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老太君

陆府,

亦被称为奉新夫人府。

一个家,总会有一个牌面,搁在寻常百姓家,那叫顶梁柱或者当家的,而京城陆府,虽说当家人并不是那位老太太,但在外人看来,陆府的分量,九成九,都压在老太太的那根拐杖上。

天地君亲师,天地虽在前,却从未显露,故而君最大,身为当今圣上的乳娘,奉新夫人的辈分,自然超出了寻常世俗的衡定。

在陆府,上下无论是少爷少奶奶还是仆役下人,都称她为老祖宗,而外人拜访陆府时,则恭敬地称呼其为老太君。

此时,

老太君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供桌上挂着一尊佛像,正在默诵经文。

在其身后,小佛堂门口门槛外,老太君长子陆家家主密谍司佥事陆冰,正恭敬地站着。

少顷,

老太君睁开眼,在身边一位叫苓香的婢女搀扶下,缓缓起身。

小佛堂并不小,但供佛的地方不大,因西侧有一间卧房,东侧则是茶舍,所以只能委屈着佛,虽占中央,却东西逼仄。

老太君入了茶舍,苓香开始泡茶。

一杯菊花茶,沁脾香远,给了老太君;

一杯毛尖,回味甘醇,给的是老爷。

老太君将佛珠放下,端起茶盏,道:

“说吧。”

陆冰没动茶,而是恭敬地开口道:

“娘,为什么?”

为什么陆家,要掺和进这件事。

太子在看着,

满朝文武在看着,

这场大婚,注定是烫手的山芋,别人避之不及,自家,却接了。

而且不是他这个家主接的,是自家娘亲接下来的。

老太君喝了一口茶,默默地用杯盖轻轻划拉着花瓣,道:

“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

陆冰正襟危坐,像是在向自己的母亲请教,问道:

“为何?”

“你是问为娘,为何帮小六子?”

“是,儿子问的,是这个。”

“为娘刚刚,已经回答你了。”

陆冰微微皱眉,显然不解。

老太君放下茶杯,继续道:

“为娘清心惯了,家里俗务,也是你家那口子在管着,人呐,只要日子过得清静了,这心思,也就没那么多了。

在你们看来,为娘是在帮小六子;

但在为娘眼里,帮的只是陛下的孩子。

莫说是小六子上门了,就是换做其他皇子上门,哪怕是湖心亭里的老三自己逃出来了,来到咱们陆府门口敲门。

咱们,也一样是要帮的。”

陆冰嘴唇微张,他似乎想通了一些。

“陆家,和其他府邸不同,为娘的话,可能直了一些,你别不爱听。”

“娘尽管说,儿子省的。”

“陆家今日的景象,你们兄弟几个今日身上的差事,是靠着为娘当初奶陛下的情分,换来的。”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富贵人家中,乳娘的工作,不仅仅是奶孩子等孩子断奶后就结束了,而是在断奶后,会继续当老妈子,伺候孩子长大。

所以,奉新夫人不仅仅是有哺乳过当今圣上的情谊,小时候在王府内,当今陛下可是由奉新夫人带大的。

“儿子自是明白的。”陆冰很恭敬地说道。

这是事实。

“所以,咱们陆家,和那些大臣们,是不同的,因为咱们陆家和圣上之间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我们,是家里人。

寻常臣子和天子之间,是君臣之义,我们,则多了一份情。

你那几个弟弟到底是个什么德性,你也是清楚的,但每个人身上也都有个差事在,这就是天子对咱们的情。

既然是家里人,晚辈求到老身面前,你怎么可能不帮?

你记住了,

莫说这次是小六子了,

就是哪天哪位皇子造反了,要被抓了,他跑到咱们陆家门前叩门,咱们陆家,都得给他把门给开了。

别担心陛下会治罪,就算治罪,也不会比不开门的罪更大。

因为他们是皇子,是陛下真正的家里人,是陛下的亲儿子,陛下可以欺负他们,老子打儿子,那毕竟是天经地义。

但其他人要是敢这么做,

就得自己掂量掂量,

你有这个资格么?

陛下的儿子,只有陛下能动,让他跪着就跪着,让他趴着就趴着,其他人,敢落井下石,那就是不给陛下脸面。

再说咱们,咱们陆家,要是连这份和陛下之间的恩情都没了,那还能倚仗什么?”

“是,娘,儿子明白了。”

“再提点提点你那口子,事儿,既然为娘已经应下了,今儿个,小六子就要来咱们府里娶人了。

什么红灯笼红绸子喜面儿什么的,这些玩意儿,都能用银子买来的物件儿,本就不算什么。

得对人家何家姑娘热情点儿,多动点儿心窝子,就算是自己掐自己,也得给老身我抹出一点儿泪来,做出一副嫁闺女心疼不舍的姿态。

真不真,像不像,假不假,

那是后话,

只要态度到位了,这份情,也就应下了,日后,至少也能有个缘由走动走动。

今儿个,你给人家脸了,明儿个,人家才会给你面儿;

你那口子平日里就是太精明,为娘怕她一时糊涂,算不清这个账来。”

“娘可是听说了什么?”

“呵呵,不过是一些嚼舌根子的话罢了。”

“儿子治家无方,扰了娘清静了,这是儿的过失。”

“你事儿也多,哪里有多少心思去照顾家里,也是为娘懒了,只想图自个儿清静不想管事儿,平日里那些小字辈儿的雀儿叽叽喳喳听几声,倒也能解闷儿。

但遇到正事儿时,可由不得她们胡闹。”

“儿听娘的吩咐。”

老太君再度端起茶杯,

苓香上前,开口道:

“老爷,昨儿个给何家姑娘送宵夜时,小二少奶奶当着人家何姑娘的面儿教人家吃茶的规矩哩。”

陆冰闻言,目光一凝。

小二少奶奶,是陆冰二儿子的媳妇。

老太君又抿了一口茶,一边放下一边道:

“为娘也年轻过,女人呐,心眼儿有时候确实小,呵呵。”

陆冰起身,拱手道:

“娘吩咐。”

“小楠子的那个媳妇儿,是邱家的吧?”

“是,邱家的。”

“嗯,倒也不算是小门小户,但………休了吧。”

“是。”

“咱陆家的人,可以没什么本事,因为咱们这种人家,本就不是靠本事起家的。

但,绝对不能蠢。

小楠子的腿,打断一条,那叫声,得让人家何家姑娘听着。”

“是。”

哪怕要打断的,是自己儿子的腿,陆冰依旧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老太君重新拿起佛珠,道:

“敢瞧不起人何家女的出身,觉得人家屠户家出身低贱了,呵呵;

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儿,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人何家女是要嫁给皇子的,人是要当主子的,咱们,就是一群奴才。

这世上,哪有奴才敢笑话主子不懂吃茶规矩的道理!

规矩,

规矩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

在咱们当奴才的眼里,主子的话,才是规矩!”

“是,娘,儿子记下了。”

“丫头。”

“奴婢在。”苓香应道。

“叫月丫头她们进来帮我着正服。”

陆冰闻言,微微一愣,道:

“母亲,您……”

老太君瞥了自己儿子一眼,道:

“虽说你也是打小跟在陛下和梁亭身后一起玩儿的,但你那时候毕竟还小,有些事儿,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这话,老太君没说。

那就是在老太君看来,小六子身上,有太多地方都像陛下年轻时候了。

尤其是那一晚,小六子来佛堂求自己时,那个神情,那个姿态,以及那个说话时的腔调,简直和陛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但这些话,真的不能说出来,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说。

世人都言,当今陛下的继位很是顺利,因为先皇几个孩子里,陛下太优秀了,优秀到了,几乎不用去考虑其他。

但这并非意味着先皇其他几个孩子都是废物。

“既然今日我陆家暂代何家姑娘娘家,那老身,就必须得出来给何家小娘子撑这个场子。”

说着,

老太君目光炯炯地看着陆冰,

在心里感叹道:

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我还能站起来,为我陆家,再挣出一份香火情来。

苓香则道:

“老祖宗,奴婢来伺候您就行了。”

老太君摆摆手,道:

“何家小娘子打小身边没个丫头,如今就这样孤孤单单地嫁过去,未免冷清,苓香,你是老身亲自调教出来的,打小就跟在我身边。

这里,暂且不用你伺候了,去梳洗打扮一下,做这个陪嫁丫头,一并入府。”

苓香心神一震,她还是真的才知道这个安排,但还是马上后退三步,对着老太君跪下来,

道:

“奴婢知道了。”

没说什么煽情的话,比如不舍啊,感情啊什么的,因为苓香清楚眼前这位自己伺候了这么多年的老人,她的目光,能看透太多太多的东西。

“你父母兄嫂,如今在我陆家做仆役是吧。”

“是,老祖宗,多亏了老祖宗提携帮持。”

能在高门大户里做佣人,真的是很大的福气和幸运了。

老太君点点头,

道:

“一年内,你若有身孕了,那就等着给你父母兄嫂治丧吧。”

“……”苓香。

老太君看着苓香,嘴角噙着笑意,继续道:

“你是个聪慧机敏的丫头,何家小娘子如今有孕在身,不能伺候;按理说,你这陪嫁丫头本就有同床之礼;

但你既是我陆家送过去陪嫁的丫头,本就是我陆家向那何家小娘子示好所用,若是因你而恶了人,我陆家,何苦来哉?

别怪老祖宗我心狠,老祖宗我这是为你好,这怀了孕的女人,尤其是怀了头胎的女人,心思,最为细。

就是那姬成玦实在畜生上头,想强行要你,那你也得拿着钗子抵在自己脖子上,你要敢从,老身,就敢做。”

“是,奴婢知道了。”

“一年,你就等一年,是你的,也不差这一年,一年后,你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也随你,但你必须给老身我等这一年。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

一座皇子府邸,女人家家的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若是日后真的有那个机会,你大可大大方方去争。

你要真能争下来,我陆家儿孙辈,说不得还得指望着你苓香姑娘来照拂。”

“老祖宗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万万不敢………”

“好了。”

老太君打断了苓香的话,

“要是老身能舔着脸活到那时候,该讲规矩时,老身也会痛痛快快地给你下跪的。

下去吧,拾掇拾掇自个儿。”

“是,老祖宗。”

苓香下去了。

老太君看向自己儿子,道:

“你也别杵在这里,要记着,你今儿,是要嫁闺女的,反正,你也会演戏。”

陆冰直接忽略掉了自己母亲最后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行礼,准备告退。

老太君却又道:

“别怕,别担心,夺嫡的事儿,不是你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但只要你本着本心做事,就没人能就着这事儿拿捏你,因为咱们陆家,是天子家奴,能决断咱们陆家命运的,只有天子。

做事,也不用束手束脚,本着为天子做事的态度去做,就可以了。”

“儿子多谢母亲教诲,儿子省的了。”

“去吧。”

“是,儿子告退。”

离开了小佛堂的陆冰吩咐身边的老管家,去找一根棒子来。

他待会儿,要去打断自己二儿子的腿。

站在那里等的时候,

陆冰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母亲先前说的话。

其实,

魏忠河今日才确定,在陛下手上,还有一支独立于密谍司的情报衙门,那个衙门,更为隐秘,同时,权限可能更大,甚至,可能还盯着密谍司。

但这个世上,没几个人知道,那位帮燕皇掌管这个衙门的人,是这位世人眼里是靠着自己母亲曾是陛下乳娘而得以赐差事的陆冰,这位,陛下的奶哥哥。

也因此,

陆冰比旁人知道更多关于六皇子的事情,六皇子和闵家余孽的关系,六皇子和平野伯的关系,六皇子前些年一直隐藏着的面目。

良久,

陆冰发出一声叹息:

“娘啊,你说夺嫡的事儿,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这不假;

但娘,你可知道,

人家压根不是在和自己的兄弟们在争,

他,

是和陛下在争啊。”

————

这章写得真有味儿。

(本章完)

第400章 盛大

迎亲队伍正在行进。

姬成玦高坐白马上,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但身上所流露出的,却是一种真正的自信和坦荡。

很久很久了,

真的很久很久了,

明明自己是皇子,

但在外人面前,已经忘记上次这般姿态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人逢喜事儿,自是开心的,可能,现在唯一的遗憾就是,姓郑的现在人不在这里,否则他若是骑着马在旁边当自己伴郎,今儿个,才算是真正的圆满。

只可惜了,姓郑的没能瞧见自己今天意气风发的一面。

队伍过了前街,很快,就碰上了另一支队伍,这是一支由花车组成的队伍,所谓的花车,并非是带轮子的那种,而是由十多个到近百个不等的力夫在下面抬着,上面是一个平台,平台四周被打扮得极为精致。

每个花车上面,

或有妙龄女子翩翩起舞,

或有蒙纱女郎一展歌喉,

或有抚琴吟诵,或有琵琶脆动,

或有肤白男倌儿吟诗作赋比那女子更俏三分,

或有莺莺燕燕裙摆翩翩引出那香风阵阵;

她们的出现,吸引了附近几条街的目光,不断有人潮向这里涌来。

待得迎亲队伍过来时,

花车主动退避,

姬成玦骑着马走过去时,

听到的是一声声极为恭敬地唱鸣:

“寻芳阁在此祝东家新婚大吉!”

“觅春苑在此祝东家百年好合!”

“西兰亭在此祝东家早生贵子!”

“扶柳台在此祝东家幸福美满!”

“牛郎馆在此祝东家和和美美!”

姬成玦只是在笑,挥挥手,算作呼应。

燕京是个好地方,毫不夸张的说,是整个大燕,最为繁华底蕴最为深厚之地,就算比不得乾国江南桃雨纷纷人间天堂,但想玩儿的能玩儿的可以玩儿的事物,必然不在少数。

今日,

燕京城内凡是有名号的花柳之地,全都派出了各自的头牌花魁出场。

要知道,平日里的她们,就算是你腰包鼓囊,想瞅见一个,也得看看运气,但今儿个,她们一个个的全都像是街头卖艺的一般,出现在了这里,只是为了吸引目光,只是为了给当今六皇子,她们的东家大婚之日,壮一壮声势!

有她们的出现,一时间,迅速吸引了极大的人气,大半个燕京城的人流都开始向这里聚集。

这是很现实的一件事,

当朝大员们对六皇子的大婚选择了淡漠的态度,因为他们以后很可能要吃太子的饭。

但这些青楼之地,则表现得无比热情,原因很简单,他们现在就是吃的六皇子的饭!

“大个子,你这横幅怎么又收起来了?”

坐在樊力肩膀上的剑婢开口问道。

“没必要挂咧。”樊力回答道。

“谁叫你挂的?主上?”

“是咧,主上原本叫俺在六皇子大婚时挂的,现在俺觉得,不用挂咧。”

为什么不用挂,

因为横幅上绣着的是:怡红院全体甲字号牌子姑娘祝六殿下新婚大吉!

然而,在见到此等场面后,哪怕是樊力这个憨憨,都觉得这个横幅没必要挂了。

主上,不是俺不听你的话做事,而是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因为人家自己就是京城最大的老鸨子。

……

“荒唐!”

皇宫南城墙上,燕皇站在那里,听着一批一批地宦官过来的叙述,在听得这一幕后,直接吐出这两个字。

堂堂大燕皇子,居然经手着这门营生,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不过,作用却极为清晰可见,此时站在城墙上的燕皇,可以清楚地看见目光所及的几个街道上,人流都开始向迎亲队伍那里涌动。

大婚大婚,想要将这场面撑起来,没人,怎么行?

魏忠河在旁边,弯着腰,瑟瑟发抖。

这种事儿,连他这个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最重要的是,密谍司居然没能打探出来这一层关系,想来这门生意并不是六皇子直接经手,而是择人出面当老板,自己隐藏于幕后。

同时,明面上的老板,又都是各家权贵的门面,这就相当于是又多了一层遮挡,让人误以为它们是权贵门下的产业。

一念至此,魏忠河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虽说愿意出面做这种营生的权贵也不会很大,因为真正的大权贵是要脸面的,但这也足以说明,暗地里,六皇子已经编织出了一张网,而自己居然对这张网的存在,毫无察觉?

再看看陛下的反应,像是事先也不知道一样。

看来,自己那位同行,在调查时,也并非没有疏漏啊。

但愤怒之后,

燕皇的怒火再度转移向了户部,

“户部那帮酒囊饭袋!”

魏忠河长舒一口气,是啊,自己没能查出来,是因为陛下并未明旨让自己去彻查,平日里虽说多少留意了一些,但力度毕竟不同。

但当初陛下可是曾特意下旨让户部接管六殿下手中产业的,

所以,

户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官老爷们,脑子里真装的全是肥腻腻的烤鸭么!

就是全德楼烤鸭店,

户部接手后入额也已经掉了五成!

……

一众花车载着花魁,吸引了一大群目光,又因为这些花车跟着迎亲队伍,所以迎亲队伍所过之处,更是人潮涌动。

队伍刚入百花街,

一阵齐声呐喊传来:

“南望商行掌柜赵四海给少主子道贺,起!”

“起!”

“起!”

“起!”

街面上,出现了一群身披红绸子的男子,他们手中提着沉甸甸的篮子,里头,满载着铜钱还有碎银子。

伴随着一道道“起”字,

街面上,开始撒起了钱雨。

这是正儿八经的钱雨,货真价实的钱雨,寻常勋贵大婚迎亲途中,也会撒喜钱,但那只是为了讨个吉利,一般也就是小孩子争先恐后地去地上抢着捡,大人都不太好意思去弯腰的,因为毕竟少。

但事实证明,矜持、脸面,这些东西仅仅是在钱不够前才会有;

一旦钱足够后,这些东西早就被抛去爪哇国了。

银钱滂沱落下,

百姓们陷入了疯狂,氛围直接被点爆。

燕京城的老少爷们儿姑娘媳妇儿也够意思,捡了你的钱不假,但吉祥话,那也是没落下。

什么六殿下大婚吉祥,六殿下福康延年种种,堪称升浪滚滚。

毫不夸张地说,

就是燕皇銮驾出宫,百姓们山呼万岁时也没这般喧嚣热闹!

有上了年纪的燕京城老人见到这一幕后,不由得想起了当年。

当年,

也是皇子大婚,

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场面。

精美绝伦的三十二抬花轿,

那漫天洒落的钱雨,

那令人心惊震撼的豪奢,

这一幕,

曾经在燕京城里出现过,而今日,又重演了。

只不过,

昔日骑着白马的那位皇子,如今已为九五至尊,灭国开疆,堪称雄主;

而当年坐在花轿里出嫁的佳人,也早已经香消玉殒多年,连坟冢灵位都寻不得;

曾操办过这一场大燕有史以来最为豪奢大婚的那个闵家,比门阀世家们更早湮灭于过去。

一家家商行,

一个个掌柜,

不断唱喝出自己的名号,

他们,有的本就是在燕京城内,但也有不少是千里迢迢从外边赶回来,就是为了参加他们东家,他们少主的大婚。

对于那些被姬成玦亲自扶持起来的掌柜们而言,今日,是他们光耀的一天;

而对于那些闵家余孽老头目而言,今日,是他们对过去的追忆,对那个当年行商东方触手延伸到西方的那座闵家门楣的追思。

小孩们的狂欢,中年人放下了矜持,老人因为挤不进去而对过去的缅怀,

一幕幕,一桩桩,注定会再被燕京城百姓再记个二三十年!

而在此时喧嚣狂热的人潮之中,有一对眼眶泛红的父子,注定不会引起什么人注意。

姬成玦的目光,

不由得再度望向皇宫,

距离太远,

所以他不可能看见皇城上现在所站着的那道身影,

但冥冥之中,却像是有一种感应。

你能看到的,

你能看到的,

你,看见了吧。

我能赚钱,我能经营,我能让闵家的产业重新延续辉煌,我能妙手生财;

今日,

我将我的底牌掀开,

就是为了给你看,你可得好好地给我看啊,父皇!

你不是想要一扫天下,以燕代夏么?

你不是想要开疆拓土,成就千古一帝么?

我能给予你钱粮支撑,我能为你经营,我能为你维系,我能帮你实现你的夙愿。

你当然可以像以前那样,再将我打压下去,剥夺我的一切,惩戒与我有关联的人,

但你舍得么,

舍得你的夙愿,舍得你的宏图霸业,就此东流?

……

魏忠河看见陛下沉默了。

身为奴才,

他不敢在此时妄图去揣测帝王的心思。

陛下是在愤怒?

愤怒于自己儿子对你长年的隐瞒?

亦或者,

今日似曾相识的一幕,

让陛下想到了当年的那个女人?

那个一入王府,就给府中上下所有下人奴才都做两套新衣发奖俸的女人?

魏忠河现在可还记得当初还只是王府内一个小太监的自己,从那个女人手中接过红封时的情景,当时的他,只觉得手中的红封,沉甸甸得很哩。

“你叫魏忠河?”

“是,奴才贱名魏忠河。”

“可有家人?”

“奴才是个孤儿。”

“那可真怪可惜的,人家都没办法给你家里人发银子拉拢你了呢。

要不,你快点收个干儿子吧,我爹可是对我说过,银子落手里花不掉就和山上石头没什么两样了。”

“主子……”

“怎么了?”

“奴才现在自个儿还在给孙公公当干儿子哩。”

“成,那等你准备收干儿子时告诉我一声,我来帮你置办房田,你是殿下的贴身伴当,我可是要好好收买你的,你可千万别不好意思,哎呀,你说,我这收买得是不是太明显了,让你为难了?”

“主子……”

“没事儿,你下次偷偷告诉我,你也要争点气啊,老给人当干儿子多没意思。”

不知怎么滴,

魏忠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昔日闵家主子嫁入王府的画面。

如今,

他魏忠河身为大燕内宫司礼监掌印,执掌密谍司;

膝下别说干儿子了,就是那干孙子,都数不胜数,宫内小太监见着他,还得喊一声老祖宗。

但那位闵家主子,

却看不到自己今天的威风了。

忽然间,

魏忠河心下一凛,炼气口诀开始快速默念,强行压制住自己体内的这些外想。

随即,

有些后怕地抬头,发现陛下依旧背对着自己沉默着时,魏忠河心里才稍稍舒了一口气。

有些人,有些事儿,

主子能去怀旧,能去怀念,能去感伤,

但他们这做奴才的,要敢显露出丝毫,那就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迎亲队伍过了百花街,来到了陆府门口。

陆府门口处,已然张灯结彩精心布置过一番。

同时,陆家男女老少全都站在外面,等候着队伍。

待得迎亲队伍过来的消息传进去后没多久,一身诰命服的老太君左手拄着拐,右手在一个丫鬟搀扶下,走了出来。

坐在马背上的姬成玦赶忙翻身下马,

走到老太君跟前跪下:

“阿奶,孙儿今日成亲了。”

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姬成玦的脸庞,道:

“小六子啊,这成了亲后,就真的是大人了,算是真正成人了,得顶天立地,不能再没有正形喽。”

“谢阿奶教诲,孙儿记得了。”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台阶上的陆冰开口道;

“要娶我家闺女,可没那么容易。”

其话音刚落,

一众陆家子弟将对联、灯谜、等等全都铺陈开来,平民家办婚迎亲时可能会喝酒作弄些戏法刁难一下新郎官儿,但权贵之家,多少得讲究一点儿雅趣。

陆冰指了指身后的这些,笑道:

“答不完,可进不得我陆家的门。”

姬成玦点点头,脸上同样挂着笑意。

少顷,

一众身着官袍明显是刚刚告假的各部各门下年轻官老爷们走了出来,他们都是大燕国科举选拔出来的进士之才。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场面忽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先前的热闹,是商行掌柜们强行撑出来的热闹,并未有官面上的人物出现。

但眼下,这些人的出现,标志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已然流露。

就是陆冰,目光也是微微一凝。

有些事儿,其实朝堂大佬们已经通过当初户部尚书的倒台察觉了一些,但因为科举乃陛下钦定传世的国策,所以没人真的敢对这些人数还不是很多的进士出身官员们动手去调查。

但今日,不用调查了,因为他们已经自己主动走出来了。

数十名年轻官员对着姬成玦俯身长拜:

“吾等祝恩主新婚大吉,早生贵子!”

姬成玦不耐烦地挥挥手,

指了指前面,

道:

“别磨蹭了,先给孤答题去!”

魏忠河的呼吸,在此时都放缓了许多。

进士及第,

天子门生,

居然敢齐刷刷地出现,当众喊一位皇子恩主,这是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魏忠河清楚,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六殿下现在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再仅仅满足经商有道,而是明明正正地昭告世人,他,姬成玦,在培养自己的亲信大臣,在扶持自己的羽翼,

他,

要夺嫡!

因为这些事,原本只有东宫才能名正言顺地做,其余皇子就算想暗中勾连一些大臣,也只敢偷偷摸摸的,哪可能这般直白?

魏忠河再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燕皇,

他发现燕皇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此时的燕皇,

目光微沉,

一波又一波太监不断奔跑来回,叙述着大婚现场正在发生的一幕一幕。

仿佛一种宿命的轮回,在今日重演。

当初的他,

曾切身体会过自己那位丈人,那个闵家的恐怖财力。

他们就是用银子铺路,用银子去勾连人脉,用银子去扶持官吏,银子,就像是江河之水浸没上来一般,填充到脚下地面上的所有缝隙。

只不过,

重演是重演,

轮回是轮回,

但昔日那种压力和深沉,已经不见了。

不是因为如今的他,已然是九五至尊,集权一身。

而是因为,

曾经那场大婚的主持者,

已经从闵家那位雄心勃勃的老家主,

变成了自己的儿子。

正在身旁的魏忠河还在谨小慎微地等待着陛下的暴怒时,

却忽然听到来自陛下的笑骂声:

“呵,这小畜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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