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应天府

“没办法啊,现在江户城的公务实在太多,我已经是分身乏术了。”

刘典笑容温和,拍了拍秦校监的肩头:“不过就算本官没时间看完整间晒书堂,也能从这些学子的精神面貌,看出你秦校监的治理成果,做的很不错。”

“大人谬赞了。晒书堂能有现在的成就,主要还是仰赖您和宣威司衙门的大力支持。”

“支持是应该的。夫子庙可是帝国新政的核心关键,俗话说得好,万丈高楼平地起,如果这地基打得不牢,上层的建筑那就有随时垮塌的风险!”

“大人您说的太对了,回去我就组织各学宫班级仔细学习领会。”

刘典点了点头,笑道:“行了,就送到这里吧。等有空我还会再来晒书堂,希望到时候能够完整的看完秦校监你们取得的教育成果。”

“那是当然,请大人您放心。”

人群最外围,长崎峰一脸失魂落魄,身上的青衫全是大块大块的红漆擦痕,格外的扎眼。

不过今天的晒书堂,没有人有闲心关注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位丰神俊朗、气质出尘的刘同知,刘大人的身上。

一辆帝国神机军工出产的‘白义’车驾悄无声息的滑进人群,全副武装的戍卫拱卫在车身四角,右手食指紧紧扣在朵颜卫的扳机上,圆盔下的眼眸泛着淡淡红光,带着一股蔑视的冷意。

“各位学子们。”

站在拉开的车门旁,刘典回头看向密密麻麻的人头和一双双炽热崇拜的眼眸。

“希望你们能在晒书堂中好好学习,领会儒教思想,争取早日破锁晋序,成为一名真正的儒序。如果伱们足够刻苦的话,或许在本官离开倭区之前,还有机会能与你们一起共事。”

“我等谨记刘大人教诲。”

齐刷刷的喊声中,一个略显尖锐的喊声格外突兀。

“大人,您有一天会离开倭区吗?”

专门订制了一副及胸美髯的秦校监迎着喊声来处望去,只一眼,便惊的浑身冷汗直冒。

只见一身青红脏衣的长崎峰从人群后方奋力挤到前排,满脸振奋的望着刘典。

秦校监不动声色的冲着周围准备扑上来的夫子摇了摇头,脸色阴沉难看。

“为官一任,终有时限,我迟早是要其他的地方去上任的。”

刘典看着眼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学子,温和笑道:“不过不是现在。”

“您刚才说,希望有一日能与我们共事。那如果到您离任的时候,我还没能考取功名,我该去哪儿追随您?”

“张峰,你大胆!”秦校监怒发冲冠,目光凶戾。

长崎峰看着暴怒的校监,本能的闭上了嘴巴,畏缩的低下了脑袋。

可当目光落在身上刺目的红漆上之时,他似乎瞬间忘却了心头的畏惧,仰面看向刘典,肃穆正色道:“我希望能追随您。”

“那就来应天府吧。”

刘典脸上笑容不变:“我会在那里等你。”

帝国本土,陪都金陵。

有车自南门疾驰直入,在拥挤的长街上左冲右突,惊起一阵阵尖叫。

正在街面上巡逻的应天戍卫正准备拿下这嚣张的飙车狂徒,就被身旁队长伸手拉住,一巴掌糊在后脑勺上。

“你小子是瞎了眼了,还是灵窍被精虫糊住了?没看车驾上的标志?刘家的专车你也敢拦,真是不知死活。”

就片刻耽搁,车辆已经消失在年轻戍卫的视线中。

嘴唇上胡须花白的戍卫队长若有所思的看了眼车辆远去的方向,拢了拢身上的防弹布甲,冲着呲牙咧嘴的下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差点被你小子害死了。”

“多谢队长,要不然我刚才就惹祸了。”

年轻戍卫此刻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对着队长抱拳感谢。

“不过头儿,这大白天的,刘家的车开这么快干什么?”

刚刚逃过一劫的年轻戍卫转眼就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问道。

戍卫队长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十分谨慎的左右环顾了一圈,见街道上惊起的骚乱已经平息,索性拉着属下钻进了一条僻静的断头胡同。

三两脚将缩在角落里蠕动的‘黄粱瘾君子’踹醒撵走后,戍卫队长又小心的将两人头盔上的记录仪关闭。

等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徐徐说道:“刘家是谁,那可是咱们应天府的一等门阀之一,平日见做事最是讲究四平八稳,波澜不惊。今天这么反常,车上的人肯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你要是在这种时候冲撞了他们,那不是自己凑上去找死吗?”

年轻戍卫恍然大悟,脸上不禁露出后怕的神情。

“你小子还是太嫩了,我告诉你,要想当好戍卫,特别是咱们南直隶的戍卫,光会开枪可不行,更要学会看风向、分局势、懂政策!”

“要是只知道闷着头横冲直撞,即便是有一天你们家祖坟冒青烟,基因沸腾得就跟开锅了一样,侥幸晋升了兵序八,那在应天府里顶多也是一个大号的蝼蚁,说被人碾死就被人碾死了。”

队长找了一处台阶坐下,感叹道:“这其中的门道太多太深,你呀,还得多学学啊。”

年轻戍卫闻言赶忙凑近,躬着身子谄媚笑道:“那您老就多给我讲讲呗,免得小的我哪天一不小心就得罪了那些大人们。到时候我死了倒没什么,要是把队长您给连累了,那我才是死一百回也赎不了罪啊。”

“死一百回,你以为你是道序啊?”

戍卫队长冷笑连连,眯着眼睛瞥着对方。

年轻戍卫顿时心领神会,连忙从比甲样式的防弹衣后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方盒递了过去。

“前几天突袭城南一个走私黑帮的时候,从他们仓库里搜出来的纸烟‘顺天特醇’,一等一的上等货。我特意截了一包下来,专门拿来孝敬您老人家。”

戍卫队长眼前一亮,伸手将烟盒接过,嘴上却冷哼一声:“我也是看你小子会来事,这才提点你几句。这些可都是前人拿命换来的经验,放在旁人我是绝不可能告诉他。”

“那是那是,多谢队长垂怜。”年轻戍卫点头哈腰道。

队长满意一笑,将背上的枪械取了下来,扭动着身子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咳嗽了两声说道:“现在咱们帝国的头等大事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那当然知道了,罪民区新政嘛。”年轻戍卫点头道:“前不久才有一批运送倭区劳工的船靠岸,我还去参与了秩序维护的。”

“你知道的这些,都只是只鳞片爪!”

戍卫队长轻蔑道:“你以为朝廷费这么大力气把他们弄出来,真是来务工的?扯淡,你也不想想,咱们帝国本土要这么多连明语都说不清的倭寇有什么用?”

“这不是新政的目的吗?我听别人说,这是为了釜底抽薪.”

“那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戍卫队长冷笑道:“接下来要不了多久,这些倭寇青壮就会被送往其他的罪民区。”

“干什么?”

“扛枪,杀人!”

(本章完)

第437章 宝钞如雨

“杀人?”

年轻戍卫用掌心推了推头上有些歪斜的头盔,白嫩嫩的脸上满是困惑,“杀谁?”

“我早就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有那闲钱就去把你那脑机好好捯饬捯饬,就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了。”

队长黑着一张脸,没好气骂道:“你小子倒好,非要把自己改成一张小白脸,当戍卫要脸干什么?能挡子弹,还是能挡刀枪啊?”

“当然挡不住了。”

年轻戍卫蔫头搭脑,嘴里嘀嘀咕咕:“可不弄脸,我怎么找媳妇啊”

“伱说什么?”队长眉头一挑。

“没啥,没啥。”

年轻戍卫连连摆手,忙不迭转换话题:“头儿,您还没说到底杀谁呢?是不是去剿灭鸿鹄?”

“你指望这些人去剿鸿鹄?呵,我怕他们连鸿鹄的影子都还没看到,就全被别人捭阖的调转枪口了。再说了,现在的鸿鹄,鼻子一个个比狗还灵,早就闻着危险撒丫子开溜了,还能找得到他们?”

队长拆开刚刚到手的‘南京特醇’,抽出一根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口。

这种专供陪都官员的烟草带有一种特殊的果木香味,让他一脸沉醉,片刻后才喃喃说道:“你问罪民能杀谁?他们能杀的,当然只有其他的罪民了啊。”

罪民杀罪民?!

年轻戍卫霎时惊的目瞪口呆。

不过他并不是在震惊这种事情的残忍,而是惊讶朝廷,或者准确的说,是儒教门阀里的那些老爷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他的观念中,这些罪民虽然一身劣等基因,没什么开发和培养的价值,但稍加培训也能勉强当一个工奴,即便产出的效益不高,但成本可比从黄粱梦境中订制偃人要便宜不少。

况且目前鸿鹄已经躲了起来,这些罪民一没闹事,二没造反,杀他们有什么意义?

年轻戍卫舔了舔嘴唇,正要继续追问,却看到自己头儿从腰后拔出匕首,伸出一根没有仿生皮肤包裹的械指,在刃口上一抹。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中,乍现的火苗将纸烟点燃。

胡须花白的老戍卫将一口烟气憋在胸腔中,半晌才吐了出来,眼眸微阖的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

“哎,不是原装的肺就是差点意思,可惜这好东西了。”

他两指碾动着淡黄色的烟嘴,淡淡道:“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这就是我今天跟你讲这些事情的原因所在。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能只看表面,你要往深了想,往细了想。也别管最后得出的答案多么吊诡,多么骇人听闻,你只要记住三点。”

队长一字一顿道:“别说,别管,别碰!”

“往深了想.”

年轻戍卫苦着脸冥思苦想,可无论他怎么思考,也看不出这里面还有什么深藏不露的关隘。最后只能一屁股坐到队长的旁边,低声说道:“头儿,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他乖巧的摘下顶上的头盔,将脑袋凑了过去。不过这一次,年轻戍卫预料中的巴掌并没有挥下来。

“没关系,你要是一次就能看透想透了,也就不会跟着我蹲在这里了。你还年轻,端上戍卫的饭碗还没几年,这些事情等你以后经历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

队长一反常态,温和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耐心说道:“这次朝廷在罪民区推行新政,将这么多青壮年抽调出来安置到帝国的各个府县,一方面是给他们些甜头尝尝,让他们知道帝国对他们的优待。另一方面就是让这些有能力闹事的人背井离乡。离开了那片穷山恶水,再刁的民也只能老老实实从良。”

“有这个必要吗?难道这些罪民还敢阻挠新政的推行?”

老戍卫冷冷一笑:“罪民的基因决定了他们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乌合之众。但用道序的话来说,基因和天意无异,天意难测,基因同样难测。数不尽的蛇虫鼠蚁中,总会突变出一两条蛟龙,这种人可不会心甘情愿低头等死。”

“罪民区发生暴乱只是迟早的事情,就算不是鸿鹄,也会有其他人跳出来挑头。”

纸烟上火点明灭不定,当了大半辈子戍卫的老人吐出一口烟气,语气变得冷冽肃杀:“等到了那个时候,这些被安置在帝国本土的罪民们就会拿起门阀给他们的刀枪,以宣慰司戍卫的名义进入其他罪民区,去镇压那些敢于造反的人。”

“可是,头儿。”

年轻戍卫疑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朝廷明知道罪民区可能会反,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人抽调过去,把叛乱扼杀在苗头状态,反而要弄到咱们本土来周转一次?这不是耽误时间吗?”

队长翻了个白眼,“如果你是一个罪民,朝廷直接把你从家乡弄到另一个罪民区去,你会愿意吗?”

“这倒也是,换我我肯定不愿意。”年轻戍卫挠了挠头,嘿嘿直笑。

“而且”

队长语气肃穆道:“朝廷就是要等他们反!”

“这又是为啥?”

刚刚才有些思路的年轻戍卫再次陷入了困惑之中。

“恩情记一时,厄难记一世。新政给罪民的优待只会让他们感激片刻,只有斧钺加身的苦痛,才能让他们铭记于心,世世代代都不敢稍忘。所以罪民区迟早要打,而且会一次将这些罪民彻底打痛,还要把其他敢于掺和进来的势力全部打服气!”

老戍卫吐词铿锵,“唯有这样,罪民区才能长治久安,新政才配录入黄粱史书,成为先帝爷之后最卓著的一场‘文治武功’。”

“文治武功.文治武功”

年轻戍卫双眼发直,良久才猛然回神,“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头儿。”

“你真觉得自己已经全部明白了?全部看清楚了?”老戍卫似笑非笑。

“呃”

年轻戍卫被这句话问了一愣,脸上刚刚泛起的自信又被浇灭。

“我刚才给你说过,要往深了想,往细了想。你想到的越多,就能活的越安稳。”

老戍卫的话音顿了一顿,下意识的看了看四周,指着头顶,眼神晦涩难明,“你想想,如果真的就此一帆风顺,又哪儿来宝钞如雨?”

年轻戍卫坐在矮老人一阶的台阶上,顺着对方的手指抬头看去,有些茫然的看着高处悬挂的暖阳。

哪里有雨?

呲!

急刹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停在一间门槛颇高的古明式宅邸之前。

一个挺拔的身影步出车外,深邃的眉眼中挂着一抹散不去的浓浓惆怅。

“是秀峦先生吗?这边请。”

早就等候在台阶前的仆从迎了上来,却不是引着丰臣秀峦步上那足有七级台阶,而是走向青砖灰瓦的院墙边,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窄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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