不断砍剁。

连砍多刀后,老妇人丢下菜刀,抓着自己胸口跪伏下来,像是哮喘发作。

阿璃鞋尖向前连续两点,两枚石子朝着俩方向击出,全都命中对方脖颈,二人纷纷丢下钢管,捂着脖子痛苦地蹲下。

当下,社会枪支问题虽得到较好处理整治,但你身为盗墓贼,出来干活不带把喷子在身上,也是有点愧对职业身份了。

这四个人,凶性是有,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营生,可也就仅限于此,给人一种名不副实的感觉。

林书友和润生走了过来,二人一开始没急着上,而是防备四周,目前看来,似乎防御个寂寞。

谭文彬:“车到山前必有路,把他们四个捆起来,刑讯逼供。”

说着,谭文彬还对阿璃眨眨眼。

阿璃先看了看少年,紧接着脸上浮现出两颗小酒窝。

捆人的功夫,谭文彬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嗯,我听到了。”

谭文彬推开屋门,先走了进去,少年跟在后面。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生活用品居多,还有药物,里头有睡袋,唯一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

这应该是老人的小儿子,得了重病,处于昏迷中,奄奄一息。

李追远:“咒术。”

外头的四个盗墓贼实在是太普通,也就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能看见另一面的诡异。

林书友进来和谭文彬换班,陪着李追远,少年在火堆旁坐下,取用盗墓贼的食材做饭。

浇头刚做好,面还没煮沸,谭文彬就拿着“口供”进来了。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都不用刑讯,给点催眠就把事儿全吐露出来。

女孩跟着一起进来,坐在火堆对面,李追远都担心阿璃没玩尽兴。

老人叫李福茂,有仨儿子,分别叫李大宝、李二宝和李小宝。

大宝和二宝就是先前围墙外拿钢棍那俩,现在都被打包了。

李小宝就是躺床上昏迷的这个。

这一家子,并非职业盗墓贼,盗墓更像是兼职,他们在外面一个县城里,做着商店、家居和土方等生意,在小县城里算是很了不得了。

这个李家,有个秘密一直被父子传承着,就是在这处区域能盗墓。

缺钱了,家落了,就可以到这儿来掘墓以图东山再起。

除此之外,李家有种遗传疾病,几乎每个李家人都会在特定时期犯起,得靠墓里盗出的那种红丸吃了来缓解,且必须得是新鲜的,提前挖出哪怕保存得再好都会变色失效。

这就使得,李家祖祖辈辈,都和这片墓葬脱不开干系。

谭文彬:“小远哥,这像是被祟上了,或者叫被圈养。”

李追远:“嗯。”

李福茂说得很多,包括他爷爷辈他父亲辈以及他,做生意经常做着做着,就莫名其妙垮塌,从烈火烹油到负债累累。

按理说,这个家族能轻松获得第一桶金,怎么着都能靠滚雪球混出来了,可这个老李家却在不停地“轮回”。

没人愿意世代盗墓的,挣了钱后洗白身份上岸,是人的本能,但不断破产使得他们不得不和这片区域绑定。

再加上怪病,得靠墓里的红丸救治,使得这种绑定进一步被加深。

这很明显,是有人,或者叫有东西,把这一脉当猪养,只不过这猪圈不设围栏。

锅里的水开了,但外面刮起了阴风,水又平息下去。

李追远起身,走出屋子,来到外头。

月光被乌云遮蔽,四周环境阴沉压抑。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欢欢闹闹,且快速由远及近。

是一支接亲队伍,厚妆浓抹,抬着顶花轿子。

普通人视角里看不到这场景,被绑在外头的李家四人就毫无察觉,嗯,包括润生。

这支队伍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行进到这里,落轿。

两个家丁两个婢女,走入屋内,不一会儿,将李小宝搀扶出来。

这是李小宝的灵魂,他被强行披上新郎衣,上妆戴花。

似在做噩梦般,他不停地在挣扎,求助的目光先是扫向自己的家人们,见自己家人被绑着且都看不到自己,他就向李追远等人呼救,因为他能看到这群陌生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谭文彬等人没动,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李小宝的灵魂被“热情”地拥入花轿。

“起轿~”

轿子抬起,队伍离开。

李追远:“润生哥,你留在这里看车看他们。”

润生:“好。”

少年带着其他人,跟上了接亲队伍。

大帝龙輦不会毫无逻辑地驶入这里,相较于着急忙慌地除魔卫道,弄清楚大帝的真实意图更为重要。

山路不太好走,接亲队伍不是人,如履平地,李追远得时不时靠阿璃拉自己一把。

好在,路程并不遥远,前头出现了一座古朴青瓦白面的院墙,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跟着迎亲队伍进去后,能看见里头摆满宴桌,宾朋满座。

曾经,猫脸老太也在太爷家摆过一次寿宴。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李追远和阿璃就是在老家宴席上破冰认识的。

但这里的场面,可比那晚的寿宴要气派得多,宾客们也更加鲜活。

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划拳、吵架乃至于还有眉目传情、在桌底下偷摸别人婆姨大腿的。

幻瘴越细腻逼真,说明主持它的那位,越是强大。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目光询问。

他可以融入进去,套取情报。

李追远摇了摇头,都到这里了,没必要再行麻烦。

最早出远门时,遇到个车匪路霸村,都得小心谨慎;眼下,哪怕是如此宏大的场面,也就那样了。

有位管家走来,邀请李追远等人入座。

算是一种礼数,这群外来人若是愿意,那就入席吃喝一顿,等第二天发现自己在坟堆旁醒来,也算是一场奇诡经历。

谭文彬对管家的邀请表示拒绝。

如果是正常的乡宴,上个礼吃一顿倒是没啥问题,问题是这一桌佳肴很可能是蛇虫鼠蚁。

管家会意,领着众人沿着中庭向里走去。

内屋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她的声音响起:

“诸位若是来贺喜的,我等井水不犯河水;诸位若是有其它事,本姑娘亦可奉陪。”

其音色清冷,带着刺骨寒意,是一头上了年份的大鬼物。

李追远迈入房中,对着新娘子开口道:“把事跟我说清楚。”

新娘子冷笑道:“呵呵,这一家人倒是一直不死心,不止一次请和尚道士来驱邪了,好在,这次终于没白花银子,请来了真正有点道行的,不像以前的那些,只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笑死个人。”

李追远:“我不是他家请来的,是来问你事情,你把事情说清楚,你可以继续结你的婚。”

新娘子:“怕了?”

话音刚落,屋内鬼气窜起,威压降临,屋外所有宾客停止欢闹,全部起身踮脚,冰冷的眸子齐齐看向这里。

李追远:“说事。”

新娘子:“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梳妆台两侧柱子上,有红纸垂落,上面书写着一个个李姓人名,最早的是李睿,最新的,是李小宝。

“我的郎君李睿,曾答应过我百世不得相负,我以死相逼,才求得我父准我嫁与他,结得连理。

结果后来,他竟先是伙同山匪血洗我家,在我发现真相后,更是将我溺毙,草埋荒野,对外宣称我忧思成疾病故。

自此,他得以霸占我家财资,娶妻纳妾,生儿育女,纵情潇洒。

可惜,他没料到,我变成了鬼,呵呵呵呵呵呵。”

李追远猜测,应该是李睿的“草埋”,恰好选了个阴穴,死前饱含怨念者若葬于此,很容易化作厉鬼。

其实,越是亏心事做得多的人,越容易迷信鬼神,这对他们而言,是刚需。

造的孽太多,谁知道哪处孽就化作飞转回来的报应。

只是,李睿造的血债太大,他也不敢在当时请风水先生看尸定穴,怕走漏风声。

新娘:“还好,他活到我回来找他,我至今还记得我回到宅子里、他看见我时的表情,我还跟他说,他答应我百世不相负,那我就等着他,从他的后代里,选够百世。

你觉得如何?”

李追远:“合理。”

新娘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少年会做如此回应,随即,她再次发出阴渗的笑声:

“呵呵呵呵,看来,你是真怕了。”

李追远看着红纸上的名字,距离一百,还有挺长一段距离,这笔欠账,还有很多。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了大帝的用意。

大帝在让自己做选择,当自己决意将阴萌接回去后,自己该如何去定义与祂的关系。

欠债人与债主?

李追远抬手指向柱子上的红纸:“反正你都记在心里,这两幅红纸可以送我烧掉么?”

“你在……说什么?”

屋外,宾客们集体踮着脚向这里围拢过来,挤在门口,透着缝隙,还有的上屋顶伏瓦,一只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里。

林书友后退一步,双手搭在腰间刀把上。

阿璃神色不变。

谭文彬将烟叼在嘴里。

李追远:“我的意思是,你的债,你继续讨,但那借条,借我一下,我需要烧掉表明个态度。”

路上自己的选择,将决定大帝的选择,自己这次能否顺利接回阴萌,就看自己对这关系的重新定义。

新娘子站起身,双手抬起:

“你……可真是狂妄,呵呵呵!”

很显然,新娘子将李追远的话,当成了一种宣战似的侮辱。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示之以诚:

“是酆都大帝指引我过来的,我和大帝之间有些事,需要借你来做示例,请你通融,帮个忙,等我烧掉后,你可以再写一份,也是一样的。”

一时间,全屋死寂。

不是被“酆都大帝”的名号给吓到了,而是被……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新娘子在笑,屋外包裹着的宾客们也一齐发出笑声。

林书友也笑了。

谭文彬看向阿友。

阿友马上抿住嘴唇,强忍着。

谭文彬也笑了。

阿友:“哈哈哈!”

新娘子:“你这小家伙,可真有意思,罢了罢了,念在我大喜的日子里,你上门逗乐子的份儿上,你们走吧。”

梳妆台上,一根簪子飞出,直指阿璃。

女孩手里的血瓷瓶本能躁动,阿璃指尖拍了一下,血瓷瓶安稳下来。

簪子插入阿璃发髻中。

新娘子:“这是送你身边小娘子的,多美的小丫头啊,你以后可千万莫要辜负她,要不然我定帮她也给你来一次百世不相负!”

在当下,李追远和阿璃还是孩子,但在新娘子那个时代,普遍早婚早育。

李追远:“谢谢。”

新娘子:“滚吧。”

“滚吧!滚吧!滚吧!”

一众宾客发出呼喊。

李追远:“可我还是得烧掉那红纸账册,所以,抱歉了。”

新娘子:“看来,你真要敬酒不吃吃……”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法相威严。

屋外,所有宾客全部脱离新娘子掌控,露出疯相。

林书友抽出双刀,竖瞳开启,低喝道:

“肃静!”

刹那间,鬼帅号令之下,所有宾客跪伏在地。

新娘子惊吓得红盖头飞起,露出了她那张铁青且被鼠蚁啃食过的脸。

“菩……”

谭文彬对着新娘子吐出一口青烟,在其面前划开一条分界线,胆敢越界,就怪不得他出手了。

新娘子身体颤抖,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意思,佛门与鬼物天然相克,而当菩萨气息显露时,先前少年所说的“酆都大帝”,就不再是一句玩笑话。

纵使她是一头大鬼,可在菩萨与大帝面前,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勇气。

“噗通!”

她没跪伏,而是瘫坐在地,血泪从狰狞的面庞中流出,喃喃道: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不敢反抗,却更是绝望,她无法理解,为何那李睿作孽自己报复,却能招致菩萨与大帝的亲自惩戒,她觉得这很不公!

阿璃抽出血瓷剑,将其释出,那红纸是贴上去的,怕强撕损坏,就用剑将柱皮一并切割下来确保完好。

将红纸交给少年后,阿璃将自己头发里的簪子取下。

这根簪子的做工材质,没资格上自己奶奶的梳妆台,但女孩不是嫌弃,而是她知道不能收取这位新娘子的好处。

女孩将这根簪子重新插了回去,转而将自己原有的簪子取出,向外一甩,飞入新娘子的梳妆盒。

看在百世不得相负的祝福上,这就不欠了。

李追远开口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阴阳有序,切莫自误,化戾消怨,方得解脱。”

说完后,李追远拿着红纸转身离开,伙伴们跟随其后。

新娘子呆呆地瘫坐许久,直到多次确认那一伙可怕的存在真的远离后,她有些不真切地回头,看向那面梳妆镜。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存在着?

“菩萨……就这么走了?”

李追远等人回到了最开始的“修车铺”。

作为菩萨,他已经狠狠震慑教育过那头大鬼,希望她改恶从善。

嗯,她肯定会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不会再执着于报复的。

本质上,是李追远没兴趣为这家人做什么,为这帮,一见面就打算杀人灭口的人解除诅咒?

林书友:“润生哥,上车了。”

润生上了黄色小皮卡。

李追远坐进出租车,摇下车窗,将红纸伸出车窗外,轻轻一甩,红纸燃起。

待其烧成灰烬后,刘昌平伸了个懒腰,抬起头,他睡饱了。

再定睛一看,车窗前不再是修车铺,而是一个告示牌,前方修路,要绕行。

刘昌平掉转车头,往回开,边开边问道: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我是什么时候睡的?”

“你说你太困了,要再眯一会儿。”

“啊呀,不好意思,我也不晓得这次为什么这么困。”

“没事,慢慢开,安全第一。”

出租车重新开上了省道,黄色小皮卡跟在后头。

谭文彬看见阿友开始打灯,就通过后视镜开启蛇眸看了一眼。

谭文彬:“下个服务区,休息一下吧。”

刘昌平:“啊?好。”

他是想一口气开下去追回进度的,但经过那段没有路的路摧残,出租车连一点刮蹭都没有,可自家小皮卡的油箱却漏油了。

到服务区后,林书友去修车,谭文彬去打了个公用电话,报警有人盗墓。

那里不该出现那种墓群的,这都是那位新娘子下的饵,如若他们坐牢后出来能金盆洗手,那或许诅咒可能就只停留在他们这一代,但大概率还没等他们从牢里出来,下一代就因破家了,继续来这里碰运气找墓,给这诅咒续上。

简单休整后,重新上路,这次一直开到天亮都没事,可也就只局限于天刚亮。

刘昌平,又开始脱离路线瞎拐了。

不过,这次拐得还算正常,没去强行开路,而是驶入了一个普通小镇,在一家正在办丧事人家的门口停下。

主家还以为是有远客到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谭文彬:“怎么忽然就走了呢,怎么就走了呢?”

主家:“节哀节哀。”

谭文彬拿出钱包,去上礼,主家陪同。

二人明明之前都不认识,现在却表现得很热络,主家以为是自家老爷子以前认识的哪家故交,压根就没料到有人会随便哭个坟。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入白事场地,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任何异常。

少年甚至还去停灵的地方,对着逝者绕行一周,逝者也是正常死亡,遗体没丁点异变征兆。

中午开席,这会儿是招呼帮忙者的早饭,有馒头和大锅烩菜。

主家亲属热情招呼李追远等人来吃。

烩菜味道很好,很下馒头,润生和阿友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碗和俩馒头,意犹未尽。

谭文彬指了指那边,道:“继续盛,往饱了造,没事,我礼上得很重。”

阿璃吃完后,李追远拿起她的碗,连带着自己的碗,也去盛。

回来后,等阿璃碗里的吃完了,少年把自己第二碗里的倒给她,自己再去盛。

打饭的老师傅对李追远笑道:“你这娃娃可能吃哩!”

李追远:“我在长身体。”

因为这里被五人当作了补给点,后续前来帮忙的人,明显不够吃了,主家只得再下一大锅烩菜。

主家对此一点都没生气,反而又提了些从外头买的烧饼送过来,并叮嘱放心,使劲吃,吃饱为止。

谭文彬说得没错,他礼上得确实很重。

等众人吃饱后,谭文彬还吩咐阿友拿塑料袋打包一份,放在出租车里,刘昌平又睡了,等他醒来吃。

大概半小时后,外面传来些许躁动,主家亲眷们一起出去迎接,迎进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的身份,和太爷在家里一样,是来这户人家坐斋的。

他不是一个人孤身而来,还带着俩徒弟,俩徒弟站在他身后,很腼腆的样子不说话,只知道听他吩咐做事。

周围有人扯闲篇,聊起他,都是夸赞,说老人心肠好,收养了俩被遗弃的智障孤儿,带他们寻活路,要不然这俩孩子肯定长不到这么大。

谭文彬:“这到底是寻的活路还是死路?”

最初,在没有五官图时,谭文彬走的就是御鬼术,带着俩干儿子走江。

因此,谭文彬能一眼瞧出,老人的俩徒弟,也是被施了一样的术,他们不是先天智障,而是被老人震慑了心魂,压制了心志,变成了只听他一人吩咐的鬼儡。

哪怕隔着这么远,谭文彬也能听到那俩徒弟体内传出的“哀嚎”,他们很痛苦,绝不是心甘情愿。

老人查看一圈后,对主家说少了点东西,自己带徒弟回家去取。

谭文彬:“小远哥……”

李追远:“提头来见。”

你对邪祟再怎么榨取驱使,那都是你的本事,可你直接对活人下手作傀,就是犯了忌讳。

选小孩子动手就是觉得成功率高,而且活儿还这么糙,让这俩人一直承受折磨不说,臂腕处还浮现出尸斑,哪天这俩失控了或者肉身腐坏了,离体而出的就是恶鬼。

谭文彬带着阿友离开后,李追远和阿璃就坐在一张长凳上等待。

润生看起来块头大,被主家请去帮忙搭棚,这是润生擅长的,事后还被主家送了好几个红封,白事上帮忙的人都会有,里头包的钱不多就是个心意,给很多个意思就是你这活儿干得实在是太好了。

林书友先回来了,站在门口。

李追远起身,带着阿璃与润生离开。

老人的屋子在镇边缘,是个平房,院子很大。

推门而入,厅屋里摆着很多神台,供奉着很多阴鬼之神,其中最新的画像是酆都大帝。

一个杂糅鬼修,行残害之举,还敢供奉大帝。

也就是大帝现在力量无法外溢,要不然早引动他徒弟对其反噬了。

不过,少年也知道,大帝将自己引至这里,也不是图自己帮祂清理门户,而是想要自己在师徒关系中做选择。

角落里,俩徒弟被贴着符纸封印着,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除了手腕处,他们身上其它地方尸斑更重,已经是活死人状态,没救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解除痛苦。

少年将指尖抵在他俩额头上,二人身上黑雾升腾,很快,两道扭曲的灵魂浮现,李追远诵念心经,灵魂的扭曲被抚平,两道灵魂向李追远跪伏下来表示感激,随后缓缓消散。

谭文彬提着老人的人头,站在门后,等李追远这里完事儿后,他开口道:

“小远哥,屋后院子里还埋着两具小孩遗体,应该是鬼术失败的牺牲品。”

李追远点了点头,拿出一张黑符,贴到老人额头上。

现成的大帝画像、供桌与火盆,当盆里燃起时,李追远将老东西脑袋丢入其中。

火星四溅中,卷起黑色光火,将老人的头颅焚灼,连带着其魂念也在其中哀嚎。

很快,火盆里只剩下一层厚厚的黑灰。

他没魂飞魄散,而是有幸作为酆都少君钦点要犯,被送入了酆都地狱,下面那些鬼差为讨少君欢心,必然行那极致的折磨酷刑。

为了避免麻烦,谭文彬和阿友把尸体都处理了个干净,这费力功夫,让他不由得想念起萌萌的化尸水,好在,很快就能补货了。

回到丧事主家门口,刘昌平仍坐在出租车里睡觉。

李追远:“彬彬哥,把灰扬了。”

谭文彬把端来的火盆头颅灰,撒在了出租车车头处。

此举代表着李追远与大帝之间师徒关系结束。

刚撒完,刘昌平就醒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我怎么又睡着了?”

谭文彬把打包好的烩菜和馒头递给他吃,刘昌平确实饿了,吃得狼吞虎咽,吃完后,他又面露焦虑:

“我不会身体出什么问题,生什么病了吧?”

他可是一位的哥,要是耐不住疲劳驾驶,还挣个什么钱?

谭文彬:“你不是说过年走亲戚累了么,应该是和我们在一起时放松,就想休息。”

刘昌平只能接受了这个解释。

午饭不吃了,坐斋的人失踪了,主家这边免不得手忙脚乱。

重新上路后,接下来倒是一路正常,距离丰都也愈来愈近。

没再犯困的刘昌平,终于放下心来。

“我觉得我的病好了,不,是休息好了!”

车里,没人回应他,都在看着车窗外,那越来越高的水位。

后头跟车的林书友,不得不将黄色小皮卡停下来,前面是一条河,河里应该是有两条老桥墩,他不敢贸然开进去。

不得已之下,他和润生背起登山包,肉身下水。

二人刚过河半,就看见前头出租车上了岸后,开始加速。

刘昌平:“这条路真好开,笔直的,路上连辆车都没有,是新修的路么?”

是老路,但已很久没人走了。

李追远看着车窗外因久疏打理而外溢散漫的花圃,刚刚,刘昌平从一处结界缺口里,把车开了进来。

这是一处宗门之地,但已破败。

可如若是遭遇江湖外敌入侵,不该破败得如此干净,那就很可能是内部爆发了某种问题。

一座石碑出现,石碑上写着“金沙宗”。

这个宗门名字,李追远记得。

当初自己刚住进太爷家时,太爷怕自己能继续看到脏东西,就给自己连续布置了好多晚的转运仪式,想把自己身上的脏运转到他身上去。

太爷觉得自个儿是捞尸人,又是个一辈子孤寡,无所谓再多承担点脏。

而太爷所布的那套转运阵式,就来自于一本古籍——《金沙罗文经》。

转运仪式,是真的有效的,哪怕太爷次次布得不一样,可效果实打实。

在李追远一步步深入玄门后,再回头看那本书,才能逐步认清楚其巨大可怕的价值。

巨大体现在,可以让太爷这种半吊子水平的人,依葫芦画瓢,也能鼓捣出作用;可怕在于,这东西布置起来太容易了,反而会因此成为某种禁忌。

现在,禁忌的结果,就呈现在少年面前。

这座钻研气运之法的宗门,早就湮灭于历史长河中,既然不是因外敌入侵,那就只能是来自……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这座结界内的天空。

换个角度,这一幕对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兔死狐悲?

当你向上冒犯到一定程度后,天罚就下来了。

而且这天罚的表现形式,还能让外人乃至当事人,都觉得是一场意外、一次事故,没有被刻意操控的痕迹,一如自己毁掉青龙寺那般。

整座江湖高层,只会觉得这是江上势力与秦柳崛起间的激烈碰撞,殊不知天道的江水早早就已锚定。

前方,出现了一座祭坛,祭坛入口处有台阶。

刘昌平将车停下,低头,又睡了。

李追远下了车,走上祭坛。

走上台阶后,方觉祭坛占地之大,像是一座广场,中央处有一平台,平台上矗立着一尊青铜鼎,鼎下盘膝坐着一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尸体面容上魔纹密布,这是走火入魔的表现。

当李追远等人上台阶时,外围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响,一道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走出,向这里汇聚。

他们都曾经是金沙宗的人,为那位入魔者所杀。

入魔者屠戮尽全宗后,自我了断。

李追远:“彬彬哥,你留在这里。”

“明白。”

谭文彬点起一根烟,吐出青雾,雾气形成屏障,将那些身影挡在外头。

他们不是鬼,也不是邪祟,更像是某种残留下来的精神羁绊,因为他们不恨那位屠杀了他们的入魔者。

或许,这是因为当年宗门决定继续向上探寻气运真谛时,就已为可能降下的代价,做好了心理准备。

朝闻道,夕死可矣,也就无怨无悔。

在距离丰都如此之近的地方,大帝让龙輦来到这里,意思很明确。

李追远准备向中央平台走去,这里花草经历不知多少年的盛开凋谢,形成了沼泽。

不臭,不脏,反而香气宜人。

少年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也就自己半截胳膊深度。

李追远看向女孩。

女孩走到少年身后,伸手搂住少年脖颈。

李追远将自己鞋子脱下,裤管卷起,女孩伸手接过鞋子,被少年背着,走入沼泽。

有危险的时候,阿璃站在自己面前,是应该的。

但在没危险时,李追远还是坚持为她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祭坛广场上自是不可能莫名出现什么深坑,一路沼泽深度就没起什么变化,李追远顺利来到中央平台。

入魔的尸体盘膝而坐,他早就死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痕迹,连一点灵都没有,像是一口被咀嚼过不知多少遍的甘蔗渣。

然而,在他尸体前方,却留下了一行字,这是其自尽之前所写。

像是问他自己,像是问全宗上下,又像是问未来有缘来到此处的有缘人。

【你可曾后悔】

李追远:“我想后悔,但它,不给我机会。”

既然妥协换不来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就唯有做好斗争的准备。

天道越是不希望诞生出第二个魏正道,那自己为了活,就越得准备好成为新的魏正道。

这就是大帝想要看的东西。

自己想将阴萌接走,大帝就将失去这张未来牵制自己的牌,大帝还是那个大帝,祂的眼里只有长生。

阴萌这条线,大帝可以交出去,但得看少年是打算以何种身份来接。

债主?不行。

师徒?也不行。

唯一能让我放弃制约你的条件,就是你能和我站在同一条壕沟、同一个阵营里,共同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它!

李追远摊开手,阿璃将三根香递了过来。

少年持香,对着眼前青铜鼎行全礼。

以他如今的身份,哪怕金沙宗鼎盛时期,都可平等视之;可他却受过金沙宗流露在外的恩泽,虽然这恩泽因太爷的手变得奇奇怪怪,可确实是强力推动了自己进入玄门。

随后,李追远将三根清香插入鼎中。

香火重燃之际,祭坛广场上的沼泽快速蒸腾,鼎旁的尸体逐步消散,一同消散的,还有被谭文彬拦截在外的一道道精神幻影。

他们真的不图靠这个为自己谋利,在见到后继有人,继续向着头顶探索时,也就彻底释然消失。

金沙宗结界外。

林书友睁着竖瞳,带着润生跑来跑去,却始终找不到入口。

“不应该啊,刚才那辆出租车就是从这里消失的,我们怎么就进不去?”

润生攥着手里的黄河铲,小远在里头,自己却被隔在外头,他很着急。

林书友:“别急别急,我给彬哥打个电话。”

阿友拿出大哥大,拔出天线,没信号。

润生打开登山包,取出预制供桌,将其展开。

在小远成为菩萨后,有一个方式可以让小远心生感应,那就是烧纸。

润生拉下菩萨画像,往火盆里丢入点燃的黄纸。

就在这时,菩萨画像倒卷回去,酆都大帝画像落下,火盆中有一缕灰烬飘散而出,在前方凝成一行字:

“我还阳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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