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当然,苏定方也只是口嗨一下,并没有真的心大到自己开小差,让俘虏替自己在百济站岗。

而是把可怜的裴行俭打包送回了平州,顺手开了张“证明”,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凭着这张证明,裴行俭得到了面见老上司李明——也就是面圣的机会。

不打引号,因为李明现在真的肉身成圣了。

他是正经八百的大明开国皇帝。

裴行俭坐在从平壤前往平州的马车里——这是老苏附赠的特殊待遇——一路惴惴不安。

“我该如何是好?我算不算背叛了李明殿下?殿下可不是能容忍背叛的人……

“不,我不应该叫他殿下,要叫他皇帝陛下。万一当面说漏了嘴惹殿下不高兴,就真的万事休矣……”

裴行俭心里一直在嘀咕个不停。

他知道李明殿下是做大事之人,但敢做到“陛下”,和巨唐分庭抗礼,而且还是在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太上皇还未殡天的时候。

只能说,天下第一硬核狠人。

被这样的狠人标记为“二五仔”,后果如何裴行俭都不敢想。

“我必须要脱罪,我必须要脱罪……”

小裴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最初的几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琢磨如何免于被李明秋后算账。

鼓动三寸不烂之舌为自己开脱显然是不现实的,小裴虽然也有文采,但是想要耍过精明的李明……趁早洗洗睡吧。

而以他一介一文弱书生之身,想要肉身翻墙跑路也不现实。

“李明殿……陛下是讲究实利之人。如果我对他有价值,他兴许不会杀我。

“比方说,如果我能透露一些唐军的情报……”

裴行俭动起了歪脑筋,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行不行,卖主求荣,还是两次,这等无君无父之事,我裴某敬谢不敏。

“绝不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仓曹参军,对对方可能感兴趣的军事情报一概不知……”

在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一个能保证自己免于清算的办法以后,上路五天后,裴行俭躺平了。

“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李明便是那个天……”

摆烂一念起,刹那眼界宽。

裴行俭不经意地扫过窗外的风景,不由得愣了一愣。

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已经身处一座繁华的城市之中。

窗外的景色和他在新罗所见完全不一样,不是满目荒芜、间或夹杂几间矮小的村社民居。

而是成排成列的高大房屋,以及笔直平整的夯土路面。

“咦?”

裴行俭吃了一惊。

此等繁华的街景,看似不输长安洛阳啊,除了城市小了点。

“难道已经到平州了?”他惊讶地问车夫。

车夫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里是建安城。”

建安城……裴行俭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搜出了这个不起眼的地名。

“一座高句丽的山城?竟是这般繁华似锦的模样???”

他感到了文化冲击。

也许是在贫穷的新罗待久了,他这个地道长安人,居然在高句丽的城邦里感到了“乡下人进城”的震撼。

在冻土、山林和沼泽密布的东北,平地盖起一座不输内地的大城市,什么扶余超人?

五天就想从平壤飞到平州,什么大唐超人……车夫也在心里嘀咕了一阵,继续闷头赶路。

一行无言。

接下去的几天,裴行俭用自己的双眼,亲眼见证了一座又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大城市,一样的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楼房亭榭鳞次栉比。

他现在知道了,这些像竹笋一样窜出来的新生大城市,在高句丽时期同样是不可想象的。

是李明。

李明组织起了这些身为外族的扶余人,通过自己的双手建立起了一座一座建筑奇观,带领他们实现了从奴隶社会到集体农庄的跨越。

大明的开国皇帝,恐怖如斯。

这恐怕是连大唐开国皇帝,如今的太上皇陛下(上一个太上皇不算开国),都难以轻易达成的成就。

而他自己,一个籍籍无名的裴行俭,即将面见这样一位帝王,由他圣裁自己的生死。

天意难以琢磨,不可琢磨。

李明殿下他是知道的,在长安担任主编的时候有过几次交流,知道是位给工资很爽快、但提要求也很变态的老板。

但李明陛下,他就摸不透了。

谁知道这段大起大落的治国经历,会让那位可塑性极强的小领袖发生什么样的嬗变……

在越来越忐忑的心境中,裴行俭的马车终于带他进入了平州城,大明王朝的中心。

如果说,之前觉得建安城等高句丽城池繁荣,是因为当时还带着滤镜的话。

那现在平心而论,他必须承认,平州在人口、建筑、道路等各个方面,都丝毫不亚于长安或洛阳,有些方面甚至更强。

比如这里没有坊墙,商铺无需在固定地点经营,所以商贸极为繁盛。

而这座新城越伟大,裴行俭心里的紧张就越深。

记忆里的那个小不点已经逐渐模糊了。

在他现在的脑海里,李明的形象逐渐和太上皇陛下重合,完全是一位身居宫中、威严不可直视的天命帝王……

砰!

他正在神游物外,马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让他脑袋撞上了窗框。

“下车。”车夫闷声道。

啊?这里是哪里?

裴行俭迷茫地张望四周。

他们停在一间……房子的门前,和周围的楼房没有任何区别,更是没有发现宫殿的痕迹。

这里仍然地处平州的闹市之中……

裴行俭心中顿时警报大作。

“我是来面见陛下的,你们要干什么!”

车夫斜了他一眼,耐着最后一点性子说:

“这里就是陛下办公的地方。”

“你莫要诓我!”裴行俭歇斯底里起来:

“你明是这么大、这么富强的一个国家,一点也不输大唐气象的国家,她的皇帝会在这间小破茅庐里?!

“你们欺骗我有什么目的!”

“……”车夫嘴角一抽,懒得搭理这个怪人,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衣领子。

“下来吧你!”

文弱的裴行俭根本无力抵抗,被粗暴地拖进了这栋屋子的大门。

一路传来他的哀嚎:

“我为陛下改过稿,我有苏将军的手谕!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

任何反抗都是无用功。

裴行俭被卫兵揪着脖子,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的房间里,文吏坐在席位上奋笔疾书,偶有文员抱着文件在廊下匆匆走过。

看起来和普通的衙门没什么区别。

衙门……

裴行俭心里咯噔。

坏了,该不会是那种专门对付细作的“有关部门”吧?!

这是要对他严刑拷问,榨出所知道的一切情报,然后再把他埋在后院的某个角落吗!

不祥的预感让他感到窒息,两腿一软,用沙哑的声音颤颤抖抖地说出一句:

“苏定方……苏定方害我……”

什么毛病……卫兵对这个突然发癫的长安人感到很不解,怕神经病传染给他们,敲开房门就离开了。

吾命休矣……裴行俭默默闭上了眼,就这么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被粗暴的大手提溜进去。

然而过了半晌,什么也没有发生,只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起伏地说:

“把门带上。”

嗯?

裴行俭缓缓睁开眼睛。

这才看清楚房间里的布置。

和他在走廊里见到的办公室并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空间宽敞一些、书多了一些,以及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

房间里坐着三个人,两个老头坐在下首,上首的位置被掩埋在一大堆文件里,看不见人。

三人都在忙着各自手上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

两个坐在下首的老头,有点眼熟……

“房相?!大司空?!”

裴行俭惊呼出声。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又收回视线,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只是顺带通报一声:

“陛下,苏定方说的‘客人’来了。”

然后,从上首的那堆书山文海后面,一个熟悉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哦,裴行俭?欢迎欢迎!”

热情的态度,让裴行俭登时就混乱了。

他还是他,记忆中那个风风火火的少年,没有一丝改变。

“李明陛……殿下,不是,我……”

“哈哈哈,别拘谨。别干站着了,来来来坐坐坐!”李明大大方方地从自己位子上站了起来,以客人之礼请他入席。

裴行俭觉得这不太真实,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地,就被大明的皇帝陛下给劝到了座位上。

这真是皇帝?不居深宫之中,却在这闹市之中、毫不起眼的衙门里?而且还是和其他人合署办公?

等裴行俭膝盖触地了,聪明的智商也站上高地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全程犯了无数个殿前失仪的大错。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磕为敬——裴行俭咚地就跪倒在李明的跟前:

“罪臣,辜负了陛下……”

“不,是我辜负了你。”

李明充满诚意地说道:

“是我思虑不周,将你们这些在报社的局外人牵扯了进来,遭受唐伪帝的无端迫害。

“你也是身不由己啊。”

身不由己……短短四个字,让裴行俭产生了强烈共鸣,几乎哭了出来。

也就这四个字,让这位大唐忠良毫无阻力地接受了“唐伪帝”这个概念。

“唉,奈何唐伪帝驱使你等与我为敌,骨肉相残,生灵涂炭,我实在是不忍啊。”

李明无缝换上了沉痛的表情。

裴行俭早就被忽悠……不是,感化得不要不要的,真情流露地说:

“陛下有任何吩咐,罪臣必万死不辞!”

“好,很有精神!”李明语重心长地换了一个话题:

“苏定方在信里告诉我,他教你了些兵法。你学得怎么样?”

裴行俭心里咯噔,支支吾吾起来:

“这个,那个……”

“现在中原前线正缺人,半岛局势则已经稳定下来了。”李明图穷匕见:

“把苏定方浪费在那条战线上有些浪费。

“所以,我想把他调回来,你过去替他顶着。”

裴行俭战术后仰。

怎么从平壤一路润到平州,又被一脚踹回了平壤?

“陛下,我一介文弱书生……”

李明郑重地拍拍跪在地上的小裴的肩膀,道:

“你要学习班超的榜样,投笔从戎。”

裴行俭:“可是……”

李明:“我是会看相的,你面相很好,一看就是要做大将军的啊。”

在原本的时间线上,裴行俭还真就是一位儒将,在西域大杀四方,官至安西都督。

“我封你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指挥百济,统理半岛文武事宜。”李明道:

“如何?”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裴行俭实在无法开口拒绝。

他意识到,老上司李明是真的一点也没有变。

“那……”

“就麻烦你跑一趟了。”

…………

一脚把裴行俭踹出房门以后,李明的脸色立刻沉静了下来,对左膀右臂道:

“这一手驱虎吞狼,还可以吧?

“不用额外花费精力,用百济的力量就牵制住了我的父兄在我的后院放火。”

房玄龄继续写着什么,应和一声:

“陛下高见。”

不过长孙无忌并没有放松下来:

“以太上皇陛下的智慧,不会不知道百济这颗可以制衡新罗的棋子吧?

“他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会以此反制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或许,百济常年和新罗、大唐为敌,难以拉拢吧,也或许……”

李明挠了挠头:

“螺蛳壳里做道场,他们能在半岛那片狭窄的土地上干什么?

“如果对面还继续向新罗增派力量,夏天的台风会教他们做人的,时间一长,撑不住的是他们。

“不去管他,我们按照我们自己的方针战略推进。”

嗯……长孙无忌不再言语。

房玄龄适时停下了笔,将他洋洋洒洒写就的大作一抖:

“陛下,全面进攻中原的计划已经草拟完成,请过目。”

李明深吸一口气:

“好。”

终于,到了下定决心的一刻。

大明和大唐的经济战,已经打过了。外交战,也已交手了两场,可以说各有攻守胜负。

至于政治战,更是在李明节度辽东二州时便开始了。

唐人已经应润尽润,现在二圣回朝、大唐政局稳定以后,润过来的人数已经大为减少,政治攻势的收效也迅速减小了。

除了战争以外的一切竞争手段,双方都已经打过了。

接下来,就该开战了。

“令前线各部做好最后战前准备,等苏定方就位。”

李明缓缓道:

“便在大河南岸做军事操演,伺机向进攻中原,直取东都洛阳。”

两位宰相立答:

“遵旨。”

…………

长安。

李世民最后也没有被驱逐到甘露殿,照旧在立政殿待着。

李承乾唉声叹气,在老地方找到了他。

“父亲,新罗军被伪明联合百济击败了,新罗国都失守。”

李世民神色轻松地点点头,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吾知道了。既然对面是李明,那想到联合百济这个法子并不奇怪。”

“……”李承乾怀疑他爹在幸灾乐祸,但他没有证据。

“接下来该怎么办?新罗还没有完全失败,伪明在那儿的力量并不多。应该继续向半岛增兵支援吗?”

李承乾虚心提问:

“第一波出海支援的只是一小部分前哨部队,真正的主力还停在扬州港,很快就能接续上,驰援新罗。”

李世民毫不客气地笑了:

“隔着大海、顶着台风,将部队运往无路可退的狭窄半岛之上,你这和在自己大腿扎一刀、任由鲜血流干有什么区别?”

“……可这都是父亲您的主意啊!军队已经调到港口,战舰民船也都征集到位了,怎么现在半途而废呢?”

李承乾有些绷不住了:

“那接下去我们该怎么办?难道您就是存心想让儿臣将江山一步一步输给李明不成?您还是想让李明当天下共主?”

李世民慢慢转过头,看着不安的嫡长子,不紧不慢道:

“放宽心。”

(本章完)

第301章 李世民:中套路了吧

李承乾觉得太上皇老爹在诓他,而且他有证据。

李明那边已经在大河之北、以及泰山之东摆开阵型了。

傻子都知道,中原将会是主战场。

然而,根据李世民的“大计”,全国的主要战力、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八王之乱”中原本部署在中原前线的军队,都被抽调去了扬州!

现在登陆不登了,中原空虚的防守也不补位,就让大批军队窝在扬州港大眼瞪小眼,这是做甚?

开门揖盗吗?

难道寄希望于李明脑抽,不打中原和关中,而是从齐鲁之地南下徐州扬州吗?

如果是过去,那父皇此举一定有他的道理。

但是现在,李承乾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脑子有时不大灵清的老父亲:

“父亲,中原既是富庶之地,又是关中的门户。中原守卫空虚,如果敌方趁虚而入,那就直叩潼关了。”

李世民耷拉着的右眼瞥了瞥他,左侧的嘴角勾了勾,但右半边没有动,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我知道。”

这让李承乾心里更没有底了:

“那中原的守备岂不是空虚了?伪明如果打过来,我们将丢失大片膏腴之地。”

李世民的笑意愈浓:

“我也知道。”

李承乾几乎要抓狂了:

“那怎么还不去驰援中原?”

“现在驰援有什么用?”李世民肩膀耸了耸:

“大部队从扬州调回中原战场,光行军就要数日,休整、驻防、形成战斗力还需要数日,前后至少要十天时间。

“而在这十天之内,大明随时都可能发起全面进攻。

“现在把兵调回去,和扬汤止沸有什么区别?”

李承乾的脑子宕机了一会儿,彻底绷不住了:

“可把兵调去扬州那鬼地方的不正是父亲您吗?!”

现在说什么风凉话?!

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扩大:

“是的。”

李承乾倒吸一口气,低声道:

“儿臣只是有猜测,还望父皇澄清——

“您真的想让儿臣送掉大唐江山,将天下拱手让给十四郎?”

语气十分认真,连用词都变得正式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让李世民愣住了,呆立了半晌,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大郎啊大郎,你原来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笑得非常厉害,一直笑到头疼,才缓过一口气来。

“当然不是!我是太上皇,天下的归属再也与我无关?”

说得很是超脱,完全是退休老干部做派。

然而他的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火。

仿佛一头狮王,在领地被另一头年轻雄狮挑战时,所激起的最纯粹的胜负欲。

真龙的气势,令天子也难以直视。

“那……”李承乾说话的气焰一下子被压了下去,有些委屈兮兮地问:

“那,接下去该怎么办?

“父亲您说李明马上就要在正面发起全面进攻,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慢慢在卧榻上躺了下去,懒洋洋地说:

“把军权给我,我有妙计,可让困局迎刃而解。”

李承乾控制着嘴角不要抽搐,耐着性子问:

“父亲,是什么妙计?”

“呼噜,呼噜……”回答他的只有老父亲粗重的鼾声。

李承乾:“……父亲,您其实在装睡对吧?”

“呼噜,呼噜……”李世民在卧榻上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李大郎忽然意识到,自己大约似乎是中计了。

以支援新罗为借口、把大部队调往扬州,这本身其实是一个骗局。

是老李看穿了大儿子并不甘心彻底转移兵权,而故意打的一个死结。

这个结只有老李能解。

要么把兵权乖乖交给父亲,要么,把天下乖乖交给弟弟。

该说,真不愧是大唐开国皇帝么,连中风了都不忘玩弄这么一手……

李承乾克制着心中黑暗的冲动,不轻不响地说:

“我的一切都是父亲给的,再还给父亲有何不可呢?您大可不必用心机。”

李世民没有回答,但呼噜声也停了,就这么背对着大儿子。

两边沉默许久,就在李承乾以为父亲真的睡着了的时候。

李世民平淡地问道:

“是什么让我们父子变得互相猜疑,是权力吗?”

是吗……李承乾姑且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权力如同柴米油盐酱醋茶,你知道吗承乾?”李世民幽幽道。

“是什么意思?十分重要?”李承乾耐下性子,试着跟上老父亲的思路。

李世民躺着摇摇头:

“意思是,我有人无,人有我无——

“包括父子之间。”

李承乾神情一肃。

“所以皇帝和太子的关系,历来难处。”李世民直言不讳:

“身为儿子,自然是希望父亲长寿。但作为太子,晚登基一日便少掌一日的权、而要多担惊受怕一日。

“而皇帝,自然也知道太子的这点小心思,因为皇帝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承乾觉得话题的走向有些不妙,心中的黑暗有些蠢蠢欲动。

“父亲,儿臣绝无此意!”他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表白道。

李世民却也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而是唐突地转变了话题:

“我口述让人写给你的《帝范》,你看了吗?”

这和今天的话题有半文钱关系吗,父皇是不是意识模糊了……

李承乾心里嘀咕,嘴上还是回答了标准答案:

“父皇的巨著字字珠玑,蕴含深厚的治国道理。儿臣日夜研读,深受启发……”

李世民挥了挥手,打断了儿子的客套话。

“那本破书是写给史家的,废话太多,闲着无聊可以翻翻。

“我今天要教给你的,是几句心里话。”

李承乾眉头一挑:

“父亲说的是帝王心术吗?”

“不是那等肤浅的东西。”李世民直截了当地否认:

“法家的那套理论,不过是工具而已。别舍本逐末,将工具当成了目标。”

李承乾的眉毛又很快紧皱起来:

“恕儿臣愚钝,没听明白。”

“外儒内法,你知道的吧?”李世民问。

李承乾点点头:“这个儿臣是知道的,从汉朝以来便是如此。”

以仁德规训天下,以帝王心术驾驭臣下,这是历朝历代合格统治者都会的基本功。

“这是庸君所为,你不要去学。”李世民却对这条近乎真理的皇帝“同行实践”唱起了反调。

李承乾越发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老父亲的思维是越发跳脱了。

如果说,从给李明“放空门”到想收回兵权,这其中还有些逻辑关系的话。

那后面这一番关于父子猜忌、关于权力和治国的讨论,就完全脱离了正题。

这有助于李承乾、有助于大唐社稷脱离迫在眉睫的危机吗?现在是聊空天的时间吗?

“父亲,您到底想说什么?我已经愿意将军权交给您了,为什么您似乎仍然不满意呢?”

他忍不住问道。

李世民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儿子的问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其实真正的治国,不是外儒内法。

“而是外法内儒。”

“父亲,您没有回答我的……”李承乾正要感到不耐烦,却不由得一愣:

“外法内儒?这是何意?”

儒和法以这种顺序排列,还真是稀奇。

儒家的仁德天然具有道德优势,谁听谁喜欢,自然是要放在“外面”收买人心的。

而法家的权术就太功利了,说出去不好听,应该藏在“内里”。

但你把这顺序倒过来,把光鲜亮丽的伪装藏在里面、把赤果果的权术摆在外面,这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外法内儒的意思就是,你利用法家权术所巩固的权力,最终是为了你能够施行儒家仁政服务的。”

李世民缓缓道:

“而不是像法家那样,为了权力本身而争权夺利。

“这种纯粹痴迷于权力本身的蠢人,和耽于食欲、色欲的禽兽有何区别?买椟还珠而已。”

李承乾无法完全理解老李的意思,觉得对方所述说的,还是儒家那套老掉牙的“仁政”。

他也不打算纠结于“施政哲学”这类宏观叙事,他只关心更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

“父亲,这和您要重夺兵权、反击李明有任何关系吗?”

唉……李世民背对着继承自己帝国的嫡长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感慨道:

“知我者,惟李明而已。”

李承乾的眉毛简直能夹死苍蝇了。

李世民完全无视大儿子的不悦,继续道:

“我说的不是孔夫子所倡导的仁政,而是以法家为外的仁政。

“也就是说,为了达成天下大治,一国之君应该动用法家的手段——

“也就是,不择手段。”

李承乾有些半懂不懂:“父亲,你是说……”

“我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老友离世总是带给我很多痛苦。”李世民好像又换了一个话题,但随即话锋一转。

“然而,在玄武门亲手杀死两个兄弟一事,我至今都不后悔。”

这和李建成、李元吉有什么关系……哦?

李承乾感觉自己好像能渐渐追上老父亲略显支离破碎的逻辑。

“父亲,您的意思是……

“为了您能够当政称帝,施行您心目中的仁政,您当时……必须杀死隐太子和巢剌王?”

李世民毫不犹豫地表示赞同:

“任何明君在我当时的位置上,都应该做出相同的选择。

“否则,他就不是一位合格的君主。”

李承乾愣了一愣,骤然呼吸急促起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明白了老父亲这一番话的用意。

从军权、权力、皇帝和太子的根本矛盾,到所谓“外法内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玄武门之变……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事实——

“父亲的意思是,他是我权力路上的绊脚石?只要他一日不死,大唐的军队就一日不会服从于我?

“他难道是想让我……杀了他?”

李承乾对自己的认知感到震惊。

“不,这怎么可能……

“可他为什么又要提李建成和李元吉那档子事呢?”

就在他冥思苦想而不得其解的时候,耳畔响起了甜腻而熟悉的女声:

“太子殿下真是太心善了,都如此地步了,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

对于突然响起的声音,李承乾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很自然地搭话道:

“可是,媚娘……如今这大军压境、门户洞开的局面,要是父皇,单凭我和李治也收拾不了吧?”

他转过头去。

武媚娘就站在他身边,好像一直都在那儿,嘴角挂着邪魅的微笑。

“可是,太子殿下。如果这个天下不是您的,那就算最后挡住了李明的进攻,对您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承乾沉默不语。

武媚娘的笑容更为阴沉:

“别忘了那个男人对你所做过的一切。”

李承乾的眼睛闪过一道厉光,坚定地点头:

“你说得对,媚娘。”

“媚娘?”李世民一愣:

“好熟悉的名字,是我听错了么?”

武媚娘的幻影已经倏然消失,长孙皇后的梳妆间里,只有皇帝和太上皇两人而已。

“什么媚娘?父亲您在说什么?”李承乾很娴熟地装着傻。

李世民口齿含糊地嘟哝着:

“我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想起了过去一些不太开心的回忆……

“你还有事么?”

“孩儿告退。”李承乾十分干脆地离开了房间。

作为当今天子,作为全天下权力最大的人。

他有一万种办法,让一位中了风的、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宫里死得无声无息。

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

兖州,泰山以西的人口大州,大唐与“伪明”的边境城市。

虽然这里接近前线,双方军队剑拔弩张。

然而民间的交流不但没有停止,反而还在稳步增长。

大明商人从隔壁的沂州、齐州出发,频繁往来于兖州和辖内各县之间,买卖货物,赚得不亦乐乎。

兖州的货币也很杂,大明的纸币在民间是可以直接通用的,而大唐的开元通宝,大明商人也是收的。

这些“外汇”虽然不能在大明国内通用,但是可以向无处不在的大明银行申请兑换纸币。

大明的官府将这些铜板收集起来,既可以作为“外汇储备”和外国进行直接交易,也可以作为货币战争的弹药,对大唐和其他铜本位的附庸国重拳出击。

不过,大明商人一般不喜欢将这些沉重而遭贼的货币原封不动地运回国。

他们更愿意在大唐内部就地消化,采购其他物资运回大明,再赚上一笔。

“你这臭外地的来我兖州要饭来了?不交保护费,也敢在这儿做生意?”

兖州本地的几个混混,将一个大明来的商人暴打了一顿,抢走了他的钱财货物,将他一脚踢出了城门,围上去就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爷爷们我错了我错了!”

商人抱头认怂,总算把这些混混给哄走了。

确定他们走远以后,商人才从地上爬起来,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

“妈的这群强盗,我要报官!”

他要进城,却被卫兵拦住:

“你的通关文牒呢?”

商人感到很无厘头:

“放在包里被那群贼人抢了,你刚才都看见了啊!”

“我看见了甚么!莫要瞎说。”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我只认文牒,没有文牒一律不准入城!”

“你?!……”商人意识到,自己被兖州人设局针对了。

随着两地紧张局势加剧,大唐官方对大明商人的态度越来越恶劣了。

现在则更是演都不演,明摆着就是要整他们。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商人在门口生气地大骂。

卫兵挥了挥手里的枪杆子恐吓道:

“再扰乱秩序,就把你下狱!”

商人愤恨地跑了。

但他当然也没有认亏。

“你们给老子等着!唐人不给我评理,我去找能给我评理的地方!”

就像小孩儿在外面受欺负找家长,商人回到齐州,第一时间就是向官府诉苦。

“对面的大唐欺人太甚!老爷要为我做主啊!”

齐州都督侯君集认真地听取了百姓的心声,大手一挥:

“放心,我替你讨回公道。

“攻陷兖州后,准你劫掠三日。”

“咦?”

商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

当天下午。

大明齐州都督府的军队倾巢而出,直扑兖州城。

而兖州的守备空虚,而且不知为什么,抵抗意志几乎为零。

在侯君集祭出拿手的“城市化”,在兖州城下摆开了好几排投石车以后。

守军毫不犹豫地打开后门,全军撤退了。

几乎没有流血,就把兖州城完整地交到了大明的手里。

“咦?!”

看着自家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城内,那位商人不知该说什么。

是……是因为我吗?

倒……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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