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停住了脚步。他这才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和苏洛洛没有关系。这个苏洛洛,也不是圣城版的苏洛洛。
「小蓝天,我今天试着开直播了,虽然没什么人看,但是我会努力的。我的id是『请叫我魔王小姐』。」少女侧头,脸上是纯净的笑容。
「好,我努力读书,你努力挣梦巡灵点,我们一起好好生活下去……」少年点头:「如果你爸爸再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我不会被欺负啦,你放心吧。」少女笑着说。
「嗯,你妈妈的病,我将来一定会找到很好的医生。只要努力学习……我读完大学一定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少年说。
「嘿嘿,你那么努力,当然前途光明啦!我准备了一支舞蹈,在毕业晚会上,我们一起跳……」少女眨了眨眼。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苏明安驻足许久,脚尖微移,与他们相背而行。
……
「每个月,教堂都会给稻亚城的平民们发放救济品,面包、水、衣物。正是因为教堂持久的帮助,才有那么多人活了下去……我的一些亲戚也是因此而活下来的。」夏嘉文喃喃道:「我从没想过……这是苏同学你的善举。」
「啊,好的……离……」苏文笙刚出口,眼中便一片茫然。他犹豫了一会,又问了一遍:「您能……再说一遍吗?刚听到这个名字,我就忘记了。」
苏明安淡淡一笑,彷佛教堂内千年不变的大理石塑像。一时之间,夏嘉文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纯白的身影。但夏嘉文再度眨了眨眼,面前的只是苏明安而已,并没有什么一身白衣的白发主教,也许是他眼花了。
「夏老师,又忘了吗?」苏明安略感无语。
他觉得自己好奇怪,难道是复习压力太大了吗?
苏明安什么也没说。
广场上,喷泉涌起,白羽飞扬。
「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苏文笙询问。
「夏老师,晚上学校要开什么会?」苏明安问。
苏明安的眼里闪过了些许错愕。他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那么像离明月了。当一个人守望了千年、走过了千年,原来他也活得像了他。
苏明安眸光闪烁,什么都没说。
「就是神灵大人要选侍从的事,天上的星空越来越亮,我们这些教师都很慌。」夏嘉文挠了挠头:「总觉得世界正在发生大变动,前线很多部队都调回来了,大城市都换上了防御结界,难道有什么大型战争要开始了吗?」
苏文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是教堂的主教吗?我从小没去过教堂,当然没有做过。」
「你看这条线,是分量的划分。每人一小袋,每袋有两块面包,大小差不多。」苏明安熟练地拆开,递给苏文笙:「你以前没做过吗?」
他很明显能看出,教堂内的牧师们对于苏明安很敬重,就像苏明安是很重要的人。
「你的气质真沉稳,我还以为我看到了一个白发白衣的主教站在这里呢。」夏嘉文开玩笑道:「就像一抹冰雪一样。」
路上,他们意外遇到了在散步的苏文笙,苏明安把苏文笙也拖了过来当帮手,一起发面包。
「……抱歉,好奇怪啊。」苏文笙摸了摸胸口,那里传来针刺一般的疼痛,好像有什么久远的东西正在翻涌:
「我名……离明月。」苏明安轻声说。他既然是完成别人的心愿,当然要留下别人的名字。
「等等,苏同学……你家住在这?」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感谢这位白衣主教,感谢您!」
「离明月。」苏明安重复了一遍。
苏明安没走几步,一个短裤男跌跌撞撞朝苏明安跑来。
「感谢教堂的食物!感谢您的恩典!」
「苏同学——!救急,救急!」
直到一栋巍峨宏大的教堂出现在视野里,夏嘉文嘴巴张大,突然意识到什么。
「请问,这个面包怎么分……」苏文笙低头拆着塑胶袋,忙得手忙脚乱,他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夏嘉文手忙脚乱地跟在苏明安身后,穿上白袍、白手套、白皮靴,这身衣服实在行动不便,一直拖拽着腿脚。
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着,空气飘着一股尘灰的气息,经常有一些断壁残垣——在副本开局,稻亚城是一座被放弃的城市,甚至会遭到恐怖组织的炮轰。不过,如今萧影很乖,不会再驱使旧日教廷轰炸稻亚城,毕竟父亲在这里。
苏明安换上了白色的牧师服,淡淡道:「嗯,毕竟主教不在了,我会替他完成想做的事。」,
「这座教堂以前就没有主教吧,从没听说过。」夏嘉文疑惑道。
夕阳落幕,蜜色的光泽梳过现代高楼大厦的顶端,在日间分割天空的锐角。
「……为什么我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就好难受。」
「有的。」苏明安摇了摇头:「夏老师,帮下忙吧,今天要给一万人送救济物资。」
「离……抱歉,我怎么又忘了,您能再说一遍吗?」苏文笙脸上飞起尴尬。
「为了借一条短裤,你老师我可真是付出太多。」夏嘉文抱着面包苦笑道。
教堂是稻亚城最安全的地方,是恐怖势力绝对不敢涉足的神圣之地。苏同学竟然住在这里面?
「嗯,正好今日要发放救济品,夏老师来帮把手吧。」苏明安推门而入,大门发出厚重的声音。
人们接过救济品,纷纷感激涕零。白色面纱下的苏明安不言不语,只露出一对淡漠的双眸,全身上下都是毫无杂色的纯白。
白鸽振翅而起,人潮熙攘。
「去我家拿吧。」苏明安说。
「哎哈哈……城里的衣服店太远了。」夏嘉文挠了挠头:「你看我好歹是伱的老师,教了你两年课了,借我条西装裤吧,今晚校内要开会。」
苏明安眼神微动,应了一声。
「离明月。」苏明安放慢了语声。他大概能猜到为什么苏文笙记不住,他们之间的因果纠葛是最深的,当因果斩断,连这个姓名本身都不能触及。
他们走在街上,发着面包。除了白鸽振翅的声音,隐隐飘来一声寂静的叹息。
「……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苏文笙。
你不做救世主也可以的。
这个救世主,我来替你做。我已经进入了你们的「可能性」之中,已经有苏文笙为此而死。而你,是诞生在其他「苏文笙」死亡之上的……幸福的苏文笙。
想去高考,想去考公,想去组建一家四口,想和苏洛洛一起冒险……你都可以做。
这个救世主的责任,交给我来。
苏明安低垂眉眼,大步向前。
……
酒馆里,苏明安向光头老板交代,让苏文笙高考完去都市守护部实习。
「回头,你跟御璇说一声。」苏明安淡淡道。
「想不到您与李大人挺熟,行,我知道了。」光头老板咬了咬金币。
……
「哎呀,又来送东西,谢谢您了!」
住着老爷爷和老奶奶的房屋里,收音机仍然传出老旧的唱腔,咿咿呀呀响。
……
「谢谢……」
带着一个小男孩的母亲,开了一条门缝,接过面包,轻声道谢。
……
「这是我们的新曲《恭喜发财》!感谢你的面包!」「这位不肯露面的白衣大人,请接收我们的祝福——来,恭↓喜↓发↑财↑!」
公园里的两个流浪少女,弹奏着乐器,热情地拉着苏明安转圈。
……
「现在没办法偷渡出去啦,这几年管得特别严,简直像要开战一样……总之,谢谢你的面包了。」
城市边缘的士兵们,露出感激的笑容。
……
一切好像没变。
一切好像又变了许多。
苏明安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恍惚间彷佛回到了一切的开头。故事的开头,他以这样的姿态,行走在稻亚城中。如今故事的结尾,他依然如此。
「哗啦啦——」
白鸽扑扇着翅膀,钟楼响起古旧的钟声,漫天白羽漂浮。
苏文笙费力地拆着面包,做着他这一生从未做过的事,手忙脚乱地跟在苏明安后面。
一身白袍的主教走在前面,一袭白袍的青年走在后面,拉出一条重叠的长影。
白鸽在他们头顶高唱幸福的歌谣,纯白的羽毛好似春雪。
……
——「他们」再度看见了这场相隔千年的【城中白雪】。
他仍是他。
「他」不是「他」。
……
旧日827年,2月1日。
苏明安站在稻亚城东湖边缘,深蓝色的月光如同瀚海,笼罩着他的眉目。他于此久立,从早晨等到天黑。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玻璃瓶,流淌的液体如同莹蓝色的星辰。
一直等到第二天,水中月都没有坠落,十九岁的青年仍在家中呼呼大睡,梧桐树叶飘于窗外,一切都很安静。
——因为有一位救世主,替他承接了这条世界线上的责任。
以前,是某一个「他」牺牲自己,成就了那位救世主。如今,不再需要这么做。
他只需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变得强大起来,就能捣毁那些实验室,揭露世事的黑暗,救下雨中的绵羊。不再需要无望地坠入深渊。
「你是幸运的,文笙。」苏明安摩挲着玻璃瓶,眼神很安静。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那位素未谋面的溺水而死的苏文笙、那位倔强的黑化版耳钉苏文笙,他们比起这个苏文笙,无疑是不太幸运的。但不可否认……每个苏文笙,都很可贵。
他转身,离开了这潭一切故事之始的东湖。
「……苏文笙,谢谢你。」他喃喃自语。
这确实是个美丽的世界。
我很喜欢。
……
旧日827年,2月7日。
这是苏明安最初到来的那一天。
同时也是——千年之期的最后一天。
苏明安早早地脱下了校服,穿上旧神的白袍,手握权杖,走上稻亚城里最高的建筑天台。身后跟着萧影与小安。
一千年未曾开启的薛定谔之盒即将开启,天际星河璀璨,隐有一双瀚海般的蓝色双眸。
苏明安的手上,握着第六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梦巡游戏的光盘——
一张空白光盘。
上面没有任何字,也不能插入梦巡头盔。神灵说,这个梦巡游戏名叫《命运》,是即时发生。
人生如游戏,游戏为人生。
「天使大人。」身后传来萧影的声音。萧影梳着马尾,提着烟斗,穿着那天他们初见的衣服——那身属于大皇子替身的古风长袍。与苏明安的画风不同,但不显突兀。
彷佛要以此为始,以此为终。
「什么事?」苏明安并未回头,只是俯瞰着这浩瀚的人世间,这是他最后一天,看这样的人世间了。
「您还记得《命运模拟器》里小苏的结局吗?」萧影说:「那个结局是最好的结局,但小苏最后消失了……您还记得结局名吗?」
苏明安闭了闭眼,他当然记得很清楚。这漫长的路途中,许多事情,他都记得很清楚。
嘴唇微动,缓缓念出。
「以我……」
白袍随风而起,他彷佛预感到了什么。
「封缄。」
……
「叮咚!」
【最终结局(TE·以我封缄)已触发。】
……
【您完成了完美通关第九环·「方舟泅渡」】
【任务要求:请行至千年后,承载千年的祈愿与苦难,以神明之身——完成这人类极限抵御高维之奇迹。】
【获得奖励:仙之符篆保留权。】
……
【您开启了完美通关第十环(最后一环)·「他的新世界」】
【任务要求:杀死叠影,驱赶叠影,亦或……带走叠影。】
【任务奖励:新世界。】
【备注:「千年的泅渡终究走到了神话故事的开端,这将是一个最短暂的严冬。」
「春日到来,满园的鲜花会盛开,那只白鸟终于不再困厄于寒夜。」
「我将违揹我为恶的本性,忤逆我罪孽的天性,向你祝颂——人生光明,安康永顺,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在世界游戏最开始,还记得他说过什么吗?」
「【——你将拥有光辉明亮的未来。】」
——长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