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时机(上)

战后郭宁先往各部巡视一圈,鼓舞了一下士气,又督促军医赶紧医治受伤将士,最后才回到中军,召集将校们进行战后会议。

这种会议并非只有运筹帷幄,而是繁琐芜杂异常,所以郭宁在外帐接见赵决的时候,时不时揉一揉眉心。看起来,他的精神不是很足,似乎比亲自上阵厮杀过还要疲惫。

听了赵决的禀报,郭宁皱眉想了片刻,示意赵决落座。

随着地位越来越高,实力越来越强,虽然郭宁始终自视为武人,但战斗或者战争,其实在他的脑海中所占的比例在渐渐减少。哪怕是此刻,面对着成吉思汗这样的可怕敌人,也是如此。

在战斗中具体负责每一处厮杀的,是郭宁提拔起来的军官,将士们所进行的战术动作,也都来源于平日里千锤百炼的训练。郭宁除了打起精神,始终准备应变以外,甚至都没有发出过几次号令。

既然出兵中都,就随时会面临复杂局势,郭宁正是为了在复杂局势中周旋取利而来,对此早有准备。这一天的对峙和战斗过程中,让郭宁凝神关注的,自然是和怯薛军的厮杀,但让郭宁紧张的,倒是对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处置。

仆散安贞本人,和他辛苦操练出的河北猛安谋克们全都是银样镴枪头,轻而易举就成了蒙古人利用的工具。这几乎是战场上唯一一次意料之外。

战场厮杀的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郭宁深信这一点,所以他干脆利落做出应对,派遣兵力急速出击,力求抢在蒙古军之前控制高地,扼住那些女真人狼奔豕突的骚动势头。

在定海军与蒙古精锐对峙的时候,这是战术上极其正确的决定,也是在那瞬间唯一正确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落到实处,难免有些出格的地方。何况郭宁下令的时候,唯恐部下投鼠忌器,直接放了狠话?

张惠是猛将,兴冲冲领命厮杀。刚出发时,部下还连声呼喝,说是来协助守备的,待到撞上女真溃兵如潮涌来,将士们立刻就刀剑相加,硬生生杀出了前路通畅。

张惠所部冲上料石冈以后。所经之处,尸积遍地,血流成河,将士们密集踏过尸体,把地面踏得泥泞。赵决带人清点战果,发现张惠那七百多人手底下,足足多了两千多条人命。这些,有人及时禀报给郭宁,郭宁全都知道。

女真人死得不冤。

战场厮杀的规矩如此,你自己怯弱如羊,就要做好被屠刀砍过的准备。

问题是,按照定海军本来的方略,对河北,对朝廷,都应将他们拱在对抗蒙古的一线。在东北内地已遭隔绝的情况下,持续促使仆散安贞榨出女真人最后一点武力,将之投入到中都坚城周边。这样就同时消耗了蒙古人和女真人,对身处山东的定海军政权来说,最是有利不过。

这个方略执行了大半年,定海军也扎扎实实地拿了大半年的好处。

但现在,忽然就有点执行不下去了。

定海军攻上料石冈的行动,在他们自家而言,是及时应对,防患未然。放在那些女真将士的眼里,却是定海军忽然翻脸,与蒙古人东西两路夹击,一口气击溃了河北猛安谋克军,杀得大金国的股肱们血流成河。

可怜啊!河北军上下,都是国人,是大金肺腑,他们是为了报效大金,这才甘冒奇险来到中都!

可恨啊!河北军本来据守霸州益津关,任凭蒙古军纵骑往来,稳如泰山,是因为将士们日夜忧叹皇帝陛下和朝堂诸公在中都的粮食供给不足,这才遭那定海军的贼子以奸计诱骗,战死在中都!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定海军中,自郭宁以下这一窝反贼竟然做出如此人神共愤的恶行,如果不受惩处,大金国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女真人迟早会闹腾起来的。

一支以女真人为骨干,按照猛安谋克制度重建起的军队代表什么,中都城里那些贵胄们不会不懂。而河北八猛安虽然遭到仆散安贞数次辣手清洗,终究打断牙齿连着筋,背后依然和不少贵胄保持着联系。

这支猛安谋克军的溃败,对大金国势的打击尚在其次。关键是,朝中诸多贵胄在中都以外掌控武力的可能彻底破灭了,这样的沉痛损失,必然引发极大的反弹。

郭宁并不害怕女真人有所异动。定海军扩张到这程度,在朝中也有自己的合作伙伴,有着深广的利益牵扯。真要一拍两散,还不知哪一方更害怕些。

可朝中女真贵胄的聪明智慧,恐怕正如仆散安贞所练出的威武之师那般可靠。那些女真人里的蠢货们必定会藉此机会兴风作乱。

郭宁自然想要争取避免这种局面,至少得乘着大军就在中都路的机会,对中都局势做出一些影响,以保证己方的利益。

所以郭宁才特地吩咐赵决,尽快找到仆散安贞。

如果能及时把这个关键人物控制住,就等于控制住了河北方面往中都发声的渠道。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也能控制住河北。

郭宁见过仆散安贞,中都城里一次,山东清河镇一次。两次见面让郭宁觉得,仆散安贞自负却软弱,绝非能逆流搏击的凶悍武人,他是个聪明人。

此人在中都的时候,本来被徒单镒引为外援,却不敢对抗胡沙虎和术虎高琪两人的军队,只偷偷摸摸做些小动作;他到河北以后,觊觎山东富饶,于是费了偌大工夫在红袄军身上,待郭宁亲提兵马一到,他又立即服软。

可见,凶悍武人或许会怒发冲冠,不计后果,聪明人却不会。聪明人会在明摆着的劣势局面里专注自保,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不介意达成任何妥协。

郭宁让赵决率骑兵急速增援,便是为了趁着天光尚有微明,一口气擒贼擒王。他很希望能控制住仆散安贞,然后基于眼前的局面,和这位聪明人达成一些新的妥协方案。

这件事情,还有与成吉思汗的战斗,都关系到日后的大局变动。两件事几乎同样重要。

可惜的是,赵决居然没能找到仆散安贞?

郭宁有点失望。

他打起精神问道:“那些俘虏都盘问过了?”

“是,士卒们都彼此指认过,军官和仆散安贞的护卫们,我亲自问过。”

“说不定,此人策骑先走,逃得远了?”

“料石冈周围的侦骑,已经放到了四十五里,东面和北面,都和蒙古人的阿勒斤赤反复纠缠了。野地里逃散的女真人规模稍大一点,侦骑都去盘查过,没有发现。除非他竟单人孤身而走……”

郭宁摇了摇头。此君是贵胄、是驸马、是将门子弟中的佼佼者,是养尊处优的膏粱子弟。他若有单人孤身奔逃于野地的胆色和决心,也就不是他了。

“那就真可能被蒙古人俘虏了。”

“按照我们查问的结果,蒙古军退走的时候,掠去兵卒千余,战马四百,当时河北军彻底混乱,没人知道具体情形,但仆散安贞很可能就在其中。”

说到这里,赵决顿了顿,有些羞愧:“宣使,不如我再点轻骑若干,都用好手,一人双马绕行山间,到凌晨时分……”

“不必。”

郭宁摆了摆手:“一个女真人的官儿,不必太过介意。何况老韩在辽东就夜袭过蒙古人了,同样的套路,他们必有防备。嗯,让咱们的侦骑也收回来些,二十里,足够了。”

(本章完)

第563章 时机(中)

“宣使的意思是?”赵决问道。

郭宁起身踱步。因为每一步的步幅都很大,他三五步就到帐幕这一头,兜转回来,又是三五步就到那一头,赵决连忙双手提起凳子,再往旁边让一让。

兜了好几个圈,他忽然止步,一掀帐幕:“诸位,仆散安贞下落不明。那么河北方面,如何处置?”

大帐里,正在分头计算、书写的幕僚们一愣。

移剌楚材轻咳一声,向书吏们威严地道:“就按照这个数字,尽快誊抄完毕,分发下去。”

书吏们连声应了。

移剌楚材向张林和张圣之两人使了眼色,三人先后起身,步入外帐。

哗啦一声,帷幕再度放下。

张林当先问道:“怎么就找不到仆散安贞了?”

赵决将自家分派人手搜检各处,但确无所获的过程,以及推定仆散安贞落入蒙古军掌握的事情一一说了。

张圣之倒抽一口冷气:“不好。”

“怎么个不好?”

“以仆散安贞的身份地位,堪称奇货可居。万一蒙古人以此人为傀儡,轻骑奔往河北,咱们上万人的兵马远来,可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成了两面受敌的孤军!况且,如果河北有失,山东门户洞开,那如何使得?宣使,仆散安贞既然落入敌手,咱们今日这一战,虽胜而实败了,咱们须得立即退兵!另外,还得分遣重将,另外从山东再调有力兵马,急速控制益津关以南,河间府以东的五个军州,以策万全!”

这五个军州,便是霸州、清州、献州、沧州、景州。五州既是控制漕河的要点,也是山东与中都之间的交通要道所在。郭宁此番北上之前,参谋司倒还真做过假道伐虢,急取河北的预案,负责这个预案的便是张圣之,故而此时他第一反应,便是将这预案重新提了出来。

但张圣之的意见,立即遭到张林的反对。

“宣使,属下听说,咱们定海军的大政,乃是广积粮、高筑墙,尊奉大金皇帝,由此,御敌于山东以外,而趁着山东的稳定,着手大兴文教,广辟军田,鼓励工商,选练士卒。包括此番大军深入中都,也是定海军大政里的执行部分,是为了支撑中都,以保障山东的稳定。”

张林瞥了张圣之一眼,继续道:“如今山东的治理初见成效,粮食、战马、军资渐渐充实而军队愈发扩张,将士愈发精炼。这自然是宣使成就大业的倚仗,但山东一隅之地,现在就可敌天下么?”

“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咱们在战场上突袭女真人,本来就堪称肆意妄为。除了咱们定海军,全天下再也没有第二支人马敢对女真人如此。光是如此,就难免引起中都朝廷极大的反应。若按照圣之所说,再夺取河北东部的五个军州,咱们的行动便与造反无异。朝廷必然急怒,彻底和咱们撕破脸面。”

“到那时,我们回到山东以后,周边对着西京路、河东南北路、大名府路、南京路的数千里边境,都能安定么?边境不安,咱们哪里还能从容治理?如果就此兵连祸结,遂使蒙古人渔翁得利,圣之你后继的预案又在哪里?”

“这……”

张林转向郭宁:

“宣使,咱们先前计议军机,都已经算定了,蒙古人的目标乃是中都。仅仅多了一个仆散安贞在手,蒙古人的目标就会从此变化么?我以为不然。转而再想,中都一日不动摇,蒙古人每次南下,还不都是腹背受敌?中都在,蒙古人的行动始终都受限制,所以,大局的关键始终都在中都。宣使,咱们此行的利益,也依然在中都!”

说到这里,张林向郭宁微微躬身:“宣使,还请慎察。”

郭宁去年统合山东东路以后,设置了参议司。参议司的两位参军,便是张林和张圣之。

此时二张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张圣之年轻有为,站在最直接的军事角度考虑应对,务求断然。张林则更多地盘算大局,力图抓住大局的枢纽所在,以保证长远。两人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就南辕北辙。

当下两人各自陈说辩论。

郭宁听了两人言语,思忖片刻:“晋卿先生怎么看?”

在张林、张圣之争论的时候,移剌楚材一直站在帷幕旁边。待郭宁问起,他侧过身,撩着帷幕往外看了看,确定帐里文吏全都离去后,才转身回来。

赵决见移剌楚材脸色郑重,起身禀道:“宣使,我在外头守着。”

郭宁颔首。

赵决出外,令候在帐门处等待吩咐的护卫退后,又调了一拨护卫环绕营帐二十步站岗,不许任何人接近。最后,他掀起帐幕,让郭宁等人的视线能够扫视到周围,自家在帐门一站。

这位护卫首领行事,永远是那么妥当。

移剌楚材瞧了瞧天色,沉声道:“宣使,你其实是在问,咱们眼下有没有到造反的时机。”

这话一出,张林和张圣之俱都耸然,而郭宁哈哈地笑了起来。

“晋卿何以见此?”

“在武力上,仆散安贞所部的河北猛安谋克军,今年来隐然被当作大金国的希望所在。然而此部遭蒙古军一触即溃,其虚弱之状令人惊骇。河北猛安谋克军如此虚弱,驻守中都的军队难道会好些?他们究竟能不能延续过去两年的死守,实在值得怀疑。宣使你崛起于草莽,横行而得军民百万,雄姿英发,世所罕有。如此英雄,面对如此虚弱的朝廷,如果还非要屈居其下,甚至去被动承受仆散安贞所部失败而带来的种种攻讦,未免太过憋闷了。”

“是有一点这想法。”

郭宁点了点头,轻笑两声:“不过,我这两年升官很快,占朝廷的便宜也够多了。偶尔吃点亏,也不算什么。无非是调集一批人手,在中都和那些女真贵胄打嘴仗罢了,我看,进之先生一定很擅长这方面的事。”

“宣使,伱压根就不想吃亏。”

“咳咳……这又何以见得?”

“今日之战,蒙古人的怯薛军主力是从中都北面的金口大营冲出的,所以才恰到好处地阻截在我们去往中都的道路上。金口大营都丢给蒙古人了,中都城外,还有什么军事据点存留?毫无疑问,中都已经是一座孤城,若没有河北、山东两地的全力支撑,中都城里也绝没有扭转局势的力量。宣使此前调动精锐潜入中都,想来也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形,为应对最坏的可能提前埋下暗子。”

说到这里,移剌楚材稍稍一顿。

郭宁看了看依旧面目呆滞的张林和张圣之两个,笑道:“晋卿你继续说,我们都听着呢。”

“既如此,索性就使中都不守,又如何?只消我们停止对中都的支持,中都一定守不住。如果中都守不住,大金朝廷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大金朝廷不存在,谁又会来攻讦宣使你?谁有胆量来攻讦宣使你?到那时候,皇纲失统,四方龙蛇俱起,宣使你莫说是拿下河北五州,就算攻取更多的地盘,也没人来管啦!”

张林涩声道:“没了朝廷抵在前头,只怕蒙古军横行无忌啊。”

移剌楚材冷笑一声,应声道:“没了这个废物朝廷,大金天下尚有那么多军州,一一都是肥肉。蒙古人但有吃肥肉的可能,又何必来和我们这根咬不碎、砸不烂的硬骨头死拼?先前迸走的几颗牙,还没有让他们痛么?”

张林再要言语,郭宁连连拍手,有些感慨地道:“晋卿所说的,正是我方才所想。那么,晋卿以为,时机到了么?”

郭宁眼神炯炯。

张林和张圣之顿时支棱起了耳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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