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艺业

纷乱嘈杂的凌乱脚步,把人的心也踩乱了,嘭嘭嘭踏着木质船板让木船更大幅度的摇晃。

“咚~!”

像是有重物砸入水中。

对峙与叫骂声从右舷处传来!

潭水向西距码头不过二十里,远远可见衡阳城上空被彩霞照红的雾霭,一阵飞鸟叼着从湖中捕捉的鱼虾惊飞而起。

三丈开外,两艘差不多大小的木船挡在赵家渔船前方,它们分拨左右开来,船身比渔船略低,一艘船上的光膀大汉连续将沙袋丢入水中,船身吃水线往上抬,一时间竟与渔船相齐。

又有伙计拉着杆绳,竖起一面绣有“黑色海螺”的旗帜,在湖风中猎猎浮动。

“是海沙帮!”

赵爷爷面色大变,又急忙冷静下来,呼喊着让船上伙计各自拿上家伙。

刀剑没有,鱼叉却不少。

丁零当啷、哗哗啦啦一阵乱响,渔船上总计十九人,有男有女,各自心慌,手上的鱼叉却攥得紧紧的。

打上来的青鱼鳙鱼跳到甲板上,此时却顾不得了。

“好大的胆子。”

“既知是你海沙帮的爷爷们来此,还不放下武器,求爷爷们饶过小命,竟敢反抗,不要命了吗?”

两艘船迎面驶来,一艘站了七八人,一艘站了十来个,都是江湖人打扮,或扛着刀,或拄着剑,一个个戏谑地瞧着渔船上的人,目光放肆随意地在他们身上搜刮。

人数上差不多。

可海沙帮的人一个个刀头过活,见过人血,部分人还有武艺傍身,真打起来不是渔船上的打渔人能抗衡的。

灭顶之灾,近在眼前。

走在前方的疤脸汉子目光凶厉,他盯着对面一排鱼叉,心下也有忌惮,但面不改色,提刀往前一步做出要跳到渔船上的动作。

正如他所料,打渔人们被吓得集体后撤。

对于自己的凶威,疤脸汉子很满意。

“哈哈哈!”

帮众连连大笑,眼神像是看着要到手的猎物,很享受他们恐惧的样子。

在衡阳城附近,海沙帮和赤狼帮是众多帮派势力中最大的。

与居住在城内较为收敛的赤狼帮不同,海沙帮驻于潭水之东的沙角岛,利用水陆便利打劫来往客商不足为奇。

衡州府曾派三艘官船来拿他们,却反被海沙帮中水性高明之人凿了船底,一次死了上百官兵,府官朝上反应,结果朝廷的目光放在作乱的倭人身上,没工夫搭理他们。

海沙帮气焰大涨,又吸纳一批江湖豪强。

当地州府县官害怕一家老小受牵连,惧其凶威不敢多管。

他们劫掠的多是商船,往日见到渔船根本懒的理会。

一群穷苦打渔人能捞到甚么油水?

但今日不知招了哪路灾星,赵家破渔船被这帮煞星盯上了。

那疤脸汉子冷笑起来:“我乃海沙帮紫木堂堂主高大强,再给你们一次机会,放下武器,否则.”

“杀光你们!”

渔船上众男女闻言背后一凉,浑身开始哆嗦,手上的鱼叉就要拿不稳了。

如果不是事先被叮嘱过,以他们的脾性此刻已然投降。

赵爷爷一摆胡子,壮胆往前一步。

“张三那小子一船十几口人,一周前出船后再没回来过,家中只留孤苦老幼,我们放下武器,下场会和他们一样。”

“tui~!”

他吐出一口浓痰:“便让他们冲过来,今日死便死,咱们命贱,换上一个两个都是赚的,别叫人说我们赵家坞的人都是孬种!”

“没错!”

“跟他们拼了!”

“跳过来呀,他妈的我刺爆伱们卵子!”

深色麻布裤子的赵木生身材消瘦,先前还被赵荣调侃,此时咬牙切齿,拿出拼命狠劲。

海沙帮那边也在叫骂,沧啷啷刀剑出鞘。

却不见第一个跳过去的。

一寸长一寸强,被十几柄鱼叉戳中,顿成花洒,他们也得去潭水里喂鱼。需得一人砍杀向前,打出空地,大家才好跟上输出。

此时武艺最高的,当属高大强高堂主!

“找死!”

那疤脸人怒意如潮,本就不是理智人,此时不顾冒险,一声爆喝后撤退一步作跃之势,又死死盯着那挑事的赵老头,“那老头,我先杀你!”

他以为能吓退旁人,没想到这老头威望颇高。

渔船上的人一起拥来,将老头保护住。

甲板就那么大,众人心急又怕,阵型顿乱。

高大强颇有对敌经验,此时抓到空隙,一个健步跃在渔船之上,身子一让,横脚扫踢,将冲在前方的赵木生手中鱼叉蹬飞。

虎口鲜血迸出,赵木生“哇”的惨叫一声。

“哼哼!”

高大强一声狞笑,一刀砍向他的脖颈,这刀势大力沉,强过一般刽子手,必把人头砍下!

电光火石之间。

打人群中出现一个青衣人影提剑而来,挡在刀下。

金属交击发出铿锵脆音!

只是往下稍稍一带,斩掉了赵木生几缕须发,却硬是横剑挡住他的强劲冲势!

这.

点子扎手!

高大强心下一惊,来不及细看此人长相,却见青衣人影撤出一只手,横在胸前,极速翻动折叠,竟似运作内力。

一上来就拼内力,显然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信心!

不好!

湖风似在他耳际炸响,高大强双眼一突,他后知后觉,也翻手拼命搜刮全身内力,迎掌拍对上去。

“啵~!!”

像是裂帛之声,二人双掌相交,赵荣连退三步。

高大强则是被打了一个踉跄翻身,好在他经验丰富,再来一个跟头,竟如鸽子一般轻快翻回海沙帮的船上。

赵荣暗暗心惊。

“此人身法如此灵巧,若是在空旷地带交手,我决计不是他的对手。”

殊不知,那高大强内心更惊。

此时此刻,他拄刀立在船头,冷冷与赵荣对视,不发一言。

“堂主!”

周围人大叫,高大强看似随意地摆了摆手。

旁边一个光头大汉看出不对,朝着赵荣方向喝问道:“你又是谁?”

赵荣持剑而立,英姿勃发。

“我乃衡山派莫大先生弟子包大潼,好叫你知道,这艘船的鱼是送给衡山派的,海沙帮也要劫掠?”

又反问那出声的光头男:

“你们若想动手,我即刻发信号告知师门,哪怕你们海沙帮有点凶名,今日也休想讨得好处。”

听了赵荣带着威胁的话语。

海沙帮众人微微惊异,竟然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的弟子!

一时间犹豫起来。

他们倒不以为这是假话,毕竟高堂主与其拆了两招,显是没占到好处。

高大强与旁边的光头男对视一眼,光头男面色阴沉,暗示味道浓厚,而高大强则是摇头。

光头先是不解,随后又摆出笑脸:

“误会误会!”

“原是衡山派高足,难怪艺业惊人。”

“我等眼拙,这就离开!”

“……”

赵荣哼了一声,收剑入鞘,显然是不想节外生枝。

待两边的船分东西而去时,缕缕鲜血从赵荣嘴角溢出,他受了轻微内伤。

“荣哥儿,你怎么样!”

周围赵家坞的人都一脸担忧地望着他。

“我没大碍。”

“爷爷,快和木生哥他们把船开到码头,这会儿顺风,匪人船轻,我担心他们杀回来。”

“那人厉害得紧,适才只被我偷袭惊走,真打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

“……”

赵老头赶忙让他歇着,又督促所有人一起划船。

大家算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若非赵荣有勇有谋,众人怕是和张三那船人一般下场。

……

另外一边,海沙帮船上。

光头大汉面露不解:“堂主,为何不杀了那小子?”

“他虽然有两下子,但也只孤身一人,便是莫大先生的弟子又如何。”

“刚才见你沉思,难道帮主另有指示,最近帮派行动有变?”

高大强依然拄着刀,还是摇头没说话。

但是,他的身体颤抖越来越明显。

周围帮众全都注意到了,一个个惊疑不已。

接着,高大强似乎准备对光头男说什么,张开嘴巴话没发出,脸一胀,“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雾。

光头没有防备,被喷得满头满脸都是污血,腥臭扑鼻!

“咚!”

又听一声闷响。

高大强那高大伟岸的身躯,直挺挺倒在甲板上。

周遭帮众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

“高堂主!”

……

(本章完)

第3章 雁城

白浪轻翻渺渺弯,木舟此夜泊中滩。衡阳秋霁寺钟远,渡口月明渔火残。绿绮韵高湘女怨,青葭色映水禽寒。

戌时,渔船如往常一样停泊在潭水西侧螺粟码头。

天已入秋,觱发的湖风卷起的凉意远比陆上森人,近来匪盗猖獗,码头漕运小吏指使的小工们收取泊船例钱时比谁都踊跃,至于值守码头的本分工作,那可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喽。

渔船泊在这儿无人看管赵家爷爷放心不下,但赵荣想他今日提心吊胆,招呼赵家坞的人带着自家爷爷与一些鱼获朝就近的城西去了。

西边多是城中平民居住之地,流氓乞丐、三教九流的江湖人也汇聚不少,乱是乱了点,却远比城外安全。

爷爷体谅他的伤势,赵荣只说无碍。

他倒不是强撑,这位海沙帮高堂主应当不及那晚遇见的匪人,方才硬拼一记掌力,只觉浑身气血翻涌,但只一时,船到码头没过一炷香,身体已经爽利了。

赵荣盘腿坐在船头,做了个收功姿势。

夜色下,他在甲板上平视着周遭零星渔火。

螺粟码头停泊的船只不算少,除本地渔船,还有去往长沙府、临江府、九州府的客商,他之前在码头凭一把力气和武艺当过高级帮工赚取银钱,所以比较了解。

“按这个时代的背景,大抵是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

赵荣回忆着前世记忆,随即暗自摇头。

只从衡阳城这边看,与记忆中的历史背景无法重叠。

“滴咚滴咚~~~!”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接着是聿聿马鸣,能看到火把亮到更高处,显是打马过来的骑手勒紧缰绳,压得马蹄高抬。

听着那边的动静,见人影随着火把晃动,搬货、运货间传来的呼喝声清楚地钻入赵荣耳中。

是城内镖师带着趟子手赶货。

能在这夜晚畅行无阻,城内自是不存在夜禁的。

“荣小哥”结伴在船上的赵木生凑来低语,“像是长瑞镖局的人。”

“是了。”

“最近他们被劫了镖,惹出不小风波,”他甩了甩手,虎口伤痛遏不住八卦之心,“听说关涉到衡山派的刘三爷。”

“刘三爷可是衡山派大高手,朋友遍布五湖四海,啧啧,这伙劫镖贼人怕是吃了熊心豹胆,多半落不到好下场。”

江湖成名高手对赵木生这样的平民百姓来说极为遥远,茶余饭后谈论倒颇有趣味,多听一些消息拿出来讲讲,更是有面子的事。

前几日铺子里的茶博士早将这事描绘得栩栩如生,连镖师和劫镖贼人用出哪些招式都随口而出,吸引不少人过来喝茶。

赵荣早有所闻,更叹这古代的现场怪也颇多。

“若真惹到刘三爷,那劫镖贼人多半不好相与,”赵荣朝着岸边指了指,“平日里运货,除帮工伙计,哪用得着如此多镖师趟子手护送。”

“这艘船停泊不久,长瑞镖局的人来得急,又连夜运货。若非镖物贵重,就是担心贼人卷土重来。”

“啊?”

赵木生叫了一声,本想辩驳“这可是衡阳城外”,转念想起潭水湖上为非作歹的海沙帮也距此地不远,劫镖贼人连刘三爷都敢惹,纵然到衡阳城作乱也不无可能。

瞧着岸上的火把,赵荣被呼喝声搅地心神不宁。

城内贼人、城外船匪皆被他撞见,这长瑞镖局在衡州府一带颇有名气,往日很少被劫镖。

近来当真不太平。

望人者不至,恃人者不久。提高自身实力才是正道,赵荣寻思着想法子系统学习,把内外功的理念先搞懂,摸着石头过河太慢了。

这一夜风平浪静,赵荣在船上待得安稳。

入夜时心神紧绷,不似赵木生那般大条呼呼大睡,加之受了点轻伤,天蒙蒙亮时水面起晨雾,赵荣反倒睡实了,赵木生喊他方才转醒。

过了平旦,曙光初现,雄鸡啼鸣。

螺栗码头愈发热闹,脚步声、说话声,锣鼓声,马蹄声都随着人气而响。

爷爷赵福与赵家坞的人来到船边,把养在水里的活鱼拿到集市售卖,老人家提着一箪早食坐下来。

赵荣掀开上面有些年头的发黄竹编盖子,一大碗馎饦正冒着热气。

馎饦的做法就是面片扯成拇指大小,水煮加调料,是过去唐人比较常见的主食。配上一点腊鱼,赵荣吃的有滋有味,又和爷爷聊着话。

隅中至西市。

赵荣刚来到售卖鱼获的档口,一个青年就笑着挤过来问好。

这人姓高,名叫高默。也是个可怜人,父母逝世后靠着卖鱼为生养活弟弟妹妹,之前被集市上叫什么“龙虎兄弟”的街溜子欺负,赵荣路见不平,将他们打跑了。

“荣兄弟,早间给包馆主送鱼去,他叫我知会你一声,说今日得空早些去武馆。”

“好的,劳烦高大哥带话。”

“欸,这算得了甚么。”青年连连摆手,又说了一些要请赵荣吃饭的话。

高默是真情实意的,周围不少卖鱼人也是,在赵荣路过时会笑着打招呼,极为客气。

这西市卖鱼档口本有鱼霸盘剥,人人畏惧,还是赵荣胆子大,领头将鱼霸收拾了。

因他舞勺之年,加上在拳馆练了武艺,客气的人还会尊称一声“少侠”。

“爷爷,我先去包馆主那边。”

“去吧。”

赵福点头,拍着他的肩膀嘱咐道:“练功我不懂,但道理一样,蚂蚁垒土筑长城,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别再贪功冒进,伤了身子。”

“知道了。”

赵荣应了一声准备离开,赵福又拉住他的胳膊,放低声音道:

“爷爷床板下还有一点银两,你若要使,便全拿去。”

“这世道人情世故少不得,包馆主教你一身本事,对伱有恩德,没有再白帮忙的道理。”

赵荣望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沉沉“嗯”了声。

赵荣的一些想法爷爷自然晓得,那床下的银子乃是棺材本,他知道老人脾性,只顺着说话不忤逆他的好意。

其实那点银子杯水车薪。

包馆主向来只是赵荣一身武艺的掩盖,这货远没有赵福印象中那般的伟光正。

……

衡阳北锁荆楚之地,南咽岭南之势,不论从两广北上中原,还是从中原南下,都需经过这里,属于兵法中的争地。

赵荣行走在这座古代大城中,找到了与记忆中重叠的点。

上古时代,这里是三苗之地,地处南岳衡山之南,古称衡州。

古人云:北雁南飞,至此歇翅停回。大雁越冬过到了衡阳回雁峰栖息,故而衡阳雅称为“雁城”。

唐代诗人王昌龄有诗云:一从恩谴度潇湘,塞北江南万里长。莫道蓟门书信少,雁飞犹得到衡阳。

铁拳武馆在城内东南,赵荣沿途穿过三街十一坊,遇到诸多南贩北贾。

又见沿街摆摊的贩夫俗子,耍大枪阔斧的卖艺人,在马前吆喝开路的兵卒差役,四散闲逛的混混地痞,担着两担子豆腐的挑夫,勾栏瓦舍亦传来姑娘们的靡靡之音

目光从吹篪乞食的乞丐身上划过,赵荣的目光总是不经意间看向他们身上的布带,猜测会不会丐帮的某位“几袋长老”。

行到青岩巷,“铁拳武馆”近在眼前,赵荣看向东北方,若是再走过两条街,就到五岳之一衡山派的驻地了。

那是整个衡阳城中他最向往的地方。

十亩荒池涨绿萍,南风不见芰荷生。隔窗赖有芭蕉叶,未负潇湘夜雨声。

可曾听闻,莫大先生弹奏的那曲潇湘夜雨。

赵荣心驰神往。

他还没走入铁拳武馆,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如见财神,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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