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搬弄是非未果

北静王府,后花园

绿意惹人,如笼似烟的柳树,环绕着一方亩许大小,碧波荡漾的湖泊,远处蜿蜒曲折的回廊尽头,矗立着一座座青墙黛瓦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因为最近天气转暖,园中各品种花卉或是含苞待放,或是绽芳吐蕊,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阵阵馥郁香气缭绕于庭院中,与松柏的草木气息混合一起,置身其间,心旷神怡。

题着「浮翠阁」金漆黑底匾额的阁楼上,西北角,一扇长四尺半的轩窗支起,往下眺望,视野极佳,可见花园景色。

一张竹藤小椅上,梳着朝云近香髻的丽人,着天蓝底色绣花长裙,此刻正挽起小半截袖子,一手提起紫砂壶,一手扶住壶盖,螓首侧偏,眸光低垂,往排开的六个茶盅斟茶。

而后放下紫砂壶,推了过去两个。

整个动作温婉知性,透着一股赏心悦目之感。

纤纤玉手捧着一个茶盅,递至唇边,两瓣粉唇贴合,粉腻如雪的脸颊肌肤迎着午后的淡金色夕光,恍若披上一层纱衣。

楚王妃甄晴手中把玩着玉质茶杯,忽而道:“宫里晌午传旨,王爷他现在领了皇陵监修的差事。”

“这是好事儿,姐姐为何还愁眉不展?”甄雪柔软的声音响起,温宁婉丽的眉眼间现出好奇之色。

因为北静王赴北查边,身为北静王妃的甄雪在朝堂上自然得不到什么消息,对今日朝会之上的纷争,尚不知情。

“问题是,办着这项差事的,不仅仅是王爷,还有齐郡王。”甄晴柳叶眉下的睡凤眼,凌厉眸光闪了闪,如玫瑰花瓣儿的薄唇噙起一丝冷意。

此女原就颧骨稍高,嘴唇略薄,下巴尖,给人以清丽、妩媚之感。

甄雪秀眉凝了凝,眸中浮起一抹忧色,道:“齐郡王素来荒唐,行事也浑不吝,怪不得姐姐担心。”

“王爷监修皇陵,原也没什么利处,反而因为恭陵刚刚被地龙震塌一次,或还有不少风险,只想着略尽孝道,可偏偏又加上这齐郡王横插一脚,好好的一锅稀粥,还两个人分,这下子谁也吃不饱。”甄晴柳叶眉挑了挑,抿了抿薄唇,冷声道:“齐郡王打的什么主意,我倒也能猜出一二,不过是借着这桩功劳,重新封回王爵而已,痴心妄想罢了。”

甄雪默然片刻,柔声道:“终究是一桩功劳,楚王爷也不好使那边儿专美于前。”

甄晴叹了一口气,道:“不然还能怎么样,现在也只能这般了,只是我担心王爷与其共事,那位脸厚心黑,王爷再吃了暗亏。”

自家夫君没有那位下得脸,吃亏不是一回两回。

甄雪闻言,手中端着的琥珀流光杯转了转,心头也幽幽叹了一口气。

得亏她当初嫁的是北静王爷,却也没有这些烦心事,只是……她的烦心事儿,谁人可知呢?

就在姐妹二人叙话时,忽而,王府一个丫鬟上得阁楼,低声道:“王妃,赵尚书家的邬夫人过府来了。”

甄雪容色怔了下,旋即恍然说道:“想来是为着赵阁老的事儿来的,姐姐,这桩事儿今个儿朝会上可有眉目了没?”

“听王爷说,父皇下旨,赵尚书退出内阁,回归本部,倒是保住了工部尚书之位。”甄晴放下茶盅,说道。

“哦?”甄雪诧异了下,道:“那还好,虽罢了阁臣,但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只是先前邬婶子不是说,赵尚书这次要保不住官儿了吗?”

楚王妃甄晴道:“等会儿邬婶子过来,你问她吧,听说是和那宁国之主进言有关,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也没听王爷讲明白。”

甄雪听到“宁国之主”,秀眉蹙了蹙,心头泛起狐疑。

说话的工夫,府中管事嬷嬷已引着邬氏上得阁楼。

邬氏连忙向着两位王妃行礼。

甄雪也起身相迎,笑了笑,打趣道:“看婶子眼含笑意,想来是世伯那边儿化枭为鸠,履险如夷了吧?”

邬氏近前坐在绣墩上,笑道:“王妃好眼力,圣上宽宏大量,降以恩典,我家老爷现在退回本部问事,这下子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楚王妃甄晴如碎玉的清冽声音响起,问道:“不知早朝上是何等情形?我听王爷说,怎么是那宁国之主帮着赵老爷说了话?”

因为楚王未得上朝,对早朝发生的事儿,只是从旁人口中转述而来,并未一窥全貌。

邬氏感慨道:“说来也奇了,听老爷说,圣上问了不少朝堂大臣如何处置老爷的意见,那些人要不是对老爷弹劾,要么是一言不发,明哲保身,直到圣上问到那位宁国之主,不想他竟然仗义执言,说了句公道话,说着老爷虽有失察之责,但都是两位工部侍郎以及忠顺王弄的鬼,老爷与此案无涉,圣上一听,觉得大为在理,就对老爷网开一面,只开革了内阁阁员,令回本部整顿部务,谢天谢地,这一难算是过去了。”

甄雪容色出神,分明听得专注,抿了抿莹润粉唇,问道:“可那天他明明言辞拒绝。”

“老爷说那宁国之主,品行端方,不愿徇私枉法,我寻思着也是,人家就有什么说什么。”邬氏笑道。

甄雪闻言,秀眉凝了凝,轻声道:“这人倒大有名臣之风。”

楚王妃甄晴,睡凤眼眯了眯,心头冷哂。

暗道,这贾珩说不得也是惠而不费,做着顺水人情,只怕父皇并未真想处置赵翼。

只是这番话却不好对着邬氏这位当事人眷属的面说,否则,就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

怎么,合着你盼着我家老爷出事?

而且,满朝文武怎么就没有一个做顺水人情的,偏偏是人家贾珩?

楚王妃甄晴思量着,眸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茶盅。

或许,由皇陵贪腐案的主审亲自出言,而且是正得圣眷的贾珩出言,分量更足。

这般一想,又觉得这里面水有些深,犹如雾里看花。

“这贾子钰文武全才,又善揣摩上意……如是投了王爷,该有多好。”甄晴心思电转间,忽而如是想着。

可心底也深知,绝不可能,起码是眼下。

因为王爷拿出的筹码太少,王爷能给他的不过是继位后的加官晋爵,可父皇如今就已给着爵禄,人家怎么可能站在王爷一边儿?

可总要寻个法子,人总有所好,只要投其所好,未必不能拉拢到王爷身边儿。

甄晴思量着,觉得需得花费一番心思才是。

这时,甄雪柔声道:“婶子,这贾子钰仗义直言,应是出于公心,但也当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才是。”

“哎,我和老爷说了,你猜他怎么着?又摆着他赵大阁老的架子,说什么文武不可交通。”邬氏似嗔似恼说着,因是吴侬软语,莺啼婉转中自有着一股别样气韵。

甄雪明眸怔了怔,点了点头道:“伯父他向来耿介、方直,光明磊落,这般说,倒也不出为奇了。”

邬氏摇了摇头,轻哼道:“什么耿介方直,不过迂腐而已,他将来若想重回内阁,就需得寻门路,人家现在是宫里跟前儿的红人,将来再立了大功,更是了不得,那时在宫里跟前儿说上两句话。”

甄雪点了点头。

邬氏笑了笑道:“他不管这些,那我就帮他操持着,王妃伱说,我这两天到荣国太夫人府上走动走动如何?”

因为邬氏与甄家是世交,而甄家与贾家则是世交,如是邬氏自己贸贸然登门,隔着一层,就不够亲密。

甄雪秀丽的眉微微蹙着,想了想,道:“听说宁国府之主的妻子,刚刚封了一品诰命,不如等会儿备上一份儿礼,去过府道道喜。”

听着二人叙话,自始自终品茗微笑,心思莫名的甄晴,忽而开口道:“未见着宁国府发请柬,许是不想太过张扬也是有的,咱们这般过去,也不知人家这么想着,有些唐突了。”

先前,贾珩因为皇陵贪腐案还未结案,不好广发请柬,大宴宾客,以免招人嫉恨,如今皇陵贪腐案相关钦犯处置已经尘埃落定,北静王和楚王两家主动上门,却又少了许多忌讳。

甄雪却笑了笑,轻声道:“姐姐,人常言,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们两家原就是老亲,不知道还则罢了,既是知道了,登门庆贺,联络亲近,也没什么的呀。”

甄晴睡凤眼微眯,看着没有太多心机的妹妹,想了想,笑道:“也好,我等下也过去看看。”

邬氏连忙道:“那我先回去备几件礼物。”

甄雪笑道:“婶子,不必来回麻烦了,就在库房里挑几件,一同过去就是了。”

“这怎么好意思。”邬氏难为情道。

甄雪柔声道:“没什么的,开春,庄子送来了不少山参,再有宫里的赏赐,放在府库里也没人用着,婶子看着挑几件送过去就是了。”

说着,吩咐着一旁伺候的嬷嬷,道:“王嬷嬷,领着婶子过去。”

邬氏见此,道了声谢,也就应了。

由此也可看出几家的亲近。

然而,就在几人将行之时,说来也巧,前院的管事嬷嬷从外间而来,禀道:“王妃,南安太妃来了。”

甄雪凝了凝秀眉,面色诧异,与一旁的楚王妃交换了个眼色,道:“姐姐。”

“见见也可。”

不多一会儿,南安太妃在嬷嬷、丫鬟的簇拥下,在一个嬷嬷的引领下,来到阁楼。

南安太妃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其孙媳妇儿周氏,而周氏身旁还有一个着水绿色衣裙的妇人,其人不施粉黛,面容憔悴,眼睛哭肿的似桃子一般,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细观五官轮廓,与周氏有些肖似,正是周氏妹妹,现为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的妻子。

“老太妃,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甄雪脸上堆起笑意,客气问道。

南安太妃叹道:“王妃,刚刚圣旨下了,工部相关吏员皆处以大辟之刑,官府现在不仅要查抄家产,还要拿捕女眷,发入教坊司,我这是过来和王妃商量,怎么办才好。”

崇平帝降下的圣旨虽然没有对犯官女眷的处置,但徇着常例,犯官女眷或死或许流,女眷多充入教坊司。

其实,南安太妃也未必多想救亲戚关系隔着一层的屯田清吏司郎中余从典,主要还是体面人的心理作祟,自家孙媳妇儿又领着妹子过来求告,总不好说这个我也办不了吧。

这就和净虚老尼对凤姐说的话一般,落在外人眼中,还以为家里权势不太行。

甄雪凝了凝眉,迟疑道:“老太妃,这是朝廷的主张,犯官女眷都要充入礼部教坊司。”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道:“老身准备想想法子,反正礼部的官儿也不会太难看。”

甄雪也不好劝,想了想,道:“如是教坊司的官吏好说话,使些银子,保住家小也是好的。”

“老身原也是这个主张。”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附和说着,忽而又道:“你说这贾家是怎么弄的?王妃,咱们当着自家人的面,有什么说什么,老身可听说他在朝堂给文官的赵阁老说了话,这赵阁老本来是要丢官罢职的,得他一句话,就没什么事儿了,反而咱们四王八公老辈人几辈子的交情,一句话都不说。”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南安太妃听说早朝之事,心头就藏着一口气。

那天一副严词拒绝的模样,现在却帮着文官,不帮着武勋?

甄雪闻言,张了张嘴,想要说着什么,忽而一愣,看向屏风后的来人。

原本,已挑选了礼物的邬氏,去而复返,正听到这话,神色不虞。

邬氏淡淡道:“老太妃这话说的,那宁国之主帮我家老爷是仗义执言,又不是因为徇私,还用管什么亲戚关系远近。”

南安太妃:“???”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吓了一跳,徇声望去,正见邬氏随着一个嬷嬷走出,神色难看。

任是谁听到有人在背后道自家丈夫是非,也会不悦。

南安太妃苍老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强笑了下,问道:“邬夫人怎么也在这儿?”

甄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心道,这背后刚说人坏话,就被堵了个正着。

“本来是过来看看北静王妃,没想到刚一转身,就听到太妃在说着我家老爷。”邬氏轻笑了下。

她家是仕宦之家,倒也不用给这武勋的南安太妃面子,况且是对方有错在先。

南安太妃面色变幻,道:“邬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老身就是说有这么一回事儿,并非是说贾家人不是仗义执言,而是一点亲戚情面都不讲。”

邬氏语气淡淡道:“老太妃,人家是出于公心,再说我家老爷不涉案中,自然不受牵连。”

甄雪见两人见着争执的火气,连忙出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婶子,太妃并无旁意,等会儿我们不是要往荣国府?礼物都备好了罢?”

这会儿,南安太妃一张老脸就有些挂不住,道:“既然王妃等下还要出门,老身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甄雪也不好挽留,只能着嬷嬷相送着南安太妃而去。

南安太妃因为邬氏的突然出现,搬弄是非未果,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甄晴讥讽道:“南安太妃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不在家中纳福,反而为着一个孙子的侧室抛头露面,煽风点火。”

因为南安郡王将自家女儿嫁给了魏王作王妃,再过不久就要过门,甄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亲近之意,反而继续拱火,或者说博取着邬氏的好感。

甄雪蹙了蹙眉,柔声劝道:“姐姐,都是一众老亲,也不好这般说,旁人的事儿咱们也不好管着,现在去荣国府罢。”

几人说着,收拾起礼物,就往荣国府而去。

(本章完)

第520章 秦业:唯本分二字而已。

第520章 秦业:……唯本分二字而已。

宁国府

回头再说贾珩与秦业来到后宅内厅,此刻不仅仅是秦可卿,就连贾母也领着薛姨妈和王夫人、邢夫人、凤纨、钗黛、探惜、迎春、湘云以及邢岫烟,众人浩浩荡荡前来。

因为一来秦可卿这位宁府主人过来见父亲,其他人也没有安然坐着听戏的道理,二来贾母先前并未见过秦业,这次反而有充作贾家长辈的意味。

“亲家。”

贾母拄着拐杖,在鸳鸯和琥珀的搀扶下,看向秦业,笑着唤了一声。

见得贾母,秦业也起得身来,笑着寒暄道:“太夫人身体一向可好?”

贾母笑道:“吃得好,睡得好,一切都好。”

二人年龄仿若,都是年过花甲之人,谈笑倒也没有丝毫扭捏之处。

寒暄着,众人纷纷落座,品茗叙话。

秦可卿近得秦业身旁而坐,笑道:“父亲,正想着这两天鲸卿学堂放了假,和夫君领着鲸卿一同过去看您的,不想父亲就过来了。”

“自打开春,就没有走动,这次过来看看你,听说你昨个儿封了一品诰命?”秦业凝眸看向自家女儿,面上满是慈祥笑意。

秦可卿闻言,心头似有一些羞怯,明丽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柔声道:“宫里恩典,也是托了夫君的福。”

贾珩接过话头,温声道:“岳丈,倒不全是我的缘故,也是可卿识大体,入了皇后娘娘的眼,宫里赏赐了不少东西。”

秦业手捻胡须,笑着看向相敬如宾的夫妻二人,笑道:“那可真是一桩喜事了。”

暗道,小两口如能这般和和美美,举案齐眉,他也就放心了。

说来,当初他对这门婚事还有疑虑,现在看来,真是乘龙快婿,如是错过,只怕现在后悔不迭。

只是还有些担心自家女儿,如今女婿发迹,应该不会嫌弃自家女儿出身薄宦清寒之家吧?

嗯,他现在谋着仕途经济,其实也是为着自家女儿。

贾母笑着看向几人其乐融融的一幕,感慨道:“亲家,你是有福之人啊。”

“不如老夫人,老夫人才是有福之人。”秦业笑了笑说道:“如今四世同堂,共叙天伦,也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贾母听到这话就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也是因为同龄人这般说,比之普通人寻常恭维又有不同,摆了摆手道:“羡煞什么,我也这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一天少一天喽。”

秦业笑了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儿健朗,松鹤长春,我瞧着将来有百岁期颐,升平人瑞的一天。”

贾母笑道:“亲家看着也是精神矍铄,声如洪钟,身子骨儿也健朗着呢。”

两个老头、老太太话着家常,众人看着头发灰白的秦业,心思各异。

这在以往的贾家,自然看不大上秦业这等五品小官儿,但如今荣国府已失爵位,贾政也不过是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更不用说,秦业还是贾珩的老丈人。

薛姨妈丰润脸盘上同样挂着浅浅笑意,在一旁也陪着说话,只是目光时而落在贾珩以及秦业身上。

暗道,这一对儿翁婿同朝为官,比之寻常人家不知强上许多,只是听说秦家素来清贫,如是珩哥儿现在未婚,按着门当户对,许是配不上珩哥儿的。

反而是她家宝丫头……

嗯,她想这个做什么?

宝钗水润杏眸盈盈如水地看着那少年一旁的秦业,心思莫名。

虽只是五品郎中,可也是官宦人家,她们家祖上虽为紫微舍人,可严格说起来,也不过是五品官儿。

论出身,她好像也……

王夫人打量了一眼头发灰白的秦业,眉头暗皱。

暗道,已是花甲之年,才是五品官儿,按说该回家致仕享福,含饴弄孙,非要恋栈不去,也不知这次那位珩大爷要帮着运作到几品?

听老爷说,现在六部京察,工部对秦业的考语是年老,想来能保住现有职位,再干二三年就不错了,如何谋得升迁?

贾母笑道:“天香楼那边请了戏班子,亲家不妨过去听听戏,边听戏边说话?”

秦业笑了笑,道:“我在家里原也不爱怎么听戏,我原是有事儿寻子钰,看看可卿,如今见她们小两口好好的,心头比听什么戏都高兴呢。”

这话一说,秦可卿不由更为羞涩,微微垂下螓首,心头嗔怪,这么多人,父亲总是说什么小两口……

贾母笑道:“亲家,他们小两口感情好着呢。”

众人闻言,都是轻笑起来,再次将秦可卿闹了个大红脸。

宝钗抿了抿粉唇,水润杏眸闪了闪,看向那丽人,心头有些不知是什么滋味。

秦业说着,转而对秦可卿笑道:“伱和太夫人她们去天香楼听戏罢,我和子钰待会儿还有正事商量。”

“是,父亲。”秦可卿轻声应着,抬起美眸看向贾母,两人笑着点了点头。

忽而这时,嬷嬷从外间而来,道:“老太太,太太,奶奶,二老爷过来了。”

先前,贾政情知贾珩与自家岳丈有话要谈,就没有直接跟着过来,待听说贾珩与秦业都在后院去见秦可卿,这才过来陪客说话。

贾政既过来相陪,贾母自得了解脱之机,顺势起身,笑道:“珩哥儿媳妇儿,咱们这就过去罢,也好让他们爷们儿论着正事儿。”

秦可卿笑了笑,转眸看向贾珩,轻声说道:“夫君,我和老祖宗过去了。”

贾珩目光温和几分,点头道:“去罢。”

这边厢,贾政一进厅中,先朝秦业躬身行了一礼,唤道:“老先生。”

两人同在工部为官,平日里也有一些往来。

秦业苍老目光投向贾政,笑道:“先前与存周在工部衙门,听赵尚书吩咐,不想竟于此相逢。”

贾政重又落座,儒雅面容上现出一抹感慨,说道:“如今工部同僚因潘卢二人,人心惶惶,赵大人整顿部务,决意振作,正需老先生这样的干吏倚为臂膀。”

这本是一句寻常恭维之语,却让秦业心头一跳,偷偷看了一眼贾珩,见其神色微顿,遂笑了笑,谦虚道:“存周在工部多年,练达人情,经此事后,也当有一番大用才是。”

确是岔开了话题,并未道出自家的仕途之事。

贾政叹了一口气道:“老先生过誉了,近日闲居在家,管着园子修建,凡招募匠人、支取物料,才知事事唯艰。”

贾珩此刻端着茶盅,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贾政。

暗道,让其主持一部分大观园建造事务,果然见着一些成效,起码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清醒认识,这样以后就不容易被人糊弄着了。

秦业点了点头,道:“工程营造诸事的确繁琐、细致,需得耐心梳理,才能不出纰漏,不过上手不难,唯是日积月累,熟能生巧。”

贾政点头称是。

三人叙着话,一直至申时时分。

这时,一个嬷嬷进得内厅,道:“大爷,前往施大人府上送信的小厮,回来报信来了。”

先前贾珩已吩咐了小厮分别前往兵部侍郎施杰府上以及内阁次辅韩癀府上下了拜帖,并着人等在施府,一旦施杰从军机处回返就来报。

至于下到韩癀府里的帖子,则是给韩珲下着,当然的内阁次辅韩癀也是心照不宣。

贾政见状,面色诧异了下,心头涌起一股疑惑,却也不好相询,起身道:“子钰,你既有事,我就不多待了,先回去了。”

贾珩点了点头,相送着贾政至廊檐,这才返回厅中,继而看向秦业,说道:“岳丈,我去换身便服,咱们这就过去。”

秦业重重点了点头,心绪也有几分不平静。

贾珩换过衣服,就与秦业乘一辆马车,前往约定地点。

之所以,他必须亲自去见楚党干将,自是因为要将自家岳丈引荐给楚党,事实上,一位部堂已有资格去靠拢一些派系。

当然,现在是互动有无。

在大汉朝堂,到了侍郎这个层次,想要保持完全的独立性也不太可能。

马车一路行驶至东城,并未在施宅相见,双方约了一处茶楼。

因为二人都是军机大臣,且又是神京城内唯二在军机处坐值的两位军机,谈论军机事务倒也正常。

名为“和韵楼”的茶楼,二楼包厢,兵部侍郎施杰同样着一身便服,正坐在窗前品茗,其人身形瘦高,年岁四十左右,此刻看向下方的说书先生评书,说来也巧,正是贾珩的《三国演义》。

正说着「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一回,一楼的茶客传来阵阵呼喝声,为着英雄相争叫好。

就在这时,长随进得厢房,躬身禀告道:“老爷,贾大人来了。”

施杰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盖碗茶,起得身来,面色一整,不多时,从屏风后来了两人,正是贾珩与秦业二人。

“施大人。”贾珩拱了拱手,寒暄道。

施杰笑了笑道:“子钰过来了。”

然后,拿眼打量了一眼贾珩身旁的秦业,暗道,这位就是贾子钰的岳丈了,看着年岁倒是不小,好在精神头尚足。

既然要廷推,就不能不知自家举荐之人的履历,否则廷议查问起来,结果连秦业多大岁数都不知,那时候就搞笑了。

所以,这场见面也十分有必要。

见到施杰,秦业并未因为是贾珩岳丈而倨傲,拱了拱手,行着官场之礼道:“下官见过施大人。”

“老先生无需多礼,不说这非在官衙,就说我和贾子钰同朝为官,也不好如此。”施杰不敢接这一礼,连忙让开,拱手还了一礼。

这其实也反映贾珩的政治地位,就不说什么天子近臣的锦衣都督,单说军机大臣、检校京营节度副使,军方排名前五的实力派,也就兵部尚书李瓒能坦然受其丈人一礼。

施杰出于文官矜持,言语之间不谄媚,已然颇见风骨。

秦业也在施杰的邀请下落座,心头未尝不为之异样。

先前在工部被潘、卢二人挤兑时还不觉得自家女婿权势如何,此刻倒是深有体会。

当然,也是秦业没往京营去。

贾珩也不绕弯子,而是说道:“施大人,我岳丈在工部一晃也有近三十年了,于部务兢兢业业,从无纰漏,不贪不占,两袖清风,我都为之敬服。”

施杰点了点头,笑道:“其实对老先生的名声,我也早有所闻,在工部多年勤勤恳恳,从一介书吏而升为一司郎中,可谓脚踏实地,我也是佩服的。”

秦业忙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唯本分二字而已。”

施杰笑了笑,赞道:“好一个本分二字。”

顿了下,感慨道:“如工部潘卢二人知本分,也不会落得如今丢了身家性命的下场。”

说着,转眸看向贾珩,低声道:“子钰所想,问题不大,只是单以我一人之力,恐怕还在两可之间,当然工部缺员,老先生原在工部任职,熟知部务,先前更在贪腐案中独善其身,也有一定优势。”

有些话不用说透,举荐倒是举荐,但要达成所愿,仅靠他一人之力,似力有未逮。

贾珩沉吟道:“我与文官所识不多,只能尽力谋之了。”

他其实大抵算定了两个人,还有一个不确定。

一个自然就是眼前的施杰,而另一个就是左都御史许庐。

先前,潘卢二人排挤岳丈时,他就让岳丈前往都察院申诉,而当时接待自家岳丈的就是许德清。

许庐如果坐视齐浙两党为工部人事争的乌烟瘴气,也就不是许德清了。

而先前一事就给许庐留了影,他如果要整肃吏治,能上庸下,就不会不考虑到在工部多年,沉沦下吏的老丈人。

这是他对许庐政治品行的赌注,但他不能直接寻许庐,一寻反而弄巧成拙,说不得没有举荐不说,还有可能被狙击。

至于第三个人,更是可遇不可谋,甚至都不好去寻人问,否则也有挟恩图报的嫌疑。

那就是工部尚书赵翼。

如果这位曾经的阁臣讲究一些,应该会有所表示。

在工部整顿部务,不会注意不到硕果仅存的营缮司郎中,至于都水清吏司郎中,其人是潘秉义的亲信,虽未涉皇陵贪腐案中,但难保不会在其他事上贪腐,想来不久之后就会被清理。

另外就是天子,只要自家岳丈进入廷推名单,为天子所见,一定来问自己意见,只要问了他,基本就十拿九稳。

施杰点了点头,叹道:“如是阁老在神京就好了,由他举荐,此事十拿九稳。”

当然,他举荐也行,只能尽力为之,这同时也是楚党介入工部人事的机会。

不管如何,经过京营整军一事,他所在的楚党和眼前这位少年勋贵已是事实上的盟友。

甚至他的军机大臣之位,也是因其向圣上建言设军机处而得。

其实这就是陈汉的政治格局,楚党与贾珩眼下就是半结盟的关系,只是因为时间尚短,未经过边关战事的配合和洗礼,再加上贾珩帝党的独立性,还没有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贾珩道:“李阁老现在应到了北平,不过关山重重,于神京人事也鞭长莫及。”

施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北平那边儿如何,唐宽、吴尧等北平将门,于蓟镇扎根多年,阁老只身前往……”

唐宽是蓟镇总兵,吴尧则是山海关总兵,两位总兵,尤以唐宽拥兵最多,并事实上节制着山海关,二人都与杨国昌的齐党有着千丝万联的关系。

贾珩沉吟片刻,道:“估计军情急递应在这几日,阁老想要筹建帅司,统合北方兵力,首先会慑服北平将门,既有朝廷旨意在身,大势煌煌,应不是问题。”

依他估计,李瓒到北平的第一件事儿,应该就是拿下唐宽,槛送京师。

此事对旁人来说可能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但对一位担任兵部尚书的阁臣而言,如果做不到,才让人怀疑其魄力。

施杰道:“那就静待佳音了。”

两人说了会儿边事,施杰又与秦业交谈几句,见天色稍晚,贾珩也就出言告辞,与秦业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之中,秦业看着一旁面有思索的石青衫少年,迟疑了下,说道:“子钰。”

贾珩抬眸看向自家老丈人,心头也有些好笑,情知是被施杰方才一番话说的心头起了疑虑,但又不好意思问着自己。

想了想,说道:“岳丈放心,只要进入廷推名单,天子定会问我意见,那时举荐不避亲,其实除施杰外,还有旁人能够支持岳丈。”

“还有人?”

贾珩道:“岳丈大人在工部兢兢业业,克勤克俭,没有人是瞎子,如是以往也就罢了,现在工部因恭陵弊案大小吏员清理一空,不让岳丈这本部之人升任,再从外间调人,也说不过去。”

秦业闻言,思索了下,也觉得有理,心下稍定。

秦业叹道:“其实当年刘部堂尚在时,颇有提携,但他后来于九年前过世了。”

秦业从一小吏而为一司郎中,不可能一点儿政治资源没有,当初有一位姓刘的侍郎官,见秦业勤勉,就提拔到一司郎中。

贾珩道:“那位刘部堂倒是一位正人,不知其可有子嗣尚在宦海沉浮?”

如果可以,他试着照顾一下,也未尝不可,当然这等仕宦,诗书传家,或许有房师、同年照顾,说不得也不需他帮忙。

“其有两子,长子仕途不顺,因疾致仕,回老家休养了,另有一子名为刘彦升,现在江南省藩司为右参议。”秦业叙道。

贾珩记下这个名字,道:“有机会寻人问问。”

右参议就是从四品,官职不高不低。

翁婿二人说话间,返回宁国府,刚到大门,就听到仆人来报,韩珲已在花厅恭候了有一会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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