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三十四章 「你赢了,人类输了。」

「你——」水岛川空瞳孔紧缩。

她这一刀明明砍向的是苏明安的肩膀,可在最后关头,毕维斯使用符篆,让她的刀偏离了一段距离,刺入了苏明安的心口。

苏明安双手握着刀刃,指腹流出了丝丝缕缕的血。

有几滴血溅在了水岛川空的手背,让她感觉仿佛被烫到。她居然开始感到害怕。尽管她在心中料想过苏明安的死亡场面,但真正看到还是第一次。

他不再战无不胜,他的瞳孔也会涣散……他原来是会死的。

苏明安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暴雨中,一切都显得极为灰暗。他的眼皮慢慢合成了一线。水岛川空头上的水晶冠冕是那么耀眼,多棱面折射着光亮,像是昏暗宇宙里亮起的恒星。

神赐予她天使般的力量,于是她真的成了「天使」。她听话,她就能变得这么强,不需要付出任何牺牲,就能与辛辛苦苦走到这里的他几乎打成平手。就算他回档,他们已经堵在了他的回档点。

曾经他以为水岛川晴铸造的【死循环】已经是最绝望的极点,现在他发现那种被堵回档点的绝境,远远不能及现在。他如今面临的【死循环】几乎是一个接着一个,破了上一个也会迎来下一个。

刀刃附带着深黑的能量,在他的身上蔓延,他看见自己的胸口开始长出细密的黑色触须——这是……黑雾病。

水岛川空刀上携带着黑雾病。

她的刀上为什么会有……

「这是淋雨的下场。」神灵的声音传遍大地:「一旦唤醒历史,就会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比如黑雾病。」

不对。

苏明安张了张嘴,黑色的血在嘴边流出。

……特效药是用来治疗黑雾病的。你这样说是在倒置因果。你是想……让人们不敢淋雨。

「——你不是旧神,你是魔王,你想与异种王同流合污,所以你才会执意唤醒它。」神灵说。

……不对。

苏明安的手缓缓擡起,他的手掌早已被割破,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五指之间。

……你在污名我,神灵。我是旧神,不是什么魔王。我执意要唤醒历史也是因为……我已经看过更深更恐怖的绝望。那是无人看见的、埋藏在时间深处的、被遮掩的……入骨的绝望。

「我不是……魔王……我是……旧……」苏明安的手盖不住自己胸口的大洞。

「——你是魔王,苏明安。异种王的意志即将临于大地。这都是你所导致。」神灵声音冷得仿佛审判。

地面的记者将这一幕转播至全世界。山田町一他们很难赶过来,圣城太遥远了。

水岛川空静静地望着。

有一瞬间,她以为他的瞳孔正在失焦。各个细小的触须从他的身体爬出,他的胸口、掌间、脸颊,都弥漫着一层涌动的黑雾。

——看上去,他真的很像神话里的「魔王」了。

「神女,别让他死。」神灵说。

水岛川空拿出了一块木牌,这是属于她的仙之符篆——【修复】。

他已经濒死,可以直接控制住他,只要让他维持基本的生存就好了。

星星点点的光晕在木牌上燃起,刺入他空洞的胸口,弥补着破损的大洞。明明是看上去很温暖的治愈光辉,却让人浑身冰冷。

当仙之符篆的光芒淡去,水岛川空也满脸苍白。使用仙之符篆让她瞬间陷入了透支状态。

耳边大雨磅礴,却让人觉得万籁俱寂。仿佛一整个世界的安静都聚于此。苏明安低垂着眼睑,听到一阵、一阵、一阵的歌声。

那是世界各地歌颂旧神的歌声。自他拥有旧神之名,他总能听到世界各地人们的祈祷声。

「你将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然而这些歌声离他太过遥远。雨声成为了一个冰冷的壳子,沉闷,窒息。仿佛世界的疼痛降临此身。那些声音……在他耳畔愈发清晰——

「原来淋雨会激发黑雾病吗?神灵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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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记忆……我原来还有家人……」

「诺尔——诺尔!!」

「圣城的支援赶到了,我们要撤退了,不然会死伤惨重!」

「那样大雨会被停下的!」

「什么魔王——旧神是我们的神!他才不是什么魔王——不是——」

「神灵在审判魔王!杀了魔王——杀了魔王!!」

昏沉视野里,他的目光局限于眼前的神灵。他望不见那些遥远的身影,他们也帮不了他。

白色的发丝逸散在雨中,神灵靠近了他。

「对于你,我感到害怕。」神灵说:「所以,应该不会有下一周目了。」

祂放弃了游戏玩家的心态,不再打算开启下一周目,也不会再给苏明安翻盘的机会,就此终止世界大回档。

水岛川空的「修复」符篆会将苏明安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制止他的回档。时间线不会再发生逆转,也不会再覆盖任何人的记忆。目前的结果就会成为永恒的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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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

【将死(checkmate)】了。

「洗去你的记忆后,我们就作为『神』与『天使』之间的关系,初次认识吧。」神灵说:「神女,动手。」

水岛川空沉默地上前,没有任何笑容,因为胜果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仅仅只是一把刀——被神灵的言语蛊惑,帮神灵间接杀人的一把黑刀。

阴郁沉淀在她的眉眼,即使是水晶冠冕也无法照亮她眼底的阴霾。她犹豫了数秒。

「所以……真的是第一次?」她轻声问。

他无法逃走,也无法重来,所以这真的只能是第一次。

苏明安没有回答她。他的眼神是失焦的,也许他正在下意识屏蔽那些关于他的痛苦。这份痛苦令旁观者都望而生畏。

「快点吧,早点结束这一切。」薛启夏满身是血地爬了起来。

「是不是太残忍……」青鸟微蹙眉头,有些不忍地望着这一幕。

毕维斯双手抱胸,捻着胸前崭新的红宝石。

吕树的身影已经凝固,他明白了命运影院里的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地在桥洞下挥刀,眼中再也没有光芒。因为他做不到,他什么都做不到,即使到这种时刻,他依然只能看着。

苏明安的敌人越来越恐怖。旁人再也难以跟上了。

水岛川空微微叹息。她的手中,换成了一柄镌刻着天使纹路的洁白圣剑。这是神灵赐予她的圣剑,据说可以直接攻击人的精神,就像san值攻击。这也是除了苏明安的审判之外,世界游戏中第二个能够直接降低san值的道具。她之前一直没有用,因为觉得不合适,现在却必须要用。

刺穿他,抹杀他的精神防线,让神灵能够屏蔽他的记忆。这就是她现在要做的事。

——因她是「神女」,而他是「旧神」……不,他是神灵口中会带来灾祸的「魔王」。

当她一点一点擡起剑尖,指向他的肩膀。他的声音传来:

「水岛川空。」

别将剑尖指向错误的对象。

她向前一步,剑尖前指。

「收手吧。」他说。

别将矛头对准错误的人。

她的剑刃向上挑起。

「你的妹妹……也不会希望……你这样做。」他没有说出未尽之言——水岛川晴已经死了,她的理想死在了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他的记忆能作简陋的坟墓。然而他不能说,无论是他的志向,还是水岛川晴的志向,都不能说……因为这些都被埋在了只有他知晓的过去。

所以即使他提及妹妹,水岛川空也无法明白。

如果水岛川空刺穿了他,他的精神防线被斩碎,神灵就会瞬间抹杀他的记忆。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别这样。

别这样。

我们本来不是敌人。也有那么一种可能……也许是隔船相望的远行者。

别指认了错误的敌人。

「我也……不想,再说出那句话。」他说。

剑刃仍在向前。

「水岛川空。」他又唤了一声。

女人没有停下。

「停下吧。」

剑尖向上扬起。

她的瞳孔也倒映着剑光。

他的瞳孔也倒映着剑光。

相同的黑色发丝,相同的黑色瞳眸,沐浴着相同的剑光。

这容易让人想起那场大雨,也是相同的磅礴大雨。绝境中的青年躺在雨中,血与水一丝丝漫上,而老板兔的身影在远方屹立。

彼时少女的红宝石吊坠散发着光芒,此时女人的水晶冠冕散发着相似的光。遥远的光与近在咫尺的光,共同汇聚成了青年此时眼底里的眸光。

青年望着这柄神圣的、纯白的、美丽的圣剑啊——这么说了——

「……你赢了。」

人类输了。

于是也是相同的话语。

仿佛回顾相同的历史。

仿佛重演相同的结局。

「刺啦——」

剑刃穿破血肉的声音响起。

仿佛某种坚实的铁幕被击碎,某种仿佛灵魂被刺穿的声音。

透明的水混杂着红色的雨,一寸一寸沉沦。

那是极其亮眼的鲜红色,折射着瑰丽的剑光,折射在二人相似的漆黑瞳眸之间。

苏明安的身形后倒,水岛川空的身形前倾。她的剑刃刺穿了血肉。

雨滴在他们之间落下。

然而苏明安睁大了双眼,水岛川空的圣剑没有刺穿他的身躯,而是刺穿了另一个人。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了他们之间。她似乎想要将苏明安从水岛川空身边拉走,却再也无法伸手半分,圣剑刺穿了她的右胸,将她几乎钉死在天空。

「啪嗒。」

小兔子手炼滚落在地,渐渐染上灰尘。

水岛川空料想过,可能会有人来救苏明安。

苏明安也想过,也许朝颜会来救他。毕竟他们之间有生命共享印记。十个周目……每一次他面临绝境,最后都是朝颜来救。

但是,他唯独没有想到。

……此时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几乎没什么印象的人。

她的羊角辫在厚重的雨中耷拉着,像是快要枯萎的花。双手展开挡在苏明安身前,圣剑的尖头在她的胸口露出一角。

一千零三十五章 「苏明安死去了。」

「这是谁?」

这是青鸟等人的第一反应。

「江……小……珊?」苏明安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字。

教堂里的一位学生、看起来和「主角」这种词汇没有半分关联的人。若不是她是跳楼的桃梦的好友,苏明安很难记住她。

水岛川空以为她要夺刀,却不料江小珊径直撞上了黑刀。

黑刀刺穿了她的身躯,她的身上出现了黑雾病的症状。

「你们不是说这场特效药大雨会激化黑雾病吗?」江小珊脸色平静:「看来是你的武器所致。我淋了那么久,撞上刀才有事。」

水岛川空收回了黑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本来就不屑于污名化苏明安。

江小珊的皮肤被黑色覆盖,看上去分外恐怖。人们对黑雾病向来避之不及,她竟然敢正面撞上去,仅仅只是为了……做一个示范。

江小珊对他低声说:「嘘……我是异种。即使染上黑雾病,我也不会出事的。」

苏明安望着她。

「文笙哥……虽然你已经不是文笙哥了,按照文笙哥在离开前的心愿,我也会……保护你。即使我很渺小,也打不过他们,但我……至少能挡在你面前。」她说。

被江小珊阻拦的这一会,远方燃起火光——那是朝颜的,美丽而强大的身影。

苏明安感到了困倦——身为「秩序者」的四个小时自由行动时间要结束了,他即将面临一个小时的沉睡。

他看到周围的景象开始流动——就像是时间即将快速跃进。

「我来了,别害怕。」他的耳边传来朝颜轻而温柔的声音:「这一场雨,唤回了大约五十年的历史。许多人都想起了他们的过去。时间也要开始加快了,直至和真实时间的流速等同。」

苏明安能听懂朝颜的意思。

「塔」让时间逆流,将过去带到现在。

「雨」让时间跃进,将现在带到未来。

就像是「凯乌斯塔」的时间跳跃,这个节点已经结束,时间将加速流逝。这场雨的持续时间越长,时间在人们的感官中就流逝得越快。

神灵掩盖过去和未来,靠的是掩盖人们的认知。但当特效药唤醒了人们的认知,过去与未来都会回归。这个世界的「过去」、「现在」、「未来」一直都在一个平面上,就像是蒸汽时代的爱丽丝与他一同成长,楼月时代的邹雨青能够成为他的盟友。分隔它们的,仅仅只是世界边缘。

「朝……颜。」他说。

「嗯。」

朝颜将他护在身后,他已经没有力气,水岛川空的治疗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存活。

「是要我帮你回档吗?」朝颜的声音很轻。

「拜……托了。」

虽然他知道回去了也很难改变什么,最大的可能是重演一次。毕竟神灵堵在他的回档点,根本没有办法。但至少……还是得试。

「好。」朝颜点头。

她像一堵安全的城墙,挡在水岛川空之前。

水岛川空感到棘手。朝颜能帮助苏明安回档。这样的话……

一切都将徒劳无功。

一切都将重来。

「神灵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水岛川空望向神灵,想看看神灵会怎么做。

——她看到了神灵格外平静的眼神。

就像是……祂一直都看到了任何结局。这种眼神令她全身发寒,莫名地感到恐惧。

苏明安闭上眼。朝颜的怀抱安全而温暖,她的手覆在他的额头,应该是想要一瞬间烧穿他的大脑,这样不会有太多痛苦。

……那么下一周目,他该怎么做。他该如何避免重演这样的局面?在第十一周目多停留一会吗,还是……

雨滴落在他的脸颊,缓缓地滑落。

——他感到额头一痛。

对……确实应该很痛,毕竟是烧穿大脑的疼痛。被烧死的死法,他也尝试过,所以没什么新鲜的。比起那种腰斩之类的死法,要快速许多。

但是。

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点……灼热?火焰的灼热呢?

剧烈的疼痛从额头贯入,像闪电般洞穿了他,密密匝匝地流遍全身,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像是整个人被生生拧碎的,灵魂被生生蹂躏的——极致的、剧烈的、令他都感到难以忍受的剧痛。<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

嘴唇下意识张开,却发不出声,喉咙里满是被挤压出的血。

他的双眼不自觉地睁开,望见近在咫尺的朝颜的脸上,露出了挣扎与困惑的神色。

她的手上,握着一柄——神圣的、纯白的、美丽的圣剑。天使的雕纹印刻着剑柄,剑身晃动着的雪亮的、尖锐的光晕,刺入他涨满血丝的双眸。这是一柄和水岛川空手里,一模一样的圣剑。

——神灵赐下的圣剑。

——水岛川空没能刺出去的圣剑,由朝颜刺入了他的额头。

她没有帮助他回档,相反,她做了最让他绝望之事——以圣剑斩碎他的精神防线,斩碎他的san值。

这一剑,斩断了他的所有退路。终止了他回档的可能。

……这个朝颜不是真朝颜。

他自嘲般地笑了。

……他独独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雪亮的光辉贯穿苏明安的额头,斩断漆黑的碎发,呈现倾斜的角度,几乎从他的后颈贯穿而出,剑尖钉在机械轮盘的表面,把他钉在了机械轮盘上,像钉死一只蝴蝶。

由于是攻击精神的圣剑,即使是这样恐怖的创伤,也不会杀死他,只会斩杀他的san值。

大雨顺着剑刃滑下,落入苏明安眼中。

他似乎能听到神灵的笑声。

像是猫咪的笑声。

「……」

然后他也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剧烈的疼痛在灵魂中炸响,血丝布满了眼瞳。他瞬间感到自己的思绪被搅成了浆糊。犹如灵魂都被撕裂,负面情绪在体内嘶吼呐喊,暴风骤雨般的痛楚几乎将他吞没。视野的san值由原本稳定的50点,瞬间滑到了底。

顷刻间,视野中血红的色彩由四面八方而来,就连天空的雨都染上了彩虹般的七彩色——他仿佛看到无数只精灵在空中愉快地跳舞。

它们唱着,跳着——那样动听,那样快乐。像是一群精神病人的狂舞。

这一刻,san值跌落的这一刻——就连水岛川空脸上的震惊在他眼里都被扭曲成了七彩色的面具,像亮色的油漆,像小丑狰狞的笑脸。

她惊恐的声音也被扭曲成了失真的、虚幻的笑声:

「哈(这)哈哈(个)哈哈(朝)哈(颜)——哈哈哈(原来)哈(也)啊哈(是)哈哈——(假)哈(的)?——哈啊哈哈哈——!!」

「哈哈(怪)——(不)哈哈(得)啊(神灵)哈哈(大)——(人)哈哈(不慌)啊哈(张)——哈哈哈(原来早)啊(有)哈哈(准)哈(备)啊哈——!」

「哈——(这)哈哈(个)哈(假)哈(朝颜)哈哈(下)哈(手好)哈(狠)啊哈(苏明安)——(不)哈(会)(有)(事吧)!?——哈(我)啊(没想让他疯掉啊)——啊哈哈哈——!」

苏明安的视线捕捉着那些漂亮的七彩色,它们太漂亮了,漂亮到令人眩晕。

他到底有多久没看到这么漂亮的颜色了?以至于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无法停下自己目光的追寻。

可能已经有几辈子了。

一张张小丑的笑脸飘舞在他面前,看不清他们脸上的油彩是多么浓重,只能看清他们嘴角由朱红勾勒的笑容。

一切都像是被打碎的彩色玻璃,在水中疯狂地挤碎、晃动。倒映在他通红的眼中。

如果说,接下责任的那天是「第一玩家」诞生的日子,也是「苏明安」开始坠落的日子。他的人生在那一瞬间切开了一条线,每一秒「第一玩家」都在不断剪断线的尽头,直到另一端的「苏明安」彻底坠落死去。

……在这种上升与坠落中,他看到了一种永无止尽的循环。

当他上升,有人在笑。当他坠落,也有人在笑。

……都已经是这样的人生了。

「(他不会死吧)哈哈哈——」笑声。

「(好像快昏过去了)哈哈哈——」笑声。

「(这样神灵大人就可以抹去他的记忆了)哈哈哈——」笑声。

「(他没法回档了)哈哈哈——」笑声。

「……」

那些担忧的、绝望的、冷漠的、平静的声音——在他耳里,尽皆化为癫狂的、扭曲的、失真的笑声。

他发不出声,喉中是血的味道。

近在咫尺的——少女碧色的眼瞳夹杂着全然的困惑,像是他们之间一道无形的障壁。隔开了他同样困惑的眼神,也隔开了他疑问的话语。

狂躁的雨声淅淅沥沥。

狂笑的声音驳杂不清。

橘猫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想过那么多种可能性……他警惕过诺尔,警惕过离明月,警惕过远方的敌人……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刻的朝颜会是假的。她切入的时机太好了,她的触感和表情都是那么真实。

……甚至她现在满脸泪痕的样子,都那么真实。她大概也未曾想过,她在那一瞬间会被神灵操控,举起了圣剑,刺向了他。

「我……」

她说:

「是谁……」

苏明安合上眼眸。

有人走近他。

下一秒,他能感知到复上额头的,神灵的手。即将抹杀记忆的,神灵的手。

……让他想起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离他遥远的,温暖的,像是春天的日光。

像是放了晚自习之后,骑着自行车一路碾碎的昏沉日光。那时有桂花香,也有板栗香,也有梧桐洒下的晕影。

而今,暮光西沉。除了血与死亡,什么也没有。

像是电流淌过心脏,带来疼痛的、刺激的、无望的……痛苦。

他突然感到刺入心扉的疼痛,喉中满是苦涩。令早已麻木的他感到陌生的、激烈的情感。

……明明他已经竭尽了全力。

……明明他已经在这种地狱难度下不停尝试。

但是却……

耳边的雨声滴滴答答,所有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

在最后,他还是笑了,像是不怨恨,也不愤怒,仿佛想到了什么手段。雨滴落在他脸上,血与水已经彻底分不清。黑色的蝴蝶被钉死在天空,神圣的圣剑犹如一柄十字架,禁锢了神灵口中的恶魔。

水岛川空注视着神灵。

她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苏明安会被抹杀记忆,他不会再赢了。

……结束了。

在人们的注视中,神灵触摸苏明安的额头,姿势维持了数十秒之久。直到祂收回手,脸上满是惊疑和后悔。

水岛川空微微睁大眼睛。

她察觉自己可能会听到意料之外的话——

「……他死了。」神灵的手在颤抖,祂也没想到这个结果:「我没想杀他。不对啊……怎么会看不到了呢,他的……」

水岛川空瞳孔紧缩。

苏明安的分身也被神灵派人去杀了,所以苏明安就算死了也会回档。可现在却一切如常。

回档是根植在他灵魂里的权柄,所以他无论如何都能触发回档。如果没有触发回档,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他的灵魂……

「我没想到他的精神状态远比我想像得差太多……那一剑直接打散了他的……」神灵的声音在颤抖。

水岛川空缓缓后退。

她听到了令她都感到恐惧的词汇。

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主神世界不能修复精神状态,包括灵魂。

……

「……灵魂。」

……

这一天,人们收到了苏明安死亡的消息。

第一玩家死去了。

辰星坠落了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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