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不要这样说,求求你们

第366章 不要这样说,求求你们……

战斗爆发开的十分钟后。

商场内的地下负三层。

船越先生勉强冲到了这里,身上受了好几处的伤,同他一起行动的两个除灵师早就不见。

咚咚、咚咚。

船越的手鼓像是翻飞的蝴蝶,围绕在他的身边,上下翻动。

不过发出密集的鼓声。

虽然商场内的梦男被神谷他们吸引出去很多,但是留守在里面的敌人数量也不可忽视。

试图围堵穿越的梦男,在鼓点声中身体有节奏的震颤,靠得近的那些,不断化作阴暗的碎屑,落在地上汇聚流淌。

船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阴暗一片。

他还在坚持。

“那东西就在这里,就快了,就快了。”

船越保持着速度,继续朝着感应到的方向冲去。

手鼓不断粉碎前头拦路的梦男。

这种孤立无援的冲刺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船越先生的动作忽然一停。

来了!

在前方,地下车库灯光微弱的空地。

一道极其高大的身影,在光影错落之处缓缓站立起来。

“直人。”

船越听见有人亲昵地叫他的名字。

不过却是低沉的男声,是属于梦男的声音。

这让他感觉到恶心。

“别这样叫我!”

咚咚咚!

手鼓敲击的频率加快。

“直人……你回来了。”

视线之中出现的那个高大身影,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女性。

长发,着裙。

身上的裙子沾着血污,半张脸完好,另外半张脸腐烂,皮下的组织和烂肉松垮。

不考虑非人的高大体型,还有半张梦男脸的话,那是船越直人妻子顺惠的样子。

是船越在停尸房里面,见到妻子最后一面的样子。

一开始这个外形还比较正常。

打进二阶段后,才变得如此恐怖渗入。

“直人啊。”

唰唰。

那顺惠样貌的梦男缓缓直立起身体,破损的身躯发出喀喀的骨骼摩擦声音。

他猛地垂落脑袋,身后沾着血污的发丝像是银针般根根竖起,像是活蟒一般飞旋扑出。

“我说了,别这样叫我!”船越血气翻涌,朝着那异化了的梦男冲去,“不要变成她的样子!”

……

“噗呼!”

食梦貘从黑压压的梦男群中突出来。

额头和四肢的红纹持续发亮,不断迸射延展出红光,光线延展,光点溅射,横扫四方。

从商场里涌出来的梦男实在太多,好像怎么打都打不完。

小貘进攻的频率开始减缓下来,更多的精力放在援护饲主和其他除灵师上。

迷离的红光化作光罩,笼罩在除灵师们的身前,将梦男射出来的子弹如数侵吞。

凌晨的街道上,天色暗沉青灰,路灯都还亮着。

原本零星的路人,因为枪战而被吓跑。

但在战斗持续了一会后,街道上却突然出现了许多人影。

那些人或穿睡衣、或穿裙子,或者穿衬衫,身形或老或少,或男或女,高矮胖瘦也各不相同,但每个人都顶着一张梦男的脸。

是属于困境梦里的那些当事人身边的梦男们。

形态各异的梦男从后方的街道涌出来,动作僵硬又统一,粗眉毛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作战中的一众除灵师。

这些家伙也被吸引过来了。

本来只有商场里面那些黑衣人梦男,以小貘的英勇表现,还勉强可以抵挡压制得住。

可是后方街道出现的那些形态各异的梦男,小貘实在顾不太上了。

“后面,后面也有!”

“该死,数量太多了!”

“别让他们靠近!”

除灵师们纷纷调转枪口,狙击后方出现的梦男。

战场变得更加喧闹和混乱。

……

咚咚咚。

鼓点的声音微弱下来。

船越直人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手鼓围绕在他的身边,无力地上下翻飞。

因为冲下楼的过程中负伤,再加上异化的梦男确实难缠,还有其他黑衣人梦男作为帮手。

船越并不是他们的对手。

如果真能打得过的话,第一次将这个异化梦男打进二阶段的时候,他就不会选择逃跑了。

眼下船越先生拼尽全力,也只是将异化梦男牵引到地下一层的位置。

他身上被许多黑色的发丝刺穿,那些头发残余在身体里,像是寄生虫一般到处乱钻,钻心的疼痛感让他身体发颤。

“直人啊,你在跑什么呢?”

异化的梦男带着一群黑衣人梦男追了上来。

“闭嘴……”

船越低头喘着粗气,还想再动,但痛苦又麻木的身体却已经不听使唤。

异化了的梦男稍稍停下,僵硬扭动骨骼碎裂的脖颈,发出喀喀的响声。

“直人,你不爱我了吗?”

“为什么要跑呢?”

“直人啊,为什么没来救我呢?伱是除灵师对吧?怎么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呢?”

“直人,你不愧疚吗?”

“闭嘴,闭嘴啊!”船越直人怒吼起来,歇斯底里。叫喊发泄了一阵,身边的梦男已经了围上来,这时候船越却慢慢冷静下来,“……我对不起顺惠。”

咚咚咚。

手鼓的声音又稍稍变得饱满了一些。

“这么多年了,我每晚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顺惠的样子。我没能保护她,我没用。顺惠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不在她身边,她那时候一定……一定害怕极了。”

船越先生的声音变得颤抖。

咚咚咚!

鼓点却是变得更响。

“我对不起她。”

“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顺惠她是个漂亮温柔的女人。”船越吃力地抬起头,用充血的眼睛最后一次看向异化的梦男,“而你,闭嘴吧,你不过是个恶心的怪物……闭嘴啊!”

咚咚咚!

手鼓翻飞,如同一只扑腾翅膀的彩蝶,脱离船越的身边,突破前方的梦男,朝着楼梯方向腾跃过去。

失去了手鼓庇护的船越先生喃喃出声,身边的梦男如潮水般涌来……

“顺惠啊……”

……

砰!

神谷川的手枪打空了最后一发子弹。

但梦男的数量还是不见减少。

“该死。”

前面那些配枪的,较危险的梦男,食梦貘还能勉强挡住。

可后面这些,已经涌到了除灵师们的身边。

众人被冲散开来。

神谷和鬼冢也被迫分散。

哐!

神谷川用枪托砸向一个工薪族打扮梦男的太阳穴,将对方砸得扑倒在地上,又抬脚将一个孩子模样的梦男踹出老远。

又一条红光构筑的光线,从战场的某处扫射穿刺到神谷面前。

将几个梦男抽成了一地的阴暗碎片。

这是还在奋力抵挡梦男的食梦貘在援护饲主。

但,还是太多了。

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所有人都该撑不下去了。

“噗呼,噗呼!”

正当神谷川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食梦貘的声音响起。

一股和其他梦男有所不同的怪谈气息出现在了战场上。

咚咚咚。

于此同时,纷乱无比的战场上,还有有力的鼓点声响起。

这是船越先生的手鼓。

他从地下上来了!

神谷稍稍亢奋起来。

“噗呼!”

在那股特殊梦男气息出现,和手鼓声响起的方向,小貘控制的红光从梦男群中破开一道缝隙。

所以神谷能够看见——

有一个身着血色裙衫,半身腐烂,反常高大的梦男,从商场之中快速的冲出来。

他正在不管不顾追逐一个兀自翻飞,带有血迹的手鼓。

异化梦男出现以后,战场上其他除灵师那里传出的枪声明显减缓。

看到那染血的手鼓,神谷愣了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了,那个梦男就是异化体,是将万人梦境链接在一起的那个特殊存在。”

神谷川一扯脖颈上的【云外镜】。

古朴带有神秘纹路的付丧物,飞速旋转起来。

而异化梦男那边,前头的手鼓像是脱力一般,翻飞的速度减慢。

噗。

梦男沾着血污的长发贯穿了手鼓。

鼓点声沉寂。

异化梦男这时候才稍稍清醒过来,他看向四周的混乱战场。

有一些完全陌生的建筑物,正在商场周围勾勒出现。

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钢架,高大的烟囱……

上套了。

……

现实世界。

花畑川边上的废弃纺织厂。

聚集在此处的所有除灵师,注意力一瞬间集中。

从他们的视角来看,是有一座巨大的综合商场,凭空出现在了厂区里。

现实和万人梦境开始交叠。

这说明,潜入梦境的鬼神弟子神谷川那边行动成功。

这片虚实交织的特殊空间里,数量难以估计的梦男也一同现身。

梦男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的十分钟,废弃纺织厂也好,商场也好,重叠在一起,实实虚虚,不分彼此。

梦境里的情况可以影响到现实,现实里的情况也可以影响到梦境。

因为交叠了现实,纺织厂里的除灵师们不受梦境中的限制,可以自由使用灵力。

“作战!”

富祢宜指尖桔梗符纸跃动。

进入战斗状态的同时,她稍稍侧头,看向边上的担架床。

或许是因为现实中的神谷和梦境中的神谷都在“同一个地点”,此时的神谷川身上红光笼罩,已经苏醒过来。

他从担架床上翻身,眼瞳微缩,熠熠闪光。

一把靛青色,刀锋狭长华美的野太刀被他一把抽出,刀身上缠绕上了明黄色的雷光。

“我们上!”

神谷川持刀,毫不迟疑地越过富祢宜,朝着战场的某处直冲过去。

一文字上的雷电溅射延展,高温使得周围的空气膨胀,发出毕毕剥剥的爆鸣声。

而在他身边,还有数道身影浮现而出……

……

商场边上的一条小巷里。

鬼冢和神谷分散开来后,被迫转移到了这里。

她手头的子弹已经所剩无多。

再次抬枪击倒几个梦男,小巫女感觉到了异常。

战场的不知道何处,貌似有一股和梦男们相似,但又有些许不同的怪谈气息出现。

这气息应该是属于异化梦男的。

也就是说,船越先生的行动成功了,异化梦男真的被他吸引到了地面战场。

但还不等鬼冢高兴,反常的情况接踵而至。

她的心情忽然变得极其沮丧起来。

“是因为那个异化的梦男出现,所以影响到了我吗?”

鬼冢一开始还能分辨现在的情况,但过了没多久,却是连思考都变得艰难起来。

巷子两边的梦男还在持续涌进来。

小巫女抬枪的手开始颤抖。

她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发生奇怪的变化。

周围那些僵硬移动着的梦男身影,好像在变得高大,向上拉长,而鬼冢的视线则是在慢慢降低。

这感觉,就好像是孩子被一群大人围着。

只能抬头仰视身边的成年人们。

梦男们的脸变得模糊起来,鬼冢开始分辨不清他们的样貌。

只是听见身边的人不断开口,彼此窃窃私语。这些人的语调不同,音色也各异,但所有人讲话的语气都很友善,且带点同情怜悯意味——

“真可怜啊,一出生爸爸不在了。”

“母女两个的生活,肯定很艰难啊,真不容易。”

“就算没有爸爸妈妈,也能好好生活,她是个很棒的孩子啊……”

“辛苦你了,小萤,能健康长大真是太好了。很棒啊,小萤。”

“辛苦你了,小萤……辛苦……”

“辛苦……”

“……”

鬼冢的目光开始失神,真的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惶恐不安地打量四周。

她感觉到无所适从,手足无措。

“停下来,拜托了,停下来……”

快停下来啊。

不要。

请不要这么说。

“不要用那种语气夸奖我,不要,求求了,不要……”

我不辛苦。

我真的,没有感觉到辛苦。

我只是在正常的呼吸,正常的生活,正常的长大,和其他人都一样,不是吗?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夸奖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要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我,在背后窃窃私语的议论。

停下来啊。

不要这个样子。

我真的和大家都一样的,不是吗?

不是……吗?

而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啊……

爸爸妈妈……

他们……

我不知道……

或许,或许他们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如果没有我的话……

如果没有我的话。

“真不容易啊。”

“那孩子能健康成长,真是难得。”

“能好好长大真是太好了。”

“……”

周围那种友善且同情的声音还在持续。

一道道身影逼近,鬼冢感觉到透不过气,像是沉溺进了水里。

“别说了,求求你们。别再说了啊,别再说了啊!拜托了,呜——别说了……”

(本章完)

第367章 异化梦男,退治!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说了……”

鬼冢感觉身边的一道道人影还在持续拔高,变得越来越高大,持续向她逼近。

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正当人群将要把小巫女吞没的瞬间,她听见了人群之外,有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鬼冢!”

轻盈的靛青色刀芒于眼前横扫而过,附带大片的明黄雷弧,呈蜘蛛网状不规则溅射。

刀锋所过之处,雷电侵袭。

眼前层层叠叠,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人影,瞬间化作一地的阴暗碎屑。

小巫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只是感觉到自己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那人的身上,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鬼冢。”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小巫女恍惚了数秒,稍稍清醒。

她的视线终于拉高,看到了巷子两端拥挤着形态各异的梦男。

鬼冢的腰正被人用单手紧搂着。

她抬头,看清了身边那人的侧脸。

高挺的鼻子,削薄轻抿的嘴唇,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深邃又蕴藏着锐利色彩的黑眸,正在闪闪发光。

小巫女的神情呆滞又迟疑:“神谷?”

但又不自觉用微微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神谷川。

“没事了,我救你出去。”

神谷川这样出声安抚道。

他能感觉到小巫女现在的状态古怪,貌似异化的梦男出现在战场之上后,所有受困于梦境中的除灵师都陷入到了异常状态中。

或许是心中的愧疚感被放大了。

不过这一招,对于本身自我感觉问心无愧的神谷川来说可不管用。

他的右手上,半透明的幽黑色鬼手笼罩而出,鳞片紧密排列展开,上面红晕笼罩,而掌心和指尖关节上,却是散发着浓重且暴虐的幽暗黑光。

神谷原本就因瞳孔凝缩而变得锐利的目光,更显肃杀意味。

他拉着鬼冢的手,朝着小巷的一端径直砍杀了过去。

在梦境里给众人造成极大麻烦的梦男们,进入这片虚实交叠的空间,面前完全体的神谷川都只如土鸡瓦狗。

顷刻之间,就在一文字的刀芒和不断溅射爆鸣的雷光之中,如劲风吹麦秆一般层层倒下,崩坏成一地的阴暗碎片。

冲到巷口,两人看见了以富祢宜为首的几名巨琼神社除灵师。

这些人原本都是在现实里待命的。

【云外镜】发挥作用的一瞬间,全跟着神谷川过来了。

“富姐,照顾好鬼冢。”

神谷川松开小巫女有些冰凉的手。

“交给我们吧。”

富祢宜等人自然是点头。

既然鬼冢已经没事,神谷这下可以去对付那个异化了的梦男了。

……

商场前的正面战场上。

原本困在梦境里的除灵师们都陷入了异常状态,无法作战。

他们内心的愧疚情绪,因为异化梦男的出现而被无限放大。

每个人眼前看到的景象都出现了异化,各不相同。

只剩下个别人,还有能力在食梦貘的援护中苦苦支撑。

可即便如此,不计其数的梦男还是像潮水一般,涌向除灵师们。

而在废弃纺织厂降临到此处的那一瞬间。

局势迅速翻转。

最开始,是一只洁白的,身上捆缚着黑发的折纸鸟,不知从何处出现,于众人头顶飞旋。

“围起来,围起来,

笼中的鸟儿啊,

无时无刻想要出来。”

折纸鸟飞舞着,发出孩童的稚嫩吟唱声。

下一刻,大片的红雾,以纸鸟为中心朝着实在弥漫开来。

汹涌浓重的雾气中,有一道红黑洋裙屹立着。

足足九个玩偶红灵,围绕在那道身影脚边,拍手嬉笑,又叫又闹。

嗒、嗒、嗒。

玛丽拖着造型夸张的巨大砍刀,步态优雅端庄地从红雾中走出,高跟鞋底每踩一步,身边血色雾气就更加汹涌几分,朝着四面八方肆虐开来,将大片碍事拦路的梦男冲刷倒地。

虚实两个世界交叠的天空之中。

八条完全由白色骨架构成的骸鲸,鸣叫着上下摆动巨大身躯。

梦幻空灵,诡异瑰丽。

骸骨鲸灵的身上萦绕着蓝光,点点闪闪。

一边发出悠长哀怨的鲸鸣,一边在虚幻交叠的两片天空中自由地上下翻动,如同在水里一样活动自如。

小小的化鲸手捧螺号,坐在其中一头骸鲸的身上。

另有一头骸鲸伴随在他周围游动。

“呜呜——”

化鲸吹奏变调的低沉螺号。

【鲸骨·盾】

空中的一头骸鲸当即下沉,化作骨盾,附着到一名被梦男团团围住的除灵师身上。

“呜呜——”

化鲸的螺号声又变得激昂起来,小手朝下一指。

【鲸骨·开】

两头骸鲸听从命令,鸣叫着向下俯冲,以破军之势,袭向梦男密集处。

轰隆!

骨屑崩裂溅射,其势千钧,地面摇晃震颤,不计其数的梦男被两下鲸袭碾碎成齑粉碎屑。

而两只幽蓝色泽的鲸灵本体,完成了攻击后,则是快速上升,返回到化鲸手捧的大海螺中。

……

“噗呼!噗呼!”

食梦貘在梦男群中左突右冲。

一直以来,小貘在团队中都是担任辅助作战的角色。

这种用一己之力挑大梁的战斗,还真是头一次打。

打到现在已经有些力不从心。

但好在,饲主手下的其他式神同伴们,终于出现在了战场上。

果然还是和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安心!

“嗷汪!”

体型巨大,浑身浴火,不断喷吐腐朽和古老气息的犬神,撞开碾压大片梦男,冲到小貘身边援护。

熊熊业火和猩红腐败的气息,轻易便将梦男们吞没。

小貘压力骤减,终于可以缓一口气。

它跟随在犬神前辈的身边,继续用迷离的红光拆解开周围的梦男。

同时控制红光回流,将地面上流淌着的大片阴暗碎屑收拢,聚集到嘴边吞下。

小貘开始进食,囫囵吞咽。

梦男的味道,说实话已经吃腻了,光是闻到都有点犯恶心。

但是,神谷家现在的家训是——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说白了就是勤俭节约,不要浪费。

身为神谷家的一员,小貘模仿饲主,有样学样,对此身体力行。

……

战场的中央。

异化梦男知道中了圈套,发了狂地攻击那些朝他靠拢过来的除灵师。

可战场上的情况已经两极反转。

立在远处的瞽婆婆将盲杖底部敲击地面,一只只猩红颜色的巨大瞳孔,围绕在异化梦男身边缓缓睁开。

被这些瞳孔凝视,梦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原本就破损的身体变得难以控制,僵直在原地。

这时候,神谷川也赶到了主战场。

般若戴上了妒面具,化作瘦长的鬼影,紧紧跟随在他的身侧。

漫天的白色脂粉四处侵袭,黑色的鬼怪手爪将试图拦路的梦男小怪轻易碾碎。

再配合神谷川的阴雷阳雷,一路上畅通无阻。

“玛丽!”

转眼之前,神谷已经突击到了异化的梦男身前。

已经能闻到梦男一半腐朽身上的腐臭味。

“在你身前。”

红雾膨胀翻涌,原本正在肆意收割梦男小怪的玛丽小姐,顺应召唤,出现在神谷的身前。

洋裙摇曳,红雾似血。

砍刀拖拽着雾气,如同一道长虹贯出。

刀锋周围的空间都因这气势非凡的一刀而显得扭曲,荡起虚幻的涟漪波纹。

梦境里的异化梦男具体评级是什么有些难以判断,但被拖入这片亦实亦虚的空间中,他的水平也那样。

反正肯定没有B级实力就是了。

梦男完全挡不住除灵师们的围攻,以及神谷一方主力的迅猛攻势。

裹挟雷霆的一文字刀锋,从梦男的腋下位置斜劈上去,骨骼崩碎,雷光迸射,一路砍到脖颈处,才堪堪停住。

玛丽那一刀更是直接将高大的异化梦男拦腰斩开。

叮铃——叮铃——

座敷童子因老父亲的胜利,恰合时宜兴奋摇起铃铛。

被瞽婆婆召唤出的数枚红瞳控制住的梦男,还来不及反应,便利落地化灰消散。

怪谈退治!

随着异化梦男的退场,万人大梦终于变得不稳定起来,分崩离析。

【云外镜】维系的两边世界交叠,也慢慢开始失效。

整场万人大梦,将在整个日本地区,迸散成大大小小的零散梦境。

而这些零散梦境,就在对策室的处理范围之内了。

……

东京。

小说家的公寓。

那盏被伊势原上青行灯锁定攻击的【百鬼灯】,灯罩上布满了龟裂。

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光,如同风中残烛。

这是青行灯摧毁【百鬼灯】的最后关头,小说家以自身寿命为引,才续起来的火光。

而在某一个瞬间,这点米粒般大小的火光骤然熄灭。

整盏【百鬼灯】碎裂一地。

小说家呆呆地坐在桌案前,看着损毁的青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响之后,才讷讷自语:“原来那些除灵师这么厉害啊……亥时交给我的方法,我都用了,现在好像走到头了。”

是走到头了。

连小说家自己,因为献祭了生命力的缘故,都已经时日无多。

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

她呆坐一会,慢慢起身,换了套衣服,走出门去。

东京,三田病院。

小说家开车来到这里,换了一套白大褂,走在医院走廊里。

“伊势医生,今晚是伱值班吗?”

走廊里面,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看见了她,开口打招呼道。

“不是,我只是过来看看。顺便去看看我的母亲。”小说家对着护士假笑,摇了摇头。

“哦。伊势医生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最近熬夜太多了。”

“那要好好休息啊。”

“我会的。”

两人随便交谈几句,小说家坐着电梯径直去了住院部的六层病房。

她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白发的老女人,口鼻上覆盖着输氧管罩。

小说家走到病床边上坐下来。

床上的老妇人睁开眼睛看她,眼神里带着欣慰,但没有讲话,大概是过于虚弱,开不了口。

这老妇人患的是慢性阻塞性肺病,前段时间病重住了院。

现在的情况也很不乐观。

“母亲,我来看你了。”小说家用敬语称呼床上的老人。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忽然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来。

“我最近写了些故事……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反对我做这些,但我现在仍然偷偷在写。其中有几个故事,其实是写给你的。我手上是其中一个,写得不太好,我也没给这个故事取名。但我给你读一下吧,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位母亲,她有一个女儿。抱歉,是很平淡的开篇。”

小说家揉着手里有些发皱的纸,继续道:

“母女两个一直一起生活。母亲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女儿长大后可以成为一名医生,受到母亲的影响,女儿从小就喜欢手冢治虫的漫画《怪医黑杰克》,并幻想能够像主人公那样救死扶伤。”

“但女儿慢慢长大后,开始感到力不从心,国中时候成绩逐渐下滑,与医生的梦想渐行渐远。而母亲看到女儿的成绩一日不如一日,怒其不争,经常责备她‘又笨又傻,不像是我该生出来的孩子’。嗯,那位母亲是这样说的。”

“等到高中临近毕业,女儿即便成绩不如意,却还是如同母亲希望的那样报考了国立大学医学系,结果是意料之中的未通过。”

“而母亲不愿意承认女儿的失败,她对周围认识的人谎称自己的女儿已经考上了医学系,并要求女儿一起撒谎。”

“充满谎言的日子让女儿难以忍受,为了摆脱母亲不合理的束缚,她开始考虑找工作,从这个家里独立出去。”

“得知女儿逃离的想法,母亲怒不可遏,开始变本加厉地束缚和捆绑女儿。”

“她收掉了女儿的手机,剥夺了所有的自由时间,就连洗澡都规定必须要一起。母亲用针扎女儿的指尖,让她写血书。‘努力学习,你会通过考试的’,她对女儿这样说。”

“女儿只能每天在母亲的严格掌控下持续学习。”

“八年,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八年。为了母亲的梦想,女儿努力了八年,失败了八年,痛苦了八年。整整……八年。”

“八年的折磨,女儿的精神状态早已经到达崩溃,她早就已经不正常了。但母亲对此好像没有什么察觉……学习,一直学习。”

“期间女儿有一次瞒着母亲报考了文学系,她考上了。但是,没有用,母亲为此大发雷霆。说她是逆子,叛徒,骗子,骂了一整夜。”

“第九年,女儿考上了医学系……嗯,可以顺利成为一名医生。但她真的很讨厌当医生,真的,医院里的味道和气氛,让她从心底里讨厌,干呕。”

“而在某一天的晚上,那名母亲来到女儿的房间里,为了庆祝女儿的大学学业终于完成。”

“她推开门,看见坐在桌子前的女儿缓缓回过头。惊觉那个终于变成她期望中样子的女儿,居然顶着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高额头,粗眉毛,不自然的大嘴……女儿变成了怪物。”

“母亲,故事结束了。”

小说家轻轻揉动手里的纸张。

床上的老妇人,在听到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原本虚弱的眼神就变得愤怒起来,用手尽全力拍打病床。

小说家没在意她的举动,自说自话:“我有时候也会想,故事里的母亲到底会不会对女儿感到愧疚呢?会不会呢?”

“母亲啊,知道吗?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都会因为自己做的或大或小的事情,而感到愧疚。真的,我已经试过了,见过了。那么那么多的人都会的。”

“但唯独你,你好像不会啊。”

“你躺在这里,每次闭眼睡着,第二天都可以轻松的,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醒过来。”

“到底为什么啊?好几个故事都是为你而写的!到底为什么啊!”小说家提高了音量,声音颤抖,“你对我,对我……真的,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愧疚都没有吗?明明那么多人都会的啊!你本身就是怪物吗?”

“唔……唔……”

床上的老妇人情绪更加激动,她无法接受,被自己辛苦养大,辛苦培养成才的女儿如此忤逆自己。

而小说家,这时候却渐渐冷静下来:“母亲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快死了,没有几天好活了。还有一个坏消息,你的COPD,症状在加重。如果我不在的话,就没人为你支付医疗费用了。”

“不如这样子吧,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痛快。”

“我给你一个痛快……”

小说家梦呓一般喃喃,她站起身,将覆盖在老妇人口鼻处的呼吸面罩摘下。

身患慢性阻塞性肺病,病重的病人,心肺功能受损,离开供氧是活不下来的。

床上的老妇人艰难呼吸。

呼吸声像是残破的风箱,她的眼睛始终保持着愤怒,直视向女儿。

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费劲心血培养的女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小说家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无力挣扎,没过一会又平静下来。

她重重松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医院。

……

小说家浑浑噩噩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去的时候是开车,回来好像是直接坐出租车。

不记得了。

小说家走到卧室凌乱的床边,仰头躺下。

“反正,我也快死了。”

她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如释重负,连身下的床垫都好像松软舒适了几分。

虚弱的身体没有清醒太久,便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来到了母亲的病房。

居然又回到了这样的地方。

她朝着病房里面走去,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到母亲带着氧气罩,躺在床上。

“嗬……嗬……”

小说家听见了母亲艰难的呼吸声。

和她摘掉母亲输氧管的时候,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继续朝前走。

走到病床边的时候,床上的母亲腾坐起来。

房间里灯光昏暗。

小说家看见母亲那老迈病弱的身体上,赫然顶着一张熟悉的脸,一张她最近用文字描述过不知道多少遍的脸——

高额头,粗眉毛,不自然的大嘴高高咧着。

梦男。

那是梦男的脸。

“愧疚者,终将得见梦男。”

病床上直立坐着的“母亲”,死死注视着小说家,像是审判一般,一字一句开口。

这句话,曾写在小说家笔记本的扉页。

“愧疚,我吗?”

是说我吗?

我在愧疚?

我居然在愧疚?

小说家愣了大概数分钟,呆呆地站立不动,而后神经质地放声大笑。

就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她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从小到大,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笑得畅快过。

“不行,不行了,太好笑了啊。”

梦里的小说家捧腹大笑,一直笑到前俯后仰,笑到五官扭曲,笑到眼角都溢出泪来。

这还真是,太好笑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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