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1章 何处不相逢

今夜并不平静。

虽则月色一如既往,梆声自在巡城。

不眠的仍不眠,入梦的仍在梦中。

普普通通的客房里,体态妖娆的蛇沽余,悄无声息地从床底游出。

此刻她的眼睛是完全淡漠的,不见任何情感,未有一缕天真。

也不见任何多余的动作,身形一晃,已是消失在窗外。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这份匿迹潜行的功夫,真是世间少有。

梳妆台上摆放着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梳妆镜,漆黑的夜色里,无光可照。

而镜中世界的某位古神,却是蓦地睁开眼睛!

并不知道蛇沽余要去哪里,他也不太关心。最重要的是,这执迷不悟的女妖总算是离开了房间,留出了一个难得的空当。

隐秘的力量,通过神塑传递。

不多时,门外走廊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微响。

一个本间客栈的店小二,摸进房间里来,口中低诵祷词:“你我皆无面目,便由众生涂抹……”

赫然是无面教的信徒。

吸收这样一个信徒,当然是姜望为自己准备的后手。未见得能够起到什么大用,但多少可以增加一些对客栈情况的把控。

譬如猿梦极和花果会会主猿益之在楼下房间又说了什么,譬如这几天宿客几何、有谁可疑。

譬如此刻……

店小二悄然走进房间里,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包的镜子,替换了梳妆台上的镜子,而后又悄然离开。

管她蛇沽余有什么故事,被谁追杀,有多漂亮,在同一个房间里担惊受怕,实在是呆够了!

普普通通的一个客栈房间,彷似戏台般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

精彩是精彩,可他一个人族,稍不注意就焚身于火,哪有看戏的心思?

若是天意必要于此泛波澜,那他姜某人便在镜中离开此地,重归柴阿四身边,虚晃天意一枪。看它还能在这儿掀个什么水花!

信奉远古阎罗神的店小二,很好地潜匿了动静,悄无声息地行走在黑暗中,很快下到了一楼大厅,悄然推开客栈后门。

在微朦的月光下,把布包的镜子,放在一把丢在后巷里的跛脚的椅子上。

完成了上师的指令,他又悄然关上后门,再于厅里蹑手蹑脚地走了一阵,几折几转后,放松了身体控制,打着哈欠往店员所住的通铺里走。

“又起夜,是不是有点虚?”有那未睡的在嘴贱。

“滚你娘!”他笑骂了一句,爬上自己的铺位。

仰躺在黑暗中,想起神灵的伟大,想起阵亡的父亲——其荣誉在教派上师的努力下得以恢复。

想到自己终于能为教派做点事情,不由得嘴角泛起笑容,安然入梦。

客栈的后巷狭长而幽静。

因为金阳骄烈,晒坏了匾额,客栈才换了新匾。旧的这时就竖在后巷里,等什么时候劈了当柴烧。

猿梦极这间客栈的取名其实很随意,客栈往前不到两个街区,就有一条城中水,名字叫做濂溪,客栈也就如此命名。

此时在浅淡的月光下,那濂溪客栈的“濂”字已经裂开,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倒像个“卜”。

竖着的旧匾旁,就是那张跛脚的椅子。

椅子上小小的布包,被一只大手拿起来。

一个背负双直刀的胖大身影,悄无声息地落进巷子,将布包揣进怀中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猪大力不太知道他星夜过来拿的是什么,隐约感觉是一面镜子。也不知拿了它有什么重大作用。总之是组织上交代下来的任务,他运送一下罢了。伟大事业有时候就是由看似不起眼的琐事组成。

按照狡兔三窟的原则,太平鬼差与疾风杀剑本不该有这样的交集。但伟大古神手底下实在缺高手。一时间还真找不到谁能这样及时地把红妆镜送回柴阿四家里。

至于他们在路上的相逢,则纯粹是一场意外。

为了不引起妖界天意的反应,对于这几驾马车,姜望向来是只给模糊的方向,不做具体的规划。有时候甚至连方向都不给,且由他们自己野蛮生长。

往常杀哪个邪神,什么时候动手,都是猪大力自己决定的,他只通过霜风神印助阵,随时吞食神明之力。

像今晚直接让猪大力来濂溪客栈取红妆镜,已是特例。具体路线都在于猪大力自身的选择。

从濂溪客栈所在的摩云城内城区域,到柴阿四老宅所在的北区,距离并不算近。

但对太平鬼差的脚力而言,也算不得什么。他已经习惯了走在黑夜里……“于血月之下,以太平之名。”

约莫一炷香后,他便来到了目标所在位置。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是柴阿四的房子,但对这房子的破旧程度还是感到亲切。

毋须讳言,他猪大力也是穷苦出身,后来混迹街头,拿刀对砍,也都是为了讨口饭吃。

之所以太平道的理念那么吸引他,因为他见过了太多不太平的生活,看到了太多被邪教祸害的普通妖族。他真正吃过苦,知道社会底层是什么样子。他追求的是一种不平凡的未来,更是一种光荣的使命!

遵循道主的指引,尽量不留痕迹地穿进房间,将手中布包直接放到了那个简陋的神龛里。

正要撤身离开的时候。猪大力余光一瞥,好像看见墙边挂着一套有些眼熟的襦裙。

但还未细究那种熟悉感,脑海里忽然响起道主的指示:“不要耽误时间!”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在过往的夜行生活里,来自道主的指示,救了他不知多少次。

……

却说柴阿四拜完了大哥,又狗狗祟祟地往回赶。

可不能让猿梦极发现了。

毕竟他已经答应了做鹿七郎的内应,只有跟在猿梦极身边,继续保持忠心小弟的姿态,才能为新大哥提供更多价值。另外花果会那边,或许还能提供一些炼体的药材?

行动的路线和速度,都是他自主。但好巧不巧,又差点和猪大力在前后脚撞上了。

在镜中世界运筹帷幄的姜姓古神,因为正在努力消化鹿七郎所赠丹药之药力,竟是一直到这两个家伙将要撞上,才发现了问题。于是让猪大力赶紧撤离,在这之前就已经嘱咐柴阿四:“停步!”

在离自家小院不远的地方。

一边嗑糖豆一样嗑着丹药,一边匆匆往回赶的柴阿四,忽地顿住疾行的脚步,贴住围墙。将最后一颗丹药嚼下,直接把锈剑拔了出来,做足了战斗姿态。警惕的狗眼睛打量四周,在心中问道:“上尊,可是有什么危险?”

某位古神话说得突然,这会正在编理由。

但忽地凭空有个声音响起:“想不到伱竟能够察觉我的存在,身上果然有些不凡。不枉我费了许多功夫,找到你的住处。”

就在柴阿四对面的位置,阴影一动,紫发柔眸的蛇沽余逐渐清晰,显现了轮廓。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她从墙壁上走了出来。

那弥散的凶厉的气息,几乎覆盖了整条街道。

镜中世界的姜望一时愣住。

但柴阿四身怀古神,浑然不惧,很有高手姿态地提着锈剑:“你是?”

从站立的姿势,到说话的方式,甚至这两个字的语调,都跟鹿七郎有八九分相似。

四舍五入,他也跟鹿七郎有八九分相似。

蛇沽余对这犬妖的平静也毫不意外,毕竟这是一个能够察觉她匿迹神通的犬妖。这厮身上有一门相当玄奥的隐藏修为的秘法,竟叫她完全看不出漏洞来。她能够确定,此妖的真实之力,不会在妖王之下。

“你不是同那猿梦极密谋找我,然后杀我么?”她的声音极冷,已然做好了全力搏杀的准备:“怎么,你竟连事先的准备工作都不做,竟不屑于提前了解一下我?”

妖的名,树的影。

再怎么得到了成长,再怎么有古神撑腰,面对一杀就是上千亲族的凶徒,柴阿四还是有些发憷。

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道:“我想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其实我与那猿梦极,只是虚应,我哪里会——”

“说说吧。”蛇沽余打断了他:“今天在客栈里,你突然抬头看,是什么意思?”

果然是这一步出了问题……

镜中的古神微微蹙眉。

蛇沽余现在显然是怀疑,柴阿四离开客房前的那一眼,是对猿梦极的暗示。所以她才会一等到天黑,就赶过来探寻真相。

但柴阿四哪里知道什么意思。

伟大古神叫他抬头看一眼,他就抬头看一眼。

蛇沽余的问题让他感受到了杀气。

可想到这件事情是古神的指点,继而想到古神就在身上,柴阿四又再次生出勇气:“什么什么意思?你是以什么身份这样跟我讲话?”

蛇沽余的眸光更冷了:“柴阿四,我知道你不简单。但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是你先来惹我。如果你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你会死在今天晚上。”

说话间,那尖端勾在锁骨处的赤月印记,亮起淡淡的辉光,华丽的赤色蛇纹于此迅速蔓延,覆盖了全身。

她身上所笼罩的森寒的威慑,何止倍增?

恐怖的妖王层次的气息,压迫得空气都泛起了血腥味!

“哼哼。看来你并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柴阿四嘴上冷哼,心中已在呼叫上尊爷爷——“上尊!这可不赖我惹事吧?是这女妖自己打上门!您得管我啊!”

但于此刻,在街道的另一头,有一个潇洒的身影,手提细剑,一步步走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妖身形颀长,面有玉色,有一种说不出的俊朗。

于此时,于此地,道此言,除却灵感王鹿七郎,更有谁妖?

头顶一轮血月,背后是无尽夜色,他独揽星光,笑眼看着蛇沽余:“这次,你还打算往哪里躲?”

他当然不会什么妖怪都信,什么话都听。所以在柴阿四投诚之后,他还要亲自跟过来看一眼,调查真伪虚实。倒也未曾想过,会撞到这一幕。

但撞见也就撞见了,正好了结此事,再回头专心跟摩云羽家玩耍。现在他对触动灵觉的机缘更感兴趣。

在他踏步前行的同时,便有一道剑光疾射而出,夭矫如电,灵动天生,洞穿了夜色。

紫发飞舞中,蛇沽余倏然一翻掌,翻出一对八斩刀,刀光也似惊鸿跃起,更与剑光相撞。

她冷寂的眸光,掩盖了激荡的情绪——

这个犬妖果然在客栈里发现了自己,也果然去向鹿七郎告了信。

今晚自己若不来这一次,只怕已被围杀!

那剑光与刀光撞在一起,并无什么煊赫的声响,但却有强大的劲力炸开。将柴家的大门劈个粉碎,将大门对面另一户的围墙,也撞了个大坑。

“大半夜的拆你爷爷的家?找死吗!?”摩云城北区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一个虎族大汉衣服都没穿好,只套了条犊鼻裈,拿了条大铁棍,便冲将出来。

从那围墙的巨大豁口,他看到了街巷里手提锈剑的柴阿四、散发着凶厉气息的蛇沽余、剑光环绕俨然如天神下凡的鹿七郎。

也看到对面柴阿四家的院子里,一个刚走出来的、背负双直刀的胖大身影。

“不好意思,打扰了。”

虎族大汉的声音骤然柔缓下来,很有礼貌地道了别,转过身去,跳回房间,将抄起菜刀出来助阵的婆娘往回推。

“睡觉睡觉!”

砰!关紧了房门,还架上了门栓。

……

却说猪大力刚刚听从太平道主的指示,打算离开,但才踏进院中,便听到一声巨响,院门在他面前整个炸开。

他当然也看到了一览无遗的街巷,看到街巷上的柴阿四,最近凶名赫赫他还特意去看过通缉文书的蛇沽余,外加一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很强的小白脸……以及对面冲出来又冲回去的虎族大汉。

这时候他才忽然想起,好像听谁说过一嘴,疾风杀剑柴阿四,是住在这附近来着。

于是明白了那套襦裙是谁留下的。

有一种自家菜园里的大白菜被野狗啃了的怅然。

此情此景,他正想打个招呼,随便说些什么。

但又想起来自己蒙着面,穿着夜行衣,并不会被认出来,于是准备离开。

爱打打,爱杀杀。

他的刀只斩邪神,只对付邪教徒。并不在意这些俗世纷争,心中自有太平业,争权夺利俗事耳!

可在挪步的这个时候。

就在他面前,在这破旧院子的正中。

有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莲花,由虚转实,瞬间绽放!

在黑色莲花的正中心,站着一个魁梧的、光头上纹着六品黑莲的和尚!

黑莲祭法坛。

黑莲寺鼠伽蓝!

不必说这黑莲寺的和尚花了多大的代价,才捕捉到太平鬼差的痕迹。也不必说这段时间,他跑了多少地方,做了多少调查……为此他将师门大事都暂且搁置了。

在此刻,他已然捕捉了目标,也不再遵循一个地下教派应当遵循的低调原则,他要洗刷黑莲寺所受的侮辱,为横死的师弟报仇。

他要竖黑莲寺的旗,在这摩云城展现黑莲寺的威风!

故是一出现就雄声怒喝,口诵佛音:“黑莲降世,末法众生。若有不拜、不诚、不敬者,当堕畜生道,如是我佛必杀之!”

鹿七郎:?

蛇沽余:?

柴阿四:???

(本章完)

第1792章 众妙之门

黑莲寺乃是佛门第一逆宗。

古难山是太古皇城认可的天下正教。

无论黑莲寺如何自认佛门正统,两教正邪之分,早已是历史公论。

当然,历史有很大的修改余地。

只是就目前来说,黑莲寺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邪教之一。

而鹿七郎乃是神香治安府的高层,太古皇城造册录名的存在,是绝对的官面角色,代表着秩序的正义符号。

岂有见邪教恶徒而不杀?

这厮都敢说“若有不拜、不诚、不敬者,当堕畜生道”了,这些话平日里在黑莲寺关起门来自家说说也便罢,怎敢当他鹿七郎的面如此放肆?!

但眼下最大的对手还是蛇沽余。

甚至于……对手是谁恐未见得能够自选。

这鼠伽蓝会不会是蛇沽余请来的帮手?

细想起来惊悚非常,却也相当合理。蛇沽余已是罪在不赦,再多一个加入黑莲寺、混迹邪教的恶行,又有什么问题?这天底下能够容她、又确切能够帮到她的势力,已是不多。

而对自己来说,即便从来都有冠绝同辈的自信,想要独杀两位具备天榜新王实力的妖王,也实在有些太膨胀了……

鹿七郎冷静地审视着环境,握剑的手依然平稳从容,但也下意识地挪了一个身位,让自己更进退自如一些。

与纤长尖细的刺剑相对。

小巧的八斩刀,自有偏狭之锋,同样盛着月色。

蛇沽余本已做好独斗鹿七郎柴阿四两大妖王的准备,要用一场血战,挣扎出逃生的可能。这黑莲寺鼠伽蓝的突兀降临,令她心中凛然。

治安府当然是大敌,黑莲寺也不会是什么善友良朋。

她生性冷僻,自小长在临雾,去哪里、做什么、与谁战斗以获取荣登天榜的战绩……全都是在家族的控制下进行。无论正道邪道,本就是没什么朋友,几乎与世而绝的。

她曾经名列天榜新王,自然有她的际遇。她所修的功法,她所掌握的秘术,她的妖征,甚至她手中这对飞燕八斩刀,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收获。

自屠亲族之后,临雾蛇家积蓄几千年的财富,也应当在她手中。

更有甚者,她自屠亲族的理由,又会引起多少不曾设限的猜想?

如今罪在不赦,流亡天涯。身上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身份,身后没有任何能够成为威慑的倚仗。普天之下任何一个妖怪,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刑杀她——

这是多么大的一块肥肉?

她不是那持宝于闹市的顽童,她本身即是那遗于闹市的重宝,必然会引来八方觊觎。就连猿梦极都敢动心思,遑论其他?

有的妖怪不敢跟鹿七郎抢,如鼠伽蓝这样的存在,却是根本不必忌惮。

而她非常明白,此刻她就算释放所有隐藏的力量,也不足以在鹿七郎、柴阿四、鼠伽蓝这三者的围攻下逃生。逃亡了这么久,逃出神香花海,逃过紫芜丘陵,与神香骄子鹿七郎斗智斗勇,也不曾露过半分怯。未想过今夜一念之差,竟似已至穷途!

夜风甚凉。

鼠伽蓝立于黑莲祭法坛,面对身形肥胖的太平鬼差,背对强者默立的北区小巷。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动手,心中惊疑不定。

眼中的佛光不再那么嚣狂,绕身的佛音也渐而散去了。

他未回头,但是能够察觉到那强大的气息。

鹿七郎,蛇沽余,还有一个能与他们并立的不知名的妖怪,似乎很弱,却是最深不可测的存在。毕竟以自己的佛想,都完全探不出此妖根底。

难道这是太平鬼差的陷阱?

太平道竟是这样强大的一个组织吗?

与神香鹿家都达成了合作?是否后续还会有摩云城的官面力量?

至于堵在外间街巷的这几个强者,是否有什么不打不相识转结为朋友的可能……他却是根本没有想过。

毕竟强者从来独行!

简单来说,黑莲寺的外交里,不存在友善势力……环顾妖界,可以说到处都是仇敌。

毕竟就黑莲寺这动辄就要将不拜不诚者斩入畜生道的作风,他们也很明白自己多么招恨。

相对于三位妖王的紧张。

咱们疾风杀剑和太平鬼差,却展现出了超妖一等的镇定。

“不慌,我有古神随身。古神有十根手指头,碾死三个妖王,还有七根没事做。”柴阿四成竹在胸。

“道主早就说过,黑莲寺的事情,组织会解决。今夜只不过随便来送一趟东西,蛇沽余这样的凶徒来了,黑莲寺的反派也跳出来了,难道这也在道主的计划中吗?太平之谋,恐怖如斯!接下来应该可以看到组织里的高层强者了,不知来的是三官七吏中的哪一位……”猪大力胜券在握。

按照他所知的太平道的构架,最上是以太平道主为首。此尊分神千万,监察永恒长夜。其中一念,便系于他的太平神风印之上。太平道主之下,则又有三官七吏九差。

三官者,天、地、妖。

七吏者,喜、怒、哀、惧、爱、恶、欲。

九差者,阴、阳、龙、魔、人、神、鬼、恶、孽。

他自己便是九差中的太平鬼差,虽然现在修为还很有限,不足以撑起鬼差之威。但太平道主亲口说过,他非常有天赋,早晚会走到他应有的高度去。

一个妖怪成就伟大事业的路途,总是要战胜各种各样的反派。便如今夜,便如这鼠伽蓝。

猪大力站在这破旧房间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黑莲寺妖王,那眼神,已如看死尸般。

不同于三大妖王的忐忑猜疑,两驾马车的盲目自信,藏在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更多是猝不及防,陷入了一种短暂的茫然中。

猪大力在问高层什么时候来,他这个太平鬼差能够给予什么配合。

柴阿四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装下去,还是直接摊牌,请古神出场碾压所有……

但身兼古神和太平道主的他,自己都还没想明白,他要往哪里溜,他要怎么溜。

这三个妖王一旦打起来,这小院还能存留?

想他大齐武安侯,运筹宝镜之中,妙算天意之海,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紧赶慢赶移形换影,转回这个破院子,结果就撞上眼前这一幕。

不动则已,一动翻车。

任是谁人,也难免迷茫。

此时此刻,他确然对天意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越了解,越敬畏。

越感受,越恐惧。

越有所知,越有所惑!

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动作,不知道做什么为好,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够真正超脱。

好像孤身一人站在一个空茫茫的十字路口,路上只有形形色色的妖怪,路边是各种各样未知的危险。自己一路挣扎,一路算计,但前后左右,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

正是你自以为的那些“正确”,将你一步步推入更危险的局面里。

难道此生此时竟无别路,只有静坐等死?

摩云城北区的这间小院,本是剑拔弩张、将斗生死的局面,一时间竟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鹿七郎、蛇沽余、鼠伽蓝,三大妖王各有所忌,谁也不愿意先有动作,失去余地。

猪大力自恃有太平道撑腰,完全以一种超脱的心态在注视眼前这一幕,哪怕鼠伽蓝摆明了冲着他来。

太平义士,无所畏惧。

“咳!”最后还是柴阿四打破了沉默。

他在心中问道:“我这样会不会太嚣张?我以为我少说也得三五年后,才能用这个态度说话……”

嘴里却已经很是轻松地开了口:“我说,大半夜的,都堵在我家里干什么?”

他以一个在几位妖王眼里错漏百出但细究起来又很值得深思的走位,闪到了院门口,独自一妖,把混杂的战场分割成了两边。

院子里是鼠伽蓝和太平鬼差,巷子里是鹿七郎和蛇沽余。

他站在一条脆弱的中界线上,左看看鼠伽蓝的光头、太平鬼差的蒙面巾,右看看蛇沽余的赤色蛇纹、鹿七郎的手中剑。

决定不装小弟了。

“你们还打不打?”他语带轻蔑。

眼下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屏障,划分了两处战场。

按理说几个妖王都方便动手了。

鼠伽蓝对上太平鬼差,是手拿把掐。

鹿七郎对上蛇沽余也很有心理优势。

但他们都不由得会想,这个深藏不露的柴阿四,究竟是何方神圣?究竟站在哪一边?

尤其是才把柴阿四收归门下的鹿七郎,这一会是颇多审视。他甚至也开始怀疑,柴阿四今晚上门拜访,是不是也是引自己过来的局……

不,肯定是个局。

不然怎么这么巧,让自己同时撞上蛇沽余和鼠伽蓝?

要知道自己凭借天生灵觉,神香秘法,追蛇沽余都并不轻松。这个柴阿四竟能准确把握位置,将几个妖王全部引到一起,要说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组织,他是不信的。

竟是谁要对付神香鹿家?

鹿七郎心内警钟大响。

他的灵觉告诉他,他已经靠近了巨大的机缘,但同时也靠近了巨大的危险。

机缘应在哪里?危险由谁带来?

鼠伽蓝和鹿七郎都沉默。蛇沽余更不多言。

柴阿四的问题散在了风中。

“嗐!”柴阿四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打散了吧!”

他心中暗爽不已,语气却是越发有绝世强者的随意:“我抓紧时间把门修一修,晚上还要睡觉呢!”

说着把锈剑一挂,真个自己研究起院门来。

这些话当然不是他自己的决定。是迷茫了片刻的姜望,重整旗鼓,再次通过柴阿四,向天意发起了挑战。

从逃出霜风谷,一直到今夜重归柴家老院。从察觉到天意的针对,到开始针对天意、逃避天意、对抗天意……他几乎所有的努力,都被一个耳巴子扇了回来。

一输再输他也会觉得煎熬,独在异乡他也会感到孤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他也会生出无力和畏惧。

但他仍然不会束手。

人生无非是……往前走。

他清楚自己不能够选择等待,鹿七郎、蛇沽余、鼠伽蓝,这些妖界的天之骄子,都可以等待自己或有可能的机会,等待命运的眷顾,唯独藏在镜中世界的他,不能够。

因为他非此界人,此界天意,待他不公。

如果将一切交给运气,那他面对的,就是必死的局。

但仍是不能自己动手,因为天意所忌,或许会引起更激烈的反应。

所以他让柴阿四先跳出来,搅浑这潭水,打破这场僵局。他在镜中世界冷静地观察局势,猜想每个妖王的心理,判断他们或者会有的取舍。让柴阿四扯虎皮、假威风、虚张声势,让这场突发的混战打不起来,或者说至少不要在这附近打。

几大妖王被柴阿四一通数落,个个不做声。

而柴阿四自顾自修门的轻松姿态,更是赋予了一种神秘,增添了无穷的想象空间。

就连背靠太平道的猪大力,也在心中重新审视这个花街新贵。

鼠伽蓝率先生出退意。

如果说太平道是一个庞然的地下组织,背倚黑莲寺的他,与之还有漫长的纠葛,不必要也不应该急于一时。需要重新调查审视太平道,佛爷岂能降下没把握的怒火?另外这个犬妖的底细,也要好好查一查,总不会只是胆子大吧?

“我佛慈悲!毁人家门,确实不该。鹿君缉凶,我也不便打扰。”他竖掌礼了一声,又凶神恶煞地看着猪大力:“佛爷今日就先放伱一马,但你最好知道,你已经逃不掉了。得罪我黑莲寺,此后天上地下,都无你容身之处。”

猪大力歪了歪头,很有底气地抬起双手,做了个束手就擒的姿势:“这位佛爷,我好像没有逃。”

鼠伽蓝只作未闻,一把收起了黑莲祭法坛,跃向无垠之夜空。

鹿七郎看了一眼蛇沽余,剑尖往外稍偏了两分,那意思很明显——给你逃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

蛇沽余眸光冷漠,亦是一并八斩刀,就要踏进阴影里。

眼看着一场混战即将散去,忽地——

铛~!

一道钟声响。

唤醒了整个摩云城!

在这一刻,无论身处哪个角落、无论正在做什么,摩云城内还清醒着的所有妖怪,全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走出房间,仰头望天。

整个摩云城范围的夜空,有一幕奇景正发生。

但见血月之下,无穷月光聚拢。

那染着淡红的月光,在高穹凝聚绚烂光影,明灭之间聚成了一口大钟。顶上如悬日月,钟身浮刻鸟兽。

其声恢弘,贯通了漫长岁月和雄阔国度。

唤醒了与闻者的躯壳,而令神魂受洗。

柴阿四在自家院中,呆愣愣地抬头往天穹看。

有一幕更有趣的画面,在这个夜晚得以描绘——

那钟口之下,照出了一方密室的虚影。

这间密室四四方方,通体以银白为底色。其中一面墙壁,就是一扇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大门。大门中缝线上,一共定有三个倒扣的钟,已经亮起了一个,辉光如水。想必三钟全部亮起,就是大门开启之时。

密室的另外三面墙壁上,则都嵌着大小一致、可以移动的金属方块,方块上绘刻着复杂华丽的图案。光影浮动,看不太真切。

房间里有两个忙忙碌碌、正来回走动不断移动图案的家伙。

一个身披黑色长袍,脸覆黑色面具。

一个银发墨瞳,脊后舒展着银色羽翅……摩云三俊才的羽信!

这两个家伙一边忙碌,一边还在小声的交流,窃窃私语。

羽信手上不停,忽地低低笑了两声。

“有什么好笑?”裹在长袍里的家伙,声音粗粝非常。

“我笑那蛛狰无谋,鹿七郎少智,鼠伽蓝没有脑子。猿梦极犬熙华不值一提,蛇沽余是丧家之犬!”

羽信压低的声音里藏着笑意:“谁能想得到,神霄秘藏今晚就开启呢?你这个分瓣梅花计真是绝了!让我不经意地把消息泄露给各家,等天亮时城外的机关一发动,那群傻子准跟着姓鹿的跑。十几处解密藏宝,还不晃得他们五迷三瞪?等到他们争抢完,咱们这边也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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