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爵进一级,贾母面隙

香茗喝了一盏又一盏,岳凌仍在吐露自己对于治国的见解。

隆祐帝更为认真,雪浪宣记了几大张,当听到有他不明所以的名词,还会让岳凌停下来稍作解释,如同孩提认读一般。

“若将治国比作筑房,厘清赋税,才是堪堪打好了地基。在此之后,若想富国强兵,还有许多步要走。”

“臣在苏州时,曾与陛下奏报,设置市舶司,陛下可还记得?”

隆祐帝缓了口气,落下笔杆,饮了口茶水,颔首道:“朕当然记得,自从三地设立了市舶司之后,去年在户部的结余账目上,多出了二百万两的关税。”

“这当然也是你的功劳了。”

岳凌摇了摇头道:“臣并非居功,而是想说这市舶司,才是我朝开通海贸的一个开端。”

“待更远的航路打通之后,海上贸易会愈发寻常,远迈宋朝。陛下定然知晓,南宋只靠半壁江山,便能苟延残喘百载有余,依仗的便是这海上走商。”

“而且,我朝固然地大物博,可寰宇之广,如今我们还不得探查完全。不同的地理位置,肯定有着不同的优势。”

“幽州之骏马,至交趾则价十倍;岭南之荔枝,至朔方能易千金。若陛下能做到将我朝丝绸,瓷器不经洋人之手,而贩卖出去,将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更甚,能将海外的特产之物,带回国内,未必不能造福百姓。自班超,张骞始,我们也曾吸纳过不少舶来之物,为寻常百姓之所用。”

说过变法之后,岳凌紧接着便铺垫起了开拓精神。

对于封建君主来说,稳定才是国家的第一要务。海外的世界大多数是未知,未知则代表着危险,小富则安的思想根深蒂固,大多数帝王都是不愿意冒险的。

现代的五谷,其中玉米、马铃薯都是舶来品,若是能在海外寻来,推广种植下去,比研发什么技术增产见效都要更快。

但这会或可能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岳凌当然是不能明说,只得对隆祐帝柔性劝导。

“管子曰: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此理最为通俗。若陛下威布寰宇,万邦见华夏之兴盛,纷纷习效,学汉化,着汉服,易俗移风,以华流为尊,是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隆祐帝沉吟半晌,应道:“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愈发开海,会使商人做大。现如今,商人地位都有抬升,腐化朝廷,上下与以金银。等到海贸当真开拓完了,恐怕会愈演愈烈。”

“百姓见行商可富家,便会弃田行商,届时奈若何?”

岳凌笑答道:“陛下放心。开海风险极大,没有官家背书,舰队护送,怎会这般好做?”

“即便开海,也需得以官府行商之船为重,商人为辅。至于田亩之间,国家兴盛之后,当由国家兼并土地,以备灾荒,常平仓,维持其中稳定。”

隆祐帝又是皱眉,“这……无外乎是与民争利?”

岳凌答道:“陛下乃是取之于商,用之于民,怎是与民争利。若是银子都进了商贾的口袋,怎会如陛下一般都用在百姓身上呢?”

隆祐帝微微颔首,“倒也有理。”

在纸上又记了几笔,隆祐帝慨叹出一口气,嘴角勾起微笑道:“这八载里,你东奔西走,倒是涨了不少见识。有在地方执政的经历,又有不同于衮衮诸公的眼界,实乃一件幸事。”

将笔归于笔架山,抚平袖口,隆祐帝开口道:“今日你已传授了朕许多,还需朕细细思虑参详,便也不再问更多了。”

“今日你本就舟车劳苦,朕有意设宴款待,又知你重家人,便也不多留了。”

“只是,最后还得要议一议你的功劳,使你心中安稳。”

岳凌捉摸不透隆祐帝的重点,疑惑的抬起头,又见夏守忠从袖口中取出一份文书,呈给了隆祐帝,似是早有准备。

过程中,还偏过头来,笑吟吟的看了岳凌一眼,连连点头。

隆祐帝双手展开文书,清了清嗓子道:“爱卿自元年南下,治沧州,清水患,除豪族,灭倭寇;后入主苏州,平冤苏知府,破获赵德庸通倭大案,定双屿岛,拓边东南。”

“北上途径扬州,又解决了崔知府贪污案。正可谓是每到一地,便肃清一地官场。”

“真叫朕想要你出去巡视,又不舍你出去奔波。”

岳凌作揖行礼道:“陛下,对崔知府的案子,臣还有几个疑虑点。”

隆祐帝摆摆手打断道:“都说了,先不问公事,清算一下你的功绩。”

岳凌只好点头应下,“是。”

隆祐帝展开文册又通读了遍,问道:“可还有所疏漏?”

夏守忠在一旁补充道:“陛下,您刚刚说的那海事,疏漏了。”

“对对对。”

隆祐帝才站起身子来,又坐了回去,在文书上添了几笔,又笑呵呵起身。

来到了岳凌的身前,拍着他的肩头道:“你说你,出去不过八年,便做成了这么大一番事业。八年,别人能干成一件事不出错就算好的了。这功绩累累,朕还真不知该如何赏你。”

隆祐帝轻叹口气,负手踱了两步,道:“旧时朕赏你的宅邸,如今看有些过于小了。朕知你北归回来,车队都排了十多辆,小小的三进宅院,肯定不够你安顿内宅家眷的。”

闻言,岳凌不禁有些汗颜,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

隆祐帝回首,笑道:“不如这样吧,朕就将一直封存起来的秦王府,赐予你了如何?”

“秦王府?”

岳凌诧异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说,也没有将天子登基前所住的宅邸,赐予大臣的道理,就算赏赐出去,也该给皇子才是。

而且,按道理讲,赐给岳凌康王府明显更为妥帖,毕竟前一次,岳凌都将康王府搬空了。

“恕臣直言,陛下为何不赐臣康王府?而是,秦王府?”

隆祐帝笑着道:“一来,秦王府你更熟悉些,在那边住着了,你也更舒心。此事我已问过皇后,她也是愿意的。二来,康王府王妃,曾自缢于内帏房梁,恐生前受辱,又不肯让出这门楣,已然成了凶宅。”

说着,隆祐帝又打量起岳凌的周身。

宽大的官服,都快要遮掩不住他健壮的身材

“你一身血气,厉鬼也得避着你走。但你后宅小丫头太多,难免阴盛阳衰,对她们不利。还是秦王府更妥当些。”

岳凌只好颔首,暗夸隆祐帝体察人心,想得十分周道。

正说着,隆祐帝又话锋一转,道:“说来,你内宅的丫头这么多,也未见有人为你诞下子嗣。你已是二十有四了,寻常人家在你这个年纪,早就子女绕膝了。”

“你本就独门独户,还不开枝散叶,养着那么多小丫头做什么?难道只为了享乐?”

岳凌张了张嘴,还真不知如何与隆祐帝辩驳,索性也就放弃了争辩,一口应了下来。

“陛下责备的是。”

隆祐帝摇头道:“沉湎酒色之间,当心伤身。你年纪轻轻还未觉察出如何,等到了朕……咳咳,没事,朕说你要留意身体。”

隆祐帝把自然而然吐出的话,又吞了回去,轻轻叹息起来,“忧心为国时,也别忘了家事。”

岳凌惭愧颔首,“臣知晓。”

隆祐帝微微颔首,重新坐回了龙椅,一抖龙袍,轻描淡写道:“再进封一等国公吧……”

岳凌刚还想着,该如何挽回自己的声誉。

他的日常生活当然没隆祐帝想的那么淫靡,除了有数的那几个姑娘被他采撷过,是连林黛玉他都没过分亲近过呢。

好像在隆祐帝眼中,他成天在家中开派对。

脑海中还在组织语言,等听了隆祐帝的话,便就愕然当场,“国公?!”

……

荣庆堂,

由鸳鸯引领着,林黛玉再一次来到这熟悉的大堂上。

比起多年前来的那一次,荣庆堂上的陈设一切如旧。

立柱的灯盏,地上铺就的毛毯,以及在居中太师椅上贾母手中持着的梨木凤头拐,都是如旧时模样。

今日的贾母,看起来气色也属不错。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点点沟壑,但的双眼依旧明亮,似是能看破很多虚妄。

林黛玉身清品正,没什么怕人看的,盈盈走上堂前,与贾母见了晚辈礼。

看见了林黛玉,贾母心里是激动的。

只因又过了几年,林黛玉愈发出落了,水灵灵的更像她的母亲贾敏了。

贾敏作为贾母唯一的女儿,当然备受贾母宠爱,贾母也欲要将这份疼爱加在林黛玉身上,却又因她已入了安京侯府,戛然而止了。

善意的点点头,贾母未有太多表示,而是先将目光看向了王夫人,微微眯了眯眼。

“政儿媳妇,这一会儿你是到哪去了,怎得裙子上还沾了泥斑子。还有这么多外客在呢,还不速速回屋去换一身回来?瞧瞧这多不体面,让别个以为,咱家大业大的只能穿旧衣裳呢。”

王夫人心中有鬼,不敢仄声,连连点头应下,“是,老祖宗,我这便回房。”

等王夫人转身走了,她身后失魂落魄的宝玉便就显露出来了。

与林黛玉站得远了,愣愣得与贾母见礼,“宝玉,见过老祖宗。”

“诶呦,我的小祖宗,这是又怎得了,谁招惹了你不成?”

看到贾宝玉失了魂的样子,贾母不自觉就心疼起来,急忙唤着袭人,将宝玉扶到前面来,搂在了怀里。

“诶呦,快给我瞧瞧,是身上哪不舒服了?可要去请太医来问诊?今时不同往日,太医院来更便利。”

宝玉靠在贾母怀里,手捂着胸口,佯装垫着一块玉,嘴上也不敢说真话,“没事,老祖宗我没事,就别麻烦了。”

其余安京侯府的姑娘们也进了门,排在林黛玉身后,与她同样浅浅福礼。

再抬头看见在贾母怀中撒娇的宝玉,又都让她们厌恶不已,偏开头去。

明明是十五岁的孩子了,还似是没断奶一样,怎能讨她们的喜欢。

即便贾宝玉不明说发生了什么事,坐镇后宅多年,见过多少岁月是非的贾母,也能从众人眼神的交互中猜测出一二。

一眼望去,这些丫头个顶个的美貌,将极度颜控的贾母房中的丫鬟都比了下去,作为了解贾宝玉的长辈,贾母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岳凌欺负她的宝贝疙瘩也就算了,连这些做下人的,竟也看不起宝玉,不由得让贾母心底暗暗生了些怒气。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账东西,岂不闻我贾家将是皇亲国戚?竟还敢看不起宝玉?臣,注定是臣子,能和宗室相提并论?更遑论岳凌他还只是个侯爵呢!”

贾母冷了些许脸色。

当安抚完了宝玉,林黛玉又在一旁坐好之后,贾母便徐徐开口道:“玉儿,你爹爹他可好?按照他离京任职的年月算,也该返京了吧?”

林黛玉摇头道:“外面的事玉儿不知,爹爹也未曾与我提起过。”

“哦?”

贾母微笑着道:“那玉儿可知,我这院子后面,可为何动土?”

林黛玉轻轻点头,“这玉儿知晓,方才舅母提起过,是宫中的大姐姐获封贤德妃,为省亲之用,结宁荣两府之力,修建一处省亲别院。”

贾母眯了眯眼,笑容转为了似笑非笑,“没看出宝玉她娘还是个急性子,全都告知你了。可还说了别的?”

林黛玉笑笑点头,“舅母还说,要岳大哥来帮忙修这院子,荣国府恐有入不敷出之危。”

贾母当即眉头竖起,愠怒道:“何来此事?贾家入不敷出?我为何不知?难道那么多银子都被谁贪了去不成?”

众女尽皆不作声,在贾母身边的鸳鸯和琥珀,更是看出贾母真发怒了,而不好插嘴宽慰。

薛宝钗和秦可卿相视一眼,总感觉林黛玉是要挑起事端一样,似在为她们出气。

都不知如何收场时,林黛玉又将话圆回来道:“祖母息怒,舅母当是有意夸张了说辞,想要我们府上多帮助些。”

“你们府上?”

贾母又立即收起了怒容,重回了波澜不惊,抽起嘴角,不屑道:“安京侯府,能顾好自己,已是不错了……”

(本章完)

第386章 同府异心,讨好岳凌的手段

当荣宁两府的老国公还在世时,贾家仍是备受皇家恩宠。

作为四王八公,勋贵一脉独一份的一门两国公,贾家先祖战功赫赫。

在隆祐帝登基之后,依旧没有亏待了贾家,即使两位老公爷都隐退了,还令太医在荣宁两府照看二人,可谓是殊恩厚待。

但随着两位老国公仙去,贾家的权势也渐渐走低。

至于贾母的一品诰命之身,也在甄家的风波中,破了金身,越来越不得四王八公一脉的心,甚至连金陵四大家,多有联姻的贾史王薛,都不能再团结在一起了。

由此,贾母的话不再是权威,在外无人在意,而在内她也心灰意冷,不愿管理家务,放权交给了二房王夫人。

与大房生嫌隙后,又违背宗庙礼数,单开了间东路院,与贾赦少有来往,眼不烦心为静。

可这就种下了贾府内斗的祸根。

贾母势微,压不住下面的有心人,王夫人图谋府邸,邢夫人作为贾赦的眼线,更不甘丢了这么大的家业。

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也早就在荣国府中拉开了序幕。

和王夫人的交谈中,早已不是旧时小白花的林黛玉,将这一切都看得通透。

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又立新功,贾元春获封贤德妃,更成了她在府内搅风搅雨的依仗。

即便如此得势还不足够,更要拉拢岳凌来稳固她在府内的地位。

林黛玉怎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谁也不能在她面前有心利用岳凌。

姑娘们在房中受了宝玉的委屈,又受了王夫人的冷眼,早就是撕开面皮了,林黛玉也就无所顾虑的将方才与王夫人交谈的话,告知给了贾母。

毕竟贾母于她,还是有亲情可言的,并没太多恩怨,若能因此与她提个醒也是好的,并非挑起贾家内斗。

可没想到,贾母听了之后,不追问起二房的不是,而是先向岳凌身上泼污水,嫌隙她和岳凌的感情,这让林黛玉哪里忍受的住。

念在贾母是长辈,林黛玉不好落下面子,当面驳斥,而她身后的小姑娘们个个义愤填膺,抬起头盯紧了贾母。

林黛玉感知到气氛逐渐冷了下来,便做了姊妹们的嘴,主动问起贾母缘由,“祖母所言,是因何而起?”

安京侯府的众女,尽皆向林黛玉点了点头,齐心以为林黛玉问得好,就该在此处逼问。

可等贾母听了,却故弄玄虚的顿了顿,接过一旁晾好的蜜水,吃了一口,用丝帕擦过嘴,才笑着侃侃而谈道:“你大姐姐自幼时便养在我身边调教,才得以入宫受圣眷,老婆子我以为有些许能耐,将姑娘养的出众了。待到见了玉儿,却又觉得,都不比玉儿聪慧。”

话锋一转,贾母又道:“玉儿的心思机敏,比你娘亲更甚,当能知晓如今朝堂上并不安稳。”

“而这不安稳的由来,便是岳凌。他要改什么劳什子新法,将水搅浑,搏得陛下欢心,以此来巩固自己的权威。”

“若非他简在帝心,得罪了各方人马,岂能落得好处?玉儿也是读过史书的,变法之臣,可有过好下场?”

林黛玉的眉头微皱,升起不悦来。

众女更是从一开始的愤怒,变为了忧心。

贾母的话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房中读过史书的皆知,变法之臣最终落得身败名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能得以善终都是少之又少。

如文正公范仲淹,还是凭借超高的人格魅力,举世皆知的品行,以及累累政绩加身,才能够回家乡养老。

众女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根本隐藏不住。

贾母微微抬眼,暗暗摇了摇头,浑不在意众人的脸色,自得的靠在了太师椅上,又安抚起了怀中宝玉。

“所以说,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一件幸事。不必与外人争强斗狠,净做些出风头的事招惹祸患。人这一辈子浑浑噩噩,能够平安,就难能可贵了。”

摸向贾宝玉的后脖颈,贾母摸索着五彩线,找起了通灵宝玉。

一面摸着,一面得意道:“更别说贾府里还有独一无二的祥瑞,宝玉便是那神灵庇佑加身,往后可是有大福祉,荣华富贵还在后头呢。”

“今朝的国舅爷,也才是堪堪应验了些罢了。”

众女闻言愈发怄气,听出贾母这是在为宝玉站台,有目的的贬低起她们来了,更是先打击了岳凌,打击了她们骄傲的资本。

而一时众女还都不好与其争辩。

贾母的地位本身就比她们高,她们又都是后辈,怎好在别家府邸与人争辩,更何况这还是林黛玉的外祖母。

一时间,众女都没了主意,尽皆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更是捏紧了袖口中的手帕,气恼不止。

若是旁人,林黛玉当然就跳起来指责了,可这是面对贾母,她所接受的孝道,是不能与这般的长辈争辩的。

王夫人也就罢了,她是露出了本来面目被林黛玉戳破,可贾母是这贾府的当家人,连林如海都不得不在面上敬她几分。

林黛玉骤然感到身上好似被大山压住了,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如此无力过,陷入了无可争辩的境地。

深吸了口气,林黛玉知道此刻她不能露怯,她身后还有安京侯府的众多姊妹们。

贾母暗暗观察着林黛玉的举动,片刻又收回了目光,不禁暗暗点着头。

若论喜欢,她是极喜欢林黛玉的,相貌出众,又是聪明灵巧,如今更是连天生有亏的身体都养好了。

贾母坐镇荣国府,见过太多别家的后辈女娃,都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更何况林如海的官运也在往上走,回京之后定然也受圣上器重,更是荣国府的一大臂助。

只可惜,林黛玉在她眼中,还是个执迷不悟的丫头,一颗心只挂在岳凌身上。若是能心思通达了,转圜回来,再认荣国府更亲,贾母也会义无反顾的关照她。

林黛玉一时语塞,未及发声,贾母又添油加醋道:“你能明白就好,如今岳凌走的路,才是如履薄冰,非是一件幸事。”

见着林黛玉慢慢低下了头,眸光也都暗淡了些,贾母更为得意了,手一提扯起了五彩线,想要捧那通灵宝玉在手上,想与众女展示这神仙赐予贾家的祥瑞,却不想一提没感受到重量。

诧异的扭过头来,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脸上也变得不自然起来,心虚的岔开话题道:“那岳凌果真如老祖宗说的这般危险?那他回京之后,岂不是过不上安生日子了?”

贾母眯起成一条缝的眼睛也弯了弯,笑而抚掌,“那是自然了,不过依我看,他想静也是静不下来的。当人享受过权利之后,便再难舍得将他放下了。”

贾宝玉欢喜的拍了拍手。

此刻有贾母撑腰,贾宝玉也不由得大胆了几分,对下面的林黛玉道:“林妹妹,为了你个人安危,不如再来荣国府上借住吧?”

“而且,如今府邸里修建了省亲别院。这般大的园子,他的府邸定是不会有的,到时候我们姊妹兄弟,都可以在其间畅游,亦可在湖上泛舟吟诗,岂不快哉?”

“泛舟?”

林黛玉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俩个字,脑中迅速回溯到了瘦西湖上,她与岳凌互诉心意的那一晚。

已许良人,她岂会知难而退?

双手握拳,平铺在腿上,林黛玉盈盈抬起了头,直面向贾母。

贾母也在此刻,借着宝玉的话头,与林黛玉阐明她的心意。

“玉儿,我今唤你来,也并没有别的事。如今你也大了,过了这一年也是到了及笄之年,该到了说亲的时候,老婆子我只怕你多走了弯路……”

成功将话题转移开,贾母没再追究他脖子上的玉石,贾宝玉终于安下了心,长喘了口气。

这玉石虽是他的,贾宝玉也不傻,知道这玉在贾母心中代表了什么,即便不会怎样责罚他,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大了,免得娘亲都无法收场。

更有贾母还提起了林黛玉的婚事,以贾母对岳凌的厌恶,当然不是祝福她成亲的,贾宝玉都不由得振奋了几分精神,目光灼灼的望下去。

“林妹妹是极好的,可宝姐姐也是极好的,更有未过门的宁国府蓉哥儿的媳妇和妙玉师傅,哪个相貌都不逊色。”

无暇顾及贾宝玉的心理想法,贾母嘴上不停,“婚姻大事,最该着重考虑,需许良人。你兄长宝玉,如今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林黛玉眉间一凛,片刻又转为了笑意,只是这笑丝毫感觉不到和煦,反而是透露着些许冷意,打断了贾母的话,说道:“祖母是该为兄长选一门好亲事,好能守得住家财,安享得了富贵。”

“只不过,我听闻大房琏二哥都还没成亲呢,祖母就打算为宝玉兄长寻婚事了吗?”

“这岂不是乱了长幼尊卑?”

……

“说亲?”

“这不可能!”

东路院的厢房内,邢夫人听着绣鸾回来通风报信的话,连连摇着头。

“二太太她怎可能会向林姑娘提亲,京城里还有谁不知她与安京侯的关系?在这个时候犯安京侯的忌讳,可不是件好事。”

绣鸾如实道:“大太太,您没见着宝二爷的那模样。只是见了一个与林姑娘眉眼有几分相似的晴雯,便都和失了魂一样,这遭二太太让所有人都避开,只她们两人在房中谈心,那定是不能人知晓的事。”

“除了这一件,绣鸾当真想不到别的了。”

邢夫人又是摇头否认,“不可能,她成日往外面走,还不知如今安京侯的权势?要说老祖宗不知,我还信着几分。”

主仆正在对二房中的事,激烈的交换着意见,外面门帘打起,醉醺醺的贾赦摇摇晃晃走进了房。

瞧见了绣鸾,先摸过来在胯上捏了一把,戏谑着道:“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往房里来做什么,是想伺候老爷?”

邢夫人瞧贾赦醉得快不省人事,赶快将他搀扶下来。

绣鸾红着脸躲避开,捂着自己的屁股,不敢吭声,只是微微抬眼看邢夫人的脸色。

邢夫人瞪眼道:“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去准备醒酒汤来给老爷?这还用教?”

“是是。”

绣鸾匆匆退了出去,让贾赦兴致阑珊,瞪眼看邢夫人道:“她穿得这般干净,总往房里来,心思不还是在我身上,你赶她走做什么?怎么,这房里我的话还不做数了?”

邢夫人连忙赔笑道:“老爷,不是这回事。”

俯身为贾赦垂着腿,邢夫人才卑微着说道:“实是府里出了事,二房那边有动静,我才打发她出去,好生与爷讲一讲。”

贾赦在前一次去大同府送信,被贾母害惨了以后,便也看清了贾母的真面目,就是偏向二房,也因此他愈发沉湎于酒色之中,忘乎所以。

唯独一点,与二房的争斗,他放不下。

听说二房有动静,贾赦才支撑起身子来,略有些模样的问道:“出了什么事?”

邢夫人不自然的往门外看了一眼,扫过窗棂,都关好着,才安心开口说道:“安京侯今日回京了,二房请了林姑娘进门来,还单独在房里商谈了事。”

“若是真有什么隐秘的事,为何大摇大摆的请进来?我看正是做样子与我们看的,是她想以安京侯为靠山了。”

听得岳凌进京的消息,贾赦的酒醒了大半。

他可是曾与岳凌正面打过交道的,当知道岳凌的心狠手辣。

等听邢夫人说到,王夫人有以安京侯为靠山的意思,贾赦不由得笑了起来,自斟起茶水,悠闲品起了香茗。

邢夫人不明白贾赦听了之后,为何反而安心了,眼睛都不由得瞪大了些。

贾赦斜睨了眼,轻笑着解释道:“妇人皆是头发长见识短,就算是她二房也不例外。别看在府邸内她呼风唤雨,在外面给岳凌提鞋也不配,还想通过林家丫头去与岳凌牵线搭桥,痴人说梦!”

邢夫人抽了抽嘴角,“那她就是要费力不讨好的?”

贾赦浅啜着茶水,略微一想,又道:“那倒也未必。”

邢夫人捉摸不透贾赦的念头,“老爷此话怎讲?”

贾赦悠悠道:“这府中,不单单是我在看着,还有老祖宗也在看着。老祖宗虽不管事了,但也肯定不愿意见到二房真独大起来,架空了她自己。”

“而此时的二房,兴许是又在宫中知道了什么消息,所以才先交好安京侯,以此将老祖宗也安排下去。”

邢夫人眼前一亮,道:“那这岂不是我们的机会,只要我们向老祖宗表忠心,那必然……”

贾赦咋舌道:“那有什么用?即便二房势微了,老祖宗还是会宽待他们,别忘了二房里面那个凤凰蛋!”

“难不成,老祖宗会将二房关进这东路院里来?”

邢夫人讪讪一笑,才听明白过来,“是,老爷高瞻远瞩,老祖宗本就偏向二房,若不是老祖宗默许,事情哪能到今日这个地步。”

将事情看通透了,却是注定的悲局,贾赦哪还高兴得起来,叹息着摇摇头,脸上的自得慢慢消散,“二房还能作一作,闹一闹,我们能做的事可就太少了。”

邢夫人灵光乍现,倏忽提议道:“要不然,我们示好安京侯如何?”

贾赦皱起眉头,觉得自家的女人好似更是异想天开,脑袋都不灵光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有什么可讨好安京侯的?二房还能拿元春来说说事。”

邢夫人连声道:“老爷,您忘了吗?如海是如何讨好安京侯的?我们再效仿他的作为,不就可以了?既有成功的典范,为何不学?”

贾赦眼前一亮,而后拍手叫绝道:“正是,正是此理!”

“可话说回来,安京侯传言更喜年纪尚幼的女子,迎春她年纪已经不小了。”

邢夫人又道:“这有何妨?老爷也是男人,当知道吃惯了东西也要换换口味,更何况绣鸾回来时都说了,连荣国府上赶出去的那晴雯都收进了安京侯府,只要相貌出众些,定不会错。”

“再者,还有我那侄女在,也是个美人坯子呀。”

贾赦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有道理,很有道理。那你想想办法,将她们打发去吧……”

说罢,贾赦便抖了抖衣袍,往房里安睡去了。

留邢夫人一人愣在了原地,半晌回过神来,忿忿抽了两下自己的嘴巴,“瞧瞧我这嘴欠的,老爷当甩手掌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情交代给我,我可怎么办好?”

“连亲舅母都和她商谈不妥,我这后过门的大舅母,往人家房里塞女人争宠,真是混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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