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二楼露台,阿璃翻页间隙,看向身侧躺着的少年,恰好少年也在此时睁开眼。

李追远收起后背,坐直,目光眺望着远处天色阴沉下如水墨般晕开的田野。

先前的交流中,他能感受到本体的“敷衍”,它在表演着它过去的那种刻板印象。

演技上无可挑剔,区别在于它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进步,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阿璃的陪伴下,李追远走下楼,来到地下室门口。

门口阴凉角落里,躺着一团大大的黑色。

小黑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没站起来,只是用肚皮和抓地不断蠕动,将铁门让了出来。

现在天渐渐热了,这儿阴凉,小黑会选择在这里睡午觉。

李追远低头,看着它。

小黑被看得有些惴惴,默默地准备站起来离开,结果刚起身,少年就将目光挪开,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左看看右看看,小黑又趴了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背。

地下室整修过,但依旧是老格局,三分之一的面积放置的是太爷的各种“服饰”、“法器”,各个白事班子的都有。

余下面积里摆的都是一口口大箱子,里面盛放的全是古籍。

本体选择将它的秘密安置于此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间地下室对李追远而言,相当于是正式的启蒙之地,李追远是从这里走入玄门,开启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

本体,也想自这里重开一条新路。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她不仅知道李追远体内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还亲眼见过“它”出来。

李追远笑了笑,道:“放心吧,它没机会的。”

少年无意于去跟阿璃叮嘱万一以后它出来占据了“自己”,阿璃千万不能留情,必须得快速做出抉择。

因为李追远觉得,与其把这担子交给阿璃,不如自己一直主动挑着,关键时刻直接折断就是。

本质上来说,本体之所以选择另一条道路,大概是连它自己也认识到,在传统“心魔与本体对抗”的这条赛道上,它不可能赢得了自己。

走出地下室,关上门,缩在角落里的小黑等少年和女孩离开后,又重新摊开身子,舒舒服服地眯起。

“轰!哗啦啦……”

蓄势许久的雷阵雨终于下了,地面上先是泛起浓郁的水汽和土腥味,然后又很快被恣意的凉爽所覆盖。

李三江和老田头坐在客厅门口,大雨浇溅出了他们的回忆,他们各自分了根烟,诉说起了过往。

刘金霞、花婆子和王莲这老姊妹仨,在厚重的雨帘下小跑过来,她们先是在王莲家集合再一起朝这儿来的,行至半路下起了雨。

王莲用双手悬在自己头顶,刘金霞仔细瞧着脚下的路,花婆子更显疯癫,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撞着俩人。

刘金霞骂着花婆子,王莲则在不住求饶,花婆子却撞得更加起劲,笑声如鸭嗓,带着清晰的坎坷节奏。

雨汽滤镜下,她们褪去了往日的老迈与沉稳,毕竟这场雨,也曾浇过年轻时的她们。

柳玉梅从东屋走出来,身前的雨水在第一时间就绕开了她。

但在看着小路上冒着雨跑过来的仨老姊妹时,柳玉梅先是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道:

“真是一群疯婆子。”

下一刻,雨水打在了柳玉梅身上。

今日本来没约牌局的,主要是王莲家那个瘫痪的儿子近些日子实在是有些不省心,总想着自杀来不拖累家人。

刘金霞单独过来嗑瓜子对柳玉梅摆过这件事,柳玉梅说,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等到俩孩子逐渐长大父母也渐渐习惯这样的家庭处境时再喊着自杀。

说得好听点是不愿意拖累家人,实则是自己求生欲与希望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被消磨干净,自私到连自杀都想打着为家人着想的道德名义。

刘金霞习惯了柳家姐姐的这种说话方式,很直接很不留情面,却又说得极有道理。

仨老姊妹冒雨而来,刘姨给她们拿来毛巾擦拭,又端来了生姜驱寒汤,秦叔则将牌桌支进了客厅屋里。

牌局开始,其余人是一边打牌一边闲聊,柳玉梅是一边闲聊一边输钱,还得刻意地多给王莲输点。

那不省心的儿子几次自杀几次送卫生院抢救,真挺费钱的。

王莲从不把苦脸往这里带,路上花婆子最疯在雨里玩得最开心,上了坝子,就属王莲脸上的笑容最多。

打着打着,花婆子提议过两天等放晴了,四个人一起去趟狼山烧个香。

柳玉梅摇头,表示不去。

真要是去拜祭天地那无所谓,反正天地受得起,可以她如今肩上挑着的干系分量,去寻个普通庙郑重烧香,怕是得把整座狼山给点了。

最后还是由刘金霞拍板决定,过几天她带着花婆子和王莲去一趟狼山,刘金霞还贴心地说可以以柳家姐姐的名义帮她带烧一份。

“别,千万别,真不是和你们客气,我不信这些,不用替我代烧磕头。”

这雨一直下到晚饭时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刘姨喊众人吃晚饭,雨天留人,大家也就没客气,都留下来吃了。

晚饭后,雨才停歇,众人各自回家。

田老头也推着自个儿的轮椅,去往大胡子家,推出一段距离上了村道后,他就站起身,将轮椅扛在肩上走。

哼着小曲儿,刚上大胡子家坝子,就瞧见桃林里刮起了风,桃花纷落,树枝作响,可明明外头风雨早就停了。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老田头开始整理被雨打风吹过的药园。

令他脸红的是,他所种的区域,需要做一些调整与呵护,少年那日种的,却毫无影响。

曾经他曾在自家少爷身上感触过真正的聪明人是怎么样的,可少爷那时候擅长的本就不是他会的,只有在自个儿优势项目上被压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打击。

打理途中,老田头不敢东张西望,只听闻这隔壁桃林里,风是间接性不停地刮起。

深夜时,这桃林深处更是传来了琴声,悠扬中带着肃杀。

李三江临睡前,习惯性来到一楼用作供奉的隔间里查看。

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上书捞尸李,下面则是自己和小远侯等一众人的名字,自家小远侯说这是用作祈福的,曾孙说什么李三江自是信什么。

因此早晚都会来擦擦摆摆,顺便自己先前挂在墙壁上的“儒释道”,也都拜拜,反正惠而不费。

可今儿个刚推开门进来,只听得连续“咔嚓”之声,墙壁上的“漫天神佛”全部脱落下来。

这把李三江吓得,以为发生了地震。

等终于把这些收拾好时,外头传来了汽车声。

李三江走了出去,脸上浮现出笑容,骡子们回来了。

“壮壮,你们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李大爷,你休息吧,我们也要洗洗睡了。”

“哎,好。”

李三江上楼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赵毅猫着腰上了二楼。

李追远的房间里亮着灯,赵毅放慢了脚步,他刚靠近,少年也就出来了。

见到他,赵毅悬着的那颗心,算是踏实了一半。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

赵毅说道:“没办法不紧张,我全家上下现在可都在公示期呢。”

李追远:“我没说话。”

赵毅:“我想自我安慰。”

李追远点点头,走下楼。

“小远哥。”

“小远哥。”

一众称呼声中,还包含有梁家姐妹。

压力之下,众生平等。

阴萌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后背贴着墙壁,神情有些麻木。

她就像是个在外撒欢玩得很开心的孩子,眼下要带着一沓不及格试卷回家找家长签字。

等李追远和赵毅走下坝子后,阴萌茫然道:“润生,怎么办?”

润生:“不就是回家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阴萌:“先祖会生气。”

润生:“祂再怎么生气也是你先祖,大不了直接杀了你。”

梁艳:“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梁丽:“就是。”

谭文彬:“心死了,也就踏实了。”

阴萌舒了口气,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

夜色深沉,李追远和赵毅走在乡间小路上。

赵毅:“有其它办法么?”

李追远:“有,但不合适。”

赵毅:“所以?”

李追远:“决定去丰都。”

赵毅:“好。”

李追远:“路上顺利么?”

赵毅:“卢家还没那个资格让我们不顺利。”

李追远:“我指的是回来的路上。”

赵毅:“很顺利,怎么了?”

李追远沉默。

赵毅又问道:“透点底,那位怎么样了?”

李追远:“对你没翻开那本书的事,它很开心。”

赵毅:“那我是不是还得再端一会儿?继续表现出一副清心寡欲看得开的样子?”

李追远:“可以。”

赵毅:“它应该能看得出来。”

李追远:“这无所谓。”

赵毅:“的确,明屁拍得更舒服。”

二人来到大胡子家,老田头铺了一张草席,就睡在药园里。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马上高兴地爬起身,连蹦带跳地过来。

老田头是为了向自家少爷展示如今已康复的自己,可在李追远与赵毅眼里,老人是走出了时下年轻女孩流行的那种步伐。

“少爷。”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上前,弯腰,将老田头抱着举起来。

“反了,反了,少爷,应该我抱你,我背你!”

“老田,我长大了,身体也好了,用不着你背了。”

比起动作,这话说得更是无情。

老田头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

赵毅继续补刀:“你年纪大了,经不住再折腾了。”

老田头委屈道:“少爷……”

大部分人能接受自己变老,却很难接受自己变得无用。

赵毅:“这药园子打理得不错,姓李的占到便宜了。”

老田头:“远少爷在这方面的造诣,不比我差的。”

赵毅:“你和李大爷相处得也很不错?”

老田头:“李老哥是个好人,很有意思。”

赵毅:“难得遇到个老友,那你在这儿陪他再住段日子吧。”

老田头:“我还是想和少爷你一起去出去走江,我是老了,但还能帮少爷你扛些事儿,他们比我年轻,比我厉害,但关键时刻,他们没我敢上。”

“可是,我答应姓李的了,把你租给他一段时间。”

“这……”

“为了赵家的功法补全与提升,也是为了走江结束后,我执掌赵家铺路,老田,你再受点累。”

“少爷,我愿意。再说了,住这里,真不累,每天都挺乐呵的,就是少爷咱家的药园子和少爷你要用的药……”

“用这里的药就行了,咱家药园就让它们再长长。”赵毅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大片已经探头的药苗,“真是风水宝地啊,药都能长得格外快。”

“可以是可以,但是少爷,一个人供两个团队的药,我怕我来不及。”

“你只需要做我们这边的就行,另一边的……你提点一下那位小姑娘。”

“秦小姐?”

“嗯。”

“我知道了,少爷。我会多向她学习。”

“老田,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少爷你不知道,最近我受了比较大的打击。”

“我知道,因为你家少爷我,早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赵毅回过头,看向站在坝子上没下来的李追远,他想询问一下姓李的态度,现在自己要不要去桃林里打个招呼、道个歉。

谁知姓李的居然不在看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追远抬起手,指向前方桃林。

赵毅扭头看去,原本平静的桃林里,刮起了风。

老田头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风从晚饭后一直间接性地刮到了现在。”

赵毅的眼睛逐渐瞪起,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翻身跳上坝子,来到李追远身边。

李追远:“风有点大,通知你留守在家的手下,让他们注意安全。”

赵毅拿出自己的大哥大,开始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靖,他语气里满是疲惫,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浸泡药浴,相当于每日都要经历一遍洗髓伐经。

“陈靖。”

“毅哥,我在。”

“孙燕和徐明在你身边么?”

“他们在自己屋里。”

“你去通知他们,就说我说的,自现在起,开启药园阵法,在我本人回来前,不准离开药园范围!”

“明白!”

挂断电话,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凝重,因为事情比他想象中来得更迅猛也更严重。

李追远:“叮嘱好了?”

赵毅:“嗯,都吩咐好了。”

李追远:“应该再多叮嘱几遍。”

赵毅:“我知道,我手下的素质没你手下人高,但他们又不傻。”

李追远:“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是他们不在南通,就没有遮蔽。”

赵毅再次拿起大哥大拨起号码,无法接通。

“应该是阵法已经开启,没事了。”

李追远:“我已经尽到提醒义务了。”

赵毅:“我也是。”

桃林里的风,在此刻又歇了下去。

赵毅:“果然,当那种级别的存在卷入浪涛中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追远:“嗯。”

赵毅:“如果我没有强行献祭那对东西,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离谱?”

李追远摇摇头,道:“当时局面下你的选择没错,我也从未怪你做出的那个决定;再者,布置仪式的是阴萌,鼓励你强行开启献祭的是谭文彬。”

赵毅指了指坝子角落里摆着的供桌,提议道:“要不,我们把阴萌喊来再做个祭,把你刚刚为我说的话,再对那位复述一遍?”

李追远:“现在再做这些解释,已没有意义,你还幻想着让大帝收回成命?君无戏言。”

赵毅:“那我真是太冤了。”

李追远:“可我也没让你对大帝说‘别给脸不要脸’这些,所以,想开点吧,至少你过了嘴瘾。”

赵毅:“真不能避开了?”

李追远:“我推演过了,避开不划算,还是直面吧。”

赵毅:“生死赌一把。”

李追远:“赌的可不仅仅是生死,我们不是千里迢迢去丰都,来到大帝面前,请大帝开盅。”

赵毅:“首先得看,我们是否能走到丰都,来到丰都后,是否能走到大帝面前。想拥有生死一线的机会,前提是能有资格上到那张赌桌。”

李追远:“你是睡这里还是睡家里?”

赵毅:“我跟你回去,睡棺材。”

“没空棺了。”

“没事,我和阿友说好了,他今晚和我换,你知道的,阿友人很好。”

二人开始往回走。

赵毅问道:“你后悔不,去招惹祂?”

李追远:“时间无法溯回,我没得选。”

少年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去认识阴萌,不去答应阴萌爷爷的请求,不去研究恢复阴家十二法门。

至于梦鬼那一浪,他更是没得选,人家布局想提前扼杀自己,自己借用阴萌血脉关系将大帝引来,是为了破这场杀局。

赵毅:“我指的是,你后悔没对大帝多尊敬点么?”

李追远:“就像大帝不在乎祂的血脉活得不如一条狗,你以为大帝真会在意我是否尊敬祂么?”

赵毅:“这倒是。”

李追远:“当然,狗懒子除外,这确实过分了。”

赵毅:“……”

李追远:“我与大帝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哪怕我一直恭敬侍奉祂,也无法改变这一格局。

当我越来越强大时,我身上的因果牵扯也就越来越多。

阴萌跟随着我,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萌萌的天赋真的不算好,但她确实是被带起来了。”

赵毅:“确实。”

失传的秘法被人复原掌握,不断使用;废弃的血脉重新激活,哪怕资质平庸却被功德不断灌输。

如果大帝死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可问题是,大帝还活着。

祂活着,就得承受血脉与传承者给祂不断带来的滚滚因果,且这因果有着明显的越滚越大趋势。

因此,这场会面,本就是无法避免的。

需要有一个处理,需要做一个结果,再多的狗懒子,也只是添头。

回到家门口时,赵毅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李追远:“黄历上说,后天,适合远行。”

赵毅气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封建迷信?”

姓李的都开始看黄历了,说明他对这一浪也是没什么把握,这让赵毅本就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风雨飘摇。

李追远:“那你明天可以带着梁家姐妹先行。”

赵毅:“我选择尊重传统民俗文化。”

李追远:“早点休息。”

赵毅:“你也是。”

少年停下脚步,又转过身,看向赵毅:“很久,没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了,还真是让人怀念。”

赵毅:“我以为你这种人,会很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我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我后来发现,如果我真是这样的话,当初就不会去太爷家地下室翻书。”

李追远上楼休息去了。

林书友被挤出了棺材,睡到圆桌上去。

赵毅躺进棺材,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似是奏响了交响乐。

这帮牲口,像是比赛似的,仿佛谁晚睡着谁呼噜声小谁就吃了大亏!

他睡不着,脑海中回忆起姓李的上楼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大爷家的地下室。

赵毅深吸一口气,双手不断交叉,一缕缕清风自一楼客厅里吹拂,形成了一道用以遮蔽感知的屏障。

随即,他小拇指轻轻勾起,角落里的一只纸人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向地下室,来到那座铁门前。

铁门上有锁,但锁是开着的,起一个固定的作用。

纸人抬起手臂,正要将锁拿开时,却又停住了动作。

躺在棺材里的赵毅,微微皱眉。

他想到了老田。

老田因李大爷的关系,治好了腿,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将老田带走,怕遭受福运反噬。

更已知……姓李的其实和李大爷不是直系血亲,可姓李的现在却成了李大爷的曾孙子。

赵毅很害怕,害怕他打开这把锁,进入地下室翻阅那些东西后,他日后也会变成孙子。

纸人立刻走回原位,恢复正常。

棺材内,赵毅后知后觉,攥起拳头,心里怒骂道:

“姓李的,你他妈的这时候还想着坑老子!”

……

“啥,又要出门了?还是明天!”

吃早饭时,李三江从壮壮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很是震惊。

谭文彬笑道:“李大爷,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我们都算是好的了,可以时不时地回来,其他人一年半载的没法回家才是常态。”

李三江愁眉苦脸道:“你们现在还在实习就这样了,那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忙?”

谭文彬:“嗯。”

李三江看向阿璃,又看向老太太,道:“怎么跟大禹治水似的,这以后要是结了婚,可怎么办哟。”

柳玉梅:“年轻人忙些,是好事,得多锻炼。”

李三江就着咸菜喝了口粥,心道:成,你没意见就行。

今天天气很好,吃过早饭后,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

昨儿个隔间里的画像全都脱落,让李三江心里有些打鼓,昨晚睡觉时也不踏实,再加上早上得知孩子们又要出远门了,他就悄悄装了些香烛走出了门。

村道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没人专门来烧香,但逢年过节或者走白事经过时,都得供一供,这种小公庙就是吃百家饭的。

以往每次李追远他们出远门时,李三江都会给这庙上香,土地庙土地庙,肯定是管路上的,就算一方土地管一方事,可大家到底是同行,也能互相打个招呼。

李三江弯下腰,给这都没小孩高的土地庙点上香,拜了拜,说道: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上路了,您给互相知会一声,保个平安。”

拜完,刚直起身子。

只听得“哗啦”一声,土地庙塌了。

李三江只得弯下腰,给它重新垒起,问题不大,跟搭鸡窝似的,很快就重新垒好,只是原本立在里头的泥塑土地公公,身子被刚刚落下的砖头砸碎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您也太客气了。”

念叨完后,李三江走向思源村的李家祖坟。

关键时刻,还是本能地觉得自家人靠谱。

李三江自个儿选的坟距离祖坟不远,就在路上,现在那块位置已经入住了俩人,是壮壮带回来的恩人。

实则是谭文彬的干爹和干兄弟。

既然中途遇到了,李三江干脆也给他们摆上香,听壮壮说过,这俩之前帮过他,那就再帮一次呗。

香插上后,李三江开始念叨: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了,你们保佑一……”

“咔嚓!”

话还没说完,这修葺得极为精美的两座坟,分别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瘪三侯的手艺是真的差!”

瘪三侯是村里的瓦匠,手艺不好也不赖,主要是便宜,这坟之前就是让瘪三侯找人修的,已经裂过不止一次了。

虽然嘴里骂的是瘪三侯,可李三江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没敢再往祖坟那里跑,他可不想把老祖宗们都集体整个笑口常开。

二楼露台,李追远和阿璃正坐在藤椅上下棋。

赵毅则坐在远处李三江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不停写写画画。

刘姨如往常一样,靠着厨房门,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着上方的俩孩子。

今儿个多出了个新人物,刘姨也顺便瞅瞅他。

小姐和农家小子坐在一起,旁边是差点和小姐产生婚约关系的世家子弟。

家里的电视,刘姨没事儿时也会看看,上面放的,不尽是这些东西么。

谭文彬在陪着老太太喝茶,说着去灭卢家的事,因不涉及走江,只是私人恩怨,所以不用含沙射影,谭文彬说得轻松,老太太听得也舒服。

讲完后,老太太说道:“这陈家,到底是上不得台面,都比不过你那准丈人家来得门当户对。”

谭文彬:“这也门当户对?”

老太太:“门当户对指的不是财帛,是家风,是体面。”

客厅里,阴萌靠在棺材上,手里捧着阴家族谱,正在背诵。

润生坐在她对面,做着纸扎。

“阴安民生三子:阴如海、阴如望……”

润生不解道:“背这些做什么?”

阴萌:“要去见祖宗们了,多少得记一下谁是谁。”

在阴家彻底没落之前,阴家人死后,都是被小鬼推进阴家陵寝的,阴萌现在是临时抱祖脚。

“啊呀!”

阴萌生气了,将族谱用力在脑袋上拍打着。

“怎么生了这么多,这么能生啊,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计划生育!”

润生:“别背了,到时候见到了统一喊先祖就是了。”

阴萌:“那遇到那位怎么办?”

润生:“喊老祖。”

阴萌:“不过我才发现,为什么历史上我们家人口这么多,到后头怎么就变成单传了?

不对,按照老理,我是女的,是不能上族谱的,所以我阴家在我这里,应该是断了的。”

润生:“可以招赘婿。”

阴萌:“感觉也没这个必要,在遇到小远哥前,我和爷爷也没沾上这姓氏的光。”

润生:“这话不能对先祖们说。”

阴萌:“也是哦。”

谭文彬和老太太喝完茶,来到楼上,先往赵毅身边靠了靠,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上了圈圈,有的画上了叉叉。

“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当代族谱。”

“那你在画什么?”

“我想着如果大帝觉得下面缺官差,我九江赵可以主动提供一些。”

“这方法好啊。”

“我也这么觉得,你想啊,等我回赵家夺权斗争搞死那些老家伙得有多麻烦,真要有个生死簿就简单了。”

“那会不会圈得太多了些?”

“我先做的减法,现在开始做加法。”

“那这个‘赵毅’上面两条斜杠指向的俩名字是怎么回事?赵陵和赵辛氏,他们怎么也被打了叉?”

赵毅合上“新族谱”,对谭文彬眨了眨眼。

“看来,你和你父母,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小时候要不是我咬着牙硬挺着活下来,我就会被他们丢进尿壶里去。”

“我没想劝你想开点,我只是好奇,你赵家就缺你一口吃的?就算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你爸妈为什么非要针对你,大不了再生一个嘛。”

“桃林边那家,哦,你们叫大胡子家是吧?”

“对。”

“那家院子里有张婴儿床,里头的那孩子很可爱,我看见他时,就像看见了我小时候,不过他比我那时候健康得多,也得宠幸福得多。”

“额,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你可以问问姓李的,他爹妈还能再生一个出来么?”

……

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山头,里面却别有洞天。

陈靖坐在浴桶里,周围是黑漆漆的药汁,他的小脸紧绷,身上不断有鲜血溢出,将这药汁不断染红。

这是第一步,先将部分血液逼迫出来,再在药汁里完成循环,最后再将血液吸纳回体内。

整个过程会无比痛苦,可这也是锤炼妖族血脉的最好方式。

徐明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药汁,点点头。

之前,他其实对少爷收留这个少年入团队是有些介意的,因为这孩子的实力明显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却在拜门行礼后,能分润到整个团队的功德,等于带上了一个拖油瓶。

可这孩子的心志却远超常人,天赋也很不一般,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有实力跟着大家伙一起走江了。

陈靖:“徐叔叔,我现在半天时间就能完成一个周天了,是不是可以改成一天泡两次。”

徐明摇头:“少爷交代过,欲速则不达,一天一个周天是你的极限,这已经是透支的法子了,再透支,会把你潜力完全榨干的。”

陈靖:“我只是想像小远哥哥那样,可以帮上大家的忙,小远哥哥并不比我大多少。”

徐明:“他没练武,一点都没透支。”

陈靖:“怎么可能,毅哥不是说走江很危险,每一浪都得全力以赴么?”

“少爷说,那位是故意和江水斗气。”

徐明顿了顿,联想到自己那晚曾被林书友暴揍的那一幕,不禁感慨道:

“为此,那位特意培养出了一个很强的团队,弥补他的这一短板。”

陈靖:“他可真厉害。”

徐明:“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一个材料因为阵法开启的缘故暂时没办法送上来,所以接下来你的药浴效果会降低三成。”

陈靖先是面露心急,随即冷静下来,说道:“毅哥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能打开阵法,那就请徐叔叔每天把我揍一顿,把药浴的效果补回来吧。”

徐明点点头:“好。”

屋子里,孙燕正在喂养着一群动物,她的房间如同一座小型动物园,不过并不吵闹,气味也不难闻。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昨晚陈靖接到少爷的电话后,马上就开启了阵法,导致她的那条彩蟒到现在都没能收回来。

那条彩蟒是她现在最强的宠物,更是被她视为以后在这个团队里持续立足的倚仗。

可那彩蟒的脾气大,她还没能力完全将其收服,所以它不会像其它动物那般乖乖地留在这里,而是会要求自己去山林里捕猎嬉戏。

前两日,那条彩蟒被放出去了,算算日期,该到回巢的时候了。

它身上有禁制,一段时间不回来进行禁制重置就会让其极为痛苦,这也是孙燕控制这条彩蟒的手段。

可谁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这阵法什么时候能关闭,那禁制能让彩蟒十分痛苦煎熬,可不会对它致命,一旦发作时间长了,禁制效果就会大减,彩蟒也能通过不断蜕皮的方式进行适应。

到时候,它就真的恢复自由了。

“嘶嘶……嘶嘶……”

孙燕耳朵微动,她听到了声音,推开后门,来到篱笆处。

篱笆也是阵法位置所在,一条彩蟒盘曲在那里,不断吐着信子。

孙燕抿了抿嘴唇,见它回来了她很欣喜,但她也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去将阵法关闭。

彩蟒低下蛇头,开始向篱笆内钻,它很快就开始承受起阵法的排斥,蛇皮开始龟裂。

大概是因为它身上的禁制与这阵法同出少爷之手,所以阵法对它的排斥力度,没有想象中那般大,使得其得以将蛇头钻了进来。

只是这模样,已然鲜血淋漓,蛇嘴张得大大的,极为痛苦。

孙燕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彩蟒,再向外看去,外头并无其它存在。

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帮忙把这彩蟒拽进来,可刚往前走两步,她就停下了脚步,面露纠结。

少爷不会无理由地要求开启阵法,命令自己仨人不得外出。

算了,不能干预。

孙燕跑回屋,拿出药,这蛇头还在尽力往里钻,孙燕不打算帮它,但见其伤势这般严重,打算帮它先上药。

隔着一段距离洒上药水后,彩蟒的劲头更足了,开始更加拼命地往里钻,最终,它大部分身躯都进来了,虽然模样看起来无比凄惨恐怖。

只剩下最后一小节尾巴还在外面了,很快,它就要回家了。

孙燕觉得,这并不算违背自家少爷的命令,她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谨慎。

“噗通……”

彩蟒忽然颓然栽倒在地,失去了气息。

孙燕慌了,她马上上前蹲下,想要去查看彩蟒的蛇头,它可以重伤,却绝对不能死。

“嗡!”

忽然间,外面天黑了。

一道身穿白袍头戴高帽的身影显现,他歪着头,嘴巴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似乎是在发笑。

其右手持锁链,左手则抓着蛇尾,若是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左手完全没入了蛇尾之中。

阵法内,原本悄无声息的彩蟒猛地张开嘴。

一只惨白且长得吓人的手从蟒蛇嘴里探出,手里还攥着一根白色掸子。

“噗!”

白色掸子洞穿了孙燕的额头。

掸子缓缓抽出,一同抽走的,还是一张半透明模糊的脸,长得很像孙燕。

这张脸无比扭曲和挣扎,在被极尽地拉扯,最后在掸子脱离的瞬间,彻底崩散。

“砰!”

孙燕身子前倾,脑门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死了。

一道悠扬阴森的唱调自外面响起:

“御笔勾决,阴司收命~”

(本章完)

第275章

赵毅当初修建这里时,不仅考虑到以后会招揽手下,还贴心照顾到了手下的流通问题。

为了避免出现后人住进逝者屋的尴尬,这里规划了很多座小院子,而且隔音做得很好。

因此,直到孙燕死后其屋子里的动物出现失控,撞门破窗而出到处乱窜时,徐明和陈靖才意识到孙燕那里出事了。

二人先进入孙燕屋里,再来到后院,看见了彩蟒的尸体以及头抵于地一动不动的孙燕。

“燕姐!”

陈靖喊了一声,想要上前查看情况,被徐明一把抱住。

“别去。”

“可是燕姐她……”

“她死了!”

陈靖闭上嘴,不再挣扎,等徐明松开手臂后,男孩怔怔地站在原地。

虽经历过人生大变,但他才刚进入团队,一道完整的浪还没经历过,想要让他一下子接受团队里的“哥哥姐姐”忽然死去,不太现实。

徐明看了陈靖一眼,刚刚男孩冲击到他手臂上的力道是实打实的,如果不是自己拦着,他是真会冲到孙燕尸体边上去。

这孩子不傻,一个傻孩子不可能练功顿悟得这么快,他知道有危险,但他第一反应还是这么做了。

站在整个团队立场,团队里有这么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并不是好事,但站在个人立场,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同伴,能让人后背很踏实。

徐明:“不要靠近她,有危险,她没出阵法范围却死在了阵法里,说明袭击者有能力在阵法边缘地带杀人。”

陈靖:“会不会,已经进来了。”

徐明:“不会,孙燕是被一击毙命的,袭击者要是能完全进入这里,在杀死孙燕后,肯定会顺势对我们动手,不会等到我们发现这里的情况后提高警惕。”

陈靖:“是我的错,我没对燕姐传达好毅哥的指令。”

徐明看了一眼与孙燕尸体靠在一起的彩蟒蛇头,摇头道:“不,和你没关系,是她自己……大意了。”

团队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位置而不断努力,徐明知道这条彩蟒对孙燕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陈靖被少爷收入团队后,孙燕的位置危机感就被进一步加剧了,因为成长起来的陈靖不仅能靠自己的妖血驭兽,还很能打,可以完美取代孙燕。

“走,我们去少爷屋里待着。”

赵毅的屋在最中心地带,也是目前来看,最安全的地方。

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私人用品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赵毅很是简朴。

徐明在地板上坐下后,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陈靖,宽慰道:

“你得学会适应和习惯。”

“我……”

“我们都可能会死,甚至包括少爷。”

“这就是走江么……”

“少爷说过:‘没有死人的鲜血,哪里来得江涛。’”

……

李三江在家里做起了法事。

临时的,没有预兆,也没通知,他自个儿将家伙事搬出来,点起蜡烛烧起黄纸,然后举着他最心爱的那把家具厂桃木剑,开始挥舞。

谭文彬上前询问这法事是在给谁做,李三江没回答,也拒绝了他们的帮忙,坚持要自己完成。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上,认真看着下方坝子上的太爷。

他知道,太爷其实是没什么道行的,论起真本事,山大爷和刘金霞都比自家太爷硬得多。

太爷自个儿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他晓得自己在收了主家的钱后,所能做的就是让主家得到心安。

今儿这次,没有主家,是太爷自己的心乱了。

拜土地土地塌,磕坟坟头陷,嘴上说的是“碎碎平安”,心里头早就“咯噔”得惴惴不安。

因此,这场法事他做得格外认真,即使是错误的动作、混乱的步伐,他走得一丝不苟。

厚重的戏服不适合在炎热的当下穿这么久,等法事结束后,衣服一脱,里头的汗液就跟淌出来似的。

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马上上前照顾,扇风、递水、擦汗。

很辛苦,但如果能有半点效果的话,也不至于半点反噬都没有。

李追远去厨房接了两瓶热水,提上来准备给太爷洗澡。

由于阿璃还在露台上,所以李三江上楼即使衣服湿贴着身,却依旧保持着完整。

见李追远过来,李三江摆手道:“小远侯,太爷我想冲个冷水澡。”

刚热汗过,洗冷水澡,哪怕是青壮年也容易因此生病。

不过,太爷是个例外,这把年纪,他也的确有任性的资本。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会意,拿起书,走下楼,坐回东屋门口。

李三江这才将身上衣服全脱了,只剩下一条蓝色的破洞平底裤。

上头有补丁,歪歪扭扭,是太爷自己拿针线补的。

外衣这类的,刘姨会补,裤子和内衣,太爷不让。

不是穷到这种地步非要穿破洞的衣服,而是在太爷看来,宁愿多闷两口酒就一大块猪头肉,也不愿意将钱花在外人看不见能凑合穿的地方。

近年他的所有新衣服,都是李追远帮忙买的,除了上次去京里时穿的那套仿中山装,其余衣服太爷也是买了就穿,极少压箱底。

拿起瓢儿,李三江从水缸里舀水往自个儿身上浇,再一抹脸,发出畅快的声音。

习惯性地去取洗衣粉时,发现洗衣粉被自己曾孙换了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洗发膏。

李三江一边搓着头发一边叮嘱道:“小远侯啊,这次出门时,多注意着点,到夏天了,雨多路滑,你们的工作又是喜欢钻山沟沟的。”

“太爷,我晓得。”

似是怕楼下的柳玉梅听到,李三江压低了声音,道:

“要是真觉得苦,这活儿咱就不干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家伢儿脑子又聪明,不管干哪一行都饿不着的。”

“太爷,我喜欢这一行。”

“嗯,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三江没有再劝,他能感受出来,老太太对自己曾孙现如今的工作发展很是满意。

要是曾孙儿换了工作,那市侩的老太太怕是要改变想法了。

李三江瞅着小远侯和阿璃青梅竹马得挺好,他自个儿也算是默认了阿璃未来曾孙媳妇儿的身份,但他更清楚,年少时两小无猜有时候并不能那么作数。

村儿里那么多孩子小时候玩游戏,说长大后要嫁给他,说以后要娶了她,等成年后,走在路上碰到了说不得都懒得打招呼。

小远侯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

“哗啦!”

又是一瓢水从头浇下来。

李三江吐出一口气,其实他也明白,市侩的何止是那个老太太,他自个儿不也一样?

冲完澡后,李三江趿拉着水,走进自己房间后才开始擦拭。

李追远帮他从柜子里取了衣服,帮其换上。

“小远侯啊,太爷累了,歇会儿,吃晚饭时喊我。”

“好的,太爷。”

李追远走出房间,正欲下楼时,在楼梯口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的右手攥着胸口,表情有些痛苦。

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他。

不一会儿,赵毅缓了过来,将上衣纽扣解开,伸手抠挖开自己的胸口,再探进去,从中抓取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卵。

这些卵都裂开了,开始流脓。

很是恶心违和的画面,但赵毅身上呈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都有些看习惯了。

赵毅想要将它们甩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就掏出一张符纸口中默念一段后,将其贴上去,符纸燃烧的同时带动着这些污秽一同化作黑烟。

“那条彩蟒死了,孙燕也死了。”

“徐明和陈靖呢?”

“代表他们的两颗卵是最后才破的,应该是受彩蟒死去无法维系的缘故。

孙燕死得很快,能拥有一击必杀孙燕实力的人,顺带毙杀掉他俩也不难。

所以我合理怀疑,他们俩没死,死的只是孙燕。”

“嗯。”

“这是找到我老巢去了啊。”

“你老巢距离你赵家现在的宅邸……”

“近得不得了,就隔着几座山头。毕竟我分出来只是走一个形式,家里人清楚等我走江结束后还是会‘认祖归宗’的。

再说了,把老巢建在家里附近,也能规避掉很多麻烦。

我原本以为我做得挺鸡贼的,

直到看到你的老巢布置。

姓李的,

你是真怕死得很啊!”

“我住过大学宿舍。”

“那怎么又回来了?”

“没想到大学能念得这么快,反正都是要经常出远门,与其每一浪后回宿舍,不如直接回家。”

“等走江结束了,我也去考个大学上上。”

“言归正传吧,赵家应该还没事。”李追远指了指楼下,“赵家若是有事的话,老太太这里应该会比你更早接到通知。”

九江赵不是正经龙王家,但也算是不可小觑的家族,若是遭遇倾覆,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赵毅走到先前李三江洗澡的位置,舀出水来清洗自己的胸口,说道:“所以,目前来看,只是针对我的人,而不是针对赵家。”

李追远:“如果像上次大帝出手那般,直接颁布法旨,那动静是无法遮掩的。”

赵毅点了点头:“没错,只杀我的人却不灭赵家,我也怀疑这似乎不是大帝直接出的手。”

李追远:“大帝把浪掰过来了,我们也决定要去丰都了,大帝没有在此时出手的理由。”

赵毅:“可是你这儿也起了波澜,如果不是桃林遮蔽,事儿其实早就发生了,能同时两边动手,这手笔,已经很大了。”

李追远:“你自幼的生活环境比我更复杂,你应该更能懂。”

赵毅:“个人的意志和团体的意志有时候是不相配的,前者往往会受后者的裹挟。”

李追远:“我看过阴家族谱,上面记载着阴长生成仙后的宏愿。

其实,我们上次一起经历过的玉龙雪山那次,高塔下面镇压的那头僵尸,它的目的就是想仿照酆都大帝,在雪山之下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上天国。”

赵毅:“不是大帝的命令,但大帝的手下,还是动了。”

李追远:“它们应该是不希望我们去丰都。”

赵毅脸上浮现出笑容:“呵呵,挺好,挺好啊。”

李追远提醒道:“似乎有点不合适。”

赵毅:“我给过通知了,她还能死,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我又不像你,能一套人马稳定用到现在,我看得开。

现在至少知道了,大帝在这件事中,尚且处于一种模糊姿态。

不是摆明车马地想要弄死我们,那我们就有的活。”

“嗯。”

李追远和赵毅一起下了楼,来到坝子上。

林书友走过来问道:“小远哥,彬哥想问,我们去丰都是坐飞机还是像上次去都江堰一样开车。”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林书友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抬头望天。

李追远:“开车吧。”

说完,李追远就去东屋,牵起阿璃的手,走下坝子。

赵毅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问道:“你知道你彬哥为什么让你来问这个问题么?”

林书友:“因为我们把陈琳的车也开回来了。”

赵毅被这个回答噎住了,然后点点头:“对。”

林书友的眼皮开始颤抖,明显是童子在心底说话。

赵毅微微皱眉,疑惑道:“姓李的怎么不帮你把童子封印一下,祂现在就住在你体内,老是这么频繁互动会影响到你的认知。”

眼皮的颤抖更加剧烈,意味着童子的情绪变得很激动。

虽然赵毅听不到童子具体在说什么,但肯定骂得很脏。

林书友:“童子很懂事的。”

赵毅:“呵,也是奇了怪了,姓李的那么喜欢立规矩的人,居然不在这里立规矩。”

林书友:“大概是因为,小远哥知道,我把童子当朋友。”

眼皮安静了,不再跳动。

赵毅:“嗯,我能懂这种感觉,就像我和你一样,也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好朋友。”

林书友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赵毅。

这种目光,被阿友用起来时,能起到更强烈的嘲讽效果。

赵毅不以为意,勾出手指头催促道:“来,我们来拉个勾。”

“幼稚。”

留下这句话后,林书友潇洒转身。

赵毅:“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林书友旋转三百六十度,拉钩。

“嘿嘿!”

赵毅摸了摸林书友那张因生气而发红的脸,心满意足地跑去追那姓李的。

这时,放在阿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云云的声音:“是我,阿友,彬彬在你身边吗?”

“嗯,你等一下,我把电话给彬哥。”

“琳琳也在我身边,她要给你打电话,是给张婶打么?”

“不用,我报个号码,你让她打这个,我们现在不止一个大哥大。”

“嗯,好,你报,我让琳琳记一下。”

不一会儿,谭文彬和林书友一人拿着一个大砖头,坐在板凳上,开始聊天。

谭文彬和周云云通话时像是老夫老妻在聊家常,后背靠在墙上,腿张开,整个人半平躺,显得无比自然。

林书友坐得后背绷直,基本只会蹦出个“嗯、哦、对”。

柳玉梅站在东屋里,手持湿布,想像过去那样,擦一擦牌位,可不断上下打量,都崭新无比、锃光瓦亮,压根不用擦。

这时,刘姨端着茶进来,笑道:“我瞧着阿友都可怜,被那赵家小子欺负得死死的。”

柳玉梅将布一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道:

“赵家那小子是真心喜欢阿友的。”

……

越是珍贵的灵药仙草旁,盘踞的邪祟往往越是强大可怕。

反之亦然,在越是强大的邪祟旁边种下草药,后者也会被拉着去匹配这一高度。

药园里的药材都是刚种没多久,但长势之快,已经让老田头瞠目结舌。

因为清安是真大方,等死之人,谁讨得它开心,谁就能得到金币。

只是药材长得再快,这会儿还暂时不能用,好在赵毅来时带的成品足够多,李追远与阿璃这次是专程过来学习制作。

新做出来的药丸,这次可以直接带着上路。

老田头倾其所有地传授,没有丝毫藏私。

他清楚,等过阵子,自己就会得到反补。

以前只听闻,秦家这位小姐身患隐疾,无法挑起门楣,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自家大长老脑子发昏的拜帖。

可接触下来,田老头只觉得秦家小姐除了有些生人勿近外,天赋能力上,竟一点都不比自家少爷差。

少爷是他带大的,他一度坚定地认为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孩子,直到他来到了这聪明孩子窝。

桃林里的风,还是时不时地刮起。

李追远与阿璃坐在一起,跟着老田头制药。

赵毅则趴在婴儿床旁,逗笨笨玩。

笨笨也很给面子,也在逗他玩。

一个“哈哈哈”,一个“咯咯咯”,宾主尽欢。

赵毅还真挺喜欢这孩子的。

毕竟这孩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能靠着命格,给自己爹妈直接做绝育。

赵毅:“咦,这孩子体内怎么还有一道封印?”

李追远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猜不出原因么?”

赵毅:“呵,天赋好,灵感高,把封印冲破了,怎么不再加一道?”

李追远:“会适得其反。”

赵毅:“还行,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应该没到你小时候那个层次。姓李的,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李追远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赵毅忽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

“哈哈,姓李的,你现在是没办法练武,你说你要是再早点接触玄门的东西,会不会含着奶嘴走江?”

这时,有人在外头呼喊,萧莺莺走了出去接洽,不一会儿就走了回来,对李追远汇报道:

“隔壁村杀的疯狗,来送阴萌预定的狗懒子,我让他送去李大爷家找阴萌了。”

“啥?”赵毅坐不住了,马上起身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小远哥,萌萌收这玩意儿做什么?”

李追远:“你猜不出来么”

赵毅:“关键时刻把这玩意儿丢出来,让我去吸引仇恨?”

李追远继续舂药。

赵毅:“自己人啊,至少暂时是啊,用得着这么对我么?”

李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赵毅:“其实,有更好的方法。”

赵毅看见了李追远眼里的认真,他相信,姓李的是真有更绝的方法,但没用。

“小远哥,没事,为盟友短暂吸引一下注意力,是应该的,为大局着想嘛。”

赵毅又回到婴儿床边,他觉得还是笨笨可爱。

玩着玩着,赵毅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话题道:“谭文彬的那俩干儿子,送去投胎了?”

李追远:“嗯。”

“他真舍得。”顿了顿,赵毅又道,“他们真舍得?”

笨笨的双手抓着赵毅的手指,使劲摇晃着。

晃着晃着,赵毅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确切的说,是感知到了未来的某个发展可能。

眼前这孩子,谭文彬的孩子,阿友的真君体系需要靠血脉传承……

赵毅缓缓扭过头,看向那边少年与女孩坐在一起的背影。

龙王门庭的衰落,是显而易见的,最简单的就是去数牌位或者去数活着的人口还有多少。

可复兴与崛起,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口号,很难接地气,现在,赵毅看见了肉眼可见的浓郁地气。

妈的,这一代的江还没走完呢,这下一代走江配置不就已经起来了么?

那位老太太都不用特殊的方法,稍微努努力,正常地活下去,说不定真就能在有生之年,既目睹龙王门庭衰落,又见证其重新崛起。

最要命的是,要是姓李的没死在江上,下一代走江时,姓李的还依旧很年轻。

萧莺莺坐了过来,将奶瓶递给笨笨。

笨笨叹了口气,接过奶瓶索然无味地嘬了起来。

赵毅看向萧莺莺:“你带孩子真不错,很贴心。”

萧莺莺不理解赵毅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她也懒得理解,起身要离开。

赵毅赶忙继续道:

“以后我有孩子了,也送过来给你照顾怎么样?”

萧莺莺没回头,笨笨使劲地点着头。

自从俩鬼哥哥不见了后,他一个人显得很孤单。

赵毅伸手揉了揉笨笨的脑袋,心道:

妈的,你们这么搞,让下一代的人怎么玩?

天黑了。

李追远结束了手头的活计,在阿璃打包药丸时,他走下坝子,面对桃林,俯身一拜。

少年知道,这两日的安宁,是靠它的庇护得来的。

桃林里起了一阵风,又消散于无形。

赵毅有样学样,也拜了一下。

“嗡!”

一朵桃花飞出,刺入赵毅胸膛,可这次不再是贯穿伤,花瓣进去后,没出来。

赵毅低头查看胸口心脏处,一朵桃花在那里盛开。

“谢谢,我答应你,会活出一个与你不同的结局。”

……

“吃晚饭啦!”

李追远去二楼喊太爷下来吃晚饭。

刚推开纱门,就听到屋内李三江的咳嗽声,然后就是擤鼻子的动静。

等看见李三江的脸时,发现太爷面部泛红,眼里噙着泪。

“太爷,你着凉了。”

正常情况下,太爷的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基本不会生病,连头疼脑热都少得很。

“没事。”

李三江下了床,与李追远一起下楼吃晚饭。

往那儿一坐后,吸了吸鼻子,端起酒,与老田头碰杯后抿了一口,随即皱眉,仔细盯着手里的酒杯。

中午开的这瓶,绝不是假酒,可怎么喝起来完全没滋味儿?

老田头瞧出了问题,说道:“老哥,我给你煎副药,你睡前吃了,明儿个就好了。”

李三江点点头。

老田头自己也不再喝了,用筷子指了指饭菜:“吃饭,吃饭。”

李三江就吃了半碗饭,实在没胃口了,就摆手先行离座,上楼继续歇着了。

柳玉梅见状,也放下筷子,回了东屋,在供桌前坐下。

“唉,看来这次的浪,不一般啊。”

抬头,看向这一排排的牌位,上面的名字,如一道道目光。

柳玉梅叹了口气:

“看什么看,灵都没有了,再看又有什么用。”

老田头煎了药,李追远端着上去。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老远就能听到,比先前还更严重了。

床头柜用健力宝做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好几根只吸了一两口的烟。

“太爷,把药喝了。”

“嗯,好。”

李三江坐起身,将药“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喝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药是极苦的,光闻味儿就知道,但却能给现在的李三江带来真正的滋味体验。

“小远侯啊,太爷没事,睡一觉发个汗就好了,太爷的身子,好得很呢。”

“嗯,我知道。”

“你出门时得注意啊,多穿点衣服,少沾凉水,要去哪里,记得让润生他们跟着你去,工地上肯定危险……”

太爷有些发烧,脑子没那么清醒,叮嘱的话如车轱辘般来回地说。

李追远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同时,也在积极做出回应。

就这样,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太爷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追远给他茶缸里续好藿香茶,又盖好被子。

“小远侯啊……出门要注意……要小心……”

睡着的太爷还在说着梦话,梦里还在牵挂着自己。

李追远嘴角微颤,然后是扯动,弧度勾起的同时又以点带面,最终露出笑容。

习惯了利益交换互相算计,可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只能被赐予,却没什么能还敬给他。

因为,哪怕没了自己,以太爷的福运,他依旧能健康顺遂长寿地过完他这一生。

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太爷的生活里,多了更多的牵挂和折腾。

他的每次受伤、生病,几乎都是和自己有关,自己就像是个灾星一样。

回到自己房间,上床睡觉。

今晚,李追远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的床飘荡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中,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个梦他曾做过,这是太爷的梦。

其实,从喊太爷下楼吃晚饭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知道,太爷身上的福运不见了。

福运,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换言之,在接下来这段自己离家的日子里,太爷都将一直承受病痛的折磨。

如果可以选,李追远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福运再还给太爷。

可福运这种东西,是连他都无法充分理解的事物,更别提去调配了。

甚至是太爷自己,都不懂这是何物。

一觉醒来,侧过头,睁开眼,一身红裙的阿璃站在画桌前,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她知道每一件东西该放在哪个口袋里,放置得很认真。

李追远洗漱后,将包背起,牵着阿璃的手下楼。

“吃早饭啦!”

李三江没下楼。

众人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了,开两辆车,一辆小皮卡和陈琳的轿车。

李追远将包递给谭文彬,重新上楼,出发前要与太爷知会一声。

推开门,太爷似醒非醒,迷迷糊糊地有所感应。

“小远侯啊,我待会儿下去吃早饭……”

“太爷,我要出门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啊,钱带够了么……”

“带够了。”

“钱得带足了,穷家富路哩。”

“放心吧,太爷,我带得足足的。”

坝子下的车旁边,赵毅、谭文彬、润生三人都在吞云吐雾。

林书友想要加入燃一根,但被赵毅和谭文彬一同拒绝。

赵毅抖了抖烟灰,问谭文彬:“李大爷也会生病么?”

李大爷的福运,能让自己这边毫无办法的老田重新站起来,怎么可能连保佑他自个儿无病无灾都做不到?

谭文彬没回答。

润生开口道:“别聊这个。”

赵毅:“懂了。”

看来,这是姓李的禁忌,不涉及功法、秘籍、传承,纯粹是针对人。

这一点,赵毅还真能感同身受,自己这里不也有老田头么。

老田头……

呵。

赵毅将烟掐灭,走到轿车后,将后车盖打开,里面躺着的老田头全身贴满了隔绝气息外泄的符纸,贴得那叫一个奢侈。

他是想着先蹭上车,等开出一段距离后,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去。

老田头以惊喜来掩饰惊慌,道:“少爷,你的灵觉又提高了,居然能发现我?”

赵毅摇摇头:“我都没探查,就晓得你会躲在这里。”

“少爷,你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我现在腿好了,我有用……”

“不行,我已经把你卖出去了!”

赵毅伸手,将老田头从后车厢里提了出来。

以前的他,小小的轻轻的,老田的后背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宽阔的地方;现在,老田变矮了,背也佝偻了,像是缩水了。

记忆中的画面永远定格,与现实里所见产生冲击。

提起老田的那一瞬,即使是心性坚韧如赵毅,也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感。

“少爷,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老田还在苦苦哀求。

赵毅不为所动,提着他,径直向大胡子家走去。

“少爷,少爷……”

赵毅开始奔跑。

老田怕少爷手臂受累,就默默地爬上少爷的后背。

“叫你乖乖待着你非要整这一出,让姓李的那帮人白瞧了热闹,少爷我是闲得么,非要陪你在这里演电视剧!”

老田不语,赵毅的肩膀被打湿了。

“别这样,要不我再背你回去,当着他们的面儿与你抱头痛哭一场?老田啊,你晓得你家少爷好面儿的,咱忍忍成不?”

“少爷,李大哥病了。”

“年纪大了,生个病很正常。”

“不一样的。”

以前老田头不懂福运是什么东西,还质疑过自家少爷的安排,可当他切身体验到后,才晓得这福运到底有多恐怖!

“少爷,不一样的,他是为小远病的。”

“这个话,别再说了,他们不爱听,尤其是姓李的。”

自己最珍重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生病在家候着。

赵毅相信,以姓李的性格,他绝不会主动要求这个,甚至对方愿意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还回去。

估摸着,应该是姓李的能接,却没办法做到主动去还。

顶着这种心态,姓李的心里肯定很不舒服,这时候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一茬,真就是在找死。

那个润生,是最懂他的。

“少爷,我也能替你挡……”

“老田,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

小时候一条,上次走江时一条。

“少爷,老奴的命就是你的。”

“要是再欠,见了你我就有愧疚感,我就不想再见到你了,行了,听话,你就安安生生地在这儿给我种田制药。

等我回来。

我累了,别再折腾了。”

赵毅将老田放在大胡子家坝子上。

老田头:“可是少爷,这次关系到我赵家阖族上下,我也想尽一份力。”

赵毅头也不回地离开,摆摆手,回应道:

“你又不姓赵,名单上没你。”

……

李追远从楼上缓步走下来,刚来到坝子上,就看见柳玉梅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在专门候着自己。

“柳奶奶。”

“小远,奶奶想跟你说件事儿。”

“奶奶,现在不太方便。”

他正要去走江,而且这一浪极其特殊,他不希望柳玉梅在此时沾惹上什么因果。

“呵呵。”柳玉梅笑道,“奶奶我是那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么?”

“奶奶您说。”

柳玉梅看向阿璃,说道:

“阿璃的病,很小就开始了,奶奶我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刚来时,也瞧见了,阿璃连吃饭都得我来哄。”

“嗯。”

“但我很开心,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人受子女拖累时会觉得委屈,替自个儿不值,有人是喜欢子女折腾自己,人老了,有时候就指望着这点动静,才有个还活着的感觉。

当你太爷发现你不用他再给钱时,他那个失落劲儿哦,那次和你一起从狼山回来后,他连去要账都没以前积极了。

他是想帮你的,他乐意也开心的。”

“谢谢你,奶奶。”

“走吧,家里有你刘姨在,不会有事。至于外面……”

柳玉梅侧身,看向西边的天空,继续道,

“别怕,天塌下来的场面,奶奶见过,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吧!”

……

赵毅回来时,发现李追远坐在小皮卡的后车厢里,旁边坐着的是润生,驾驶位里则是谭文彬和林书友。

轿车里,梁艳坐在副驾驶位,梁丽则和阴萌坐在后面,给自己空出了一个驾驶位。

很显然,这是特意安排的座次。

赵毅点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按了几下喇叭,示意谭文彬让一下,他开到前面打头阵。

谭文彬没让,直接发动车子驶出。

小皮卡在前,轿车在后,两辆车先驶上村道,再上了马路。

这年头,开长途车得靠地图,但有过刚去蓉城的经验,这次地图就完全不需要了,至于丰都……上次为了尽可能远离丰都,大家伙对丰都四周的交通网那可是极为熟悉。

赵毅这次没放歌,而是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后头的阴萌问道:

“萌萌啊,现在润生口味这么重了么,连狗懒子都吃?”

阴萌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是阿友建议我收的。”

“哈哈!”赵毅,“还是他考虑得深远,到时候我就提着一对狗懒子,他背着我,我们一起去吸引注意力,完美!”

一路畅通平稳。

谭文彬:“小远哥,看见界碑了,咱们要出南通了。”

两辆车,驶过界碑。

一侧道路施工,原本的双行道变成单行,好在今日路上的车并不多。

前方,有一辆装有钢筋的大货车正在行驶。

后方,有一辆装着电缆的大货车正在跟着。

李追远抬起头。

正在开车的赵毅看了看后视镜,喃喃道:“妈的,不会这么快吧?”

忽然间,前方大货车似是出了什么问题,紧急刹车,后方的大货车速度则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后方货车先撞到了轿车,再将其向前顶,连带着挤压向了前方皮卡,皮卡车头撞到了前方货车车尾,货车上的钢筋受冲击滑落,将本就被挤压变形的两辆车戳了个通透。

“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