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第251章 债务

第251章 债务

且说,碍于生产力水平的限制,冬日历来是农业生产的某种禁区,而农业社会一旦无法进行农业生产,乡野之间就不免显得凋零萧索。不过相对来说,城市与村社内,反而会因为农闲适合举办平日里无法举行的大规模集会,然后进行相应的政治、宗教活动。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复又匆匆放晴,且不论就在黄河北岸的秦桧、洪涯等人决心要为自己与家人的前途而进行不屈不挠的命运抗争,几乎是与此同时,黄河南岸的赵宋境内,城市与村社间反而渐渐热闹起来。

而这其中,射出冬日第一颗火药砲弹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宋官家……十一月初,这位官家在宣布去年国债尽数偿还无误后,再度在京城兜售起了所谓‘冬日专项国债’。

对于这件事情,邸报上做了细致而详尽的说明……按照邸报上所言,这笔债依旧是官家亲笔画押的正经国债,且这一次需要将购买者户主、家庭构成等详细户籍信息录入户部,而且不得专卖,只能以家庭为单位与户部交割置换。

至于此次国债用途,说的也很清楚,乃是要用于冬日救济、驻军与城社年节活动、太学议政等冬日诸项日常事务。

甚至,邸报上干脆毫不遮掩的说出了此次‘专项国债’的缘由,一则是去年尧山大战的影响,耗费、赏赐颇多,为此巴蜀诸路提前预支了一年财赋,所以尧山战后,两年内巴蜀只能半赋;二则,却正是洞庭湖叛乱导致了荆襄地区出现财赋缺口;三则,乃是全面整编部队以后,对于安置裁员部队多了一笔额外花销。

故此,临至年末,出现了大约两百万缗左右的缺口。

而经诸宰执讨论,官家应许,再从宽以对,特此发行总计三百万缗,为期半年或一年,算成年利三分的国债。

其中,九十万缗为官家自取份额,以宗正赵士、外眷潘氏、外眷吴氏,代为购销;剩余两百一十万缗,皆千缗、两千缗面额,依然是官家亲笔画押,然后直接由户部监督记录,由内侍省出面,在宣德楼最左门内进行公开销售,限三十日,每日七万贯份额。

回到跟下,坦诚来说,这次国债依然是被动的无奈之举,因为确实又出现了财政缺口,而且这次缺口之大弄得赵官家和几位相公都有些疑虑和担忧。

而这也体现在了此次国债的某些细节问题上。

比如说,所谓冬日专项国债这个名字就有些混淆视听……毕竟,出现财政缺口背后的主要原因不提,的确是那些,但正在进行的洞庭湖平叛也肯定算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你说朝廷把冬天日常开支拿过去当军费,然后冬天日常开始就没了,也还算说得过去。

不过,接下来的事实证明,这种国债市场的火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赵玖自己揽下的九十万缗,尚未发出,就被等候在三家权贵家中许久的诸多达官贵人用口头约定给一扫而空。

更直观的场面出现在宣德楼下,开售以后,第一日七万缗的份额便被三家从泉州来送海货的客商给瞬间包圆了。

为此,赵官家不得不加贴告示,每户每日限购伍仟缗。

于是,从第二日开始,便出现了代为排队的帮闲,只不过这一次立即被御前班直给阻止了而已。

而从第三日,就开始出现类似于当场加价转让的场景,很多人愿意直接付钱,求得前方人让出位置,以毫无收益可言,甚至有些亏本实际成本,换取与户部画押购买一定份额国债的机会。

对此,已经有一些心理准备的赵玖犹豫了一下,还是立即让御前班直制止了这种事情,用最稳妥、最基本的方式来维持金融秩序……换言之,依然是要排队购买,依然是要先到先得,为此御前班直不得不接管小半条御街,以作维持。

但很快,赵官家就亲手打了自己的脸,因为到了第五日的时候,忽然有一中年男子直接在御街上嚎啕大哭……亲自盯紧了此事的杨沂中上前询问才知道,此人并不是给自己一人购买,乃是被公推出来,以自家户口代城西岳台左近一个军屯改来的村庄数百村户来买的,只求一张一千贯的国债,结果入得城来,数日不能成功,又不好空手回去见岳台父老,这才当街痛哭起来。

军屯改来的村户基本上是河北流民与退役军士,这种事情不可能不管的。

于是赵官家当即抽了自己的脸,再度改了规矩,乃是在左二门内专门设立了针对这种集体户的队列,每日限十次机会,每家最多允许购买两张千贯份额的国债。然后专门列档,法律上以范仲淹发明的族产、义庄来对待,也就是说国债持有期间,名义持有者的个人犯罪不影响这些钱财的实际归属和安全。

而此策一出,立即掀起了第二轮购买的高潮,因为很多官员、太学生在醒悟以后,毫不迟疑的以宗族名义进行了购买……毕竟,族产这种特殊的半集体制财产,早在范仲淹发明以后,便立即得到了广泛的推崇与认可,是具有强烈儒家意识形态宣传效应与更进一步的保值效应。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话说,到此为止,赵玖也好,朝廷那些精明官员也好,基本上都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根本不是爱国不爱国的问题,对于少部分达官贵人来说,可能这件事情还意味着自家在赵官家心中的地位,意味着自家与官家的距离,但对于包括所有达官贵人在内的所有人而言,问题的根本其实在于,眼下没有任何一个比官家亲笔画押国债更稳妥的储蓄手段。

之前六年间,战争不断,不说河北、河南、关西、京东这些直接遭到兵祸的地区了,也不说那些几乎丧失了一切的底层老百姓,便是能一直躲开兵祸的达官贵人们,家庭财富也遭遇到了严重缩水。

现在赵玖以天子的名义进行信誉担保,户部以天下赋税作为实际财富担保,那也就难怪这些人争相追逐了。

当然了,这里面还是有一些功劳要算在朝廷和赵官家头上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真要是靖康中那两位搜刮全城财富给金人的太上皇在这个宣德楼后面坐着,谁又敢信呢?若依然还是靖康中那种摇摇欲坠的局面,谁又敢买呢?

战争的胜利,和朝廷从淮上流亡以来一直未曾动摇的坚决态度,包括政局长久以来的稳定,才是这种合理经济现象忽然出现的背后基础。

而也正是基于这种考虑,接下来,赵鼎提出扩大国债规模和期限,专门设立针对官员的国债份额;张浚提出放开一定地方限制,将发售范围拓展到地方;户部直接上奏,建议延长国债期限,降低国债利息等等等等看似合理的建议……全被赵官家给否了。

因为赵玖觉得眼下的政治军事基础还是很脆弱,并非是搞金融创新的时候,而且谁也不知道这种事情的底力在哪里,没必要强行试探,以至于弄巧成拙。

而且再说了,他太年轻了,有着足够的时间来将这个东西稳妥的制度化。

回到眼前,国债之后,朝廷有了钱,于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立即被提上了日程。

譬如赵官家亲自下旨,乃是要都省拨出钱粮,然后在河南地区举行大规模的、制度化的蹴鞠比赛与相扑比赛……其中,京西北路与京东西路以府、州、军这一层为基本单位;开封府与滑州、开德府河南部分则以县为单位;屯驻河南的御营军中则以统制官直领军为单位,先各自在内部举行淘汰赛,最后选出的四只队伍则于腊月下旬代表各自所属,聚集到东京城内,在御前以循环积分赛的方式进行最后的决赛。

赵官家很明显是要与民同乐了,当然也有对河南地这个遭遇兵祸最多地方的刻意安抚。

但不管如何了,效果都是立竿见影的,整个河南地立即变得热闹非凡,处于农闲时分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涌入城市,只求一睹胜负。

与此同时,士大夫们也开始活跃了起来。

毕竟,赵官家早在这次国债发售前便提到要再次进行太学议政……非只如此,这一回,赵官家似乎更加进化了,他居然提前在邸报上提出了许多议题。

大到灭金战略,中到交子发行与国债是否要设立专门机构,小到三舍法与科举的并存制度讨论,微小到是否应该搞一个专门的蹴鞠联赛……几乎无所不问。

这么搞,一个是炒热了话题,让太学议政的焦点往这些事情上靠;另外一个是相当于后世某乎钓鱼……这么在邸报上将这些问题扯出来,自然有无数官员心领神会,上书讨论这些事情,也方便赵官家到时候在太学中点人出来应答。

“官家手段真是越来越娴熟了,胡编修的文笔也越来越大巧不工了。”

腊月将近,宗族渐渐聚集,愈发热闹的公相府后园内,正在举行一场诗会,然而说是诗会,却免不了议论邸报时政,而此时,许多吕氏子弟都在静静听一名四旬有余、长着一张细长脸的中年男子坐在最上首那里戏谑开口。“提前扔出议题,且看过几日太学议政,又是赵张两位相公龙争虎斗……”

正讲到眉飞色舞之时,忽然间,前院一阵鸡飞狗跳,各自喧嚷,惊扰得后院此处人人蹙眉……此时吕公相自在府中新修的炕上高卧,吕氏子弟都在后院参与诗会,谁人敢如此放肆?

不过,吕氏家学里佛学几乎是仅次于儒学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随意性子,很多人甚至吃素受戒的,所以即便是前面喧嚷声越来越大,后面这些人却只是蹙眉观望,并无一二人起身去探察。

当然了,也不用探察了,片刻之后,众吕氏子弟、亲友便见到一身家居服饰的吕好问亲自陪着一名颇具风仪的棉布戎装年轻人沿着走廊转入后院,且此人与吕好问身后尚有多名身材魁梧、穿着棉布袍之人随从,其中还有一些文官、童子之流,再后面更有无数披甲武士扶刀相随……不用问都知道领头这人是谁,而之前动静又是怎么闹出来的了。

于是乎,众吕氏子弟、亲友再不敢怠慢,直接匆匆起身,避席肃立。

赵玖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坐到了之前那个中年人的座位上,然后连连挥手,指着吕好问坐到了左侧首位,系玉带的韩世忠坐到了右侧首位,继而张俊、张荣、曲端、杨沂中、刘晏、王德、郦琼,顺着延安郡王一字排开,而吕氏子弟也在赵官家的示意下,站出来七八个,顺着当朝公相依次坐了下来。

至于剩余那些人,便老老实实站到了赵官家对面的下手位置,排列肃立。

“尔等在作诗?”赵玖低头看了看案上纸笔,却是一时失笑。

“小儿辈冬日闲散,只好做这些事情。”吕好问捻须笑对。“让官家见笑了。”

“确实是见笑了。”赵玖点点头,复又肃然起来。“作诗救不了大宋的,也兴复不了两河!”

吕氏族人亲友面面相觑,各自凛然,初次见这种场面的郦琼也都有些麻爪,当然了,吕好问早就适应了这位官家,却只是轻笑一声,并无多少言语。

“如何都是素粥咸菜?”赵玖按下作诗的话题,四下一看,转而再笑。

“家人多信佛,不少人茹素已成习惯。”吕好问愈发苦笑,他已经想象的到赵官家又要指斥一番了。

“信佛归信佛,但肉还是要吃的。”赵玖果然摇头不止。“不吃肉怎么算是好和尚?朕与吕相公说过没有……我生平见得最有佛爷气象的和尚便是吃酒喝肉的,靖康前,据说此人在大相国寺倒拔过垂杨柳。”

吕好问无奈摇头,而右手侧,除了一个张荣和两个御前统制官表情略显怪异外,其余人却都一时交头接耳。

“官家。”停了一下,韩世忠忍不住正色相对。“天下绝无能倒拔垂杨柳的和尚……官家怕是被那秃贼骗了,敢问这大相国和尚是什么出身,敢如此大言不惭?”

“渭州人,早年在延安府老种麾下做军官,后来转到渭州小种麾下……”赵玖如数家珍,几乎是脱口而出。“后来因为打杀了一个唤做镇关西的屠户,逃到五台山,再逃到大相国寺管菜园子。”

韩世忠、张俊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张俊更是一口咬定:“官家,此人确系应是个只会障眼法的骗子,臣在老种经略相公麾下做了半辈子,若真有军官打杀过镇关西屠户又逃出去当和尚,臣怎么可能不知道底细?”

“也是。”赵玖若有所思,一时点头不及。“大苏学士说的好,自古以来,不毒不秃,不秃不毒,转毒转秃,转秃转毒,毒则秃,秃则毒……这和尚的话本就是一点都不能信的,你们也要引以为鉴。至于佛家言语,平素念几句佛做个样子也就行了,我辈大好男儿,万不可真就吃素受戒的,那成什么样子。”

右侧众武将倒有五六人一起颔首不及,而吕好问也只是无奈不语……大苏学士这话,明显是跟佛家朋友开玩笑,不好计较的。

“吕相公。”胡扯一气之后,赵玖转过头来,继续抓着这点破事胡扯二气。“少室山下、宜佑门前,你不是依次答应过朕,将你家吕氏家学里的佛家言语摘一摘,再塞进去些新学的吗?如何还在放任家中子弟吃素呢?”

如此荒诞莫名之语,吕好问本能想要驳斥,但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在心中转了半圈,这位平章军国重事便即刻沉默。

而赵玖丝毫不停,却是当场催促:“国家根本,在于新学,吕卿为公相,当为天下表率!以后万不可喝粥吃素了,还是多吃肉为好!”

吕好问情知今日是被官家逼债到门,万般都躲不过去,也是无奈一时,只好一声叹气,准备与官家认真说一说了。

而就在这位公相被逼到墙角之时,其人身侧,之前那名坐在首位的中年男子,却是主动起身,避席行礼,俨然是准备要替吕好问做些辩解:“官家……”

“这是何人?”不等对方说完,赵玖便好奇相询。

“臣长子吕本中。”吕好问赶紧解释。

“如何之前一直未曾见过?”赵玖继续询问不停。

“先是蔡京执政,六贼猖獗,臣以元祐党人身份不得进取,臣子也自然受牵连,后来渊圣与官家一力抬爱,臣却又骤然幸进,位居宰辅,他也只好避讳一二……之前一直在淮南老家守门,近些日子才让他过来的。”吕好问大略做了个介绍。

赵玖点了点头,却是忽然拍案,一面指向吕本中一面看向吕好问,所谓言之凿凿,胡扯三气:“我看吕相公这个儿子,面如田字,明显要封侯的面相吧?!”

而吕本中抬起头来,一时惊愕无言,至于吕好问以及周围吕氏宗族亲友,乃至于几位帅臣武将,看着吕本中那张长脸,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但是,这些人都不如江西诗派指名人吕本中自己感觉到荒唐与无力……须知道,‘面如田字非吾相,莫羡班超封列侯’,这正是他吕本中本人数千首诗词作品的某一首旧作原句!

事到如今,莫说吕好问,便是初次与天子当面的吕本中也都晓得,这位官家是趁着年关上门逼债来了!

躲不掉的那种!

Ps:从前天开始就在上鲁院网课了……日程愈发紧密……配合着我这狗屎一般的作息习惯,确实尴尬和乏力……

(本章完)

第252章 天理

赵玖轻佻无端,宛若喝多了一般闯入人家宰相家里生事……其实倒也不好说‘宛若’,因为他今日真是和韩世忠这些人先喝了几杯‘蓝桥风月’,然后才闯过来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倒确系是酒后寻衅滋事了。

当然了,转回身前,除了几个确实听不懂的人以外,所有人也都意识到,今天赵官家看似是年末闲逛,其实是与吕相公有正经事情要谈,而且事情似乎干系颇大。

犹豫了一下,吕本中终于还是决定抢在父亲开口之前作出提醒:“旧日诗作,让官家见笑了。”

“有何见笑的?”赵玖拂了下身前案面,轻松对道。“彼时国破家亡,眼瞅着长江以北皆无幸存之理,你父亲也因为靖康中的事情心灰意冷,辞了官职,准备南下了此残生,你奉命自寿州老家出发,往柳州置业,眼瞅着此生再无前途可言,家族历代公卿却说不得要毁于一旦,心中萧索之下,有此诗句也是寻常心态。”

吕好问这才知道,官家所言荒诞之语竟然是有来头的,而且跟自己儿子乃至于整个吕氏家族,甚至于整个国家最灰暗的一段时光有关系……只不过自己这个儿子平日里作诗太多,他没在意过罢了。

但这愈发坐实了这位官家此番是有备而来的。

“彼时不知陛下神武,如何能想到还有今日?”吕本中在下方无奈应声。“今日得归东京旧宅,年节宗族友人聚会作诗,想彼时心境,着实可笑……”

“此一时彼一时也。”

赵玖摇了摇头,却是从身后寻到了一壶正在火炉上水浴的‘蓝桥风月’,还有几个干净杯子,便趁势直接拎了过来,然后自斟了一杯,且饮且言。“今日娱乐之心不是作假,彼时灰败心境难道就是假的吗?不过是其中一二诗句此时看来有些趣味罢了。这就好像你们吕氏祖上第一位宰相,许国公吕蒙正,当年未考上状元时,不也曾在破窑中读书吗?他那时如何能想到吕氏从他开始,竟然五代四宰执?人家都说,梅花韩氏于本朝,恰如汝南袁氏于后汉一般,若是如此,你们吕氏不也如弘农杨氏一般显赫吗?”

冬日时节,院中风寒,但吕本中却一时汗如雨下,而听到这番诛心之语,便是温吞持重如吕好问也终于坐不住了,只能起身行礼:

“家门显赫,全赖世沐国恩……”

“不说这些了。”赵玖看着眼前素斋有些百无聊赖,便只是继续喝酒。“时也命也,你家莫说是四世三公,便是九世三公,与国同休那也不干朕的事,而咱们君臣二人能有今日,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彼时朕坠井伤重,连往日人事一时都不能识,以至于为康履逆贼所趁,被困于明道宫内。而若非吕相公、张相公,还有正甫,朕几乎难以脱身……对吧?”

其余人皆屏息静气,吕好问则微微叹气,另一个当事人杨沂中却反而低头不语。

“而那时,朕记得吕相公已经上表自请南下,应该就是想往岭南了此残生了,不过是因为朕恰好受伤,所以才勉强留下观望而已。”赵玖多喝了几杯,低头望着案上杂物愈发感慨不及。“所以说这人的成就啊,既然要讲一个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也要讲一个时也命也的……”

“像去世的宗相公,还有活着的李彦仙那种人,则算是英杰之士应时而起,恰如夜间漆黑一片,竟有星星火火,以待燎原之势,又如滔滔洪水之中,有中流砥柱,迎难而立,巍然不倒……这种人,算是自己挣出来的功名利禄,便是遇上个昏君,没有功名利禄,日后也有身后名的。”

“然后便是延安郡王与身体撑不下去的许相公那种人了,他们既有才能,又有应时之举,也有机缘巧合,所以比李彦仙、宗相公都还强三分,生享富贵,死留青史……也是他们该得的。”

听到此言,韩世忠微微挺胸,却看到气氛不对,只好微微收腹,假装抬头去看风景。

“但也有人,如朕,如你吕相公,甚至还有之前本该死者为大的汪相公……”

言至此处,赵玖一饮而尽,捧着空杯一声哂笑。“依着朕说,我们这三人,其实既没有什么出众的才能,也没有什么过人的勇气,不过是被时局逼着撵着,到了一个位置上,然后左顾右盼,既没人能替代,也没人能倚仗,偏偏又不好弃了基本的良心与道德来做不耻的事情,于是便勉强相互支持着,硬生生撑下来了……吕相公,你懂朕的意思了吗?”

“臣不敢苟同,官家神武,海内皆知……”吕好问拱手低头。

“朕的什么‘神武’,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吗?”赵玖握着酒杯,几乎在座中笑的打跌。“而且朕想说的,既不是你无能,也不是朕孤苦伶仃,而是说,不管如何,你我还有汪相公这些人,其实早已经身前死后共荣辱了,因为无论如何,说破大天去,做下这个局面的天子便是朕,都省首相便是你,枢密院便是汪相公……两河都还没收复,他们就都说国家中兴了,便真算是中兴,那这个中兴之主不是朕又是谁?而这个中兴第一功臣,不是你吕好问又是谁?你再推辞,又有何用?”

吕好问刚要说话,而赵官家却忽然将酒杯按在桌上,压着对方继续追问不及:“而话再说回来,若是有朝一日咱们如西楚、前晋、后唐一般轻易再败了,又或是裹足不前,就此偏安,届时朕沦为一个千古笑柄,你吕好问不也得是个千古笑柄吗?吕相公,你们吕氏与国同休在朕眼里狗屁不如,但你与朕君臣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铁打的事实,不是你我怎么想就可以偏离扭曲的……去年,朕在少室山下问过你一回,年初,宜佑门前朕与你既有托孤之意也有对赌之心,秋日得胜归来,你劝朕稍缓,朕又缓了数月,如今已经是腊月,难道还要朕缓到明年不成?!”

言至最后,赵玖早无笑意,吕好问情知也做好了与这位官家坦诚以对的准备,却是缓缓行礼,低头相对:“陛下,臣请单独奏对!”

赵玖点了点头,却是朝着右侧微微一抬手。

随即,延安郡王韩世忠以下,诸帅臣、将官、随从各自起身行礼,然后便匆匆离去,另一边吕氏宗族亲友,也都低头一礼,然后便趋步后撤。

“吕本中留下。”赵玖忽然开口。“今日若你父不能为,说不得便要你这个当儿子的做事了。”

吕本中心惊肉跳,却只能回身立到距离官家与亲父数十步外的席间空地之上,束手低头不语。

而眼见着整个后院只剩下区区三人,吕好问无奈相对:“官家,臣这个儿子生得早,又阴差阳错遇到了那么多事,四十多岁还没正经出仕,留他何用?”

“朕要的是在道学中有一席之地的吕氏家学和你吕相公的首相身份,他终究是你吕相公的长子、吕氏家学的继承人吧?你若不做,朕便让他以你的名义来做。”赵玖继续斟酒相对。“吕相公坐下吧……咱们今日慢慢说……该你了。”

“谢过陛下。”吕好问转身坐在一侧案后,叹了几口气方才言道。“臣懂的官家心意,也知道此事的重要……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前汉独尊儒术,后汉古文今文,到了本朝,天人感应、五德轮回几乎被摒弃,人人皆欲另辟蹊径,以成大道……学术之事看似空谈,却从来都是国家根本大事,有没有一个官方尊崇的正经学说,便是下面做事事倍功半与事半功倍的区别所在。”

赵玖斟酒自饮不停。

“官家。”说到这地方,吕好问望着赵玖认真相对。“诚如官家所言,咱们君臣经历了那么多,不敢说什么一而二二而一,但官家有此求,臣便当尽力而为才对,何况官家早就有此意,早在去年少室山下臣便心知肚明……”

“那为什么还要装聋作哑呢?”

“臣之所以装聋有两件事,是因为臣这里终究还是有几个难处……”

“你也觉得是新党误国?”赵玖捧杯冷笑。“新学误国?非要朕把那话说出来吗?误国的是北狩二圣,尤其是太上道君皇帝,早在靖康中,你们为尊者讳,不敢直接说天下倾覆其实是他干的,又因为有新旧两党数十年党争恩怨,所以趁机指着蔡京把国家倾覆的责任全都扔给新党、新学,乃至于王安石……有句话,朕如今还是敢说的……太不要脸了!”

第一次见识这种场景的吕本中心中早已经翻江倒海,吕好问倒是愈发温吞:“其实,什么新党旧党,新学旧学的,往日蹉跎恩怨,臣早就不在意了,最起码不会为这种私人事端来与官家分说……”

“朕就知道朕能信得过吕相公。”赵玖欣慰之下赶紧倒酒,然后举杯感慨。“其实,朕何尝不知道,那些新法扔下去,一多半的实际效果都是坏的,到了后来,蔡京那些人掌握新党与朝局,十个新法里有八个是坏的……但问题在于,无论如何,王安石变法之初心是要肯定的,不行的时候必须要求变!坐困待死坚决不可取!这才是朕一意维护新学的根本!”

“官家。”吕好问等对方说完,方才无奈继续。“臣之所以一直未曾与官家应下此事,不是说不能为官家在治政上改弦易辙,而是说舒王(王安石)新学之中,天然有不足之处,事关圣人绝学,臣不敢违天理而为……那般做,与弃国降金又有什么区别?”

赵玖当即再度自饮一杯,然后一声叹气……他当然听懂了对方的意思,乃是说在吕好问这种属于道学其中一脉的人看来,新学终究是有巨大、明显错漏的学说,让他去推行这玩意,就好像后世政府逼迫一个科学家去推行地平说一般荒谬

不过,赵官家叹气之后,摇了摇头,却又不怒反笑:“此事咱们在少室山下说过,朕好像记得是天理与道德上有些不对?”

“不是不对,是缺失。”吕好问无奈解释。“好让官家知道,王舒王(王安石)本人的学问、道德都是无可挑剔的,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究天人之根本……新学中两个大的缺失,一个是天地宇宙万物的说辞,也就是所谓天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新学根本没提!另一个,乃是天理与人之间又是怎么一个互动关系,人如何取天理,他也没提!而道家、佛家虽然都不尽完善,但到底道家说了天理是无,佛家说了天理是空……而臣等这些理学道学,之所以称之为理学道学,便是在一力在为儒学寻求一个属于自己的天理说法!”

赵玖继续斟酒自饮,宛若在给自己壮胆一般,却已是带着三分醉意相对:“换言之,新学如今与佛学、道家相比,其实就只是少了一个根基?与理学或者道学而言,根本只是少了半个根基?”

吕好问终于失态:“官家,少了半个根基,还不足吗?多少大儒,皓首穷经,数代人数个派系钻研不停,方才寻得这半个根基……”

“还只是那种闻之可笑的‘气’?!”赵玖举杯再饮,嗤笑难耐。

“官家!”吕好问起身正色相对。“胡安国的‘气’固然也有明显疏漏,但他敢走出这一步,也是数十载辛苦,如何便可笑了?!”

“是朕错了,不该如此轻佻。”赵玖放下酒杯,仰头躺在座中望天而言。“其实不瞒吕相公,朕这些日子还是狠狠钻研了一番胡安国的那个‘气’的……也算颇有心得。”

吕好问微微蹙眉:“官家是想将胡安国的气与王舒王的新学接在一起?恕臣直言,还不如借鉴一下佛家的空呢。”

“朕宁可用‘气’,也不用‘空’!”赵玖复又冷笑相对自己的公相。“吕相公以为,朕让你多吃肉少吃素是胡扯吗?”

“官家。”吕好问强忍着某种情绪劝道。“臣知道官家厌恶佛门,但那是佛门的问题,与学说无关,就好像官家眼里,坏的是蔡京,不是新学一般……这不是一回事!而且,佛家在这里确实更进一步,便是胡安国的‘气’何尝没有借鉴佛道两家?”

“朕只是做个比较,其实朕今日过来的本意,不正是要你吕相公出面,替朕把这个天理(宇宙观)补全了,再缝上新学的功利之说吗?”赵玖也明显不耐了。

但此言一出,莫说远处吕本中听得嘴中发苦,便是性格好如吕好问终于也气急败坏起来:“陛下!臣若是能当面给你补出这个天理(契合儒家的宇宙观)来,早就成圣人了!”

“那可说不定。”赵玖赶紧又斟了一杯蓝桥风月,然后捧杯对天而言。“要朕说,今日天气极好,阴阳交汇,正是参悟天理的好时光……说不定咱们君臣就能把这个天理给补出来了,然后你吕相公拿他去缝了新学,真就成了圣人呢!”

“官家喝多了!”吕好问拂袖愤愤。

“太史公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赵玖醉意已有五分,却是不管不顾,望天而叹。“庄子云,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横渠先生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更有屈原天问一百七十二问,朕想了许久,早已经心知肚明,那就是天理之说它到底是要有的!有了它,朕驱儒臣事半功倍,没有它,朕便是事倍功半!”

吕好问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吕本中,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叹气……那意思很明白,这位官家喝醉了,这话明明吕好问之前亲口说过的。

“要朕来说,胡安国最大的问题在于把什么都当做‘气’,殊不知,他这个气太宽泛了,应该一分为二,一则是道理,二则是物质。”赵玖望天言语不休,嘴边白气不停散去,却又不停再涌出来。“所以,咱们要这么改,所谓天理,一是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二则是天之原(构成宇宙的物质,可以是原子)……东西和道理,不是一回事,咱们得把物质从天理这个概念上先剥出来……吕相公你说对不对?”

你还别说,吕好问和吕本中怔了一怔,居然觉得这官家的醉话还挺有感觉,甚至跟二程、佛门、理学中的说法是有这么一点联通的。

“那敢问官家……”吕好问几乎是无奈之下,决定敷衍一番,反正穷究下去这位官家肯定跟那些理学道学前辈们一样走入死胡同。“既说到屈子《天问》,那臣冒昧,借《天问》问上天子几问……若是这般的话,‘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天地没有形态之前,宇宙到底怎么一回事)?’”

“自然是天之理先存(先有宇宙运行基本规律),汇聚为太极(宇宙原点)。”赵玖面色通红,从容做答。

吕好问也不在意,反正是初始设定嘛,随便怎么说,所以,这位公相只是点头,然后继续敷衍追问:“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然而那片混沌到底是怎么弄到被分晓状态的)?”

“太极猝然生阴阳(宇宙大爆炸),阴阳之中生出天之原(原子在宇宙大爆炸后渐渐形成)。”赵玖望着天空,脱口而出,这是他憋了两三个月才整饬出来的名词代换。“天之原既出,遵循天之理,遂生万物(原子形成各种物质),万物亦循天之理,自然清晰可辩。”

吕好问稍微思索了一下,大约确定这个逻辑目前还是通的,便继续敷衍追问:“官家此番言语,已经将《天问》前几问说到了,那敢问官家,万物既生,阴阳既晓……接下来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天黑天亮是怎么回事)?”

“天之原生万物,万物之中有极阳之物去阳收阴,为球状,便是太阳;有极阴之物,也是球状,为地球,去阴收阳……地球自转,又受太阳吸引绕太阳公转,明暗自生。”赵玖脱口而出,却又有些紧张,俨然是怕自己二把刀水平无法做到逻辑自洽。“其实这些东西,以后可以慢慢验证……总比佛家大千世界、小千世界强……朕知道吕相公的疑问其实不在这里。”

吕本中双目茫茫,俨然是被太阳球状,大地球状,自转公转给弄晕了。

不过,其父吕好问闻得赵玖言语,倒是叹了口气,放弃了对这个两个球的思索直接进入到了关键:“那敢问官家,天之道也好、天之理(宇宙运行基本规律、真理)也罢,如何能映照在人身上?人又如何去获得天之理呢?”

“人身本物,”赵玖情知来到关键,却是硬着头皮答了下去。“物载天理。”

“照这般说。”吕好问终于失笑。“万物皆载天理才对?”

“正是此意!”赵玖扔下手中空杯,拍案而对。“所以要格物致知,格万物而窥天理!”

吕好问张口欲言,却一时有些恍惚,因为听起来好像真把人跟物还有天理连上了?而且之所以能连上,还就是一开始赵官家把胡安国那个笼统的‘气’,给分成天理和万物,将万物从原本混沌的天理概念中剥去了的缘故。

吕好问瞠目结舌,半日方才言语,却多了几分小心和认真:“官家……若是如此,这个人也是物,也载天理,那人的道德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的人会不遵循道德呢?”

“道德大约是人生下来是有欲望的,欲望自然也是遵循天理的,可是人是万物灵长,逆天而成,它不稳定,所以有时候就会欲望过度,或者欲望太浅,这就违逆了天理,而这个时候就要格物致知,从根本上弄清楚天理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引导欲望,这就是所谓往圣绝学了,所以就要顺人欲而辨天理……”赵玖硬着头皮乱扯一气,但越说自己越畏惧。“其实朕也不知道这个人本身他怎么整的,但是吕相公,朕说了半天,总比胡安国那个‘气’要强一点吧?你就说能不能跟新学连起来?朕是觉得大约还是能成的吧?”

赵官家言语中已经有了祈求之意,而吕好问愕然不语,束手立在那里许久,几度想开口,却几度终究不能开口。

且说,他跟这位官家相处那么久,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的儒学水平在哪里?要说对方这几个月临时‘钻研’那肯定是真的……但问题在于,这个‘钻研’出来的‘天理’,它的逻辑好像是通的?好像真就是硬把人跟天理打通了?而且这个顺人欲而辨天理的东西,明明这位官家已经词穷了,却似乎也是有点感觉的,而且也跟功利学说勉强搭界?

赵官家捯饬出来的这个天理,里面肯定有大量的漏洞,这点毋庸置疑。

但问题在于,这个什么天之理搭载在天之物上面,然后人格物致知去追寻天理这个联系,跟胡安国这些新潮的理学家、道学家们相比,好像真的强上那么许多……而更让吕好问难以接受的是,他吕好问也是个几十年的道学家、理学家,而且在天理上的水平还不如胡安国呢,结果这位官家钻研了两个月把自己大半辈子都整不出来的东西(虽然未必认可)给整出来了,那算怎么一回事?

“官家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吕好问沉默不语,倒是后面他儿子吕本中实在是忍不住,忽然开口追问。

“朕格物致知格出来的。”赵玖带着满嘴酒气,强行做答,然后急切看向吕好问转移话题。“吕相公,朕与你们父子今日补出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天理’,你就说,愿不愿意替朕缝上去吧?为这么一个玩意,朕已经尽力了,而且辛苦的很!”

吕好问怔怔看着满嘴酒气的赵官家,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对方对天理的这种态度。

“你若不愿,那便是吕本中了!”赵玖终于彻底发了狠。“若他也不愿,便是你二儿子吕有中!若是你全家都不愿意,朕就直接将你禁锢在家,然后以你的名义在邸报上发文讲这个天理!这个圣人你们父子不做也得做!”

“臣愿意。”最后通牒出来,隔了半日,吕好问终于颤巍巍开口。“但若是格物格出来真正的天理,官家还得许臣改过来……”

赵玖如释重负,便要站起身来与自己老搭档握个手,却不料刚一起身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且说,赵官家今日这壮胆酒到底是喝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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