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千里行(10)

“大哥,这事我去处置,偷偷的杀……时局混乱,城内魏文达旧部极多,不能把消息传出去。”十一骑中一人艰难拱手。“不然军心动摇,想做事就难了。”

罗术盯住自己这位兄弟良久,嗤笑一声:“小田,我想出一口恶气就这般难吗?”

这年轻军官僵立当场。

又一人起身,却是剩余十一骑中最年长的一位,其人拱手相对:“大哥,我只说一件事,若是少夫人已经有身孕呢?”

罗术依旧冷笑:“林六,你是不是傻了?我儿去河间数月,哪来的身孕?”

那年长者面露诧异:“大哥,上个月底公子从河间来家住过两日的,你……”

罗术终于迟疑。

老林赶紧来言:“大哥,公子是独子,这种事,便是万一也要忍耐的……”

听到这里,罗术再度发怒看向门外:“你还站着干什么?滚回去将那大脚丫头塞进厢房里锁着,不要断了食水!”

那家人狼狈而走。

家人既走,剩下十一骑与罗术继续商议最终一搏,商议到傍晚,方才散开。

出得门来,十一骑便去全城各处去整饬军马,晚间还免不了去往城墙上去巡视,而到了三更之前,其中四五人则顺理成章的城西南角的角楼上汇集起来。

这几人并不是存心要搞什么阴谋团伙,而是身为十八骑中修为和其他能力都更差点的那一批,平日在军营、城墙、驿站,乃至于罗术住处时,都要在晚间巡视,结束后一起喝完热汤说说话,再散去休息的。

算是惯例。

而且平日这种场景,也是几人最放松最舒坦的时候。

但今日嘛……

“幸亏六哥还记得上月底公子回来的事情,否则今日不知道如何收场……我都没敢让小田过来。”闷坐了片刻,其中一名年轻的喟然开口。“白大哥、老张他们一个个要么走要么死了,还得六哥多拿主意。”

白日出言解了大困厄的林姓年长军官沉默片刻,然后闷闷回应:“能记得什么事情?什么月底回来的事情全是我瞎编出来的。”

几人愕然一时。

“如此说来……”其中一名骑士满头大汗。“如此说来,这要是有人再提醒,那魏家的姑娘是不是还要一死?林六哥也要被牵累?”

“我死无所谓,但不能任他滥杀无辜!”林姓军官严肃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今日那罗二管事在门外没开口揭穿我,回去自然也会敷衍。”

“那以后……”

“什么以后,过了后日晚间再说吧。”

“后日晚间真能得手?得手便能解困?只怕便是胜了也只会这般煎熬下去,到时候更加丧心病狂!”

“说的不错,我只怕后日一出兵,就会学薛常雄那里自溃……玩弄人心可是黜龙帮那位的擅长手段。”

“那又该如何?”

“我意,大家现在回去收了家小,直接从西面城墙上跳下去得了……寻了老张哥,总有个立足之地。”

“这么做自然简单,但多少年义气,真能扔下他不管吗?”

“真要是管他,我的意思怕你们几个听了惊讶……咱们一起动手,明晚上杀了他吧,省的坏了他多少年豪杰名头,这样,恶名头咱们做兄弟的担,他还最起码能落得个薛常雄那般在军中不留恶名。”

“这到底是咱们大哥和主上,这叫弑!”

“那怎么办?”

区区几个兄弟,居然念头各不一样,但无疑所有人都对罗术失望透顶了。

说来说去,最后几人还是看向了今日解救了魏文达大脚女儿的人……后者开了个口之后就一直坐在岗楼靠窗户的位置,挨着油灯旁的墙面来靠,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看到众人来看自己,这位姓林的军官晓得躲不过去,无奈开口:“诸位,说句公道话,咱们这位大哥,当日做郎将的时候,还是顶好的人……替本地军官出头,照顾乡土豪杰,虽说不上什么扬善,但抵恶还是有的,大家也都敬佩,不然咱们如何能聚起来?”

“六哥说这些有什么用?今日是往日吗?!”

“不错,要是他能做一辈子将军,不要说将军,做了总管也好,但不起争天下的志向,只与黜龙帮做个龙头,咱们下面做个头领帮衬着,照样是个英雄样子!可他竟起了争天下的梦,之前整日信那逃走的李枢胡扯,这次出征前还叮嘱我,回来后替他打扫临桑宫……这是他能想的吗?黜龙帮都晓得让所有头领住进去!”

“我刚刚就想说这个了……现在来看,咱们这位大哥不算是什么大英雄,只是个寻常豪杰,若在之前的豪杰局面里,怎么都能应付过去,但做了总管不算,还想着争天下,这就是所谓下士有志,反而不如碌碌庸人,自家坏了局面。”

“诸位兄弟,你们说的都对。”林姓军官赶紧打断这些人。“所以,咱们既要记住他当年的好,也要明白他如今不可救药……”

“六哥说怎么做吧!”又有人不耐起来。“我们听你的。”

“那好……我的意思是,后日晚上那一仗,咱们豁出命来替他打,算是偿了旧恩。”林姓军官严肃以对。“可打完这一仗,咱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不拘胜败,也不拘回城的还有几个人,就带着所有人家眷走……先走再说,出去后与他再无干系,再商议联络去哪里。”

几人沉默了下来,好几次眼神交流,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终,大约是意识到大家都不得不同意这个方案后,有人打破了沉默:“其余几个兄弟呢?”

“都是兄弟,当然要一起走,马上我就去找他们说清楚……你们不要动,今晚明日,我一个一个找机会说,若是真有人泄露了,只会揪在我一人头上。”

“那魏家的女儿呢?”又有人来问。

“那不光是魏家的女儿,也是咱们大哥的儿媳妇,他自己不认,我们却要认,不光认,还要救……到时候我直接去救人,带着人直接出城……后面的事情交给你们。”话到这里,这林六复又颤抖着喘了口气。“要是到时候闹出什么动静,你们都不要理会,要是我跟魏家女儿都没出来,你们也都不要理会,只替我照顾好我家里就行……除非是我后日那一场之后没回来,老冯替我去做便是。”

其中一人赶紧应了一声,而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有心来言,却被这林六摆手制止,然后直接定下了逃跑路线,和汇集家眷的地点,包括计划的执行人与候补执行人。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便各自散去,林六也走出了岗楼,却又望着头顶的连钩双月,一时陷入茫然……今天白天救人的是他,刚刚定了决策要跑也是他,而无论怎么说,他们这个行为其实就是密谋反叛了,而他林六正是这个反叛的头子。

唯独虽然做了反叛头子,可十数年经历,哪里又是那么轻易视为无物的?

人生于世,有几个十数年?还是人一辈子最好的十数年!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痛心?

而且一想到白显规与张公慎彼时又是何等痛心,眼下便更痛心了。

停了许久,其人方才艰难挪动脚步,去来寻人,顺着城墙又找到两个离得远的兄弟,说清楚原委,得到应许入伙,本想就此暂歇,却忽然想到一人,便不顾天黑疲惫,专门再来寻找白天尝试出头却失败的小田来。

小田是十八骑中比较年轻的,浪荡性子,还没有成家,父亲又死在二征时,故只与老娘共住在一个小院内,林六到了地方,也不叫门,直接点起弱水真气,便轻轻翻入墙内。

小田果然也没睡,见到来人,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欣喜。

二人在后院马槽旁坐定,林六便要说话,却被小田抢了先:“六哥,我回来后一直后怕,连城上都不敢去,怕招嫌……”

“这有什么不敢去的?”林六赶紧安慰。“与城里其余那些溃兵比,他能用的就是我们了,我们本就是他的耳目、臂膀、根基……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可以大胆做。”

“六哥,我还是心慌。”小田明显没听出来对方的暗示,只抿着嘴道。“我回来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大哥这次太……太瘆人了。”

“他自然是丧心病狂,魏文达力战三宗师,不胜而屈,魏家的女儿自然无过,何况还是他的儿媳,算是他在世上少有的亲眷,本该更疼惜才对,居然要杀了……”林六无奈,又把之前与几个人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止是这个。”小田低头道。“六哥,若只是想起独子没了,亲家却降了,一怒之下要杀人倒也罢了……我坐着想了一阵子,最怕他是故意的。”

“故意的?什么意思?”

“他后日不是要带我们突袭一搏吗?”

“是。”

“他自己领兵的人,难道不晓得幽州城虽然极大,可到时候真正能用的只有他做第二中郎将时拢住的几千人和我们几个替他聚拢的几千人,而其余都是听不得风吹草动的溃兵与民夫?”

“哪里是听不得风吹草动,没有风吹草动,这几日也不停有人去投降……”

“所以,他既晓得杀了魏文达女儿,会让魏文达旧部离心离德,甚至说叛逃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杀呢?”小田艰难问道。

林六刚要说丧心病狂四个字,却忽然一滞,然后原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冰冷下来……隔了片刻,其人才缓缓开口:“小田,你是觉得,他杀了魏家女儿,就是为了让魏文达旧部叛逃,然后借此麻痹黜龙军,方便他后日忽然突袭?”

“是……”小田艰难应道。“六哥,若是这般,我只觉得咱们这些大哥更吓人了。”

林六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吟吟来言:“或许吧,但无所谓了,都一样的……小田,我找你是有个说法,后日战后,咱们就趁机逃了吧,带上你老娘便是。”

小田一惊,然后直接点头:“好,要是这样,确实无所谓了。”

当夜不说,翌日,不知为何,总管囚禁了魏文达女儿、自己儿媳,甚至想直接杀掉却被拦住的事情还是传了出去,当日城内明显震荡。

甚至发生了魏文达旧部溃军尝试组织起来夺取西侧那段城墙却于街道上遭遇埋伏的戏码,至于百姓壮丁借城墙巡视机会趁机逃窜,就更不用说了。

这还只是下层动乱,中高层同样动荡,因为昨天晚上渔阳太守阳圭投降的消息也传来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危险信号……实际上,从这一日下午开始,张首席那里就络绎不绝了。

不过,主要是之前逃亡的将领和本地世族、豪强,掌握的部队、人口、产业,全都有限,而那些依然控制城池和成建制军队的太守、将军,以及有名的世族,却只有一个阳圭到来。

而这种情况在隔了一日,也就是三月廿四日凌晨时发生了改变。

“这个时候喊我?”张行被喊起来以后似乎有些起床气。“罗术打出来了?”

“没有。”王雄诞小心道。“是有人来降……”

“来降就来来降,让他们歇着,等天明就是。”张行还是有些不解。

“是一堆人络绎不绝来降,半个时辰里,断断续续有四个将军,三个太守,而且应该都是西面的居多……所以来问问首席。”王雄诞稍作解释。

“有意思。”说着,张行站起身来,便要去看看。

然而,晚春时节,夜间已经显得闷热了,张行睡的汗津津,起来后也有些燥热,衣服到了身上,居然有些黏糊糊的……可总不能光着膀子去见人,便干脆施展了寒冰真气,结果寒气一出来,又觉得皮肤紧了起来,便皱眉来问王雄诞:

“城里没动静?”

“没有。”

“那就不见了,把他们安置到偏殿里,吃喝睡都供给上,我先睡一觉,明日再说。”张行说着,直接解开衣服便躺了下去。

王雄诞没有半点惊讶和迟疑,直接应声离开……没办法,作为可能是最熟悉这位首席做事风格的人,他可是再晓得对方脾气不过,说要睡觉,那就要睡觉,说要吃饼,就要吃饼,至尊神仙都拦不住。

实际上,王雄诞见得多也晓得多一些,这位张三爷,有些时候睡觉、吃饼是有道理的,但有些时候就是变相的立规矩,而且越是其他人觉得了不得的事情,越是贵重的人物,他越拧巴。

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这些事还比不上吃饼睡觉来的重要。

不过,王雄诞本人没有半点意见,因为他很清楚,这位的傲慢只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达官显贵、世族强人,对下面反而能摆的开,而作为一名出身盗匪、少年时饿肚子流浪的人,这些拧巴任性的行为其实反而让他心里暗暗有些舒坦……可是有些时候,王雄诞也会思考,到底是自己念头本来与本地排头兵出身的首席做法相合,还是跟首席久了,被反过来影响到了呢?

当然,种种小心思,已经算独立起来的王雄诞也不可能表露出来的,全程其人都面色如常,从接待那些降人到入内喊起张首席,再到出去重新安排这些人住处。

半夜无言,天亮后,张行起身,被告知城内昨夜并无异动,又被告知来降者整个凌晨络绎不绝,而且原因现在已经对上了,正是李定在上谷郡与幽州直辖的广宁郡交界处打了一场大胜仗……而很显然,那几个最先到的降人居然跑的比黜龙军的军报都快。

听得原委,张三爷却如何不晓得,局势反而更加稳妥了呢?

于是乎,其人便端起河北之主的架子来,又是洗脸又是洗头,吃了粥还要吃炸面团,然后上了厕所回来,又换上一身新的红色制式戎装。

一切打理整齐,刚刚决定召见那些人,却又有元宝存亲自赶到,兴奋告知,幽州卢氏当家人卢思道弃了清修马上亲自到了,张行竟又重新坐在了大殿前晒起了太阳,同时听马围、封常、许敬祖继续汇报情报,以作等待。

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才知道李定这一仗是怎么打。

“内应?谁?”张首席诧异来问。

“邓龙,前幽州大营中郎将,当年李龙头还没有入帮的时候攻略襄国、赵郡,阵上打败了此人,并做収降。”许敬祖赶紧汇报。“后来在武安呆了不过半年,就又逃出去了,据说不敢回幽州,李定又苛待他,便去投奔了代郡二高,做了将领……”

“哈!”张行没忍住冷笑一声。

李四这叫皇图霸业一场梦,之前是真想着扫荡河北,然后自己当皇帝呢。

许敬祖等张首席哈完,继续汇报:“这一战其实很简单,代郡二高与恒山王臣廓,还有幽州部分军将联合,幽州军将负责诱敌深入,二高与王臣廓设伏在巨马水上游对岸某处山谷,结果李龙头全军压上,却以齐泽、高士省两位暂署头领做幌子佯作渡河,主力则提前在下游先渡河,然后绕到埋伏山谷的后方,二高与王臣廓忧心后路被断,就想逃回,结果邓龙趁机易帜,贼人几乎全军覆没……具体战果,过两日应该就要到了。”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四郎,隐约有军神之态了。”张行幽幽来言。

“这都是首席慧眼识英雄。”封常例行拍马。“而且经此一事,河北是真的要平定了。”

“李四郎可不是会被埋没的那种人才。”张行幽幽叹道。“时逢乱世,生出他这种人,简直是天意感化了。”

倒是没提什么河北一统。

几人还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元宝存两脚生风一般快速走来……这几日,他走的可勤快了。

而来到跟前,元宝存一拱手,便来询问:“首席,卢公到了,要不要单独见一见卢公?”

“他有什么要害军情吗?”张行诧异一时。

“自然没有。”元宝存一噎,赶紧解释。“但卢公算是幽州人望所在,而且历经三朝,尽得兴衰之要,首席跟他聊聊,或许有所得。”

“无妨,既然是兴衰之要,大家都来听听就是。”说着,张行摆手示意,终结了这次情报汇总。“请卢公过来,摆条凳子,也喊那些降人来吧!”

几人旋即肃然,王雄诞立即多调来了一整队甲士,须臾,秦宝也带着一众准备将入内,绕到张行身后的大殿两侧,而牛河就更不用说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一瞟眼就看到了他。

而元宝存更是亲自选了一条最宽的条凳,仔细研究了一下位置,将之摆在了张首席坐着的大殿台阶左侧往下三个台阶的位置上,甚至稍微斜了一下。

准备妥当,他便去亲自请人,而马围也于此时驱赶着昨夜到今日为止多出来的降人们来到了临桑宫中央大殿前的广场上,而大殿台阶往前到“黜”字旗为止的空地上,则摆好了一堆条凳。

这些人见得有座位,先松了一口气,想要见礼,又被王雄诞提醒,不必行礼直接入座,也只好去做……可虽然是来投降,却也有次序的,你推我,我推你,既有人主动往后躲,还有人主动往前面凑的,折腾了好一阵子,刚刚坐下,那边元宝存领着一身道士打扮的卢思道进来,却又慌忙起身,也不敢行礼,只是束手立着,目送对方上前。

张行见到对方须发皆斑,委实年长,倒没有继续摆架子,终于也起身主动拱手行礼,口称卢公,然后一手握着对方,一手捞起摆在台阶上的条凳,随手放到正中间,然后一起坐下。

倒是让元宝存白白摆了半日。

见到此景,下面投降的人方才松了口气,也都纷纷坐下。

上面,张行与卢思道聊了几句闲话,问了对方年龄,知道对方这身道士服装只是代表离家避俗之意,并不真的侍奉哪位至尊,晓得对方也的确有个侄孙在下面坐着,便无话可说,就看向了下面的降人。

说实话,张行既晓得李定打赢了一仗,造成了震动,也知道幽州这里罗术眼瞅着穷途末路,愈发失控,据说昨日儿媳妇都差点杀了,那幽州上下自然大幅动摇,但也没想到这小半夜凑了这么多人。

从上面往下望去,竟乌泱泱坐了一大片。

“诸位可报姓名、年龄、籍贯、职务,以及个人少许经历,按照座位顺序,自左往右,自前向后,依次起身来言。”开口的是封常。

虽然刚来的时候摸黑填了表格,但降人们此时并不敢怠慢,立即依照顺序站起了第一个人:

“降人田行,年五十六,幽州北平郡海阳人,原为幽州直属大宁郡太守。”

话到这里,此人明显言语酸涩:“降人在大宁,靠近苦海,地方偏狭,不晓得首席德行与黜龙帮威势,闻得罗术兵败,还想聚众抵抗,结果昨日举众欲与李龙头一战,尚未到阵前,便闻得前方已经兵败如山倒,晓得大势已去,天命在黜龙帮,乃以残部退桥山,我与本郡的韩都尉并身来降……若首席宽宏,不敢言尽犬马之劳,只求能平安归乡读书修行。”

“既未交战,又是在城破、进军之前来降,自然是来去自如……若想归乡,自然可行,想留下,也必然有任用。”张行倒是大度,也算是重申了之前的条件。

按规矩来就行。

“谢过首席。”

有第一个人打样子,后面自然也顺利起来。

而细细究来,大部分都是在幽州西半部任职或者盘桓的,大部分人也都是幽州本地出身,正是张行等待许久的坐地虎……姓氏不外乎三类,一则田、高、阳、卢为主,这是幽州南麓精华所在的世族;二则以双姓为主,这是苦海过来的巫族-北地混血部落特征,跟着大周起势的;三则黑白红黄北地荡魔卫特色的简姓。

不过,待几十个人说完,张首席的注意力却例行偏了:“卢公,我晓得幽州许多郡,但如何这般多,而且许多我都对不上号,有什么说法吗?”

“不瞒首席,幽州确实多郡,道理也很简单。”卢思道笑道。“就是大周、东齐、大魏,三处叠的……大周起势于晋北,所以在幽州西侧,多设了几个郡,上谷、代郡之外,还有大宁、广宁、偏城;东齐立身河北,却不能安定北地,便在燕山北麓、掷刀岭内外,设了几个军务上的边郡,安乐、辽西、北平、广阳、密云,都属于其中……甚至,如今的白狼卫、铁山卫、落钵城、柳城,都一度设郡;而等到大魏来了,一来是当时还要进取北地,二来本地军务上的世族也确实多,便干脆全取燕山内外,以范阳、渔阳、燕郡三个幽州核心大郡为腹心,一起合为一个总管州,却又保留了下面的许多小郡,这才成了眼下的局面。”

张行恍然:“可算是有人给我说清楚了,这几日我对着地图都凑不起来。”

“这当然容易混,许多地方名字都改了,这个郡名给了那个城,那个城又换了地方,也就是本地人才晓得原委。”卢思道笑了笑,复又来问。“不过,不是有传闻说张首席是在铁山卫长大吗?怎么也不晓得其中渊源?”

张行苦笑:“我自北地出来,往邺城应募排头兵的时候,连《郦月传》都没读过,哪里能关心这些?”

卢思道终于讶然:“如此说来,张首席反而是天纵奇才了?这才几年……我可是听人转述过首席在红山上与大宗师、宗师的辩论,那俨然是早就心中不惑,有了自己的道了……这难道也是读《郦月传》读的?”

张行自然是没法解释,又不想拿什么黑帝点选来遮掩,便有些尴尬,只是干笑一声。

另一边,卢思道自然不晓得对方尴尬,便是晓得也无妨,因为他既然这把年纪还被抬过来,肯定是要替幽州人做个说法的,所以其人迟疑了片刻,便自行说了下去:

“说到不惑有道,我就差了张首席许多。

“少年时,因为出身卢氏,又早早进学、修行,自诩天才,谁都看不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着春光明媚踏青出游,借着真气爬高上低。大约十六岁那年,到了掷刀岭,看见一个明显是荡魔卫的人扛着一个大石碑自北面来,说是要替换道中被山洪掩埋不知去向的古碑,因为见他一人扛碑如负无物,且那碑竟是一无字青石碑,便好奇跟上。

“结果到了地方,那人放下石碑,塞入基座,然后拿出锥子,运转真气,简直就像是写上去一般轻易刻完了字,刻完之后,还来问我:‘少年认的这些古字吗?’我本就惊异对方修为如此高深却行事这般简朴,此时再去看,果然许多字都稀里糊涂,连在一起更不知道什么意思,不由惭愧,当时就掩面而去,闭门重新修读起来。

“这一修,大周就变成东西两立了,我也已经快三十岁,就出来做官。这一次虽然对上乱世,可官却做的极为顺当,造反了也有人赦免,等到东齐建制,我更是与当时的恒山王要好,他做那几年皇帝的时候,我自然是锦上添花,几乎算是半个南衙相公的局面,修为也早早凝丹,开始观想外物……人生之种种精彩,多在那些年。

“只不过,东齐皇室自相残杀,又惯用佞幸,几年之后便是急转直下,我几次入狱,几乎身死,后来虽逃出性命来,腿脚却因被多次打断落下病症,修为也卡住不前,再加上失势之后常常被人刻意羞辱,就重新归乡读书,顺便教育乡里。

“再后来,大魏来了,我也已经五旬过半,只是看到天下有一统之象,又有了一些志气,便不顾廉耻,主动上书求官。本以为家门、名望、经验都在这里,而且在西都陛见大魏开国那位时列写诗文,我也是当时入朝文士第一,想着总能给个入朝为官重用的格局,却只是让我去做武阳太守……

“我当时就晓得,大魏果然是如传闻般关陇为本,是不可能真正用我的,便在做了两年太守后,弃官归家,穿了道袍,只在乡野中一座小黑帝观中研磨古代碑刻。”

话到这里,靠着武阳郡割据,然后混到眼下局面的前大周皇室后裔元宝存差点没掌住……好嘛,自己心心念念的宝物、根基,是人家弃之如遗的玩意,是不被重用,是被不公平对待的明证。

卢思道可不管元宝存怎么想,其人一气说完,便来询问张行:“张首席,你说我这一辈子活了七十多岁,历经三朝,少年时无知倒也罢了,怎么大半辈子都不顺心呢,以至于白发苍苍、十指如干姜,都不知道自己道在何方呢?”

张行笑了一下,下面许多降人也都盯住了这位首席。

很显然,卢思道这番话既是自叙,又是埋怨,还是询问,是代整个幽州的文武世族们来自叙、埋怨与询问,是想知道张首席治下,他们会是个什么情况?

有什么政治前途?

难道还要受欺负?

当然,或许也有点示威的意思,毕竟,三朝尽去,幽州似乎还是幽州人的幽州。

不过,这番话好就好在,卢思道没有说一丁点谎言,他所陈述的都是他个人的真实经历,没有任何添油加醋,而且虽然问的隐晦,却又让人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逃避这个问题,你们黜龙帮想干什么?

张行笑完之后,果然也没有继续拖延,而是直接开口,却又语出惊人:“我觉得卢公的经历,实属寻常,皆是时势使然。”

卢思道眉毛一跳,却知道对方言语未尽,且本身修养足够,所以没有打断。

“我其实也有与卢公类似的经历,但不是什么仕途经济,而是心境浮沉。”张行继续缓缓言道,笑意不减。“我年轻时遇到不平事,总觉得自己若能持其强盛取而代之,必能做的好;后来在东都厮混了几年,看到了中枢最腌臜的一面,便怒气盈天,恨不能扫荡天下清,再立一番新天地;只不过,这不是自己真来造反了吗?便又晓得,凡事皆有初,一初叠一初,世事浮沉,皆是自古以来一件件事一个个人叠起来的,人居于其中,想要有所作为,一来要尊重过往,顺势而为,二来要理清头绪,弄清楚脉络,才能对症下药,增添一些好的脉络出来……”

“这是不是首席红山上关于‘努力行事’的道理?”卢思道脱口道。“只要不停做好事、新事,使人间繁盛的事,那世道虽有周折,但一定会变好。”

“正是这个,卢公果然是真曾听过我的话。”张行笑的更开心了。

“那敢问,首席所言时势使然,又是哪一个脉络使然,首席又准备如何在这条脉络里加新东西呢?”卢思道追问了起来。

“很简单,卢公三朝之不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政出于何处’导致的错位问题。”坐在条凳上的张行稍微严肃了一下。

卢思道肯定是对自己的人生仔细思考回味过许多次的,而且很明显是专门研究过张首席的思想理论的,所以随着对方这句话说出来,虽然称不上虎躯一震什么的,但也瞬间有些恍惚之态。

至于下面的这些幽州降人,就反应不一了……肯定有人能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但肯定也有人糊涂,而且肯定有人懂装不糊涂,有人糊涂装懂。

再加上在场的黜龙军精英们大多需要板着脸,倒是更加显得气氛古怪了。

“三辉四御……白帝爷之前的历史脉络只有大概,咱们就不说了,只从四御归位之后来讲。”张行娓娓道来。“先是白帝爷一统之业未竟,天下分崩,列国封疆,到了《郦月传》的时候,祖帝与双骄并争,虽掷刀成岭,大业崩塌,但到底是取了天下大廓,就有了唐皇继业……到此为止,天下政令,其实一直是在从封建地方转移到中央的,从贵族人治转移到文法吏的文书治天下的。

“而又因为自古以来都是家天下,所以,实际上可以说,政出于皇帝。”

“说的好!”卢思道拊掌认可。

“但是,政出于皇帝,皇帝也只是一人,一人之善,天下大善,一人之恶……这个就不举例子了,曹彻尸骨还未寒呢……再加上文法吏、文修、武修,本就天然有力,有力之士逢皇帝作恶,就造成了前唐的政治大溃,然后地方割据,衣冠南渡,而从前唐后期渐衰,一直到大周出现,这个时候天下的走向是‘政出于家门’。”话到这里,张行看了看身侧的卢思道,语调提高了不少。“卢公以为如何?”

“是有道理的。”卢思道想了一想,点点头。“政出于皇帝闹得天下大乱,便归于有力的文修、武修、文法吏,而他们又没有自己的朝廷,便以家门宗族为限,借着朝廷的壳,以作政令……正是前唐衰亡以及后面乱局中的走向。”

“正是如此,只不过乱了两百年,天下人终于意识到,政出于家门,竟然比政出于皇帝还要差劲。”张行喟然道。“政出于皇帝,或许十个里还能遇到一两个好皇帝,政出于家门,四处都是一般黑;

“政出于皇帝,只要供奉一人便可,政出于家门,便要供奉所有世族门阀;

“政出于皇帝,平民百姓还有些许机会能逢君之恶,政出于家门,连寒门都不能登堂入室;

“更要命的是,昔日之所以能成政出于皇帝这个局面,不是人们拼了命的要把这个政塞给皇帝,而是列国纷争,无地不战,无日不战,战争本身就是天下最大的恶政,必须要用一体之政来避免这种各处纷争,而现在政出于家门,天下人竟是用两百年的凋敝、万里的僵尸来重新认识到统一的必要,于是自大周以来,天下就开始从政出于家门,渐渐转回来政出于皇帝。

“卢公,大周、东齐、大魏,你自家想一想,便是中间多少离奇故事,多少豪杰英雄,是不是就是这个转变的趋势?”

卢思道沉默良久,方才缓缓来言:“是……确实是这个趋势,世族一日日无力,皇帝一日日权重,便是有关陇诸族,也不知道换了多少茬,也还是皇帝一日日权重;就连东齐这里,也是晋地军族、河北世族一起渐渐让位于皇帝之权……总体上就是这个趋势,张首席,你果然是个天纵之才,我一辈子没窥破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却一语道破。”

张行不置可否,只宽慰道:“卢公只是身在局中罢了……你出生前,两百年的走势都是政出于家门,何况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世族出身,自然以此为金科玉律,然后从出仕开始,却恰好遇到了天下大势的更易,走了下坡路,而这个下坡路对我这种小子来说自然是大势所趋,可于你本人而言竟是生死荣辱……哪里能轻易摆脱?”

“我后半生常常想,为什么东齐那些贵人要一次次刻意羞辱我?为什么宁可用奸佞,也不用我?这竟然是合乎天道的吗?”卢思道言语艰难起来。“是我活该受辱?”

“卢公这就想多了,掌权者羞辱世族以作打压,固然是寻常手段,但无故辱人总是不对的。”张行笑道。“大势是大势,现实是现实……但无论如何,时代变了,总是对的。”

卢思道低头好久才缓过来,然后一声叹气:“说的好,是我身在局中,走火入魔了。”

张行没有吭声。

“张首席。”卢思道叹气之后,言语清朗了许多。“若是这般我还有个问题。”

“卢公请讲。”

“无他,张首席既然心中看破了大势,可为什么并没有按照你所言大势去做皇帝呢?而且我听说张首席此番北讨,专门起了一面规制极大的大旗,唤作‘替天行道’,那敢问,张首席要行的到底是什么道?”

“很简单,我想行自己的道,废‘政出于皇帝’中不好的地方,取好的地方,来个‘政出于帮’。”张行言简意赅。

“怎么讲?废什么,取什么?张首席不做皇帝了吗?”

“废皇帝擅天下之利于一人这一条,取集天下为一体的中央集权,同时继续顺应天命,压制家门之政,同天下之利。”张行张口就来,没办法,都快背熟了。“至于皇帝,可以做,可以不做……如果事业有了挫折,不做皇帝不能聚集力量,我就做;而如果一切顺利,做不做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志向不在此世间,而且这个皇帝也不是之前那般样子。”

卢思道深呼吸了几口气,望了望清朗的天空。

“而具体到幽州……”张行终于再度看向了那些降人。“一则,谁也不许与我做家门之政,无论文武,尚有幻想者,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扣押,咱们刀枪见过再说其他,省的将来再闹事,对咱们都不好,不要怀疑我之前族诛之言语,那就是对着幽州掌握军政的家门而言的;

“二则,只要摒弃家门之政,从黜龙帮之政,就不用担心被人羞辱、打压,我视河北为根本,视天下为一体,以才德取士,不敢说绝不偏颇,但也会尽量公平。”

下方有些骚动,却无人敢言。

卢思道回过神来,主动替这些人来问:“可是张首席,要是你的道错了怎么办?”

他没有问诸如什么“后来人改了你的道怎么办”之类的,因为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这位首席的许多言语和对应回答……人家不在乎,人家问心无愧,人家就是冲着超脱此世间走的。

所以,他只问了这一句。

“错了,也要行我的道,”张行坐在条凳上,如同辩论一样用极快的速度回答了这句话。“不然阶下诸位,为何至此呀?”

卢思道没有吭声。

下方降人也都无声。

周围军士、准备将、文书、参军也都沉默。

整个大殿前的空地上全都鸦雀无声。

秦宝抱着怀在后方大殿侧门前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这就是他张三哥的行事方式,你要辩,他乐意辩,甚至喜欢辩,但从不指望着言语能够压服对方,也从不会动摇自己的路线与行动。

当然,从幽州人的角度来说也算是做到极致了。

秦宝甚至怀疑,即便是李定那边败了一阵,这些幽州人也会来降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没得选,只是基于幽州民风,总想着打一拳再来下拜。

打一拳胳膊折了,没奈何下过来投降,都不忘请来一位文修老者来做个软垫。

够可以的了。

想到这里,秦宝忍不住又看向了东面城墙方向……他很好奇,自己那位姨夫到底还能不能出拳?

不过很快,秦宝的遐思就被打断了。

只见上午的阳光下,那须发皆斑的卢思道从条凳上起身,走到了台阶最下面,然后转过身来,背对那些降人,面朝张行恭敬行了一礼。

身后降人们不敢怠慢,纷纷起身。

而此时,卢思道已经转过身来面朝这些幽州乡党,言辞恳切:“诸位乡里,你们请我来,我便来了,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们,黜龙帮非是一般雄图强梁,张首席更不是什么北地军汉,其人深谋大略,我平生历经三朝十余帝,见过的豪杰、英雄数不胜数,真没有如张首席这般通晓大势的,仅此一项,其人便足以立足河北,何况今日是人家兵临城下,对我们网开一面……我老了,不能再入世求新,但你们应该珍惜这个机会,听我一言,就此一拜,甘为马前卒,必胜过我早年蹉跎。”

此言一出,下方稍作耸动,随即有人直接下拜,接着惶惶然拜倒了一大片。

但也有几人没有下拜,而是束手转到一旁,低头不语。

很显然,这些人只为保命而来。

倒也无妨。

就在张首席起身还礼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戏码就此结束时,那卢思道忽然又开口:“张首席,既然他们已经行礼,愿效犬马之劳,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既有益于张首席攻略幽州,也算是这些人为首席做下的第一份效诚,当然,也是我一点私心,想救一救人。”

张行听到最后,便大约醒悟,便来笑问:“卢公想让他们替我劝降谁?”

“罗术不可救药,值得劝降的,自然是幽州东部诸郡与藏在那里的溃军首领,东面不是只降了一个渔阳郡太守阳圭吗?”卢思道继续拱手道。“张首席,给我们一个机会……若是明日天亮之前我们能把东面剩余四郡太守全都带来,就请把这些人也按照是今日投降来计算,省的平白送了脑袋……当然,这是我的私心,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幽州城何时就自溃了。”

“既然卢公有言,如何不许?”张行笑道。“一言为定,若明日天亮前东部四郡太守全都来此,那你们带回来的降人全都算是现在降服的。”

就这样,中午之前,卢思道就带着人走了。

而不知道是不是卢思道的乌鸦嘴,下午时分,幽州城内也开始喧哗起来。

这么近的距离,还不断有逃人趁机翻墙出来,驻扎在城西北临桑宫的黜龙军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偌大的幽州城内,幽州军在尝试换防与集结。

很显然,所有人都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重压之下的罗术要做最后挣扎。

只是这挣扎的有些吃力,只是集合可靠兵力,就在自己的大本营中引发骚乱,不免让人对他此番挣扎的成果产生怀疑。

“首席。”从高台上爬下来后,明显有些心慌的封常走到正在披挂起来的张行跟前,小心询问。“若是罗术只是虚晃一枪呢?他不是来攻击我们,只是假借攻击我们,趁机逃窜又如何呢?”

张行没有及时开口,他正在套肩甲。

也就是这时,一旁协助张行披挂的许敬祖忽然开口接道:“那就让他走嘛,他走了,幽州人心留给咱们了!这不正是首席等在这里的缘故吗?”

封常愣愣看着身前这位河北乡土后辈兼江都行在后辈兼黜龙帮文书后辈,一时失语。

他失语的不光是对方越来越具有攻击性,丝毫不顾前后顺序就要踩着自己上位的架势,更是失语于对方刚一说完,他就意识到,对方说的好像是对的。

这首席肯定就是这般想的,连着上午的那番言语,明显就是这个意思,而自己居然没有这个年轻人反应的快。

换言之,眼前这个小子,不仅有上位的野心,居然还有这个能力。

这还了得?!

混乱持续了一个下午,城池几乎失序了一小半,但是张行这里始终按兵不动,因为按照马围所言,幽州城太大了,就黜龙帮摆在行宫这里的四个营,一旦进入,反而会迅速丧失战斗力,这就显得危险了……毕竟,动乱的同时,罗术居然真的在城东的仓城内外组织起了一支大约四五千人的骑兵。

其中两千余人来自于城内,剩下两千多人是从城池东面各处集结而来的,一股一股的,分成了七八股抵达。

这么一支部队,兵力只是半月前幽州军气势汹汹南下时的十分之一,如今却反过来让人惊异于它的存在了。

“罗术还能拢得起这么多人?”军中实际主帅王叔勇有些诧异。

“他自己常年担任幽州大营第二中郎将,而且还有燕云十八骑做爪牙,升任总管后大都放了出去领兵,如今兵败,还有十来个尚存,也必然能带来些人……便是每人只能带来两队人,凑一起也差不多了。”马围稍作解释。

“其实无所谓。”王叔勇想了一下,倒也坦然。“四五千骑,任他来攻,只是徒劳而已。”

“怕只怕不往此出来。”徐师仁插了句嘴。“咱们这里兵强,何必明晃晃往我们这边来碰的头破血流?去笼火城不好吗?”

“这就对了。”王叔勇冷笑道。“那个桥……天气温暖,他们从城东浮马渡河,然后直扑笼火城,我们摸黑从幽州桥上走,根本没法支援得力。”

话到这里,王五郎似乎有些困惑,认真来问身侧马围:“马分管……为何我们在这里好几日,竟然没想到在河上架几座浮桥呢?莫非是我们昏了头?”

“当然不是。”马围无奈解释道。“五郎,莫忘了,咱们的后勤线是从上游卢思渡过来的,那里不但有浮桥,还有船只。”

王五郎点点头,可想了一想,还是不解:“可便是如此,为何不在这里搭几座浮桥以备万一呢?”

马围这次没说话,直接看向了一声不吭在那里张行。

后者原本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此时闻言,倒是干脆做答:“是我故意让马分管留的破绽……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王叔勇登时释然,却又拱手来问:“首席,那现在该如何?”

“我不知道。”张行管杀不管埋。“你们看着商量就是。”

王五郎晓得对方脾气,也不再废话,元宝存随那些人去做招降,例行不在,便直接与徐师仁、秦宝、王雄诞、马围,加上封常、许敬祖几人往殿中找参谋们商议。

不过,一则对方兵力有限,二则己方兵力分布也就是那个情况,三则如今的局面是幽州已经要瓜熟蒂落,没必要激进行事,却很快定下了几个保守的预备方案。

随即,徐师仁部自西面撤离,现在就在行宫与幽州城的掩护下往上游渡河,走大路行一个五十里的急行军路程,去笼火城做支援。

笼火城在内,桑干水南侧四个据点自然也有言语过去。

春末时节,已经明显昼长夜短了,所以看着是傍晚,却折腾了好大一阵子天才黑了下来,而天黑之后,幽州军果然开始在上游渡河……这个时候的王五郎明显有了一些焦躁之态,他是很想从幽州城北绕过去捅这支军队屁股的,却又晓得幽州城太大了,那些人又都是本地人,绕过去后什么都来不及,不然人家也不会从容渡河了。

但是明白归明白,也不耽误他躁动。

其实,这些天看着张首席在这里钓鱼吃饼摆条凳,他心里本就大概猜到些什么,马围也主动给他讲明白了,晓得是有安排,甚至对自己来说算是照顾……不说别的,今日这些幽州降人,将来在帮里成了气候,哪个会在自己面前梗脖子?

甚至这几天文书们中间就有说法了,说徐水之战后不是进军,而是论功行赏……白总管和窦龙头吃河间,单龙头和李龙头吃西北三郡,而幽州这个席面分成两边,一边是雄天王与徐副指挥在那边吃,一边正是张首席带着王五郎亲自过来吃。

所以才有元宝存上蹿下跳。

可没办法王叔勇就是觉得无聊,他就是不喜欢这种事情。

实际上他自己可能都没发觉,自从徐世英开始入职大行台后他就渐渐丧失了与对方对抗的心态,少年时修为上对抗、年轻时黑道生意上对抗、从军后军功上对抗,到现在已经渐渐没了那种劲头。

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或是说觉得追不上了,认输了。

而是压根没想过要在那个领域与对方竞争,而且,现在黜龙帮里面的豪杰太多了,即便是自己跟徐大郎都还是要紧人物,却也不足以眼里只有对方了。

要知道,不管是不是边郡,是不是小郡,可幽州郡多,以至于河北全境加一块有近三十郡,东境跟淮北又有十五个大郡,若是登州拆成原本三郡,这就是快五十个郡了,还不算名义上臣服的晋北、淮南。

之前还都紧张于张首席按兵不动,觉得他是在硬拖,如今却觉得有些快的吓人。

想到这里,焦躁起来的王五郎莫名又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心虚……黜龙帮这种局面,跟东齐有什么区别?而按照自己在帮里的地位排序,岂不是要比得上那些在老家口口相传的东齐名将了?

自己一个当坐地虎搞私盐的,也算是名将吗?

心中翻腾不止,面上却不觉,须臾,王五郎更是全副披挂,背着弓,扶着刀,随张首席一起立到了南面宫墙上去,来看波光粼粼的桑干水。

端是一副名将姿态。

又过了一阵子,桑干河波光粼粼的河段就不只是临桑宫南面这一段了,远远望去,下游远处对岸的地方,火把连成一片,而那一段的桑干河更是宛若火海,更壮军势。

很显然,那边已经渡河成功,正在整军。

“首席,要我走一趟吗?”牛河忽然出言。“他们没有高手,一击之下,足以挫动士气,或许有奇效也说不定。”

“不是不行,但没必要。”张行想了想摇头道。“此时还跟着罗术的,总是心里有口气的,累他们一夜,让他们使尽能耐,最后都不能成,散了这口气,才好收拢。”

牛河不再言语,其余人也都不言语,只是来看。

随即,眼瞅着那支整备好的骑兵往南面去了,就更是让本部军士就地歇息起来。

另一边,幽州军渡河,多是骑兵,此时机动起来,虽只四五千骑,却宛若一条火龙一般势不可当……二十余里外的笼火城,在骑兵战术机动下,哪怕是夜间,也只是小半个时辰而已。

这似乎正是罗术此次夜袭一搏的指望所在。

黜龙军到底缺马,夜间机动只会更加逊色于幽州军骑兵,这种情况下他们分散在后勤线上屯驻兵很容易会被相对数量较多骑兵给突袭到。

然而,走了不过一刻钟,本地人的林六忽然察觉到路线不对,本就在中军的他立即打马追上前头罗术:“总管,这不是去笼火城的路!”

“我知道。”罗术睥睨来答。“笼火城距离幽州城不过二十五里,必然早就有所准备,支援也肯定早在路上……打了必败!”

“那我们去何处?”林六打马不停,努力让自己跟上。

“去固安!去我们老家!去找我们的老兄弟张公慎来算账!”罗术咬牙切齿,说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了。

林六在后面,依旧努力打马跟上,却已经有些恍惚了……他部分认可这个行为,从军事角度来说,既然要发挥骑兵优势,打最远的固安当然没问题,只是张公慎在那里,果然免不了手足相残吗?

而且,固安是黜龙军在幽州最南边的据点,一百里的距离已经很极限了,一旦不成,还能退回来吗?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退回来,要是天也已经亮了又如何,还能从容带着家眷逃出去吗?甚至更直接一点,家眷们应该会在四更天开始往城头汇集,要是自己这些人一直回不去,他们会如何行事?

黜龙军知道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奔袭百里之外,会不会直接入城?

心慌如麻,大军却如龙似火,一路向南,中间在官道上汇集后速度更快,裹在其中的林六根本没有半点作为空间,而一个时辰后,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的他们开始就地稍作安歇。

这个时候林六也下马歇息,却不免紧张不安。

罗术看到这一幕,忽然失笑:“老六,你是在担忧家眷?”

林六一惊,赶紧低头承认:“是,咱们都走了……若是去笼火城这么近,黜龙军肯定来救,顾不上城池,可若是他们发觉我们去了固安,趁机攻城如何?”

“他们不会入城的。”罗术坐在那里冷笑一声道。“幽州城这么大,夜间入城必然生乱,而关键是自张行来到临桑宫我便知道,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更是早就视幽州城为囊中之物,所以根本不会在意一时……他只会明日白天再入城!”

“可是,既入城……”

“你放心,我来时准备好了。”罗术叹了口气。“三更的时候就会有人去汇集咱们兄弟的家眷……若是四更天我们还没有回去,他们就会逃出城去,往东面暂避,乃至直接出海去北地……老六,做好准备,若是这一击不能成,不能逼迫张行撤军的话,咱们也要弃军而走,去北地再说。”

“去北地跟那个李枢再见面吗?”林六苦笑,同时心中乱跳。

“虽然尴尬,也只能如此。”

“可为什么不直接走呢?还能带些兵马过去?”

罗术沉默片刻,缓缓来言:“不打黜龙贼一拳,我怕日后都无勇气与黜龙贼再做相对,那杀子之仇岂不是就要藏在心里一辈子了?”

林六心中一叹,旋即想到什么,便来正色提醒:“大哥,魏家闺女到底是你儿媳……这一次,不管是能回去,还是等咱们上了船,都放她走吧!”

罗术当即作色:“若是有孙子,也是我的孙子!如何能放手?”

林六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得尴尬,就势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人掉队。”

罗术晓得气氛尴尬,便任由对方去了。

而林六既借着对方作色离开中军,毫不犹豫,立即去混乱的军势中去找自己约好的兄弟。

他第一个遇到的,赫然是小田。

“六哥。”满头大汗的小田也明显惊吓。“这是要去哪里?不光是我,军中上下都疑惑。”

“去固安。”林六小声来对,就趁着周围士卒喧嚷之际将罗术安排家眷事宜直接告知,然后下令。“小田,我在中军,没法乱走,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尽量寻到所有兄弟,待会上路,让他们陆续走,分开走掉头回去,按照计划行事;第二,传完话后,你马上走,偷偷走,带着十几骑先回去……回到城内,先顶着总管的命令去找家眷,包括魏家女儿,不要让他们被带走,等兄弟们汇合了,就赶紧走,一起走。”

小田喘了口气,来不及多想,立即转身去寻人。

林六望着对方背影消失在战马之后,愣了片刻,方才回转。

过了一刻钟,部队重新开始整备……但这一次,明显缓慢了许多,部队很久没有整备妥当,甚至已经军士自发来问要去何处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田呢?”重新上马的罗术面色铁青。“让小田来,带两队人巡视下去,执行军法!”

自然有哨骑去寻罗术的心腹、燕云十八剩余十一骑之一的小田副将。

但是,他们没找到。

“没找到什么意思?”罗术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哥!”林六在侧,忽然低声提醒。“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张扬。”

罗术叹了口气,在马上狞笑了片刻,看看南,看看北,只能抿嘴。

部队好不容易成行。

行了又不过一刻钟,有哨骑忽然来报,说是两支部队卡在了身后路口,导致部队脱节,不能跟上。

“是谁的兵?”罗术这个时候已经心慌了,他直接勒马到了道旁停下。

“是孙副将与赵司马的。”哨骑立即作答。

孙副将和赵司马,自然也都是十八骑出身。

罗术眼皮跳了一跳,正色来问:“小孙和老赵人呢?怎么不做约束?”

“那些人就是说小孙将军忽然就带着十几骑转头从路边田野里回去了,他们也想掉头追上去,却没跟上,反而跟后面的部队撞上了。”哨骑也紧张了起来。

罗术如遭雷击……这一次,怎么都骗不过自己了,的确是有人叛逃了。

可是问题在于,就好像刚才装糊涂不去找小田一样,现在又能如何应对呢?自己的爪牙、心腹,不就是这些人吗?用谁去抓?谁还能信?

自己去?自己去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部队放弃了吗?

“老六,你说,要是我一意南下,不会到了到了固安,就跟薛常雄一样,只剩一个人了?”罗术意识到这一点后,扭头看向身侧地位最高的中军心腹。

“不会。”林六叹了口气。“因为没人会主动断了大哥的桥……大哥,事到如今,我请你不要追究什么了,他们只是不晓得大哥安排,惶恐之下自行逃亡罢了。”

罗术闭嘴不言,嘴角跳动,似乎是愤怒,又似乎是在嘲讽。

“大哥!”林六见状翻身下马,抱住了罗术的大腿。“事不能成,就当兵败,咱们掉头吧!”

“掉头回城?”

“不回去,直接绕城走。”林六道。“这边不能得手,回到城内不过是黜龙军口中的一块肉,咱们直接逃了便是。”

“那岂不是不战而逃?”罗术冷笑道。“不行,我都说了,不拘胜败,若不能打上黜龙贼一拳,比死了都难受!”

“那……”

“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若不回头,只怕路上人要跑光。”罗术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转弯极快。“那走,掉头回去,从幽州桥上过,去打临桑宫,也算是给家眷们出来做个掩护!”

林六无奈,只能应声。

旋即,部队再度停下,整顿,委任临时将领,只说掉头回城,却是让许多人松了口气,因为大家只当是回城。

就这样,二更时分,幽州军忽然全军折返了,而且举着火把就往幽州桥方向过来。

这让临桑宫上下都看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绕一圈回来了?”

“那谁晓得?闹分崩了,赶紧回城?”

“总不能是想来打临桑宫吧?刚刚是调虎离山,觉得我们派出去了不少兵去支援?”

“这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什么应对措施……因为早在半个时辰前,应对措施就已经布置好了。

罗术来到幽州桥前,前锋军马早已经狼狈撤回,各自逡巡不前,亲自看时,只见桥上绑满了火把,照的如白日,而宽达百余步的石桥另一头,赫然有一黑甲骑士,胯下一匹怪异斑点龙驹,正横在桥中。

桥对岸到城下的空地上,则是两三百骑黜龙军的踏白骑从容列阵。

那骑士看到来人,直接抬枪相对:“姑父,你如今穷途末路,何不早降?我也好与老娘交代。”

意识到是谁后,罗术眼睛一眯,怒从中来,当即怒吼:“小畜生!若非你之前阵上伤了你表弟,他如何会死?”

说着,径直打马上桥。

秦宝见状无奈,也翻开手中大铁枪,二人就在桥上交手。

坦诚说,罗术是老牌成丹不错,甚至算是半个修行天才,但秦二的真气过于克制寻常凝丹、成丹了,大枪翻转,每次兵器相交都让罗术臂膀一麻。

双方倒是难的在桥上斗的你来我往。

这也就足够了。

前面桥上交战不停,后方十一骑剩余的许多人担心自家家眷,纷纷趁机撤离,乃是普遍性冒着夜色从下游弃甲浮马渡河,往明显已经乱糟糟城中而去。

不知不觉,桥后这支幽州军最后的主力就被抽空了骨架,却浑然不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笼火城内,徐师仁与贾越商议后,徐师仁来援的兵马守城,贾越却率领自己的北地直刀营直接从城内扑了出来。

战斗忽然就爆发了,而且是乱战。

桑干水两岸,北岸连城墙到临桑宫灯火通明,而南岸则是喊杀声震天。

喊杀声喊起来一刻钟后,有两拨人,一自西北,一自东北,远远望见了这一幕,却反应不一。

西北面来者是一队四五百人的骑兵,远远见到这一幕,为首二人一个惊疑,一个却喜上眉梢。

“老高!你的利市来了!”侯君束大喜过望。“罗术必败,你此番过去,将兵马交付,只与我直趋临桑宫来见首席,一则应了城破之前来降,二则顺势请战立功,岂不就立住脚了?”

“战事不明,不需要观望一二吗?”高副将略显不安。

“观望个屁!”侯君束恨铁不成钢。“你连降服都要落人之后吗?还是觉得罗术有翻盘的机会?”

高副将终于凛然。

另一侧,东北来的一行人并不多,但几乎人人色变生疑,反倒是前面为首二人,一个惊惶,一个大笑。

惊惶者,正是随从去劝降的元宝存,而大笑者,赫然是幽州人望所在的卢思道。

一身道袍的卢思道笑完,勒马回看身后众人:“诸位,你们好运气,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过去拱卫张首席,明日更可协助张首席入幽州城整理城池,顺其自然,岂不妙哉?须知晚一日,真就要被刑罚了,便是躲过了刑罚,也省不过一番降人的尴尬……速去速去。”

元宝存听到这里,赶紧点头:“不错,速去速去。”

众人本在惊疑中,此时被卢思道一推,倒是鼓起勇气,纷纷打马向前,更有几位有修为的,直接腾跃起来,争相而去。

前面先去的不说,后面的人匆匆赶到临桑宫,见到此间并无半点兵戈,更是暗喜自家选对,然后又被召见,随从卢思道与元宝存一起往临桑宫北面墙上而立。

见到张首席,后者全副披挂,只是来招手:“卢公,速来速来,且观小儿辈破敌。”

卢思道心中大定,领着一众降人走上前去,居高临下一看,却也被惊的说不出话来。

只见此时月末,并无月色,唯独晚春临夏,星汉灿烂,下方野地交战火把乱点,桥上流光溢彩,最让人吃惊的是桑干河水,既映星光,又映火光,还映真气霞光,自临桑宫这个视角来看,似乎将整个天地都倒映入其中一般。

端是眼花缭乱。

这一幕没有持续太久,大约又等了一会,笼火城内的徐师仁部休整妥当,毫不犹豫,全营弃城出战……这一出战,桑干河南岸的幽州军最后一支兵马,登时便全军大溃,各自奔命。

罗术心惊肉跳,便也弃了秦宝,努力腾跃起来,试图往城内而去,孰料,刚到空中顶点,一箭裹着断江真气直接射来,将他空中撞落,直接跌入河中。

张行见状,回头来看牛河:“牛公,事到如今,不必再拖延,请你出手了结。”

牛河不慌不忙,认真来问:“首席要死要活。”

“活捉也要杀了悬首示众的。”张行干脆回复。

牛河点点头,腾空而去,脚下长生真气浓郁,联结成条,宛若驾龙而去。

周围降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传闻不假。

张行到此,终于懒得再看,让人将来降的幽州城内人放回去安抚地方后,就要去卸甲休息了。

而也就是此时,城东某处,一行妇孺之侧,十名壮汉汇集一团,等了一阵子,眼看着河边动静渐小,终于无奈。

一人便也开口:“六哥看来不会来了,他之前就有要为那厮偿命的意思……咱们得先把家眷送走……去哪里?”

其他人神色黯然,却也只能咬牙思索。

而这其中,年纪最小的小田咬咬牙,低头给出了一个建议:“诸位兄长,咱们去固安如何?”

周围九人沉默片刻,然后纷纷颔首认可。

没办法,天下之大,似乎竟只有这一个去处了……那是他们这些人之前十数年居住的老地方,而且那里还有一位很可能是他们唯一一个还在世的结义兄弟可以倚仗。

时不我待,借着星光,十人组织起家眷,便从下游过了一处浮桥,往之前罗术想去而不可达的固安连夜而去。

这个时候,张行卸完了甲,正在擦脸,听着外面各种称颂大胜的动静,其人忽然就想起一事——当日在晋北第一次见罗术,自己跟秦二路上解救的两名妇人去了何处?

可曾活下来了?

这恍惚间已经六七年了吗?

第517章 千里行(11)

三月廿六日,张行起床的时候外面正有些小雨,但不碍事,反而有些消除了这几日晚春燥热。

而一直到上午时分,等着那些降人先入城安定了秩序,然后王雄诞、元宝存两营入城控制了城防,又将罗术首级悬上城门,张首席这才装模作样又绕回到桑干河对岸。

随即,前方以秦宝率领踏白骑开道,身后王叔勇、徐师仁、贾越三营排列整齐,全军甲胄齐整,罩袍统一,军官配鲸骨牌,军士踩六合靴,马匹上面甲,骑兵步兵、弓弩直刀长枪,各自成列。

一身红色戎衣的张首席本人则在马围带领的军中文书、参谋簇拥下,在牛河的护卫下,骑着黄骠马,打着红底黜字旗,经行幽州桥,堂堂正正的进入了他忠诚的幽州城。

这一幕还是很有意义的。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考虑到西北三郡的二高一王联军的战败,完全可以说,河北就此一统。

更不要说,事到如今,黜龙帮可不止是取了河北全境之地利,政治架构也得到了考验,经济民生也维持了运行,军队建设和人事建设也成了粗浅体系,玄而又玄的修行者也有了质量和数量。

在很多人眼里,这就是一个完整且勃勃向上的新生国家。

可叹三征之后,烟尘乱起,黜龙帮甫一起事便自称义军盟主,时至今日,局面始终不落人后,功业委实惊人。

回到眼前,张行入得幽州大城,沿着中央大道前行,走到一半小雨就渐渐停了,而待行至总管府前,连青石地面都快干了。

等候在此的众人相迎,轮到卢思道,其人还是一身道士衣服,却又主动以手指天来做恭维:“张首席,黜龙帮此番横扫河北,真真如辉光破云,廓清四野,卢某将走,且先为首席贺。”

这比喻,啧啧,文化人说话就是好听。

张行闻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手:“卢公,我见你身体康健,心智高尚,何不共图前程?”

卢思道苦笑以对:“张首席,我与你说实话,实在是之前数十年做官做事把血气都耗尽了,现在一说到去做官做事,就想到之前几十年受到的种种羞辱……还请首席网开一面,让我安静旁观这大势翻腾便是。”

张行见对方说的真切,也不好强求,便立即点头:“既如此倒也罢了,但是卢公全幽州之功人尽皆知,不能不做表示,我与卢公暂署一个不任职的头领,日后开会时来听一听便是。”

卢思道想了一想,一则对方诚意明显,二则他本身也对黜龙帮的治政起了好奇,便也答应了下来。

孰料,张行顺杆子扯,继续拉着对方来言:“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份外的事情想请卢公帮忙……卢公先不要推辞,且听我说……我一直以来都在让乡野少年强制筑基,这事是出了名的,到了去年,发现河济之间需要筑基的就只有刚刚到年龄的孩子了,于是从去年开始从那里大举兴建专门的学校,而现在河北一统,除了这些学校外,还准备在邺城建立一个大学,让有心出仕的文修,乃至于武修,都有个汇集和学习的地方……我想请你帮忙修订教材、课程。”

没错,前几日在临桑宫,基于徐水大胜的政治影响,张行还觉得局势发展太快了,想着应该把搞宣传导向的部门弄起来,不过两三日,入了幽州城,便又发现,这局势又快了,是时候主动把自己的人才选拔机制中新的一环给挂上了……恰好卢思道本身属于这个方向的人才,却是直接提了上来。

反倒是宣传导向的负责人还是没有头绪。

而得到邀请的卢思道虽然大为心动,可沉吟片刻,反而不安:“首席,不是我不想做,而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却是个古早的老孽,且这事耗费功夫极多,偏偏又耽误不得,所以既怕做不及,又怕做的不合首席心意。”

“这事有比没强,早比晚好,而且邺城那里还有魏玄定魏公、张世昭张公他们一起牵头做,断不会把责任推给卢公你一人。”张行好心劝慰。“再说了,真做出来,难道我不看的吗?”

“既如此,我就试一试。”卢思道终究是没抵住诱惑。

卢思道应许下来,自然皆大欢喜,可以一起炸面团了。

于是乎,接下来,就在总管府前面,借着头顶的辉光,张首席发表了一场正式的、热情洋溢的讲话,称赞了黜龙军将士的善战,认可幽州上下按时来降人的深明大义,夸奖了大家对幽州城的有效控制与接收。

然后话锋一转,就在这总管府门前,下达了一系列准备好的军令。

乃是要打扫战场,追索逃兵,严肃军法。

要控制幽州各处要道,发了侯君束代领元宝存营往安乐郡扼掷刀岭,发了苏靖方往大宁郡通苦海,发了窦小娘往北平郡复舟山联络柳城、白狼卫。

然后以徐师仁、贾越、王雄诞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接管、清查幽州各地城镇、市集、渡口、军营、仓储、官产,统计工匠,报张首席批复。

又以王叔勇、元宝存、马围、张公慎为首,诸文书、参谋辅助,检查原幽州大营文武官吏,裁定任用,报张首席批复。

同时免不了重申军法,但有依旧冥顽不灵抗拒抵抗者,依照之前约定严肃处置,不赦。

还发文徐水、河间、邺城,调度军马北上,充实幽州。

军令下达,张首席立即转换角色,从之前的吃饼督军变身为无情的表格盖章机器……话虽如此,也不是完全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大事小事不断,内争外交不停。

譬如说,刚刚审议降人就遇到了一件事,投奔张公慎的燕云十八剩余十骑,到底是属于幽州城破之前投降还是幽州城破之后投降其实是一个非常难界定的事情,因为他们在天亮后才抵达固安。

当然,这件事本身很小,在听完这些人的经历后,张大首席直接越过时间问题,指出这十人有拯救已经确定为黜龙帮阵营降人家眷之功勋,可以予以优待。

立即就顺利解决了。

不过,这件事倒也引起了他的一些格外想法。

于是,他又专门写信给邺城的魏玄定,让对方准备一个关于特赦制度的提案。

然后还有骑兵编制的事情。

黜龙帮有自己的军队体系,不可能打下一块地方就把降兵一股脑的全收了,肯定要先设置编制,然后挑选任用,但幽州有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本地素来有骑兵传统,而且因为挨着北地与苦海,战马资源充沛,所以骑兵极多。而黜龙帮的军队体系中肯定不能说缺马、缺骑兵,但也仅仅是不缺,所以面对着优质且配合的骑兵兵源,负责整编的王叔勇就动了心思,想要多留一点。

他提出,应该给所有目前的营增加两队两百名骑兵,或者既然地盘大了,干脆集中增设十个骑兵营。

张行给出的答复很简单,原则上同意保留更多的骑兵编制,但要先行遣散回家,再行授田,然后按照名册重新招募,具体事宜,发大行台与诸龙头议论。

这件事,本质上进取幽州过快导致的。

而且这还只是幽州这边的事情,河间、徐水、邺城、西北三郡照样事情不断……什么慕容正言到底是拒绝了出仕,然后谁来补慕容正言河间方向大头领位置引发了邺城与河间的争端;什么邺城方向有百姓建议张首席称帝,又有些帮内人觉得首席不称帝无妨,但应该正式建国立号。

除此之外,关于河间、幽州、西北三郡是否要设行台,谁来负责的问题,则更是暗流涌动,陈斌、雄伯南、徐世英职责范围之内倒也罢了,但据张行所知,不少帮内大小头领都在串联……准备按照山头推一些出来。

就是这种纷乱的情况下,很快又来了一件事情,却似乎没什么可讨论的价值。

因为这件事情与其说是事情,更多是个消息——三月廿八,李定遣人将代郡二高的首级一并送了过来,并汇报了对西北三郡的扫尾过程。

过程很简单,二高战败后逃了回去,矛盾立即爆发……没办法,两人从一开始就是面和心不和,虽然都姓高,但起事时一个是本地顶尖的豪强大户就势扯旗,另一个是矿工加私盐贩子拼命斗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只是被局势压迫着聚在一起,甚至高开行在罗术征讨代郡时还主动绕开高道士投降过罗术,而高道士自诩跟雄伯南有旧,这一次作战根本不愿意来的,乃是被高开行胁迫着过来的。

故此,战败回去之后,高道士就战战兢兢,生怕会被高开行给剁了,于是先下手为强,一边设宴尝试毒杀对方,一边联络李定,说自己是雄伯南的生死兄弟,两年前也得到过雄伯南的正式任命,请李龙头速速发精锐去接应。

而按照军中某些途径汇报,李定这厮明显耍了个花枪,当场答应,还当着使者的面下了军令,动员了部队,却速度奇慢,结果高道士那里得了一半的手后,中毒的高开行在亲卫的带领下居然逃了出来,复又发兵攻打高道士。

一对渤海高氏出身的本家,又是代郡本土义军的两个领袖,就这么放肆自相残杀一通,杀的血流成河,杀的妇孺难存,杀的刀枪卷刃,一直到黜龙军出现,才控制了局面。

此时,高道士已死,高开行还有半条命,被李定以罪魁祸首的名义就地斩杀,悬首示众。

这件事情没有争议,没有麻烦,没有人可以说什么。

因为从黜龙帮的角度来说,这俩人死的好,死的妙,一下子就把西北三郡弄干净了……李四郎手段了得。

实际上,原本留在井陉口有些观望态势的王臣廓在知道这一消息后,立即、毫不犹豫、极速的带着他的残部整个逃入到了晋地,去做他的大英忠臣去了。

一时间,西北三郡干净的不能再干净。

但是,仅仅是如此吗?

军事如此,政治如何?

跟高道士有生死之交,跟王臣廓以往也素来齐名的雄伯南雄天王嘴上无话可说,心里怎么想这事?这种肆无忌惮的对降人欺骗、利用,包括二高旧部、家眷的惨烈,会不会让刚刚投降的河间、幽州人惊惶?还有,李定这么做,必然有借着帮规掩护取得高道士家产犒赏西进部队的嫌疑,会不会让部分帮内性格耿介的人感到不满?

隔了一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雨不大,却因为伴随着升温与南风而稍显聒噪。

张行盘腿坐在幽州总管府后院的砖榻上,望着榻前桶内两个被石灰腌渍到不成样子的首级,微微皱眉。

屋子里大概还有四五张桌子,十来个忙碌不停的文书、参谋,门内廊下还有七八名甲士,坦诚说,能在这个屋子里帮张首席处理文书与表格的人,不敢说全是人精,但绝对少不了人精。

尤其是资历最深的封常,最近格外主动。

“首席。”封常思索再三,站起身来,来到榻前,避开那个木桶,低声相对。“要不要补发一封公文,催促一下李龙头?”

“催促他什么?”张行平静来问,俨然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催促什么都行。”封常低声道。“总之,借此提醒一下李龙头,也模糊的保护一下他,好让人知道,李龙头事出有因。”

“也罢。”张行叹了口气。“发个公文,催促他尽快向西,打通与晋北通道。”

封常立即应声回转。

张行则再度低头去看那首级,心中一声叹气……他其实晓得,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李四这厮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没错,李定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目的不得已如此,或者为了特定的指标而刻意为之,他就是喜欢这些,用代价最小的方式来获取最终的成果本身对他而言就是一种奖励,实现这个的过程就是他愉悦的源泉。

这似乎是好事,包括眼下这件事情也不可能真有什么严重后果。

可问题在于,这一切的一切,似乎包括他李四这个人本身似乎都被包裹在了单纯的军事范畴内。

少年时受的教育是军事教育,自我钻研的也是军事理论,年轻时履任的工作是军事工作,后来乱世开启,所获得的成就也都来自于军事反馈。

这个人不是没有其他的才能、品德、魅力,但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他军事行为的。

所以,当其他视角与军事视角冲突时,他会无条件选择军事视角。

什么张三雄天王,你就说我这一仗打的如何吧?

能如何?会在任何政治体制中成为内部政治斗争天然靶子的!

但没办法,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厮到死都改不了。

更要命的是张大首席心知肚明,他早已经设计好了这柄绝世宝刀的指向,而按照计划,接下来数年,恰恰需要李定这厮在军事上的乐在其中来打破僵局。

换句话说,造成李四现在这个情状的人,本就是他张三,而且他还要继续推动对方往这条路上走。

正胡思乱想中,秦宝忽然进来了,看了眼木桶,躬身一礼,口称职务:“首席,我听人说二高的首级到了?”

“是。”张行看了对方一眼,立即醒悟过来。“你是要求情换下罗术的脑袋安葬吗?”

“是。”

“也行吧,正好三天了。”张行想了一想。“等明日正午取下来,交给你姑姑,还有罗信的尸身不是也到了吗?一并交给她去安葬。”

“多谢首席宽宏。”秦宝如释重负。

“怎么讲?”张行看到对方状态不对。“这几日被逼迫的受不了了?”

“到底是姑母,而且丈夫、儿子都无了,我不能不管,更不能嫌弃,但委实如坐针毡。”秦宝摇头不止。“比那些日子瘫在榻上动不了都难受……莫忘了,他丈夫儿子没一个是我杀的不错,但两个人身死也都与我有关系。”

“难为你了。”张行自然无话可说。

秦宝无奈,复又坐到榻上来问:“三哥,这河北算是平定了,没有战事了?”

“怎么,你想出去躲躲?”

“诚然如此。”秦宝点头。“躲一躲,等她回到河南见到我娘,我就省事了。”

“不好说。”张行拍了拍案上一摞文书道。“真要打仗,无外乎是往北、往西、往东……”

“往东?”秦宝略显诧异。

“就是昨天才到的消息……”张行稍作解释。“登州程大郎传的讯,说是有东夷水师出现在沿海,而且尝试登陆劫掠百姓。”

“应该是知道我们大举北伐,来看看能不能捞点便宜。”秦宝立即给出看法。“相隔数百里的落龙滩与海路,哪怕是往这里来的真龙被重伤了,可没有充足准备和足以让他们立住脚的兵力,不会真跟我们打的……而且咱们没有水师,也不是我们想打就打的。”

“不错。”张行也认可。“咱们跟东夷之间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已经是刀兵相见,是敌非友了,以后这种事情怕是要成常态。”

“西面和北面……”

“西面是有个王必成,以前在晋北雁门到河北上谷一带活动,被魏文达领兵击败过一次后待不住,就越过晋北,去定襄一带投奔了梁师城,现在背靠着白道关的陈凌不停尝试侵占定襄……你还记得陈凌吗?他现在是梁师城的左膀右臂。”

“一辈子都忘不了。”秦宝冷笑一声,复又正色来问。“现在要打他们吗?薛挺和梁师城这俩位,应该算是白横秋的心腹之患吧?白横秋现在应该在打薛挺?”

“肯定是在打。”张行点点头。“但我们打不打梁师城不是看白横秋,而是要看洪长涯的意思……如果他和晋北的人坚定要打,我们只能去打。”

“也是。”秦宝点点头。“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而且也太远了,打起来怕是也要李四郎来处置。”

张行听到这里,莫名有些迟滞,明显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却才继续说道:“北面就是柳城与落钵城,北地八公七卫,这两个城挨着燕山,早被大魏用手段夺了,如今是关陇高门在袭爵……照理说该打,但……”

“但也得跟荡魔卫的人打好招呼。”秦宝立即就懂了。“可偏偏咱们进展太快了!”

张行点点头。

秦宝也无奈起身:“那我去临桑宫的营中转转,再躲一躲。”

“人头带出去。”张行顺手一指。

秦宝便将木桶挎在胳膊上,如同挎着一个装饼子的食盒一般给直接挎走了。

秦宝一走,旁边封常便将拟好的公文送了上来。

孰料,张行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阵子,忽然将这封公文撕成两半,然后扔到了地上的柳条筐中。

封常心一惊,赶紧肃然立身,等待吩咐。

“重新拟三封军令。”张行听着窗外雨滴声,更改了主意。“第一封给燕山前线所有头领,让各部主动侦查和接触柳城、落钵城,主动联系白狼卫、铁山卫,告知他们,我们要取柳城与落钵城……对待荡魔卫的人态度要好,不许发生冲突,最后请对方司命级别的人来一趟。”

“是。”封常立即点头。

“第二封军令给单通海单龙头,让他极速北上,从飞狐陉进入晋北,协助洪长涯洪龙头控制局面。”

“是……”

“第三封军令,给李定,让他引兵来幽州,准备进取北地!”

“……”

“怎么?”张行看到对方顿住不应声,不免发问。

“首席,北地之进取是不是有些急切?”封常小心来问。“我赞同请李龙头来幽州,但北地那里应该以外交为主吧?最起码应该先做外交尝试才对……而且,我们这一次一口气吞下整个河北,想要吃干抹净,总要时间,人事扩充、军制扩编,地方重新授田更是要等到秋后,都是麻烦,这些日子的忙碌就是明证。”

“你说的有道理。”张行想了想,认真回复。“但两城若下,便可将兵直压北地腹心,且自古征战艰难,每一发兵,头须为白,所谓人心苦不足,既得幽,又望北,不也是寻常事吗?”

封常点点头,一声叹气,立即改了话锋:“首席说的对,北地冷冽,冬日几乎不可行军,若不能趁着现在天气暖和去攻取,便要白白浪费一整年时间,到时候还得重整军势北进……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拟定文书。”

封常既去,须臾便将三份多封军令拟定,张首席看完之后没有异议,便依次签上“张三”二字,然后加盖上此次北伐前才刻好的首席章鉴,再由参谋封装,便经过黜龙帮的巡骑体系正式传达了出去。

军令传达,速度毋庸置疑,理论上不停换马一天就能到李定处,但即便如此,李四郎在四月初一便抵达幽州城还是显得有些过快了。

他居然是轻身过来的。

来的时候,幽州城这边已经放晴,而张首席本人并不在总管府,而是北面城墙上。李定闻得讯息,也不等候,直接上了城墙,却看到了一副稀松平常的景象。

“城外土包子,馅料在城里。一人吃一个,莫嫌没滋味。”眼见李四到来,张三又不知道盗了谁的诗。

李四看了看城北起的一片新坟,复又回头去看城内,果然看到城门内两侧偏道上摆满了棺椁,然后低头一算,不由皱眉:“七日了吗?中原五日,江南三日,北地七日……不过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打仗难道不死人?堂堂一国之首,一军总帅,在这里感慨敌军性命?”

“李四,你须珍惜一下眼前。”张行无语至极。“现在我还能说道你几句,真到了独当一面远征万里的时候,你便是想我说道,怕是都寻不到我人。”

李定微微一愣,立即来问:“果真要立即打北地?”

“打。”张首席毫不犹豫。“先把柳城、落钵城打下来,我同时去寻荡魔卫做交涉,若能迅速交涉妥当,你就继续北进,最好能在冬日前打到听涛城……便是今年打不到,明年也要打到,反正你就是北面主帅。”

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要撤了我兵权呢。”

张行诧异回头来看。

李定被看的发毛,而此时城内棺椁也开始往外运送,城门内外登时哭声一片,无奈何下,李四郎只能低声来对:“是王臣愕,他从后方押运粮草……”

“他怎么说?”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沉默了片刻,只能在周遭越来越重的哭声中低声解释:

“他说,我用计弄死了高道士,雄天王一定心中愤我至极,而且我这次确系用这个法子取了高道士家产做战利品,有收买西路军心的嫌疑,你身边那么多文书,有年轻的聪明人,有年长的东都资历,个个都想做头领,一定会与你说,李定要将武安三郡与西北三郡连成一片,将来与白横秋决战时,我一旦倒戈,后果不堪设想……然后你文书就到了。”

“所以轻身而来,以示忠忱,还是示威?”张行依旧冷冷。

李定没有吭声。

“李四。”张行盯着对方叹气道。“就这,你还嫌我话多?真到了你领大军在外我在内的时候,怎么办?我能保证压住里面,你能保证压住外面吗?”

李定愈发尴尬。

张行却根本不放过对方,反而摇头:“其实这样还好,真要是咱俩反过来,你自己起了一方势力,又非得领兵远征,我是给你留后镇守的,只怕你在前线呆着呆着就觉得我要造反,回身砍了我!”

“我如何砍的动你?”李定终于气闷开口。“真有那个局面,怕是要上上下下一起给你披上一件龙袍,反过来对我替天行道了。”

张行摇头不止,然后肃然以对:“李四郎,我跟你说清楚,不要把这种事情不当回事,你既入了黜龙帮,我自然会按照咱们东都悠游时的言语,给你统兵一方,远征万里的机会,但你也要自己拿捏的住!你须知道,军事讲人情会出大乱子,但政治上不讲人情,却反而会出大乱子,跟帮里核心人物有一个好的关系,本身就是一种好的政治举措。”

李定低头许久,却似乎还是不服气:“那要处置王臣愕吗?”

“处置他干吗?”张行不以为然道。“这种人还能少吗?去了一个再冒出来一个,你到时候说不得又觉得自己对了呢!只自己把持住便是。”

“你要真处置他,我反而不能答应的。”李定叹了口气。“不然我如何在军中立足?”

“我既要用你清廓万里,如何会让你无法立足?”张行再度看向对方,表情中全是一言难尽。“你能不能分得清好赖?!”

倒是李定,被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免有些尴尬,乃至于扭头躲闪起来。

就这样,二人继续在城头上站了下去,目送城内出殡城外安葬,折腾了许久方才离去。

翌日,张行、李定扔下进军幽州的兵马,只与牛河一起,带贾越一营与秦宝踏白骑北上,行至螺山稍待,又过两日,李定此次所督十一营兵马中前锋刘黑榥营便已经抵达,而且按照军令径直越过螺山,进入安乐郡。

四月初五,徐世英所督六营兵马也抵达幽州城下,就势屯驻,白有思也回信,将马上轻身北上。

张行、李定闻得消息,不再犹豫,立即越过螺山,进入安乐,并于四月初八,来到别名掷刀岭的燕山北麓通道跟前,而黜龙军在此地已经猬集了近十四个营,刘黑榥、侯君束更是早早越过了掷刀岭,正式进入北地。

也就是此时,有客自北面来。

“黑司命,如何来的这般慢?”山谷军营的大门口,张行见到来人,远远便笑。

配着直刀、挂着白狼尾的黑延也远远翻身下马来笑:“老夫还想问呢,张首席怎么这般快?”

双方笑了一笑,各自上前问候、寒暄,倒是都没有急着说眼下的利害干系,只是一边往营中去一边做叙旧,张行这边说了河北进展过快的事情,黑延那边着重问了落龙滩刺龙之事,然后也说了他们的事情。

原来,北地春日来的晚,三月间正是黑帝爷大祭和春耕的时候,黑延等人也去了黑水做祭典,也与大司命那边讨论了夏季与黜龙帮来夹击幽州的时候,结果没成想黜龙帮居然直接打到北地了。

归根到底,就是黜龙帮打的太快了。

“这是证位成龙了。”来到营中,只在军帐外面牵了凳子落座的黑延幽幽叹道。“势不可当,势不可当。”

坐在对面的张行也笑:“想要黜龙,总得先有真龙的本事。”

黑延点点头,却没有继续闲聊下去,而是有些沉思之态,似乎是在筹措语句,旁边围拢的黜龙帮精英与对面随同而来的白狼卫诸人,也都有些紧张起来。

“黑司命。”张行面色如常,主动来问。“我有件事情稍显好奇……之前两年,就听说白狼卫与柳城打起来了,这两年陆夫人也把八公中的北四公给整饬的差不多了,可为什么你们一直没有取下柳城,而陆夫人也没有取下北面那几个卫呢?”

“这个就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了。”黑延被打断思路,苦笑一声。“是有些相互忌惮,不好出全力坏了古早规矩的意思,但北地冬日长一些,打起仗来束手束脚也是有的,包括柳城这里,我们之前不是没动过心思把柳城打下来,可之前柳城背靠着幽州我们不好下手也是有的……”

“原来如此。”

“至于陆夫人那里的事情,怕是张首席要去北面黑水走一遭问问大司命了。”

“一定要去的。”张行正色应声。“实际上,我准备让李定李龙头来领军,我亲自北上走一遭,我妻三娘也想见一见大司命,她速度快,应该很快能追上。”

黑延点点头,然后忽然肃然来问:“张首席是一定要全取北地吗?”

“不错。”张行坦荡应声。“黜龙帮既求一统天下,怎么可能放弃就在身侧的北地呢?而从我个人而言,本就是北地出身,既建立黜龙帮以遂生平之志,又怎么可能不囊括家乡呢?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黑司命没有想过吗?”

黑延迟疑了片刻:“若是如此,张首席准备如何处置我们荡魔卫呢?”

“其一,我绝不会用处置二字来对待荡魔卫,我本出身于此,两家又素来和睦,自然希望两家能合而并之。”张行即刻应声。“其二,至于如何合而并之,却正是我去见大司命要说的事情……当然,黑司命若是沿途随行,咱们自然可以先做探讨。”

黑延再度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再度开口:“事关大的方略,我的确不好多说,但是张首席,我还是白狼卫新上任的正司命,须为白狼卫替你要个保证……”

“我从大司命那里回来之前,只夺柳城、落钵城……散落在各处的战团,只要主动离开这两地,我军也不做追击。”张行随即补充。“还望白狼卫的兄弟主动替我与铁山卫做个联系,一起控制住局面。”

黑延终于无话可说,半晌起身:“既如此,咱们宜快不宜迟,不知道张首席要带多少人?”

“三十骑足矣。”张行端坐不动,稍作解释,然后又看向身侧一人。“如何,可要同行?”

被问到之人,也就是黜龙帮大头领贾越了,闻言也随之起身:“本有此意。”

“那就去吧。”张行终于也站起身来。

倒是黑延此时有些不安:“张首席要不要多带些人?不是说有三百骑踏白骑吗?还有一位姓牛的宗师?”

“无妨。”张行摆手道。“我自去北地黑水见大司命,难道还要担心安全不成?而退一万步说,最后没有好结果,翻了脸,我也不信大司命会当场扣下我;反过来说,我带了踏白骑与牛大头领一起去,翻了脸,荡魔卫要留下我,难道还能跳的出来?”

黑延无奈,只能点头。

既定下方略,张行一行人便即刻动身……乃是真的即刻动身,十骑准备将,十骑文书,十骑参谋,加上张行、贾越,以及确实不放心要随行的秦宝,而黑延那里则是选择留下十人襄助联络,自己则与二十骑白狼卫武士随行……双方不过五十骑出头,一人双骑,直接就出发了。

很显然,张行这里的人选和补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实际上,早在螺山时,文书之间就出了点小插曲……许敬祖坚定的要随行,而眼见如此,原本并不准备冒险北上享受北地风情的封常却也改变了主意,主动寻求随行,结果入了山后,这厮不知为何,复又感染了风寒。

当然,还是许敬祖领队。

回到眼前,从进入掷刀岭的那一刻,张行便晓得为什么会有这个名称和那个传说了,因为整个山岭中的通道都仿佛是被乱刀切过一般,虽有坍塌冲刷,植被遮蔽,也不能遮掩这种奇怪地貌的大略。

尤其是中间很多石层,都被整齐切割,两侧俱是高低悬崖。

张行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有大宗师以上的高手,在此山中以真气开伐道路所致,甚至就是有真龙神仙一般的人物,直接在空中划开地形。

从这个角度来说,怪不得掷刀岭与红山齐名,都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直接体现。

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处路口,前方道路被山洪冲垮,白狼卫的人轻车熟路,试图夯实碎土再过去,秦宝、贾越也去帮忙,也就是这个时候,张行注意到了路边露出的石碑。

他走了过去,认真的打量。

但是很可惜,跟卢思道一样,他也读的似是而非。

“这是古字。”黑延稍作解释。“据说是黑帝爷跟赤帝、罪龙争雄时的文字……据说那时候只能刻在石碑与铜铁之上。”

原来是金文……张行心中恍然,怪不得能看出许多字形,却多不认得。

不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是从甲骨文一步步演化来的吗?为什么不让造字的那位圣贤直接感悟到小篆或者楷书呢?

张行此时再来想这些事情,就已经没有畏惧和不安了,而是带着某种趣味性的审视心态。

黑延在旁,继续解释,大概是说这篇文字应该是黑帝爷当年从此处出兵南下与那两位争雄中的某一次出兵记录,记载了出兵的人数、日期,会从的部落名称与数量,有几条真龙开道,然后占卜说大吉云云。

很典型的金文类型。

“几条真龙开道?”张行看了看周边这刀割一般的道路。

“确实有人说,这些道路不是祖帝掷刀所开,而是至尊或者至尊座下真龙所开。”黑延负手笑道。“毕竟,虽说红山一战后大多数真龙都少见现身,可一直到现在,吞风君都还在那大兴山上,天晴的时候常常有人看到,刮风的时候则常常有人听到……大家自然会有所联想。”

“这倒是人之常情。”张行微微颔首。“我从进了这道山岭便知道又一番天地了……之前在落龙滩时也是这般感觉,仿佛跟中原相比就是两个世界一般,一头是凡人的,另一头是真龙神仙的。”

“谁说不是呢?”黑延微微凛然。“我去河北,也有这些感触。”

“那黑司命,你说是哪个世界好一些呢?凡人的,还是真龙神仙的?”张行忽然来问。

黑延捻着腰中白狼尾,一时沉吟不定,半晌方才失笑来答:“这可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说了。”张行也不由失笑。

“这算说什么了?张首席可不要乱讲。”黑延赶紧纠正。

张行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在这个当口,远处那些人就来呼喊,说是道路已通……黑延心中发慌,赶紧先离开了石碑,张行随之而去,身后许敬祖在内的几名文书则忍不住面面相觑,毫不掩饰的笑了出来。

然而,众人跟上,重新上马,刚刚越过那段被冲垮的路,却又各自随着为首之人勒马,因为就在那段路的前面,又一块巨大的石碑跟前,一个人似乎等待了许久一般,赶紧起身,然后举着手中事物奋力摇晃,胸前的铜镜也随着乱晃。

张行难得去看了眼腰中那个许久不用的罗盘,然后重新抬头微笑以对:“怀绩公,许久不见,你风采依旧,如何在这里?”

那人,也就怀抱神镜的王怀绩了,闻言赶紧走上前来,一边过来一边还将手中书卷高高举起:“当然是在这里等着张首席了!张首席,你的书!你本该两年前就来取,如何来的这般晚?”

张行笑而不语,只是安静等对方过来。

倒是秦宝、许敬祖等人不由面露好奇,他们都听过此人之神异,却是第一次相见,而贾越与黑延则各自肃然,一动都不敢动,只是忍不住目光往张行与这人身上反复去看罢了。

王怀绩过来,将书卷递上。

张行就在黄骠马接过,直接打开,果然是《六韬》缺失的第一二卷,也就是《文韬》与《武韬》。

然而,其人翻看一二,便将这两卷书随手递给了身侧秦宝,然后含笑来看马前之人:“怀绩公,可能确实差两年,这两卷书来的有些晚了?”

王怀绩愣了一愣,不由疑惑:“这么好的书,怎么会晚呢?”

“当然会晚,前两卷之精义,也就是天下归于天下人,同天下之利者而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我已经清楚无误告诉天下所有人了。”张行缓缓言道。“至于说得此道者可谓受天命,可掌师征伐天下,我也已经身体力行做了证明,尤其是近来扫平河北,更得其中三味……那敢问怀绩公,有没有这两卷书,又有什么区别呢?

“甚至,我以凡人之身而行此道,难道不比借此天书而求天命要强一些吗?而阁下屡屡助我寻此书,是看重这书呢,还是看重我是否能行此道呢?”

王怀绩再度愣了一愣,不由抱着镜子叹了口气:“说的不错,你自行其道,将来更有说法,反倒是我着相了……只想着你要去北面,担心你被人套住,才仓促了一些。”

张行状若不解,回头来问黑延:“被北面哪个人套住?”

黑延干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而王怀绩则往一侧让开身位,然后催促:“既有底气,那就去吧!只是务必小心,有人表面看起来大度沉稳,不拘小节,其实内里又爱面子又小气,还总喜欢玩弄人心……我就不去了,省的被人记挂。”

张行点点头,只当没听懂,却是直接打马过去了。

四月初七,张行越过掷刀岭,来到他……阔别已久的北地。

而甫一来到原野之中,他便清晰听到,远处中央山脉的上空云层中,赫然有一声龙吟。而仅仅是这么一声龙吟,他体内的寒冰真气便隐约鼓荡起来。

正所谓:帆翅初张处,云鹏怒翼同。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