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炼药

不知不觉,时间到了下午。

客栈房间里,夜惊堂身上盖着薄被,经过一夜休养,气色基本恢复如常,但眉宇间还是能感受到几分虚乏。

鸟鸟凌晨放了片刻哨后,便也回到了屋里休息,和夜惊堂睡在一起;此时被饿醒了,从枕头旁探头,用脑袋在夜惊堂脸上拱来拱去。

“呼……”

夜惊堂慢悠悠醒来,只觉四肢如同灌了铅,体内也和被掏空了一般,好似被媳妇轮了七天七夜。

不过除此之外,身体其他方面倒没什么问题,囚龙瘴的毒性已经排除七八成,剩下一点估计是体能消耗过大,浴火图自动降频了,吃点营养品补充精气神,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在缓了片刻后,夜惊堂睁开眼眸,看到了一个圆圆的大白脑袋,正在歪头看着他:

“咕叽咕叽?”

夜惊堂抬手在鸟鸟脑袋上揉了下,而后便撑着床铺坐起来,左右查看。

房间里干干净净,隔壁屋里能听到熟睡后的均匀呼吸声,楼下的客栈大堂里,还有些许江湖人的嘈杂闲谈:

“这江湖的水,着实比我的想象的深。谢剑兰、师道玉、白枭营三大统领,哪个不是跺跺脚,江湖都能抖三抖的人物?短短半晚上,就被吃的干干净净……”

“主要是南朝的夜阎王太霸道,别家枭雄行走江湖,是龙行于野;夜阎王出来,那是真龙都得盘着……”

“听说盗圣也来了天琅湖,还成了夜惊堂的姘头……”

“盗圣向来胆儿肥,专挑江湖豪门下手,我估摸是去南朝的时候,撞上夜阎王这铁板。女飞贼被此等枭雄逮住,若不自觉点,哪里还能活着出来……”

“自觉点……话说有人知道过程不?我对夜阎王怎么抓住盗圣,挺好奇的……”

“我都不兴说你,你那是对抓贼好奇?想听荤段子,去对面窑子巷……”

……

夜惊堂穿上衣袍,听见这些闲谈,还挺感兴趣的,来到房间外,自二楼打量,可见大堂里坐了四五桌江湖人,其中三个不声不响吃饭的,似乎还在昨天群雄夺宝中露过脸。

而换回异域装束的梵青禾,身着红黄相间的纱裙,环抱西瓜站在了楼梯口的拐角,也在往下打量;虽然角度问题看不到神色,但听见这些八卦言语,脸想来是黑了。

夜惊堂回想起昨天梵姨跪趴在面前,翘着大月亮帮忙擦枪的事情,心湖便起了点波澜,轻手轻脚来到了背后,在耳边道:

“看什么呢?”

“嘶~!”

正在暗暗骂这群江湖人胡扯的梵青禾,猛然听见耳边的清朗嗓音,惊的整个人微微一缩,连忙松开胳膊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夜惊堂的下巴,又连忙往后退出半步:

“你……伱怎么醒了?我在这里放哨来着……”

说话间眼神明显有些躲闪,还下意识抬手,想要挡住领口。

夜惊堂瞧见此景,心底暗暗摇头。昨天晚上,梵姨帮忙西瓜推,起初还挺好的,但推到某个临界点后,因为没经历过,当时懵在了原地,只能紧紧闭眼偏头。

夜惊堂当时也没法再闭眼了,见梵姑娘不敢动了,还主动挺了几下腰,然后就弄脏了裹胸和脖子,最后还让人家姑娘自己擦擦。

此时回想起来,夜惊堂还怪不好意思的,见她眼神躲闪,也照顾着她的情绪,没有开口就胡说八道,转身道:

“刚醒,有吃的没?感觉肚子好饿。”

梵青禾见夜惊堂神色如常,并没有提昨晚的羞人经历,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先行一步,来到了东方离人休息的房间里,轻手轻脚拿起一个食盒,又走出来:

“这是刚才煲的鸡汤,还是热的,你赶快吃吧。”

夜惊堂在门口看了眼,见笨笨还在休息,便没有打扰,稍作洗漱过后,来到隔壁的房间里,在桌子上坐下,打开了食盒,可见里面放着一碗汤、一碟酱牛肉,还有两个大白馒头。

夜惊堂在天琅湖打了一晚上,回来一觉睡到现在没吃东西,半途还被梵姨推了一次,确实饥肠辘辘,当下也没多说,捧起鸡汤喝了口,而后拿起白面馒头。

梵青禾在旁边坐下,帮夜惊堂把菜摆好,又夹起一筷子牛肉,放进鸟鸟吃饭的小碟子里。

夜惊堂说起来也找不到很合适的话题,觉得默默无言挺尴尬,就看了看手上的大馒头,随口询问:

“这馒头真大,哪儿买的?”

馒头真大……

梵青禾本就比较敏感,听见这话,看了看两个又白又圆的大馒头,又望向神色如常夜惊堂,脸颊不知为何,慢慢化为涨红,继而抬手在夜惊堂肩膀上锤了下:

“你什么意思?昨晚我是看你晕倒了,怕身体憋坏,女王爷又帮不上忙,才迫不得已……”

夜惊堂被打了下,心头挺无辜,拿起馒头啃了一大口:

“我就是觉得分量足,随口问一句,这馒头还没你一半大,怎么可能联想到一起……嘶!”

梵青禾听见最后一句,怀疑眼神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抬手拧住夜惊堂的腰:

“你……你还胡说?真当我好欺负是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冬冥山?”

夜惊堂微微抬手:“好了,算我口无遮拦,不提这些了,咱们说正事。”

梵青禾感觉夜惊堂就是把她当小媳妇对待了,但她拿夜惊堂也没什么办法,瞪了片刻后,还是松开手,坐到了桌子对面,说起正事:

“昨天我和靖王商量了下,准备炼一颗天琅珠,让你借此增长功力……”

夜惊堂聆听完梵青禾的叙述,心头也斟酌了下。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经过玉虚山的磨砺,武学造诣是到位了,但功力确实差了半筹,和正儿八经的武圣有差距。

以弱对强他不是没法打,但还有笨笨、青禾两个人需要庇护,若是能更进一步,风险自然会小很多。

但拿得手的雪湖花,去梭哈以小博大,风险肯定还是有的。

真炼出天琅珠来还好,就算没抢到雪湖花,他也落了个武圣体魄,不赚不亏。

而要是两盒雪湖花砸下去,一颗天琅珠都没砸出来,他也没能把左贤王连锅端,那此行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夜惊堂思索了下,询问道:

“梵姑娘有多大把握炼成天琅珠?”

梵青禾提起炼药,自信当时就上来了:

“炼药虽然没有绝对不炸炉的情况,但我拿到方子后,研究快一年了,成药的把握很大,不说炸两炉,哪怕损失了一炉,我都……嗯……”

夜惊堂感觉梵姑娘想说‘哪怕炸一炉,都再帮他治疗一次’,虽然这赌注挺诱惑人,但他还是柔声道:

“炼药这一行,比铸器还烧钱,光是一个雪湖散,就差点把邬王烧穷,哪有那么容易。

“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平常心对待即可,反正是我俩抢来的药材,即便两炉全炸,我们也没啥损失,你还增加了经验,雪湖花没了,大不了再去抢就是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夜惊堂并非不懂行。

像是萧山堡这种地方打造兵器,正常都是交二成一,也就是得给铸剑师双份材料,一份用一份当损耗,才会有铸剑师接单子,只给一份材料的话,世上没人敢保证百分百成器。

而炼药涉及的方面,比铸造兵器多数倍,火候配比等等都得经验积累,像是天琅珠这种大方子,刚开始学着炼,连续炼废好几炉的情况太正常了,要求梵青禾立军令状必须成功,这不欺负老实姑娘吗。

梵青禾确实自信,但也知道难度,见夜惊堂半点不心疼药材,还出言安慰她,心里难免有点感动。

毕竟再财大气粗有魄力的相公,宠败家媳妇也不敢这么宠,她要是真把雪湖花浪费了,她这辈子怕是都不好意再和夜惊堂说不了,让干啥都得无怨无悔答应……

梵青禾也不知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沉默稍许后,也没说什么损士气的话,只是道:

“有方子有药材,我还能炸两炉的话,以后也不配在这行混了,你放心好了。”

“呵呵……”

夜惊堂摇头轻笑,夹起一筷子酱牛肉,递到梵青禾嘴边:

“这酱牛肉味道不错,你尝一口。”

“……”

梵青禾虽然觉得夜惊堂这举止有点飘了,但刚被宠一下,又划清界限,着实拉不下脸面,为此还是轻启红唇,接住了牛肉片,细嚼慢咽。

夜惊堂见此心满意足,继续和干饭鸟一起,大快朵颐吃起了东西……

——

转眼日落西山。

夜惊堂吃完饭后,便换上了江湖装束,和两个姑娘一道,来到了坐落于天琅湖西岸的西北王都。

东方离人中午才和梵青禾换班,刚刚被叫醒,没睡够精神头不是很好,此时还靠在夜惊堂怀里补觉。

梵青禾和昨天一样坐在了背后,双手抓着东方离人的腰带;昨天是东方离人被枪指着,不愿意往后靠,而今天显然局势逆转,变成了她不好意思往前贴了。

但马鞍就这么大,梵青禾再局促,也不可能下地跟着跑,当下还是压着心头杂绪,把团儿贴在宽厚脊背上,随着马匹颠簸磨磨蹭蹭,脑子里回想着些不太好描述的事情……

夜惊堂吃饱喝足后,虽然身体没完全恢复,但神色上已经没有太大异样,路上被腹背夹击,基本上注意力一直放在青禾的团儿和笨笨的小腰上。

等驱马来到天琅湖畔的巍峨城池外,夜惊堂才扫开杂念,看向城头上飘动的旗帜:

“没想到荒原上还有这么大一座城,看起来不比云安小了。”

梵青禾光顾着胡思乱想,路上也没说什么,此时才望向西北王庭的昔日王都:

“这里是仿照琅轩古城建的,没云安大,不过放在整个天下间,也是第三大城。听族里的老人,以前天琅王刚建国的时候,这里住了八九十万人,西海各部的中高层,基本上都搬到这里来了,只可惜后来打仗,人都回老家了,现在里面住的大部分都是北梁人。”

东方离人在马匹停步后,也醒了过来,抬眼略微打量:

“这城修的还挺气派,就是人烟稀少了点,可惜了……胖妃,这是你老家,感觉怎么样?”

“叽?!”

鸟鸟睡醒后十分活跃,此时飞在半空往城内眺望,看有没有西北特色烤驼峰。

听见东方离人的言语,鸟鸟顿时不高兴了,落在肩膀上,用翅膀扇了几下。

啪啪啪~

夜惊堂没在这里长大,对老家的说法自然是一笑了之,距离城墙还有两三里便翻身下马,找机会入城。

西海都护府处于戒严状态,百姓商贾都是只许进不许出,盘查极为严密,但守门的终究是当兵的,而非左贤王本人。

夜惊堂和东方离人找了个僻静处,趁着城墙守卫巡视的空档,便轻松进了城。

梵青禾则穿着红黄相间的纱裙,骑着炭红烈马,拿着冬冥部的牌牌直接就入了城。

虽然炭红烈马很惹眼,但巫马部的千里名驹可不少,马上没携带什么东西,冬冥部又是西海四大部之一,算是北梁藩臣,城门卫的小兵,自然也不敢较真盘问。

等进入城内后,三人在街道上汇合,一起朝着东城行去。

夜惊堂牵着马,转头眺望视野尽头的王宫,询问道:

“左贤王就住在那边?”

东方离人深入敌腹,心里面难免有点紧张,不过男朋友在跟前,仪态还是维持的很好,回应道:

“左贤王是藩王,哪里会擅自僭越,住进西北王庭的王宫,王府应该就在那附近。咱们这是去哪儿?”

梵青禾走在前面带路,回应道:

“去小南街,冬冥部在那里有点产业,药炉是现成的,今晚搜集到所需药材,不出意外,明后天就能把药炼出来……”

鸟鸟到了一个新地方,第一时间就是找馆子,此时蹲在了梵青禾肩膀上东张西望。

梵青禾自然明白鸟鸟的意思,又转头道:

“哪里还有条美食街,不光有烤骆驼,还有天琅湖特产的大鱼,最大的能有一人多高,大火现烤,再撒上葱姜蒜……”

“叽!”

鸟鸟听的目不转睛。

夜惊堂知道鸟鸟肯定急不可耐想去吃鱼了,但刚吃完饭,现在又跑去下馆子,显然不太合适,只能等晚上再说。

三人一鸟如此前行,很快来到了位于集市之间的小南街上。

天还没完全黑透,集市上人很多,路边随处可见山参虎骨等药材,价格着实比云安那边便宜的多,看的夜惊堂都想买几根回去泡酒喝。

冬冥部和玄昊部都以药材出名,在这里的地盘还挺大,当家的是冬冥部的族老。

梵青禾作为族长,虽然常年不呆在家里,但威望明显还是有,进入大药房后,很快就有两人迎了出来,其中一个老者,夜惊堂还在琅轩城的宴会上见过一次。

因为现在身份比较敏感,为了安全考虑,夜惊堂和东方离人并未露头,等到梵青禾交涉完安排好住处,才一同来到药坊后方的院子里落脚。

夜惊堂在宽大院落中放下了马匹和兵器,梵青禾便有些急不可耐的带着他,来到了西侧的房间里。

房间里姑且可以理解为‘丹房’,中间是个炉子,周边还有捣药罐、碾子等等器具,十分齐全。

梵青禾提着一箩筐药材进入房间后,便熟门熟路介绍:

“我以前在这里配过药,器具都是现成的,药材大部分也有,唯一缺的几样,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在市场上找齐,待会就能动工……”

说话间,梵青禾便从箩筐里拿出各种药材,开始研磨准备。

因为不清楚下次交战是什么时候,当前时间确实紧迫。

夜惊堂也没闲着,自告奋勇按照青禾的指导,开始生火把炉子烧热。

东方离人常年身居高位,虽然接触的神医挺多,但炼药却没接触过,特别是西疆巫女炼药养蛊,还笼罩着一种神秘色彩,此时自然也兴趣颇浓,在梵青禾旁边搭手,帮忙捣药什么的。

而鸟鸟则一如既往的馋嘴,蹲在旁边眼巴巴打量,时而“叽~”一声,问问这个能不能来一口。

三人如此忙活片刻,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在药炉当看火童子的夜惊堂,忽然转眼望向外面。

梵青禾在小心翼翼处理着奇毒‘焚骨麻’,余光瞧见此景,也望向了外面的灯火余晖,询问道:

“怎么了?”

夜惊堂眨了眨眼睛,起身来到门口,仔细侧耳倾听,能听到前面的药坊大厅里,传来对话声:

“十盒冻颜霜,再加些药材,冬冥山的老参,这里有没有年份足的?”

“我们冬冥部,就没有年份不足的老参,姑娘要多少年的?”

“六十年就行了,要品相好的……”

……

东方离人放下捣药杵,来到跟前,运用听风掌绝学,侧耳聆听片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夜惊堂摇头一笑:“是华青芷的丫鬟绿珠,殿下以前在龙吟楼见过,就是在后面推轮椅的那个书香丫鬟。”

东方离人一听这话,顿时回想起来了。

因为昨天在天琅湖见过,华青芷在城里,东方离人并不奇怪,就是有点意外会在这里遇上。她回过头来:

“梵姑娘,这附近是不是有万宝楼的产业?”

梵青禾每次去湖东道,这里是必经之地,对周边很熟悉,对此道:

“前面的金银街,全是做珠宝首饰生意的,有个万宝楼的铺子,怎么?有认识的人?”

“确实有个熟人。”

东方离人转眼看向夜惊堂:

“想去看看?”

夜惊堂摇了摇头,回到炉子前继续看火:

“这又不是云安,跑去那边露头,走漏风声怎么办,先忙正事儿吧。”

东方离人倒是想去见见华青芷的,但她一个人肯定不敢乱跑,想了想还是把门关上,继续折腾起了药材……

(本章完)

第402章 他乡遇故知

月上枝头。

集市的喧哗声仍在继续,庭院之中倒是安静下来。

东方离人终究没接触过医药,能打下手的地方不多,因为帮不上忙,此时站在了院子里,手持鸣龙枪,慢条斯理演练着枪法。

鸟鸟则靠在旁边的躺椅上摇摇晃晃,时不时还假模假样“叽~”一声,夸胖头龙打的真好。

因为要保持恒温,丹房里门窗都关了起来,炉子里亮着昏黄火光,烟气则从屋顶的烟道里排了出去。

夜惊堂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把蒲扇,仔细看着炉子里的火苗变化,因为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相当冷峻,加之身板肩宽背阔,侧影看起来还真像个专心炼仙丹的高人。

梵青禾把各种药材研磨好,按照丹方,依次加入药炉后,便在夜惊堂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捧着脸颊道:

“好了,现在就小火慢熬十二个时辰,等火候到了,再把雪湖花加进去,能凝珠就成了,药量顺序都分毫不差,肯定不会炸……”

虽然话语轻松,但立体感分明的动人五官上,还是能看到些许紧张。

夜惊堂拉着小板凳往近坐了些,笑道:

“工序都没出错,即便不成,那也是张景林方子有问题,药熬好等着看结果就行了,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梵青禾转头看了看,又做出端庄女大夫的模样,握住夜惊堂的手腕号脉:

“你怎么样了?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其他都还好,就是感觉有点虚,没什么力气的。”

梵青禾仔细号脉,没发现什么大问题,想了想道:

“你是不是饿了?”

夜惊堂笑道:“在这里蹲了半天,肯定饿了,要不你先看着,我去弄点吃的?”

梵青禾看了看炉子,便起身道:

“现在也没啥事,我让药坊的叔伯来看火就行了,出去吃个饭吧。下午给鸟鸟说了烤鱼,不带它去吃,以后肯定不搭理我了……”

“叽?!”

鸟鸟的听力显然很过人,捕捉到关键词后,就在外面咕叽了一声,而后朝门口跑了过来。

夜惊堂见此也没多说,稍微收拾了下,就和两个姑娘一起到了外面的集市里。

东市是连贯东西的贸易市场,规模相当大,人口也多集中在这一片,因为谈生意有宴客需求,附近便条美食街,里面除开酒楼,还有青楼赌坊等供人消遣的场合。

梵青禾所说的烤鱼店,并非寻常街边摊,而是个大酒楼,临街的门面上,挂着块‘天琅遗韵’的招牌,据说还是请某个大文豪提的字,附近人一般称作天韵楼。

因为西海都护府地广人稀,地价相当便宜,酒楼不只是一栋楼,后面还有一大片雅院,以供客人在房间里聚餐的时候,外面露天烤羊,也算是大西北的一种特色。

夜惊堂跟着梵青禾来到了处于闹市正中的天韵楼,可以看到有很多南来北往的商贾在里面宴客,街边几乎停满了马车,四处可见推杯换盏的声响:

“来来喝……”

“王兄好酒量……”

……

梵青禾以前来过,倒是熟门熟路,和伙计招呼一声后,便来到了后方的一间院子里。

院子布置的很有烟火气息,中间摆着个大烤炉,旁边堆着柴火木炭,看样子还可以让客人自己烤;而房间里则颇为雅致,桌椅茶榻等等都有。

夜惊堂虽然想亲自烤羊体验下,但只有三个人,花小半天时间烤个羊羔子显然太麻烦,为此只是要了几样特色菜。

三人在屋里落座,等待不过片刻,酒楼的管事,就让伙计抬着个大铜盘进来,里面摆着条香气四溢的大鱼,目测足有三尺来长,还有些许小菜。

等到菜放下后,酒楼管事笑颜询问:

“三位客官要喝什么酒?”

夜惊堂摁着已经按耐不住的鸟鸟,还没说话,坐在旁边的东方离人便询问道:

“夜白头有没有?”

“呃……”

管事表情一僵,赔笑道:

“夜白头这东西,朝廷的大官能被赐一杯都算幸事,市面上哪里找的到整坛的。南朝那边的‘仙人跪’,东家倒是从沙州弄来了几坛,方才有豪客订了一坛,几位若是要的话,我去和东家商量商量,就是这价格,肯定比南朝那边高点……”

“拿一坛过来吧。”

“好嘞客官。”

管事连忙转身出了门。

梵青禾一听又要喝‘烈女愁’之类的酒,怕自己酒后乱来,晚上又跑去帮夜惊堂推棒棒,心底自然紧张起来,轻声道:

“我还得炼药,不敢多喝……”

夜惊堂知道梵青禾在担心什么,他要占便宜,明着来就行了,犯不着把梵姨灌醉后亲亲摸摸,当下笑道:

“小酌两杯罢了,自家人吃饭,又不会劝酒。来吃菜吧,这鱼闻着确实香。”

东方离人坐在夜惊堂右手边,等伙计把酒拿过来后,给夜惊堂和梵青禾倒了了一杯,三人举杯一饮而尽,而后便开始吃起了饭。

梵青禾昨天晚上干过很羞人的事情,席间不太好意思说话,只是闷头吃东西。

而东方离人在梵青禾没下水的情况下,不好意思表露自己已经被恶棍欺负过了,也是保持着威严女王爷的神色。

夜惊堂坐在两个姑娘中间,瞧见这场面着实有点好笑,左右帮忙夹菜,聊着些无关闲话免得场面太冷,刚聊没两句,忽然觉得不太对,抬眼望向了外面的院子。

东方离人正在喂鸟鸟吃鱼,见状转头看了看:

“怎么了?”

“嘘~”

夜惊堂抬起一根手指,仔细侧耳聆听,可以透过夜风,听见不远处的某间院子里,传来些许交谈话语:

“……不是李某不帮忙,雪湖花这东西,华兄也知道,不说活株,哪怕掉两片叶子,王爷都得给归档入库、妥善保存,等候朝廷处置……”

“最近不是有野株吗,这些尚未记录在册,具体收上来几株,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情……”

“唉,这话就不对了,王爷向来性格刚正,岂会因为野株尚未记录在册,就拿去私用……”

……

梵青禾听到若有若无的话语,微微皱眉,凑近几分道:

“听口气,好像是左贤王府的管家李贤,以前冬冥部给左贤王府上贡,还被他刁难过几次……”

东方离人知道那个‘华兄’,应该就是昨晚在天琅湖撞见的那个中年人,蹙眉道:

“华青芷也在那边?能和左贤王的管家接触,可不像是寻常商贾之家的小姐……”

常言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的管家,确实不是寻常商贾能高攀的。

夜惊堂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好奇那边在谈论什么,当下无声无息站起身,来到了院子里仔细倾听起来……

——

天韵楼的后方,一间可以容纳二十多号人一起吃饭的大院子里。

院中的烤炉生着烈火,上面架着只羊羔,已经烤成金黄色往下滴着油,周边露台摆着几张桌子,坐的是华府的护卫,和左贤王府的些许私卫。

旁边的房间里,门窗都开着,桌上摆着各色山珍海味,还有个老乐师,在旁边拉着二胡。

左贤王府的大管家李贤,坐在主位上,几杯酒下肚,已经喝的是面色微醺。

华俊臣则坐在旁边,不停倒酒,还从跟班手中接来一个锦盒,轻叹道:

“西北天寒,李兄又是文人,常年在王府操劳,可得注意身体,这两根老参……”

见华俊臣准备送礼打点,李贤微微抬手为难道:

“真不是李某不帮忙,如今南朝女帝御驾巡边、天琅湖上还有群狼环伺,王府忙的焦头烂额,李某能过来,就已经是王爷敬重老太师,不想冷落了华兄。

“但雪湖花活株,李某确实没办法,王爷每次有急用,都得上书朝廷……”

华俊臣叹了口气道:“家女的情况,李兄也知道,这事情再难办,我这当爹的也得想办法不是……”

“唉,华小姐的情况,李某看在眼里,若是有办法,岂会不帮,但雪湖花由王爷做主,李某一个管家,哪里能擅自处置……”

……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本来在院中的大炉子旁,看厨师烤羊羔。

听见这些言语,华青芷眼底闪过几分无奈,转头道:

“绿珠,这里烟火气大,推我出去走走。”

绿珠感觉羊羔都烤好了,好香,现在走怕是不合适。

但小姐想散心,她馋嘴怕是不行,当下还是推着往院外走去。

院子外就是过道,圆月自空中洒下银色光辉,很是幽静。

咕噜咕噜……

华青芷坐在轮椅上,行过院子的围墙,来到了可以看见月亮的拐角处,抬眼望向星空。

绿珠趴在轮椅靠背上,低声嘀咕道:

“一个破管家,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老爷若不是有求于左贤王,哪里会和他客气。小姐放心,左贤王府就算不行方便,老爷私下里也能把药材收齐。”

华青芷并不着急找齐花株,毕竟王神医说过,用市面上有的药材也可以,无非康复要三五年而已。

见绿珠出言安慰,华青芷摇了摇头,柔声道:

“雪湖花的野株,不过是点个头的小事罢了,爷爷若还在朝中,左贤王府岂会推辞半句,给不了十株,也会给一两株维护情分。

“现在口气这么硬,话里话外把王法摆在前面,无非是因为我华家离开朝堂多年,颜面没往日大了。”

绿珠轻叹道:“要我说,老太师当年就不该主动告老还乡。”

华青芷对此还是摇了摇头,作为华家的嫡孙女,家里什么情况她很清楚。

当年她爷爷掌权,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君臣之间有默契,自然位高权重。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随着先帝病危,她爷爷和太子之间,就变成了‘帝幼臣强’,偏偏太子还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软弱君主。

她爷爷当年若不主动告老还乡,以当今圣上的手腕,哪里会留华家安安稳稳到今日。

她爹想让她嫁太子、世子,便是因为梁帝心思难测,怕老太师有朝一日驾鹤西去,华家没了扛大梁的人物,连个能在朝中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这些事情不好公开谈,华青芷也没和绿珠讲,只是看着天空的月亮,心里暗暗琢磨。

但还没琢磨多久,墙壁拐角处,忽然循序渐进响起一道嗓音: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嘶~……”

声音本来清朗富有磁性,从耳边响起却又不显突兀,听起来就像是个才学满腹的翩翩佳公子。

但一句诗尚未念完,忽然又倒抽了口凉气,似乎是吃疼所致。

?!

华青芷和绿珠齐齐转头,明显一愣。

等到反应过来,绿珠眼中就显出几分惊喜,直接把小姐往拐角后推。

而华青芷则满是意外,回头看向院落,显然是怕被发现后,引出大乱子。

咕噜咕噜~

不过眨眼间,轮椅就被绿珠推着转过了拐角,看到了过道岔口的另一侧。

而两道人影,也就此呈现在了月色下。

身着黑袍的俊公子,双臂环胸抱着佩刀,靠在墙壁上,姿态看起来潇洒而侠气,刚才应该是看着月亮在念诗,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不苟言笑。

而身材傲人的英气女侠,站在黑袍公子旁边,眼神微眯看起来有点凶,手还放在黑袍公子腰上,等到她俩转过来,才松开手,淡淡‘哼~’了声。

“夜公子,靖王殿下,伱们……”

华青芷脸颊上满是意外,本想起身行个礼,但又觉得场合不对,回头看了看,又望向两人,眼神询问——你们怎么敢跑这里来?

夜惊堂方才就站在这里,听院子里的闲谈,兴之所至还想装一下,被笨笨打断施法,心头稍显尴尬,轻声道:

“昨天场合不对,没和华小姐打声招呼,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方才听华小姐闲聊,过来是准备找药材?”

华青芷昨天亲眼瞧见夜惊堂砍了几十号人,此时到了面前,却感觉不到半点凶神恶煞,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如在云安时一样阳光而随和,反差感大到她都怀疑,昨天那个把整个车队吓破胆的黑衣阎王,是不是面前这个俊公子。

听见夜惊堂的话语,华青芷柔声回应:

“在云安的时候,王神医给开了方子,用雪湖花的花株能立竿见影,但用寻常药材也能完全恢复,无非时间长点,药材的事情也不是急。”

“是嘛……”

东方离人站在旁边,略微打量几眼,询问道:

“你是北梁华老太师的孙女?”

华青芷估计两人都看出来了,也没隐瞒:

“确实如此,上次去云安,是不想太引人注目,并非刻意隐瞒。”

东方离人见华青芷承认,若有所思点头。

湖东道的华家,虽然当前不在北梁朝中,但几百年世代积累,在湖东道名望很大,算是世家大族的领头羊。

虽然华家暂时和大魏扯不上关系,但东方离人知道姐姐的野心,万一有朝一日打入了湖东道,总得找几个在北方有名望的大人物,来恭迎他们的皇帝陛下顺利抵达燕京不是。

华家这种源远流长的大世家,只要肯带头做表率,下面的小世家乃至文人,肯定就借坡下驴归顺了,遭遇的抵抗会少很多。

为此确认华青芷的身份后,东方离人自然起了拉拢的心思,开口道:

“本王与你还有局棋没下完,也算是有几分交情。既然左贤王给不了你,本王给你,你要多少?”

华青芷很聪明,听见这话,稍显无奈摇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视靖王、夜公子为友人,不是因为两人的身份,也不希望两位因为华家,对我另眼相待。

“寻常药材也有用,我不着急,是家里怕耽搁太久,错过了嫁人的岁数,殿下要是现在真帮我找齐了,我恐怕该更发愁了。”

夜惊堂见华青芷不是急缺,略微颔首,转而道:

“这几天城里可能不太平,华小姐和令尊,最好还是别乱走动。我身份不便,实在不宜久留,就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再会。上次在京城未曾道别,现在也算是补上了。”

“啊?”

华青芷见两人说两句话就告辞,明显有点迟疑,不过这里是西海都护府,两人跑进来,都不知道冒了多大风险,确实不该在这里多耽搁。见夜惊堂带着女王爷转身,她想了想又询问道:

“公子刚才那首诗没念完吧?后面是什么?”

东方离人脚步微顿,望向夜惊堂。

夜惊堂刚被笨笨拾掇一顿,要是继续,指不定以后就没法进被窝了,当下回头一笑:

“打个岔倒是忘了,往后若有机会见面,再告诉华小姐。”

华青芷听见这个说法,哪怕心里痒痒,也并不着急了,微微颔首:

“来日再会。”

夜惊堂抬手摆了摆,而后便转入了拐角,不见了踪迹。

绿珠站在背后,一直都不敢说话,此时才低头道: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两国交锋,能露面打个招呼,已经是把我当朋友,只希望往后天下太平,能又再会机会吧。”

“肯定有。夜公子这么厉害,就算打仗,我估摸也是他打进湖东道,到时候……哎哟~”

华青芷抬手在口无遮拦的绿珠头顶轻敲,又回望一眼后,才坐着轮椅,回到了院子里……

——

天韵楼的酒局结束,夜色已深。

华俊臣没能讨要到雪湖花,神色有点郁闷,在送别李贤后,便带着闺女和护卫,回到了不远处的店面里。

而面色微醺的李贤,带着四名护卫,来到了停放在街道侧面的马车旁,把装有老山参的盒子,随意丢到了随从手里:

“就拿两根老山参打点关系,便想换十株雪湖花,真是在湖东道养尊处优惯了,以为自己脸大,忘记了这是谁的地方。若不是看华太师资历老,我都懒得见他……”

护卫接住盒子,恭敬道:“确实,万宝楼金银千千万,这出手也寒酸了点,接下来怎么办?”

“华俊臣从王府拿不到,肯定会私底下收,和下面招呼一声,严查,等他实在找不到门路,自然会再上门……”

李贤说话之间,登上了马车,刚刚弯身进入马车,忽然发现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有一道影子。

李贤尚未眯眼看清,就发现脖子上,多了一道刺骨冰凉。

“……”

李贤酒意瞬间清醒,能在王府当管家,明显是个聪明人,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开口喊外面的护卫来不及了,稍作沉默后,还是进入了车厢,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我歇歇醒会酒。”

外面的四名护卫,没听到车厢里有任何异常气息,自然领命退去。

李贤被刀架着,在车厢侧面坐下,余光可见坐在车厢中的人,是个头戴斗笠的江湖人,身材颇为匀称,单手举着雪亮长刀指着他。

“这位壮士,李某不过一介管家,钱财有些,但都放在王府,身上带的不多,壮士若是求财……”

夜惊堂并未抬头,从怀里取出一摞银票,放在李嗣身侧:

“我为雪湖花而来,坦诚告知,这些都是你的。若想隐瞒的话,我也可以换个法子问。”

说话间,夜惊堂又取出一个小瓶瓶,弹开盖子,把其中的红色粉末,倒了点在刀身上。

西疆本就产药材,李贤作为王府的管家,其他东西可能不熟悉,但各种罕见药材确实见太多了,只是闻到略显刺鼻的味道,就分辨出了是‘焚骨麻’的粉末,脸色当即白了几分,略微抬手:

“壮士,李某只是管家,雪湖花放在邢狱,由王爷亲自看管,我接触不到……”

“昨天晚上,有高手在天琅湖劫了护送队伍,左贤王什么反应?”

“我这些天也没见过王爷,并不清楚……且慢!”

李贤刚说两句,就见旁边的刀客,略微倾斜刀锋,药粉往下滑落,他连忙抬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爷什么反应,李某真不清楚,不过今天早上,刑狱那边派人过来,吩咐喂饱马匹、整理衣物,似是王爷准备出门,其他我真不知道了。”

出门……

夜惊堂可不觉得左贤王在当前关头,敢离开刑狱半步。

如果是队伍被劫,气急败坏出城追杀他,左贤王昨天晚上就该出去了。

不走的话,就该寸步不离在刑狱守着,这提前吩咐王府准备,算得上意料之外的消息。

“可知什么时候走?”

“这个不清楚,我只是管打理王府内务……”

……

夜惊堂仔细盘问片刻,确定这管家没说谎,为防管家失踪,引起左贤王府警觉,他也没杀人灭口,把银票推过去,便收起刀,无声无息离开了车厢……

———

这两天有点卡文,写的有点慢or2

多谢【空魚_来自火星】大佬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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