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盛世再现

隆冬大雪封路,北方的万里山河都成了一片雪原。

寒风凛冽,能刮破人的脸。

封常清却还是赶到了范阳,他带了数十骁骑,赶到范阳城门处时,盔甲上已结了厚厚的冰。

他抬头环视了一眼范阳城的守备,眼神中闪过警惕之色。

城门中,薛白迎了出来,带了寥寥几个随从,也未披甲,披了一件大氅,显得随意而从容。

此番封常清过来,乃因薛白致信说打算卸职回京,请他来交代一些离开之后的事务。

但他麾下将领却提醒他此番到范阳恐会落入陷阱,认为雍王回京则死,必会举兵叛乱,故而设下鸿门宴。

封常清深以为然,遂点齐了最精锐的数十心腹,在心里做好了为朝廷平叛的准备。

此时一到范阳,薛白果然热情相待,命人呈上在城门边煮着的姜汤。

“这般天气让你远来,实在辛苦了,快驱驱寒。”

“都是为朝廷办事,为人臣子应该的。”

封常清接过那热乎乎的碗,却没立即饮下,而是捧着它捂热冰凉双手。

薛白似乎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继续吩咐人们把姜汤分给封常清带来的兵士。

“给我也来一碗。”末了,他伸手讨要了一碗,咕噜噜地灌。

封常清见状,心中苦笑,暗忖自己太过紧绷了。即使薛白要对他下毒,这小小一碗姜汤又能有多少量?

他遂仰头一饮,一碗汤水下肚,肚子里当即升起一股暖意,驱散了寒意,仿佛浑身的毛囊都舒展开。

“若是有酒就更好了。”他心里这般想着。

可薛白就算给他酒,他却未必敢喝。

众人往城内而行,进了衙署大堂,一路上封常清的护卫都跟着,薛白恍如未见,当着他们的面就说起正事。

“河北诸事大多才刚刚开展,有的甚至还未开展,此时让我卸任离开,我是非常不舍得的。”

封常清听了,心中猜想薛白这是想先用言语打动他,劝他跟着一起造反了。

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已下定了决心,不论薛白如何相劝,他都不可能有丝毫动摇。他忠于朝廷的心,比磐石都要坚固。

可薛白并没有继续抱怨朝廷,而是话锋一转,道:“但好在各项事务的计划已经做好了,官员已经任命,并不需要我一直在范阳盯着。唯边塞防务以及军屯之事,封节帅需多费些心。”

他竟是就这样开始说起自己离开之后,需要封常清如何如何做,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封常清一开始没注意听,总在揣度着薛白要怎么除掉他,可大堂周围也不像是有安排着刀斧手,渐渐地,他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薛白诉说的那些实务上。

谈罢此事,薛白亲自送封常清到驿馆。

“知道封节帅一惯节俭,不喜铺张,我也就不设酒宴了。”

竟是说不设宴就不设宴,他们在衙署用了一顿便饭,薛白就让他早些歇息,因为明天还要继续商议正务。

入夜,驿馆。

封常清仔细检查了院子,确保没有闲杂人等,方才回到屋中,脱下了身上的盔甲。

他很快躺在榻上,还注意把佩刀放在了床头轻易能够到的位置。

才闭上眼,忽然,院中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有瓦片落在地上碎掉了。

封常清迅速拿起佩刀翻身而起,推开门,先是倚着门框往外探了一眼,担心有暗箭射来。

等了片刻,他的护卫们也已各自冲出了屋子。

他这才大步往外赶去,抬头一看,屋脊上堆着积雪,月光下,一只正在屋脊上散步的黑猫受了惊吓,一窜,不见了身影。

封常清的护卫们犹不放心,迅速冲了出去搜寻。

仔细翻找了一遍之后,他们回来禀报道:“节帅,没有人。”

薛白似乎真没有安排人手来刺杀他。

封常清抬头看着月光,心中疑惑,奇怪薛白还能真的解下兵权回长安不成?那可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啊。

想不通。

一夜警惕,睡得不算安稳。次日醒来,薛白已遣人来请封常清继续去议事。

封常清犹豫之后,还是披上了盔甲前往。

铁甲这东西除了重和硌人,夏天穿着闷,冬天穿着还冰,坐在火炉边被火一烤还烫。

议事时,他是又冷又烫。在军中时这样也就罢了,可在这大堂内旁人看着薛白从容而谈,再看封常清胸甲上映照的火光,总是有种莫名的不协调感,都恨不得把他的盔甲剥下来。

具体的施行计划定下,薛白又为封常清引见各个官员。

他先是引过了颜杲卿、袁履谦等人。

“这是我的岳丈,河北的军屯事宜也是由他负责,旁人说我任人为亲,可我知岳丈的才能,只好举贤不避亲了。”

众人皆笑,笑声中,薛白又为颜杲卿引见了封常清,让他在事务上有任何麻烦,都可找封常清解决。

封常清与颜杲卿很快成了至交,他们的行事作风以及高风亮节的品格确实相投,可另一方面,封常清也会怀疑,薛白是不是想让颜杲卿当说客,劝他随薛白一起叛乱。

可相处了几日之后,待到一切事务谈完,薛白准备动身回长安了,也不见颜杲卿有开口劝他什么。

临别践行,终于设了酒宴。

赴宴前,铁甲摆在案头,封常清看着它,目露思忖,犹豫着要不要披甲赴宴。

遂有亲兵为他分析此事。

“雍王这怕是故意如此,想让节帅放松警惕,杀招必在今夜。”

封常清觉得有理。

可心底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数日来雍王坦诚相待,自己却始终警惕,失了大将之风,恐要让人耻笑。

难得地,封常清穿上一件旧袄,只带了数名护卫就去为薛白践行。

他知这般是有危险,但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是夜饮酒,薛白饮了两杯后便有微醺之态,这对他而言算是豪放爽气了,可面对西域回来的封常清,这点酒还不够漱口的。

面对劝酒,薛白摆手道:“不能再喝了,明日还得早起骑马赶路。”

封常清道:“说的像是我没喝酒骑过马一样。”

薛白脸颊微酡,借着醉意道:“酒里若有毒,我喝得少无妨,你喝得多,就要被毒倒了。”

一句话,封常清的几个护卫都变了脸色。

封常清却哈哈大笑,笑容里还有些自嘲的意味。

“雍王这是在嘲笑我这几日的戚戚之态,太不坦荡了啊。”

“人之常情。”

薛白说着,挪了挪身子,斜倚柱边,难得显出些颓然之态,带着醉意叹息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封常清其实也能够感受到一直以来薛白为大唐社稷做事时的尽力,此番自己也误解了他心存图篡,才知世人对他的误解有多深。

“雍王此番回长安,可担心过自己的身家性命?”

“无妨。”薛白淡然一摆手,道:“只要天下能够安稳即可。”

这番话说得很自然,倒是无甚表演痕迹。

至少封常清没看出什么来,心中唏嘘,仰头饮了一碗酒。

薛白侧过脸看向他,又道:“放心吧,我还记得答应过你的事。”

醉饮之后,竟真的无事发生。

天色还未亮,薛白就启程南下了。

南下的队伍不过数十人,辞别了范阳诸多官员之后,走进了漫天风雪。

封常清驻足远望,有些感慨。心想社稷的一大隐患终于过去了。

雍王放了权,往后天子当励精图治,兴复大唐。

别再重用宦官了才好啊……

~~

刁丙回过头,向风雪中看了一眼,道:“郎君,已望不到范阳城了。”

“让队伍慢慢走,不要着急。”

“是。”

刁丙再扫视了一眼队伍,依旧有些疑惑,不由问道:“有個人,郎君应该不是忘了带吧?”

“嗯。”

“李泌李先生,他还留在范阳,可旁的官员却不能向他问计,郎君怎么不将他带在身边?”

薛白道:“不妨,过些时日,我又能向他问计了。”

他慢悠悠地纵马而行,过了一会,脱离了队伍,自往易州去微服私访。

~~

上元元年的正月已然过去,而往年这时候还是腊月。

各地百姓们似乎对朝廷改岁首一事不太感兴趣,如今才开始筹备年节依旧按照旧的时历准备上元节的花灯。

官府却不让他们这般,称他们这是无视圣人天威,毁掉了许多的花灯。

尤其是长安城,各级衙署都收到了公文,严管此事。

如今的万年县令是通过贿赂窦文扬而谋到的这个职位,岂敢不为这等大事尽心?展现出了铁腕手段,派出了大量的役吏,要求必须保证旧历的上元节时长安城不能看到一盏花灯。

役吏们得了命令,遂冲到了百姓们的家中,不仅踩踏花灯,还拿走百姓们的烛台、腊肉。

有百姓告到京兆府,之后事情传到了门下侍郎韦见素的耳中。

韦见素遂去求见圣人禀明此事,却被窦文扬拦住了,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改岁首是彰显陛下功绩,昭示大唐复兴的大事,韦公敢在此事上出言阻挠吗?”

窦文扬将问题说得很严重,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廷不管,役吏们也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其后,抢掳财物,甚至欺辱民女之事也时有发生,全被窦文扬一手压下来。

长安市井的乱象传不到天子耳中,却很快传到了天下各州县,效仿者有之,唏嘘者更有之。

谁也没有想到,罢免了雍王之后,圣人会如此倚重宦官,肆无忌惮。

民间对改岁首的抵触情绪也就愈发大了。

“自古唯有圣君才改正朔,可圣人有何功绩?他目前的功劳全都是雍王立下的。”

类似这样的舆论不断发酵,宫城中的李琮却未有任何耳闻。

他还沉浸在初掌大权的喜悦里。

听闻薛白已经卸职入京,朝廷中许多亲近薛白的官员们也变了心思,不敢再得罪天子。

没了薛白一系官员的掣肘,变化还是非常明显的,可谓天壤之别。

窦文扬可以把不听话的官员调任,也就没人能阻止他为天子敛财了,李琮一家的吃穿用度立即就有了不同。

此前因为战乱,加再上薛白提倡节俭,削减了宫中用度,李琮总觉得这也缺、那也缺,他堂堂天子,却是连赏赐妃嫔的钱都拿不出来。

如今吩咐了内侍省采买,窦文扬办事尽心,尤其是这种事关圣人吃穿用度的大事,得了旨,立即就重视起来。

依旧制,宫中所需之物由度支负责采购,窦文扬将它改为由宦官办理。

他派了数百宦官去往东、西市采买,称为宫市。

却也不给文书或凭证,毕竟宦官们只要往那一站,尖着嗓子说上两句话,还要甚凭证?

这些宦们们只要看到所需的东西,只付很少的银钱或是直接拿走,问他们“圣人所需,你也敢不给吗?!”

如此一来,短短数日之内,窦文扬花了很少的钱,就为宫城采买到了极多的精美之物。

李琮很惊喜,也很疑惑,问为何度支使报的价格与宫市大不相同。

窦文扬理所当然地应道:“度支虚报了采买的价钱,把钱都装进了自己的库房哩。那些外臣才不会为圣人精打细算,哪有我们这些贴身服侍圣人的奴婢忠心?”

李琮不知物价,闻言大感愤怒,深恨那些臣子竟敢欺瞒于他,遂愈发倚重窦文扬。

他偶然也会想起窦文扬把红色官袍披在七岁小儿身上的瞬间,但哪有人没有缺点的,正是有所求,才是最忠心的。

如此一来,宫市便愈发嚣张,因常常拿东西不给钱,民间百姓将他们称为“白望”,有时他们懒了,还要货主送到宫内,可货主想要入宫不易,需打招呼,遂多向货主收一份“门户钱”。

既然送货要收门户钱,那宦官亲自到市集采买,就得多收一份“脚价钱”。

长安城因此民怨沸腾。

宫城中的李琮却是浑然不知,眼看着各郡县的官员们纷纷进贡,内帑愈发充实,一派盛世兴旺之相,觉得自己功盖大唐历代帝王。

他倒也没忘了薛白,心想着等薛白到了长安将其幽禁起来才能安心。

窦文扬在河北安插了大量的眼线,每隔几日都会把薛白的行程送到长安。

得知薛白果真没带士卒,每天都在不停地向南,他安心了许多,只等人到,便可高枕无忧了。

~~

江陵。

大都督府,李璘再次召集幕僚们议事已是高才满座,不再是只有他与杨序。

薛镠、李台卿、韦子春、刘巨鳞、蔡垧,皆是李璘收罗来的谋士。

与李琮相同的是,李璘也派了很多眼线窥探薛白的行踪。

得知薛白正在一路向南,李璘拍案而起。

“旁人信他已解兵权,我却不信!”

他既然与薛白早有约定,自然知道薛白绝对不可能轻易被收服。

而一旦让薛白坐了皇位,他可没有信心能再与薛白争锋。

“他必是借机亲率一支精锐进入关中,夺下潼关或占据长安之后,范阳必起大军!”

韦子春当即站了出来,道:“永王是否该上奏朝廷……”

“有何用?”

杨序不等他说完,径直叱止,道:“圣人妄信宦官,朝堂乌烟瘴气,市井民不聊生,岂能挡得了薛逆?此番情形,恰似此前太上皇纵容安禄山。”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要等到薛白起兵,再次祸乱大唐不成?”

杨序说到这里,脸色一肃,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其事地对李璘一拜。

“请永王举南方之兵,削薛逆、除奸宦,肃清社稷。”

他们已经仔细分析过了,经历了安史之乱,河南、河北与关中正是凋敝之际,加之窦文扬弄权,使得民怨沸腾。

而南方未遭破坏,最为富庶,李璘身担太上皇之期待,打出清君侧的名号,不难击败李琮可以起兵。

最不济,也可顺长江而下,占据江东,割据一方。

一众幕僚的富贵前程早就系于李璘一身,此时转头看了身后的刀斧手们,更是没有退路,纷纷拜倒。

“请永王举兵,清君侧!”

“好!”

既然众志成城,李璘遂慷慨应答,昂然道:“我身为李氏子孙,岂忍见逆贼图谋祖宗社稷、权宦弄权残害百姓,当起兵!”

他有这志向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在暗中招兵买马,如今要做的就是赏赐钱财,许诺厚赏,收买将领随他举兵清君侧。

另一方面,他派人往江淮联络李祗、李峘等宗室,争取他们的支持。

相信,出于对薛白这种权臣逆贼的忌惮、对窦文扬这种奸宦的厌恶,以及对太上皇的忠心,这些宗室一定会支持他。

~~

天下各郡几乎都在关注着薛白的行程,除了李琮自信能收服薛白之外,绝大多数人都是认为薛白此番南下怕是障眼法,实则已做好了举兵造反的准备。

山东道安抚使李祗也十分关注此事。

他此前与薛白也有过接触,在个人角度上他虽不喜欢薛白,但平心而论,薛白对国事还算尽心,故而他一开始认为薛白应该不会起兵。

可随着一个个消息传回来,他发现薛白的行程很慢,在每个州县都会驻留几日,甚至还复查冤案、处置官员,不像要回京,倒像是在巡视地方。

这样的人,岂会放权?

接着,他见到了李璘派来的使者。

来者名为韦子春,相貌文雅,眼睛里却总是闪动着兴奋而狂热的神情,言语中不自觉地流露一副随时要成为公卿重臣的姿态。

正当李祗好奇这人来做什么之时,韦子春竟是拿出了一封太上皇的密诏。

太上皇在诏书中言,他幽居深宫,受到了窦文扬的欺压,想要去兴庆宫居住反而被奚落羞辱。

堂堂天子之父却受一个奴婢的气,听起来是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一个奴婢若非得了天子的授意,如何敢这般行事?

想到这里,李祗就觉得太上皇与圣人之间恐怕有些微妙。

再往下看,果然,太上皇在密诏中盛赞了永王李璘,称他为“诸子中最贤”,命李璘除掉窦文扬。

“嘶。”

看罢密诏,李祗倒吸一口凉气。

韦子春见状,开口道:“永王早就得到了这封信,几次上书,请圣人不要再倚重奸宦。然而言路断绝,朝政皆为窦文扬把持。依太上皇之密诏,永王本该起兵清君侧,但顾念着兄弟之义、君臣之情,一直容忍。可如今社稷已有更大的危机了……”

“李倩?”

“不错。”韦子春点点头“他以遗落皇孙之名得封亲王,然而身份未明、心怀谋篡,称一声‘薛逆’并不为过,吴王请看这个。”

李祗目光看去,只见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封信。

展开来,信纸上的笔迹端正流畅、笔墨饱满,正是一手漂亮的颜楷,确似薛白手笔。

薛白在信上极力怂恿李璘与他一同造反,约定先入关中者为帝,共享社稷。

“这?!”

李祗看了,惊得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风平浪静的局势下,居然隐藏着这么多的阴谋算计。

“永王他是想?”

“放心。”韦子春连忙安抚李祗,道:“永王绝不会与薛逆同流合污,只是……”

“只是什么?”

“连圣人都是薛逆一手扶上帝位的。如今薛逆举兵南下,看当今圣人的手段,只怕是要把祖宗社稷拱手让于外人啊。”

听到这里,李祗已经蒙了,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李璘的心意是要举兵清君侧。

但,是非对错他却已经分不清了,他不由问道:“永王要我做什么?”

韦子春眼神闪烁,估量着李祗的态度,没有马上拉拢李祗一起举事,而是道:“永王派了些义士来,想要为国除奸。”

“刺杀薛白?”

“是。”

李祗对此事并不抵触,也认为刺杀薛白是最轻松的解决社稷危机的方法。

他打算先解决了这个危机,再联合永王请圣人除掉窦文扬,如此,社稷或可重归安稳。

“好,此事我全力配合你。”

韦子春大喜,只要薛白一死,到时不论李祗支不支持永王,都不可能阻止永王起兵夺取帝位。

……

薛白的行进速度很慢,似舍不得南下一般,各个郡县都会待上几天,过了相州之后,竟然突然拐到了滑州。

像是知道李祗要配合李璘刺杀他,特意送上来一般。

李祗、韦子春都有些慌张,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即安排使者去迎接薛白。

(本章完)

第540章 有理说不清

黄河北岸,树林中,韦子春翘首以望,终于望到了北面来的队伍。

他目光微微闪烁,望着那一队人马渐渐近了,准备踏着冰面去往黄河南岸,人数却不多,包括马车夫在内也仅有三十余人。

薛白既然是卸了兵权归还长安,向天下人演戏,自然不会带太多人。

韦子春也设想过薛白不在这支队伍中的可能。

若如此,则说明薛白必已准备好起兵造反,才会故弄玄虚,麻痹朝廷。

今日,薛白要么丢掉性命,要么失掉大义的名份。

“动手!”

韦子春毫不犹豫下了命令。

他能动手的机会并不多,李祗虽然愿意派人助他刺杀薛白,却死活不肯让韦子春在他的地盘上动手。

黄河冰面开阔,他们早就在马蹄上缠上了布条,弓箭上弦,趁着薛白的队伍还在做渡河的准备,突然包围了上去。

他带了百余精锐前来,李祗又派了三百余心腹,总共四百余人,是薛白队伍的十倍有余,围攻绰绰有余。

天地苍茫,一片白雪。黑色的身影合围而上,显得一片肃杀。

忽然,在他们还没冲进一箭之地时,薛白的队伍中突然冲出一员骁将,张弓搭箭,“嗖”地射倒一人。

韦子春还听到对方大喝了一声。

“浑瑊在此,何方贼盗敢犯?!”

连年在边塞征战的将领,那杀气腾腾的气势绝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李璘收罗来的那些所谓精锐看起来彪悍凶狠,可到了浑瑊面前,却像是家狗遇见了野兽。

下一刻,又有一骑不甘示弱地从薛白队伍中杀出,径直纵马冲撞,同时,似在与浑瑊攀比般地大喝了一句。

“尔等可闻薛崭大名?!”

韦子春自然是听说过的,浑瑊、薛崭分别活捉了契丹可汗和史思明,一战成名天下知。可谓是薛白麾下最年轻的名将。

他心里登时有了些怯意。

可事已至此,没了退路,不成功便成仁。

冰面上,浑瑊、薛崭已率部杀进了刺客之中,左右突杀。

偶尔还响起两声火器的响声。

韦子春见战况没有预想中的顺利,当即改变策略,下令让部下们直接杀了薛白。

他已经留意到了,随着浑瑊与薛崭的冲锋,薛白的马车周围已经没有多少护卫在留守了。

任那些名将再凶猛,也拦不住他们这么多人四面八方地杀掉薛白。

很快,有敢死之士冲到了车马前,架着长矛直挺挺地刺了进去。

韦子春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死死盯着那一辆马车。

他的杀手们欢呼着,掀开那马车的车帘,之后,很明显地滞愣了一下。

韦子春马上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转过目光,发现浑瑊、薛崭并没有因为薛白的马车遇刺而有任何的慌乱,依旧奋勇厮杀着,将他的刺客杀得七零八落。

很显然,那辆马车是空的,薛白根本就不在其中。

中计了。

韦子春当即大喊道:“退!”

他翻上马,第一个向南逃去。

已经可以确定了,薛白所谓的南下根本就是迷惑朝廷。

可以想到,只要让浑瑊、薛崭这两个年轻冲动的将领到河南,招募兵士,就能出其不意拿下潼关。

薛白已经造反了。

他得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永王。

李祗一直在滑州城中紧张地等待着韦子春行刺的结果,不安地来回踱步。

终于,他听到禀报,说韦子春神色仓皇地回来了,心中登时暗道不好,担心韦子春刺杀失败,薛白找他的麻烦。

然而,匆匆相见,韦子春赶到他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薛白反了!”

“什么?”

“给我最快的马。”韦子春急不可耐,道:“我要马上赶回江陵!”

李祗自是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得知薛白并未真的南下,而是只派了两员大将前来,也是大惊失色。

此时一想,一切事也就想通了。

怪不得薛白那么痛快地就卸下兵权,怪不得队伍会冲着滑州而来,一定是薛白担心造反之后他这个出身宗室的山东道安抚使会起兵勤王,想要先解决后患。

李祗这才知道,原来浑瑊、薛崭是奉命来除掉自己的,所幸被韦子春的行刺撞破了这计划。

他不确定浑瑊、薛崭带了多少人来,更不知薛白是否还派了其他路兵马前来,干脆不管不顾地下了一道命令。

“快,紧闭城门!”

“你要闭城门可以,先给我快马让我禀报永王。”韦子春闻言焦急,在一旁呼喝道。

来的不过是区区三十余人,却是把他们吓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

长安,三月三。

这其实是旧历的元月,依旧是隆冬大雪。

驿马赶到城门口倒在地上,马上的信使脸颊被冷风吹出一道道伤痕,手已经冻僵了,缰绳都拿不稳。

他摔在雪地上,竟是顾不得歇,马上艰难地爬起来,徒步奔跑,把身上的情报送进长安城。

今日当值的宰相是韦见素。

他皱眉处置着公务,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便听到一句“韦相,滑州急报。”

韦见素接过李祗的奏书一看,瞳孔一张,透露出“大事不好”的神情,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镇定感。

消息很简单——薛白反了。

这是天大之事,韦见素第一时间找到陈希烈商议。

陈希烈长叹一声,道:“你且莫急,我去觐见陛下,召集小朝会商议应对。”

“好。”

韦见素于是就在廨房里等着,脑中思忖着小朝会是该说些什么。

他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不断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却直到禁宵了也始终没见到陈希烈归来。

一开始,他心想也许是圣人闻此惊变,留陈希烈在宫中商议。

可在公廨等了整整一夜,到了次日天明,犹不见陈希烈,韦见素就开始怀疑陈希烈莫不是吓得叛逃了吧?

他离开了公廨,招来官员,询问陈希烈的下落,意外地得知对方竟是已回府了,当即前去寻找。

“如此大事,左相还能安坐家中,但不知是何意?”

韦见素几乎已肯定陈希烈已背叛圣人,投靠了薛白。

没想到,陈希烈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之后道:“我欲启奏圣人,可被窦文扬压下了,并未见到圣人啊。”

圣人宠信奸宦而使得言路断绝,此事韦见素当然也知道,可一时半会也不知窦文扬为何要如此?

毕竟圣人之所以重用窦文扬就是为了对付薛白,他们之间应该是有仇怨才对。

之后,陈希烈给了一個让他啼笑皆非又悲怒不已的回答。

“窦文扬曾向圣人保证雍王一定不会造反,如今出了这等变故,他担心影响他的权势地位,压着消息,正与幕僚们商议办法,需等有了结果才敢报于陛下。”

“岂有此理?!”韦见素大怒,当即要入宫觐见。

陈希烈明知他见不到,也就随他去。

果不其然,韦见素当日并未见到李琮。反而被窦文扬这个宦官叱责了几句。

“韦相公毫无实证,仅凭一封奏折便敢断言如此大事,是否太草率了些?!”

窦文扬还没想好该怎么撇清自己的责任,只好暂时将消息压两天,争取时间做好准备。

韦见素气愤不已,可惜他虽任相,却毫无实权,连圣人的面都见不到。

他想绕过窦文扬,当面禀奏圣人,思来想去,决定求见太子李俅。

不同于李隆基对李亨的忌惮,至少在现在,李琮还是喜爱并器重他抚养多年的儿子李俅的。

~~

窦文扬把李祗的奏章一压就是数日,期间,他也派人往河南、山东两道去打探消息,得知那边还算风平浪静,但薛白南下的队伍被李祗堵在了滑州,而李祗咬定他们要造反。

他其实还是相信李祗的,但更重要的是保证自己的权势。

终于,他灵机一动,有了一个好办法。

可以把罪责推到李祗的头上,就说原本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握,只因为李祗与薛白起了冲突,才逼反了薛白。

如此一来,既能撇清责任,还能让圣人及时平叛,他也许还能趁此机会掌握兵权。

想清了这件事,窦文扬才去向李琮禀报。

“圣人,大事不好了,奴婢原本不信能出这样的事,派人去确认过了,恐怕是真的。”

正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赶来,称太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李琮喜爱这个儿子,当即允李俅来见。

窦文扬把持宫城,意外于李俅竟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觐见,转念一想便恍然大悟,知这是韦见素想绕过自己奏事。

倒也无妨,他早有腹稿,遂开口道:“圣人,想必太子是听闻了雍王造反,此事与嗣吴王、山东道安抚使李祗有关,臣这几日正在核查。先请圣人放心,眼下雍王反状虽显,却还未正式举兵……”

李琮前几日得到薛白抵达相州的消息,夜里才睡得安稳了些,没想到还能出这样的变故,此时听了,当即大骂李祗误事。

窦文扬一番仔细叙述之后,李俅正好入殿,他遂避让在一旁。

“儿臣请父皇安康。”

李俅着急,行礼的动作略微潦草,紧接着就迫不及待地道:“父皇,出大事了!”

窦文扬知李俅要说的是薛白造反一事,眼神显出一切尽在所料的自得之色。

李琮也知此事,认为李俅还是太急了些,听风就是雨,不像窦文扬稳重,先查清楚了再来禀报。

然而,李俅的下一句话却使得他们都惊立了起来。

“永王叛乱了!”

“谁?”

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两人皆感诧异,怀疑自己听错了。

今日哪怕说是郭子仪或李光弼叛乱了,他们都不至于这般惊讶。

可李俅却是言之凿凿,重申了一遍。

“永王李璘已在江陵举兵,称要清君侧。”

李琮不解,看向窦文扬,两人目光相对,都十分迷茫。

叛乱的不是薛白?怎么会是永王李璘?

窦文扬一直在关注着薛白,收了杨序的重礼后只管等李璘进献珍宝,毫无提防,所以事前并未得到任何消息,此时张了张嘴,根本不知该如何应答。

再一想,李璘扬言清君侧,要清的又是谁?

李俅与窦文扬并无利益冲突,但年轻人单纯热血,早就看不惯这宦官弄权,也不替他遮掩一二,直言不讳地继续道:“他已檄告天下,要平乱贼、除奸宦。”

若说乱贼指的是薛白奸宦又能是谁?窦文扬遂连忙嚷道:“大逆不道,他根本就是图谋皇位。”

嚷得虽大声,可他不了解详情,根本说不出有用的东西。

李琮只好向李俅问道:“怎么回事?”

“请父皇招门下侍郎韦见素询问。”

眼下这情形,李琮顾不得别的,立即就召见了韦见素。

韦见素原本是气不过窦文扬阻塞言路,才向东宫递帖求见。

这是为人臣子的大忌,好在李俅甚得李琮喜爱,敢答应见他,约定了时日。结果,他正要动身之时,却得到了南方的急信,永王李璘竟是檄告天下,公然造反了。

事有轻重缓急,相比于薛白与李祗的冲突,这才是真正的叛乱。

而在方才候见之时,韦见素又想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惊疑不定的可能。

“雍王、永王叛乱的消息相继传来,未免太过巧合了,臣怀疑,他们也许曾暗中窜联,约定共同举兵。”

韦见素抛出了这个怀疑,当即就推翻了窦文扬此前找的那个薛白是被李祗逼反的借口,断定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叛乱。

李琮闻言,登时就有了一种被掐住脖子的紧迫感。

“韦卿可有平叛之计?”

“臣以为可各个击破,打一个,安抚一个,以免他们联合。”

韦见素给了策略,又细说道:“雍王虽与嗣吴王有冲突,却还未公然造反;永王则已檄告天下,覆水难收。臣以为可暂时安抚雍王,再择一大将率军平定永王。”

李琮好不容易才解了薛白的官职,现在听说要安抚薛白,心里极不情愿,道:“若他心存反意,安抚又有何用?”

韦见素答道:“世人皆言雍王意在谋篡,臣却敢断言,只要圣人安抚于他,他必不敢造反。”

李琮不解道:“为何?”

“雍王根基尚浅,且身份存疑。此前他率王师抗击胡逆、平定叛乱,得将士拥戴。可若一旦起兵,其部下必离心背德。”

这几天韦见素一直就在想这件事,分析出薛白最稳妥的争位办法就是等到天子驾崩,而不是举兵。

“陛下若能下诏,命雍王依旧暂镇范阳,他必不反。”

说罢,韦见素忽然想到薛白这一路上慢腾腾地走,总不会就是在等李璘造反吧?

若是双方有约定,可薛白又是如何能确定能说服李璘的呢?

李琮一时半会做不了决定,再次看向了窦文扬。

遇到大事,这个他往日十分倚重的宦官却是哑了声。

李琮遂搁置了薛白的问题,先问道:“何人可为主帅?”

韦见素早有腹案,道:“永王乃陛下之弟,身份高贵,唯有任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再任郭子仪为副帅,则必可平叛乱。”

君臣对答了一番,李琮不能决断,还需再作思量,让韦见素先行告退。

窦文扬一直在旁听着,危机感越来越强,担心自己失势。

让他想平定叛乱的办法他想不出,可化解自己的危机他却有的是办法。

“圣人,永王乃为太上皇派往江陵,而韦见素又深得太上皇信任,安知韦见素与永王没有勾结。”

一句话提醒了李琮,永王之叛的背后只怕不简单。

那位太上皇深谙权力斗争,退位后始终不死心,一直在试图重掌大权,谁知是不是他在背后操纵?

随后数日,各种消息如雪花一般地飘来,应接不暇。

让李琮极为在意的一点是,李璘竟真在檄文里称是奉了太上皇的秘诏举兵。

对此,他大为失望愤怒。

他好不容易与李隆基联手了一次,顾念着血浓于水的亲情希望父子兄弟能齐心协力兴复祖宗留下的社稷,可再一次遭遇了背叛。

人心诡谲,权力的斗争也显得愈发复杂。

李琮已渐渐分不清诸人的立场,忠奸难辨,各项策略也难分对错。

他觉得很乱,不知信谁,该怎么办?

仅仅是否安抚薛白一事,朝中意见就完全不能统一。

正在这时刻,薛白的奏折也到了。

这次,没有人敢压着此事不报,奏折第一时间就呈到了李琮的御案上。

摊开的一瞬间,李琮莫名有一种紧张感,很怕薛白说的是些大逆不道的言论,那他便要同时面对两场叛乱。

好在,他看过了奏折,憋着的那口气就缓了过来。

薛白在奏折上语气很严厉,指责了李祗意图刺杀他,请圣人为他作主。

但至少没有叛乱,还是以臣子自居的。

也就是在这一个瞬间,李琮感受到了自己的后怕,做出了决定,他要如韦见素所言,安抚薛白。

有了决定,紧接着摆在面前的一个问题就是,薛白与李祗,若有一个是对的,那必然有一个是错的。

~~

滑州,李祗近来很忧虑。

他分明感受到了薛白的虎视眈眈。

那日韦子春行刺了薛白的队伍之后,浑瑊一路追杀了过来,并要求李祗交出凶手。

李祗则说行刺并非发生在自己地界,自己一无所知。反而指斥浑瑊是反贼想要攻打滑州,便紧闭城门,不让浑瑊入城。

浑瑊大怒,又从相州带了更多兵马来讨伐李祗,倒也不强攻城池,每日只于城下叫骂。

这情形很像造反,但薛白只要没正式举兵,也能说是个人之间的恩怨冲突。

李祗当然知道这不是个人恩怨,因此接连上奏朝廷,同时焦急地等待着援兵。

终于,他等来了朝廷的旨意,可等展开之后,他却愣在了那里。

还未想明白是为什么,他得知了南边送来的消息,永王造反了。

李祗在见韦子春时就猜到了李璘的心思,本不该惊讶,可他没想到的是,李璘竟如此迫不及待,先于薛白造反了。

如此一看,薛白太沉得住气了,至今还不动声色,这反而显得他才是勾结李璘,意图谋反的那个。

李祗深深意识到不妙,连忙吩咐人备好笔墨,他要上书向圣人自证。

可一封自辩的奏折还没写完,消息传来,竟是说薛白在城外邀他相见。

“他攻打过来了?!”

李祗一直以为薛白还在范阳紧锣密鼓地筹备叛乱,没想到这么快就攻过来了。

可从另一方面也是好事,至少他不难辩解了,之所以放任韦子春去刺杀,就是因为薛白本就是反贼。

他遂立即安排防务。

然而,命令下达,来报信的守卒却说,雍王只是带了数人来,不是在攻城。

李祗不信,亲自登上城头望去,竟真的见到了薛白驻马在一箭之地外等着,身上没披甲,周围也并无兵马。

若是要刺杀薛白,此时倒真是一个好主意。

李祗犹豫之后,放薛白入了城,亲自到长街相迎,同时暗命心腹们做好动手的准备。

他心里虽起了动手的念头,可从城头的石阶下来,一见薛白,便感到有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不过数月未见,薛白的气势已更胜从前,左右跟着的浑瑊、薛崭亦是威风凛凛,人数虽少,却胜千军万马。

“你为何勾结反贼,派人行刺雍王?!”

甫一见面,浑瑊就当着城门口兵士们的面,大声喝问了一句。

他年轻气盛,遭遇了刺杀,还被李祗堵在城门外好几天,早就怒火中烧了,一见面自然没有好态度。

此事李祗本是出于一片公心,可只要薛白没有真的造反,他就是理亏的,更何况现在永王先造反了,他更是说不清,只好否认。

“绝无此事……”

“我告诉你!”浑瑊不等李祗说完,径直打断了他的话,道:“雍王乃国之柱石,你也敢行刺?岂不怕范阳悍兵无人镇压,再掀大乱?!”

这句话是威胁,也是提醒李祗,刺杀薛白不会让势态变好,只会更糟糕。

如今李璘已经反了,薛白若死,无人镇压得住范阳那些降兵降将,到时他们趁着李璘之叛割据自立事小,杀奔而来事大。

李祗当即满头冷汗。

周围士卒见此一幕,心里对薛白又怯了三分。

谁还敢听这个唯唯诺诺的李祗之命,去杀一个威势大振的国之柱石。

好一会,正当李祗想好应对,要开口说话之时。薛白示意了薛崭一眼。

薛崭于是纵马上前。

他的战马也是桀骜不驯,一踢就跑,险些撞到李祗,长嘶一声才收住。

场面有些混乱,薛崭却已拿出一封旨意宣读起来了。

内容也简单,因李璘叛乱,让薛白不必回京,速归范阳镇守。

另外,李祗治理不善,使李璘的人过境刺杀薛白,罢其山东道安抚使之职,回京叙用。由浑瑊暂代其职。

听罢,李祗黯然无言,他知道这旨意是真的,圣人不分是非,眼下只顾着要安抚住薛白,而薛白也借机举荐浑瑊为安抚使。

如此一来,他堂堂一道安抚使,已命令不了一兵一卒动手杀薛白。

薛白以寥寥数骑入城,不仅毫发无伤,还始终是一副正气凛然的坦荡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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