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黄昏把酒祝东风

山神的表情却逐渐阴沉下来。

似乎心中更不自在了,又似乎感觉到了更大的侮辱,之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逐渐褪去,怒意在脸上浮现出来。

“轰隆隆……”

这片大山忽然开始震动起来。

“哼!”

声音都变了,变得厚重如山,似是从面前传来,又似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位山神脾气果然不好。

只见远方山巅有巨石被震落下来,轰隆隆之中,已在茂密山林里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山腰上则有泥土往山下流去,道路说断就断。这种大山自然孕育出的精灵,当真不是朝廷与天宫敕封的山神可比,它就是这片大山的灵韵本身,在这里有难及的威势。

可以想象一座一截在云下,一截在云中,一截又在云上的大山震颤是何场景。

怕是地震也不过如此。

而这样的山,有数百里。

山神一怒,便是天灾。

停在亭子外边的马儿立马惊恐起来,三花猫也被惊醒了,从布兜里探出头来,爪子开了花,指甲深深的勾进布兜的布料中,如此才能勉强稳住自己摇晃的身体和惊恐的内心,随即连忙跳出来,左看右看,寻找宋游。

“山神歇歇气,这山是阁下的山,弄得乱七八糟、生灵涂炭,又有什么好处?这山路这么些年了,毁了也可惜。”道人从容依旧,“若是阁下执意想再考教一下伏龙观的传人,大可换个温和些的方式。”

话音一落,大山果然不颤了。

不过山顶却不断有巨石滚落下来,这些巨石本就巨大无比,又都组成起来,眨眼间便成了一个高达百丈、堪比大山的巨人。

“轰隆隆……”

“那我便来考教一下这一代的伏龙观传人有多少本领。”

山神好似依然坐在面前与他饮茶,又好似到了那山一样巨大的石人身上,开口说话,声音却好似自这群山四面八方传来:

“你又如何应付?”

山石巨人一步一步,朝亭子走来。

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轰隆作响。

仅是它身上掉落的石头,恐怕就有这亭子大,若说它的脚掌和拳头,恐怕比亭子还要大许多倍。

这一脚踩下来、一拳捶下来,谁能顶得住?

可它却并不急着砸碎这山间亭舍,而是缓步走来,似是要等着看道人如何应付。

山神也直盯着道人。

却只见道人不疾不徐,对答山神:“山神乃大山精灵,此化身有山岳之重,亦有万钧之力,自非人力可挡,不过在下前些时日行走天下,恰逢惊蛰,有所感悟,修习四时轮转法的修士少之又少,这一缕惊蛰灵力,想来也能让山神阁下看个稀奇。”

说着,手上已浮出灵力。

这灵力似白又蓝,似蓝又紫,好似雨夜里的一缕雷光。

随即伸手一指。

自修行以来,所得最强的一道惊蛰灵力,以之催动雷法。

只见晴天霹雳,雷霆炸裂。

“轰隆!”

这道雷霆即使在大白天也亮得人睁不开眼睛,虽无真正的万钧之力,却是滚滚天威,直直落在那巨人的头顶。

宋游所说不假,这巨人有山那么大,岂是人力所能阻挡?

水冲不掉,火烧不烂。

不过山神毕竟是山中精灵,这巨人也是他的化身,生灵也好,阴邪也罢,最怕天威。无论惊蛰灵力还是天雷,都恰好克制它们。二者结合,这一道雷霆打在巨人身上,看似未对这巨人造成任何损伤,可这巨人却是瞬间解体,砸碎了半边山。

“咳咳!”

就连亭中山神也不禁闷咳一声。

随即一伸手,那巨石又颤动起来。

“轰隆隆……”

正在这时,一只猫儿慌张之中,蹿进亭子。

“道士快跑!”

三花猫刚一说完,抬头一看,却看见一名陌生人,她愣了下,下意识往宋游身边靠了靠,仰头盯着山神不出声了。

亭子中顿时安静了下。

这山也安静了下来,那些巨石也不动了,山神与道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只猫儿。

“道士~~”

三花猫有些不自在。

下一瞬间,却见两人举杯饮茶。

好似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

三花猫见状不由愣住。

只见山神放下茶杯,脸色微白:“伏龙观传人,名不虚传。”

“得罪得罪。”

“我与你师祖有旧,便考教到这里!”

“阁下真当与我师祖有些交情?”宋游也放下茶杯,“见谅,之前只听说阁下曾与我师祖有过切磋。”

“打过,和有交情,并不冲突。”

“既是如此,那今日在下便也是与阁下用同样的方法相识了。”宋游看了眼旁边的猫,“在下并非独身而来,便请阁下多添一杯茶吧。”

“……”

山神一挥手,桌上便又多了一个空杯,水自空中来,冲起茶末,自然添满。

“三花娘娘请喝茶。”

宋游对旁边的三花猫说。

三花猫眼神不定,时而看看宋游,时而又看看山神,总觉得这人不太好惹,迟疑了下,才跳上石桌。

凑近茶杯,伸出舌头浅沾一口。

“tui~”

又苦又涩!

三花猫眯着眼睛,甩着脑袋连连后退。

山神沉默不语,干脆转过目光,不去看她,只看宋游:“看来先前还是我小看你了。”

“在下不过天赋好些。”

“还要谦虚?”

“不敢不敢。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修道之人也是如此,就算得天地眷顾,天分再高,也不过只是百年时光罢了。”宋游摇摇头,“当年那位师祖又何尝不是天之骄子呢?可如今山神阁下仍旧坐在这里饮茶,他却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了。”

“长生越来越不好求了。”

“是啊,所以如山神阁下这般永恒的,才是真正了不起的存在。相比起阁下绿树常青,我们只是昙花一现。”

“哪有永恒的事物来?”

“阁下也不得长久吗?”

“说起来我诞生意识也只是最近一千多年的事情,哪天‘倦了’,也许就睡去了。或是天宫那些神灵哪天看我看不下去了,也就找来了。”

“我还以为山神可比山河呢。”

“我是山,却也不是。”

“……”

氛围不知不觉间缓和了一些。

宋游难得遇到这般了不起的存在,山神也难得遇到有资格与他相谈的人,又有伏龙观师祖在前,两人好似都不在意先前的小小切磋,便在这亭子中对坐吹风,杂七杂八一番相谈。

于是从这天地聊到天道,从本朝聊到前朝,从山神认识的那位祖师聊到他们都没见过的伏龙观第一位祖师,从五行灵法聊到四时轮转法,从山神聊到逐渐兴盛的香火神道天宫佛国,整个过程都是轻松随意不掺杂任何俗事杂事的清谈,旁人见了恐怕很难想象,这两位刚才还闹得地动山摇。

修道之人本来如此。

只见山风不知从何处来,拂过探出的松枝,不知是装满了亭舍,还是只从亭舍里穿过,总之未曾断绝,太阳也越发西斜了。

山神抬眼看了眼天边:“不早了。”

“太阳还未落山。”

“伱不知道,往前几里路,再往右边山上走,那片山开满了姜朴花。我来这里等你,本就是想提醒你去看。”山神顿了一下,“那姜朴花还是当年你那位祖师种下的第一棵,后来长成了一片山,开起来满山都是一样的颜色,就这几天,今天最好,你现在走快一点,还能赶得上。”

“竟是这样!”

宋游便也没了再留的意思,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那只好向阁下道别了。多谢阁下的茶,多谢阁下与我相谈,也多谢阁下提醒。至于先前的言语冒犯,真是不该,便请阁下将之揭过,忘个干净最好了。”

“与你相谈还算尽兴,不必多言。”

山神摇摇头,对道人说道:“毕竟也算是我失礼在先。”

“虽是如此,不过昨夜阁下怕惊扰了我与那位鬼兄的妙遇清交而没来找我,今日又在这里设了亭舍,亲自冲点了一碗好茶请我歇息解渴,二者中的善意都做不得假,在下出言冒犯,其实也有些无礼。”

宋游说着低头看了眼桌上的茶,笑道:“说来又无礼了。只觉得阁下本是天地孕育的精灵,至纯至净,在这大山之间,更是法力无边,天宫神灵怕也少有比阁下更厉害的。按理来说阁下不该被任何事物拘束才是,又何必勉强自己去学人类那些弯弯绕绕?只如此以心交心,不也挺好?”

山神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宋游笑着又拱了拱手:“几十几百年后,再有伏龙观的后人从此经过,阁下若还想试探一番,该下手再重一些才是。”

说完笑一笑,便踏出了亭舍。

山风激荡,山雾流转。

不远处山上的松树柏树好像都在招摆,再回头看去时,亭舍已在无声无息间不见了,那株颇有意境的迎客松也不见了,方才山神动怒之下毁坏的山坡与道路不知不觉已恢复原样,一切仿佛梦境。

“走吧。”

宋游对三花猫说,当先往远处走去。

“道士!”

“嗯?”

“那是谁?”

“山神。”

“是山神啊……”

“是啊,不过不是一般的山神路神,他是这片大山自然诞生的神,是山间活过来的灵韵。”

“是厉害还是不厉害啊?”

“可厉害了。”

“那水是什么水?”

“什么水?”

“碗里的水。”

“是茶。”

“有毒!”

“那倒没有。”

“好难喝~”

“是啊。”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也走远了,身后的马儿老老实实跟着,方才山崩地裂,它虽惊惧无比,却也不曾独自跑掉。

往前数里地,有巨石拦路。

偏偏旁边又多了条小路。

宋游一见就知道了,于是右转上山,沿着这莫名多出来的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还没上山,才走到一半,便已远远看见了满山的姜朴花。

姜朴花,就是辛夷花。

又叫望春花,紫玉兰。

木兰也是它。

虽叫紫玉兰,却是粉色。

姜朴花最大的特点就是粉,尤其的粉,比大多数粉色的花都要粉,花开时叶子还没长出来,树枝上全是花,整棵树都变成了粉色的,一眼看去像是调出来的颜色,因此粉得梦幻,粉得不真实。

若是满山都是这样的花,阳光一照,这每棵树的粉色又有深浅,深的近红,浅的近白,都在这片山上,真当只有用梦幻二字才能形容了。

可它偏又是人间自然长出来的。

宋游停步仰望了许久,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小路往山上走,便进了那片树林中。

这时的花又到了头顶上。

姜朴花不是草本,不是灌木,是高大的乔木,尽管树林密集,可人走在其中是触不到花朵的,甚至树的下半截连多余的小枝也没有,人只能在光秃秃的树干林间穿行。可要是你肯抬头一看,便是成片的粉色,映在碧蓝的天空下。

漫山遍野,装不下的粉红。

“道士,这是哪?”

“不知道。”

“我们去哪?”

“不知道。”

“今天就在这吗?”

“也许。”

一条小路在林间草地上蜿蜒。

宋游随意的走着,没有要去的地方,只在山上穿行,仰头赏花。

很难想象,这美到极致的一山春色,只是多年前一位师祖途经此地随手栽下的一棵姜朴花发展而来,有些事看似寻常,细想来真是妙不可言。

更奇妙的是,想到这一点后,再行走其中时,便有了与百年前那位祖师隔空相见的恍惚感。

得多谢山神。

得多谢祖师。

可惜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坚牢,这花一年也就这么几天,每在这里多待一瞬,黄昏时的山风都在不断剥离它的花瓣,飘飘然而下,山风燥烈时便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只好劝东风,且从容。

(本章完)

第82章 南画夜雨

第一缕晨光自天边而来,穿过山间薄雾,从山巅开始逐渐往下,洒满整座山头,于是漫山遍野的姜朴花都沐浴在了晨光之中,在这一刻无论是粉是白都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干净。

与春花一同沐浴晨光的,还有一只燕子。

一只黑白相间的燕子,细看其实不是纯黑,是蓝黑,在阳光下略带金属光泽,它在天地之间自由飞翔,时上时下,时左时右。山间的晨雾在高空视角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也正是在这般视角下,被晨雾半掩的姜朴花壮观又朦胧,每棵树变成了一朵,又连成一片,铺满山头。

这是凡人的眼睛难以看到的美景。

“呼……”

燕子又从一团山雾中穿过,眼前的画卷迅速由朦胧变得清晰,随即它收拢翅膀,陡然往下,又一头扎进了粉色花海中。

越过梢头,穿过树枝,灵巧不已,像是在花的世界里穿行,视野中全是粉色的花。

燕子眼中的花比人眼中的大,每一朵都快与自己一样大了,因此有种别样的美感。与花擦肩而过时,又能清楚看到它的质地和纹路,那隐隐带着些许姜味儿的花香时时刻刻都在鼻尖萦绕。

偶尔撞上,也会从中穿过。

这也是凡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直到眼前出现一名道人。

那道人闭目盘坐于姜朴花林中,身下一床毛毡,被袋就放在旁边。一匹枣红马啃着树下青草,在燕子眼中看来就是庞然大物。一只三花猫本端端正正坐在道人身旁舔爪子,忽然有所察觉,举头来把它盯着。

一夜山风,落了不知多少红。

这花还在不断飘落。

道人也好,毛毡也罢,或是那被袋上边,全都落上了姜朴花的花瓣,就是一直在动的枣红马,身上也零星沾着几片粉玉。

三花猫身上倒是干净。

也许是太小了,花瓣落不上去。

不过……

便见一片花瓣飘摇而下,刚巧落到她的头顶。

三花猫立马一顿,露出疑惑表情,随即把头高高往后仰,想看是什么东西在摸自己的头,而这动作却只是让头顶的花瓣滑落了下来。于是当它抬起爪子摸自己的脑袋时,便什么都摸不到了,于是更加疑惑,开始在毛毯上转圈圈、翻跟头,连燕子也不顾了。

燕子收拢翅膀,如箭一样射向道人。

“篷……”

燕子瞬间消失不见。

道人则睁开了眼。

低头一看,自己肩上腿上都是花瓣,其实这已经算少的了,今早刚睡醒时,毛毯上已经落满了。

随手捻起一片,放在眼前细看,心中比对着和燕子眼中的区别。

“道士。”

“嗯?”

“刚才是不是你摸我?”

“就当是吧。”

“你摸我做什么?”

“我没摸。”

“那是谁摸的?”

“……”

宋游从毛毡上站起,抖掉身上花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哦。”

三花猫自觉从毛毡上离开,站到落满花瓣的草地上,低头看看,又仰头看看,等到那道士抖落毛毡上的花瓣,将之折好收起来,又把被袋放到马儿背上迈步离开时,她才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仍旧是一人一马一猫,仍旧是在林中草地上蜿蜒而过的小路,他们在开满花的山间一路往下,沐浴着晨光,不疾不徐。

“那是谁摸的?”

三花猫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

又是一天行程。

黄昏时候。

一行沿着荒山古路,翻过最后一座山,这里已经是南画县的地界了。

宋游还没有看见农田与城村,倒是先听见了若有若无的嘹亮歌声,有男有女,一唱一和,等走得近了,那歌声便也清晰了。

“又是一年三月春诶~~”

道人驻足山腰上,朝远方眺望。

只见前方依旧山水重重,都笼罩在暮霭里,不过山间却能看见田土了。偶尔有些地方还看得见一点金黄,这里的菜花谢得格外的晚。而那歌声便在山间回荡,女的嘹亮男的浑重,不知从哪边传来。

这一切都在说明,他已经走出了那几百里的荒山古路,重新回到了人的世间。

“已经是三月了啊。”

宋游有些感慨,继续往前。

马儿猫儿也跟着他。

风装满了山间,吹得宋游衣衫抖动,倒是凉爽,而天上灰云驳杂。更是有一大片的乌黑,前方这一片天地似乎并没有打算好好迎接他们。

下山之后,便汇入大路。

路旁也见到了行人,或是挑着担子或是背着背篓,或者坐着牛车驴车,或是徒步而行,都知晓山雨将至,因而脚步匆匆。

“敢问南华县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

“还有多远呢?”

“十多里地。”

“多谢。”

“要下雨咯……”

路人的声音已越来越远。

宋游也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雨已落了下来。

暮春时节的雨,好似已经沾了一点夏天的气势,来得又大又急,扑头盖脸的打下来,眨眼间就湿了道路,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泥水花。

宋游披上蓑衣,戴上了斗笠,三花猫则被他放到了被袋里去。

眼前烟雨朦胧,前路弯折。

天光也眼见得一点一点暗下来。

看来是走不到城中了。

宋游本想找个亭子躲雨,亭子没见到,反倒借着剩余的天光,看见一座小寺院。

寺院就在路边,一座小坡上。

小坡不高,仅十多丈。

寺院不大,几间小屋。

“正好!”

没有思索,宋游抬步往上。

马儿仍旧跟在他背后。

宋游很快走上小坡,习惯性抬头一看,居然没有悬挂牌匾,两侧也没有楹联。

不过他还是扣响了门环。

“笃笃笃……”

雨声好大,怕人没听见,他多敲了两下,等一会儿,里头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水花溅开的声音。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出乎宋游预料,里面站的是一位比丘尼,就是尼姑。

三十来岁的样貌,皮肤略黄,也许没有三十岁。她没有撑伞,短短几步路,月白色的僧袍便已被雨点淋湿,门口倒是有雨檐可以遮雨,她便站在雨檐下上上下下看了眼宋游,这才问:

“你找哪个?”

宋游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无奈:“不知此处是间庵舍,冒昧来访,打搅了。”

施了一礼,以表歉意,便转身离去。

佛家寺庙在“与人方便”这点确实做得不错,借宿也很容易,不过如果是间尼姑庵,显然就不适合男子留宿了。何况现在天都黑了,外边还噼里啪啦的下着大雨,下边路上都已见不到行人了,别说借宿,和人家站在这门口多说两句话怕都要惹人惊忧。

因此宋游也不多问,这便离去。

不过这时又听身后尼姑问了一句:

“伱找哪个?”

宋游刚刚转身,走出一步,闻言只得又转回来,礼貌回答:“没有找谁。在下乃逸州灵泉县一山人,只是游经此处,突遇大雨,这一路走过来也没有遇到可以避雨的亭舍,因此见到一座路边寺庙,就斗胆来求宿了,却没想到是间庵舍,扰了师父们清修,还请恕罪。”

“你不是来……找人的?”

“不是。”

尼姑停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忽见马儿背上的被袋一阵晃动,却是那三花猫听见外头有人说话,被好奇心催促着,奋力钻出了一颗猫头来。借着越发昏暗的天光,尼姑依然可以看清这是一只猫儿,那双眼睛格外有神,一钻出头来就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

此刻雨势不减,雨点打在她头上,沾湿了头顶的毛发,有时也落在她眼睛处,或是顺着头顶流到眼睛处,她只好不断眨着眼。

但是却不肯再缩回去。

“那是什么?”

“是与我同行的猫儿。”

“你们从哪来的?”

“从逸州来,经栩州,再到这里,本打算去南华县歇歇脚,奈何突遇大雨。”

“你是道士?”

“在下自小在道观清修。”

“你想来躲雨?”

“是为躲雨而来。”

尼姑明显思索了片刻,才让开身子。

“那进来吧……”

“这怎么能行?”

“你不是恶人就好。”

“在下自然不是恶人。”宋游礼貌笑着,“只是在下身为男子,毕竟不方便,还是不打扰了……不过既然遇见了师父,便请问一句,从这里走到城里大概还要多久?城里又是何时关门?”

“没事的,外面雨大,别淋坏了。”尼姑见他温和有礼,自己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到城里还有十里路,现在怕是已经进不去了。”

“四周可还有别的避雨之处?”

“进来吧,正好还有一间屋子,雨这么大,也没有别人来了。”

“……”

宋游有些奇怪,但也没往别地多想,只稍作沉思,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那在下便进来上一炷香,若是等下雨小了,马上就走。”

尼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游便带着马进了门。

尼姑关好院门,这才指着角落的一个棚子:“马可以拴在那里,今晚雨估计不会停,你在这住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走。”

宋游本想再出言拒绝,便听见大雨中隐隐有男子的声音。

院中雨下得好大。

尼姑为了避免淋雨,已提着裤脚快步跑过院子,往棚舍跑去,宋游见状也只得跟上去。

“你的马怎么没有绳子?”

“马儿听话,无需缰绳。”

“那怎么拴?”

“不用拴,它会待在这里,绝不会乱走。”

“真的假的?”

“句句属实,不敢作假。”

“……”

宋游从马儿背上卸下被袋,马儿只乖巧站着,一动不动。尼姑则在旁边看着他们,皱着眉头,仍然担忧马儿晚上会乱跑。

“在下姓宋名游,字梦来,还未请教师父名讳。”

“不要问了。”

“好。”

尼姑带他去了一间小房间。

宋游原本只说在大殿中烧香避雨的,现在也不再坚持了,只恭恭敬敬道谢,便提着被袋进了屋。

这一阵雨实在太大,本身被袋是有一定的防水能力的,也已经被雨水浸了进去,里面的东西湿完了。宋游把它们拿出来,准备稍作处理,明日去了城里再找地方洗一洗晾晒。不过就在整理的时候,便已在雨声中听见了旁边房间传出的靡靡之音。

是了——

很多尼姑庵甚至连男子进去烧香都是不准的,哪有尼姑庵会主动留宿男客?一间小小的庵舍,又怎么会有专门用来拴停驴马的棚舍?

这是尼姑庵,却也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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