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作为人类的未来,你们不合格(二合

无光之海,那轮煌煌耀日的中心。

在扭曲的,加速的时光之中,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混沌之后。

那明亮到难以言喻,将整片海域与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哪怕相隔遥远距离也能够清晰看到的超新星爆发——

此时此刻,也终于缓缓黯淡了下来。

构筑成曾经那颗巨恒星的一切物质都被以十分之一的光速向外抛洒,连带着爆发时的辐射激波一起,在周遭的海域中形成了一个由膨胀的气体与尘埃构成的壳状结构。

这是一片瑰丽的行星状星云。

也可以将其简易地称呼为——「超新星遗迹」。

但是,在那超新星遗迹的中心,本该一切都被奔流的光辉所焚灭,再也没有任何生物存留的寂灭之处。

却忽然,荡漾开了一层扭曲的涟漪。

明明很微弱,却又带着无比悠远,无比沧桑的历史韵味。

那是历史的涟漪,让闻者仿佛在刹那间便经历了数万年的演化,无数个纪元与时代的变迁。

然后,在历史的涟漪中,一道翠绿的虚幻身影悄然显现。

那是诺亚的身形,显得无限虚幻,全身上下都遍布着各式各样的龟裂纹路,正处于明灭不定的边缘。

但他却依然活着。

“不得不说,你又一次超出了我的预料,西塞尔。”

“自从那个窃取火种的小偷叛出守墓者的那一战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的伟力。”

“这个技能的名字,被你称呼为「超新星爆发」吗……虽然不知道其具体的原理,但是刚才的威能,却已经足以与真正的神降相媲美。”

“别说是普通的禁忌生物了,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神明,倘若在不加闪躲的情况下直面刚才的威光,恐怕也会遭受不小的创伤吧。”

“以传奇之身真正触及神灵之域……即便是在全部的历任守岸者中,也唯有你和初代,曾经达成过这样的事情。”

诺亚缓缓审视着自己的身体,那双苍老的眼眸中还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和犹疑的神色。

就连将血脉提纯返祖到与纯血巨龙无异的漆黑古龙、还有那个传奇位阶的铁十字之王……都在刚才那毁灭一切的超新星爆发中,连一分一毫的抵抗都未曾做出便湮灭为了白色的烟尘。

又更何况,是诺亚自己。

靠着永恒的生命,诺亚在传奇领域的积累固然要超过其他的禁忌生物们不少。

但身为「丰饶」这一序列长阶的人类传奇,论及单纯肉身的强度,论及对超新星爆发那无差别范围杀伤的抗性,又怎么可能与真正的古龙和经过了血肉异变的铁十字之王相提并论。

在刚才的超新星爆发中,诺亚是真的已经死过了一次,品尝过了死亡的滋味。

“只可惜——你终究忽略了一点。”

他淡漠地扫视遥远的海域上,那随风而逝的雪白灰烬,话语中不带一丝一毫情感的波澜。

“我与那些单打独斗,虽然抵达了传奇,但其本质却依然只是野兽的货色们不同。”

“在我的身后,是整个守墓者,还有亘古岁月的积累。”

“再是强大,再是宏伟,足以毁灭森罗万象的攻击技能——”

“其能生效的次数,却也仅仅只有一次而已,绝对无法长久地存续。”

诺亚看了看自己那遍布着裂痕,显得虚幻无比的身躯,然后方才缓缓调转视线。

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那无光之海的深处,刚才那般炙热超新星爆发的起点。

黑色的海水中,遍布着恒星崩解向外喷薄重元素时所留下的金属碎片,这些金属破片上皆还沾染着辐射的余热,呈现出银蓝色的荧光。

周遭整片整片的海域上,皆漂浮着这些萤蓝色的破片,星星点点的荧光在海面上闪烁,映衬在黯淡的背景中。

作为幕布的天穹是纯黑色的,但海中却像是荡漾着一条流淌的银河,这一幕仿佛天河倒悬,美得令人窒息。

而西塞尔便屹立在这条璀璨银河的尽头,他站在及腰深的海水中,全身上下的肉体都老朽到了几乎要风化的地步,唯有利用传奇位阶的精神力,才能从那具满是垂暮之意的老朽身躯中,感受到仅剩的一缕淡薄的生命气机,印证着他还未彻底死去。

这是如此超负荷地发动「生命年轮」,使用出「超新星爆发」的必然结果。

超新星爆发乃是恒星生命周期尾声的绝唱,而西塞尔发动其的代价,便是将自己原本还漫长无比的寿命,也一同加速到了临终之时。

“感觉到很遗憾吧,西塞尔。”

诺亚看着银河尽头那位仿佛已经死去,却依然不愿意倒下的垂暮老人,道出了诚挚的感慨。

“即便像你这般舍弃了一切,不惜代价地爆发,但也总归只能杀我一次而已。”

他轻轻抚摸着自己纯白的衣袍上,那用金色丝线所编织而成的墓碑图纹:“但我即便死去,却依然能够借助「墓碑」的力量,又一次地从历史长河中归来。”

正如历任的守岸人领袖,都拥有着「愚人的图书馆」这一最后的底牌一样。

守墓者固然被守岸人窃夺走了那枚火种,但是以他们自神代横亘至今的积累,又怎么可能会仅有「愚人的图书馆」这一件底蕴?

「墓碑」。

或者说其完整的全名——「永夜石碑」。

这是比「愚人的图书馆」顺位更高的,守墓者的最终底蕴,也是「守墓者」这个名称的真正由来。

只要将自己的生命本源印记刻印在墓碑之上,那么即便自己在现实中已然死去,却依然可以凭借着墓碑上留下的那枚生命本源印记,从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归来。

当然,如此的死而复生,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或是漫长的沉睡,或是长久时光的修养,才能够彻底恢复至完全的状态。

但即便如此,「墓碑」的存在,却也意味着守墓者当中的每一位传奇都拥有了近乎无限的试错机会。

这便是当初诺亚在招徕拉斯特时所说的,那所谓「永恒不朽」的契机。

即便死去,也能够再度从历史长河中归来……如此概念性的能力,距离真正的「永恒」也已经相差无几。

这也是诺亚敢降临现世的最大底气。

在切割下一半精神力制造了一具传奇化身的同时,他还能够在自己的本体已经被杀死了一次,借助永夜石碑从历史中归来,再度遭到削弱的前提下,依然勉强维系着传奇的位格。

若非是有着如此的底牌,他又怎么敢在没有同伴支援的情况下,孤身一人便策划一场针对愚人图书馆的拥有者的狩猎。

轰——

翠绿色的光华暴走。

巨大却显得有些虚幻的古木又一次的浮现,然后无数翠绿的光华化为了枝叶与藤蔓,毫不留情地向着西塞尔所矗立的方向席卷而来。

虽然经历了一次借助墓碑的回归重生,诺亚的力量也随之大幅度衰减,需要经过漫长时间的修养和沉睡才能恢复鼎盛时期的状态。

但是西塞尔此刻的身体状态却比他更差,那苍老到已达寿命终焉的肉身,即便只是站立着都显得颇为困难。

然后,没有分毫的阻碍。

那万千道枝条和藤蔓穿透了西塞尔那如纸一般脆弱的苍老肉身,将他的所有关节和肌肉都尽数贯穿、切割、锁定。

做完了这一切后,诺亚方才停下了动作。

先前冥渊中那场莫名降临,将自己丰饶化身所摧毁的流星之剑,以及刚才西塞尔那名为超新星的爆发,都让他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患上PTSD了。

诺亚还真有些担心即便是现在这般油尽灯枯状态的西塞尔,说不定都还能再整出些幺蛾子来。

也唯有像此刻这般,将对方的所有行动能力都彻底断绝,他才能够真正的心安。

然而,看着眼前字面意思上完成了一次死而复生的诺亚,本就衰老的肉体又一次遭受了重创的西塞尔,此刻却忽然虚弱地笑了笑。

明明就连做出「微笑」这个动作对此刻西塞尔那衰弱的肉体而言都显得颇为勉强,但他话语中的笑意,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虚假:

“看来……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每一位在永夜石碑上刻印下自己灵魂烙印的守墓者,都能够借助墓碑的力量,从遥远的历史长河中归来。”

“这是在数个纪元前,那位最初的盗火者叛离出守墓者之时,便已然被发现的隐秘。”

“虽然那位初代目的守岸人,早已经埋葬在了那场盗火之战中……但是他窥探到的那些隐秘,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换取的所有有关「守墓者」的情报,却都被愚人的图书馆记录了下来,并一直传承至今。”

西塞尔那皱褶丛生,沟壑纵横的脸庞上,此刻却带上了一丝笑容,肆意而狂妄:“只要铭刻在墓碑上的印记不灭,那么即便死去也能够从历史中归来……”

“这确实是个很赖皮,赖皮到近乎无解的能力……我们守岸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旦失败一次便将万劫不复,但你们却可以失败无数次还能从头再来。”

“如果说守岸人与守墓者的战争是一场由人为设计的游戏的话,那么这个游戏的设计师一定脑子有坑,对阵双方根本没有半点平衡性可言。”

“只是——”

“再是赖皮的规则,再是无解的死局……当我用毕生的时光反反复复地对其研究,琢磨,在一个个辗转反侧的无星夜里研究这场死局的破解之法后。”

“近千年的岁月,我又怎么可能……像你这种渣滓一样停滞不前?”

明明身体已经和坟冢中的枯骨无异,但西塞尔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水,水下则藏着赫赫风雷。

“所以,高高在上的守墓者。”

“又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刚才的超新星爆发,便是一切的终点?”

听着西塞尔的话语,诺亚的目光再次扫视四周。

但是,在整片漆黑的海面上。

除了那由万千星核碎片所汇聚而成,正在缓缓荡漾收束的银河之外,却再无任何动静可言。

在诺亚身为传奇的精神感知中,眼前身体已经明显处于强弩之末的西塞尔,其所说出的话语,只能用故弄玄虚来形容……

传奇这一位阶存在着无法逾越的上限……而刚才那般炙热的超新星爆发,已经足以榨干一位传奇的全部力量,

此刻已经处于油尽灯枯状态的西塞尔,即便是移动一下身体都已经显得颇为困难,而彻底掌握住大局的自己,也绝不可能再给对方重新酝酿刚才那种超新星爆发的机会。

然而,看着眼前警惕地扫视四周,却始终一无所获,陷入了茫然状态,完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诺亚。

西塞尔苍老面容上的嗤笑却更显眼了几分。

“坦白而言,其实在我漫长的人生中,有时候也曾产生过动摇与迷茫。”

“怀疑守岸人那飞蛾扑火般的坚持是否有意义,我也问过自己……我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勇敢,还是纯粹的鲁莽。”

“我也想过,是不是像你们守墓者那样暂避锋芒,慢慢地隐忍与积蓄力量,等到时机成熟再一同发动才是最为恰当的选择……”

“至于在这段隐忍的时期内,那一个个纪元里覆灭的文明与人类,只不过是为了大义所必要的牺牲而已。”

“只是,现在的我,倒是不再有这样的杂念了。”

他俯瞰着那流淌银河边缘的诺亚,眼中既有嗤笑,也有嗤笑之下,那更深层次的怜悯。

“久居高处,易失本心……而当一双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便再也难以容忍光明。”

“你们自诩为人类文明的守望者,但实际上现在的守墓者却和囚徒无异,习惯了隐忍,习惯了苟且,并将这份苟且视为了不可逾越的规则……甚至因此而不择手段地去镇压抹杀那些不愿被囚禁的同类。”

“所以你们明明拥有「永夜石碑」这般至宝,有着强大的精神力也即是计算力、还有几乎无限的时间和寿命、以及无数个逝去文明所留下的,名为「知识」的瑰宝……那是过往的无数学者与科学家所梦寐以求的条件。”

“但在从神代至今的足足六个纪元里,你们却坐拥着优渥的条件和无数宝藏而坐吃山空。”

“数万年的时间,足以让人类从居住在洞窟里茹毛饮血的猿人,蜕变为如今拥有知性的大地主宰……唯独你们,却在这数万年里止步不前。”

西塞尔的话语微顿了一下,嘴角的嘲弄更浓重了几分。

“所以在未来的世界里,即便是一个对此有所涉猎的学生,都该知道在「超新星爆发」之后……即将到来的会是什么。”

“而你枉活了数万年,却对此茫然失措,一无所知。”

“因为你们早已经习惯了在囚笼里的生活,你们所苦苦追寻的并非「自由」,而是从一个「小笼子」换到「大笼子」。”

“作为人类的未来——”

“你们,不合格。”

破碎的话语在无光之海,还有那条银蓝色的长河上回荡。

仿佛自语,却又好似对诺亚命运的裁判。

下一刻,缓缓流淌的银河忽然加速了。

万千枚残留着辐射余热的星核破片在银河中明灭起伏,银色的大浪翻卷。

数千万吨的海水皆在缓缓地旋转,向着那已经放出了全部能量,正在海洋深处缓缓冷却的星核残骸处回旋。

当一颗恒星生命历程中最炽烈绚烂的演出落幕,「超新星爆发」的光与热都尽数冷却在宇宙深空之后。

在那重归冰冷与死寂的星核残骸中——

所酝酿的。

自然便唯有最深沉的「黑洞」。

(本章完)

第171章 当初的约定,我算是完成了吗?(二

不再是辉煌无比,向着周遭的世界散播着无穷无尽光与热的煌煌曜日。

而是一轮黑色的太阳。

孤独地悬于那片银蓝海域的最深处,无论是数千万吨的海水,还是那万千银蓝色的金属碎片,皆缓缓地向着那轮黑日的中心流动,然后坠落。

银河倒悬,回旋流转,汇聚为了瑰丽绚烂的大漩涡,就仿佛是宇宙深空中真正的星河。

而在银河的中心,则是一道虚无的空洞。

吞噬了物质,也吞没了光芒,仅余下至暗的极黑。

“那个小家伙,你现在应该在看着这里的吧?”

“就算听不到声音,但通过口型应当也能够辨认出内容。”

银河的尽头,西塞尔轻声开口。

“记住,如果你以后也遇到了这些在永夜石碑上留下烙印的守墓者核心成员,那么只是杀死他的肉体还远远不够。”

“杀死他们的肉身,仅仅只能将他们打进虚弱状态,但他们却依然能够借助墓碑的烙印,从历史长河中再度归来……”

“要想将他们彻底地杀死,便必须抹杀掉对方在这个世界上所残留的一切,不止是肉体与灵魂,而是全部的「信息」。”

“将属于他们的一切「信息」与「资讯」,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如此一来……即便是「永夜石碑」,也无法从历史长河中捕捉到属于他们的信息与资讯,自然也就无从归来。”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当然,想要抹除掉一位传奇在世间所存留的全部信息,这可要远比杀死他的肉身和灵魂更为困难。”

“「超新星爆发」之后,残留星核所坍缩而成的「黑洞」……这是我穷尽毕生方才找到的破局之法,一种不止是将肉身与灵魂,而是将一位传奇的所有信息与资讯都全部抹除的方法。”

“只是不论是超新星爆发还是黑洞,都是我借助自己的「太阳」序列方才成功完成模拟的。”

“「太阳」这条序列长阶具有唯一性,而且极其依赖对于太阳序列能力的掌控,我也是花了数百年时间才逐渐掌握。”

“即便我也留下了知识的传承,但是要想直接用「愚人的图书馆」将其复刻,应当也颇为困难,这并不是一个具有普适性的方法……更何况发动这一技能的代价,便是先燃尽己身,这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

“倘若你将来也遇到了真正的守墓者传奇的话,并且不想让自己与对方一起共赴黄泉的话,那最好不要轻易复现这一思路。”

一边说着,西塞尔不由微笑了一下:“不过,如果是你的话……”

“我相信即便不选择复现「黑洞」,你也一定能找出另外的出路,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墓者们彻底埋葬的方法。”

轰——

翠绿色的光华碾压而来,将西塞尔本就衰竭的身体彻底贯穿,然后完全地撕裂血肉,只余下巨大的空洞。

透过躯体上的空洞,能看到那条缓缓旋转的璀璨银河。

在那轮黑洞显现的刹那,诺亚便直接爆发了。

看着那轮虚无的空洞,他的心中升起了巨大的警兆,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强烈的警兆。

单纯的杀伐,即便杀死了诺亚的肉体,用精神力磨灭了他的灵魂,那却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反正无论战死多少次,诺亚都可以借助墓碑的力量再度归来。

至于利用墓碑归来之后,为了弥补上肉身与灵魂的残缺和恢复鼎盛时期,所必须经历的沉眠与修养,虽然时间漫长了一些……

但守墓者本就藏匿在历史的帷幕之后,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干涉现世,沉眠与否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这不算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代价。

身为守墓者,诺亚的生命是真正意义上的「永恒不朽」,虽然是人类之身,却比古神存在的更为久远。

但是,此时此刻。

诺亚却是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了某种死寂之感。

自己会死,会彻底的逝去。

不是那种灭亡之后便可以立刻归来的交替。

而是从此刻开始,直到时间的尽头,名为诺亚的存在都将不复存在。

就仿佛是黑板上的板书被黑板擦所抹去那般,构筑成「诺亚」这一个体的全部信息,都将被从岁月长河与万千生灵的全部认知之中彻底擦除,在世界上不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如此一来,纵使那枚永夜石碑的力量再是宏伟,但是即便其遍历整条历史长河,却都无法找寻到一丝一毫的信息,又谈何死而复生?

此时此刻,诺亚真正地听到了死神的钟声在自己的耳畔敲响。

并非是那个徒具「死神」之名,却连精心策划的复苏都被一介凡人所打断的所谓古神。

而是仿佛在冥冥之中,真的有编织命运的至高存在,在他的耳畔,向他下达了命运的审判。

轰——

丰饶的力量爆涌,贯穿向那条璀璨银河的尽头,将西塞尔的每一寸血肉都尽数磨灭。

只要杀死了西塞尔这个始作俑者,那么那个漆黑的空洞自然便会停下,这是诺亚的第一想法。

另一方面,诺亚本人也不惜代价地爆发速度,便要逃离银河的漩涡深处,那枚吞没了光芒,带着无与伦比死寂之意的虚无空洞。

然而。

“真丑陋啊,这般狰狞的姿态——”

明明自己的躯壳被贯穿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肉体上的生机已然彻底寂灭,现在只不过是最后一缕精神和灵魂残留在这具尸身之上。

但西塞尔的表情却始终未曾改变。

他望向远处那面色狰狞,不择手段想要向着银河之外移动,企图逃离那轮黑日的诺亚,道出了轻声的感慨。

“一旦进入了黑洞的界限之内,即便是光都无法逃脱。”

“又更何况,是你自己。”

他的话语很轻微,却又仿佛是对某种即将发生事情的通告。

无光之海中,一切的物质都被银河所化的漩涡所席卷,然后向着银河的中心坠落。

那坠落的速度很慢很慢,时光的流速在空洞界限旁都遭到了扭曲,就仿佛是电影的胶盘被人按下了慢放键那般。

但无论再怎么慢放,旋转的胶盘却依然只能向前播放。

而诺亚,便是被黑洞界限所捕捉物质中的一员。

丰饶的伟力在海水中起伏,激荡起了如山岳般的狂潮。

一个又一个的保命道具和神代的圣遗物都在诺亚的手中具现,然后被他毫不吝啬地扔出。

无数辉煌的威光在银河中炸裂,银蓝色的大浪翻卷,又化作暴雨向着海面倾倒,落下时溅出无数的光点……

这都是守墓者的积累,从神代至今的积累……足以用恐怖来形容,其中甚至不乏许多哪怕直面鼎盛时期的真神,都足以让诺亚保下性命的圣遗物。

但是,无法逃脱。

没有事物能够逃离黑洞的事件视界,即便是没有质量的「光」也不行。

就如同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阻止明日正午十二点的到来。

狂风暴雨和破碎的银蓝色浪花里,浩荡的银河缓缓地被黑洞所吞噬,直到尽头。

时光荏苒,却不可逆转。

“放过我,西塞尔!”

看着自己的身形一点点地伴随着那条银河,向着那黑洞中坠落,任凭丰饶的伟力和圣遗物的威光如何激荡都无济于事。

诺亚忽然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嘶吼:“我认输了,放过我。”

“我愿意背叛守墓者,充当你们的内应,你可以在我的灵魂深处随意留下禁制手段,只要一发现就能够直接杀死我的禁制。”

“我可以主动告诉你关于那枚永夜石碑的一切,还有守墓者内部的一切隐秘,甚至帮你抹除掉其他守墓者在墓碑上的烙印,让他们失去从历史长河归来的能力……”

“甚至包括神代还有那些古神的各种隐秘——于尘世寂灭,并且留下了残骸等待复生契机的旧神其实并不只有「死神」这一个,这些我都可以告诉你,让你们直接获得那些旧神所遗留下来的神明遗物。”

巨大的惶恐笼罩了诺亚的心头。

这是诺亚此生从未有过的感触,哪怕是先前超新星爆发之时,他心中的预感也仅仅只是强烈的危机警兆而已,就好像游戏玩家面对游戏里突然出现的巨大危机一般,紧张归紧张,却始终带着一份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

但是此刻,昔日从容不迫的执棋者,却真正地跌落了凡尘,进入了真实的棋局之中——

不再是端坐于世界壁之外,拥有着无数次重来机会的玩家,而是真正的成为了棋盘中的一颗棋子,只拥有一次的生命。

人被杀就会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直到此时此刻,诺亚方才以一位普通人类的身份,再次感受到了这句话语的真正内涵。

那骤然降临的,生死间的大恐怖,令诺亚的精神彻底崩溃,竟然直接开始了求饶。

这是与这位园丁般淡漠的传奇过往所展露的姿态,还有他的传奇位阶完全不相匹配的丑态……

即便是铁十字之王和黑龙这般传奇位阶的野兽,也绝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求饶。

因为这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战争,敌对双方都在战争开启前便做好了死战的觉悟。

但诺亚则不同,身为策划了这场「破碎海岸之战」的幕后主使,他却从未有过自己会在这一战中真正死去的觉悟——这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棋局,游戏输了可以重来,棋局败了也可以再下,仅此而已。

所以此刻他的丑态方才会那样的狰狞,那样的卑躬屈膝、不择手段,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传奇强者的气度和尊严。

将自己所能够为西塞尔提供的一切价值都尽数讲述而出,只为了求得那一线的生机。

“我们就算在这里同归于尽,注定也只会是一场没有赢家的两败俱伤。”

“你难道不担心你的守岸人组织在失去了你的领导之后无法立足吗?虽然传奇都死了,但还有兽潮,还有其他的铁十字和邪教团……这都是无法预知的不可控变量。”

“你难道不想引领着他们继续走下去吗?”

诺亚的言语急促,将自己的姿态压得极低:“我可以加入你们,成为守岸人的助力……不,不是助力,就算是奴仆也无所谓。”

“得到了我的协助,你们便可以彻底地覆灭守墓者。”

“甚至我们完全可以杀上炽天之槛,将那些残存古神都彻底杀死,将一切对文明的隐患都扼杀在摇篮之中……”

“不,祂们不用死。”

银河的尽头,西塞尔轻声地说:“但属于祂们的神座,却将被千千万万的人所推翻。”

“大路上将建立起一座座繁华的城邦,船只从内陆一直航行入海,高速铁路遍布整片大地,如蛛网般四通八达。每一位适龄的孩子们都能够上得起政府出资建立的学校,昔日被各种学阀和势力视若珍宝的隐秘知识,学生们只需要翻开通识课本便能够学到。”

“人类的足迹将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万米深的海沟到浩瀚无垠的宇宙星穹……那时,人们无需出门便能够看遍整个世界的风土人情。”

“即便失去了我的引领,他们也一定能够在黑暗的迷雾中寻找到一条光明的道路。”

“因为有人和我说过,人类……是个永不认输的种族。”

那破碎的自语,伴随着流淌的银河一同走到了尽头。

在超新星爆发之后,一切的演变都已经不可逆转,固化为了既定的事实,无论作为施展者的西塞尔死亡与否。

这是无人可逃脱的因果,仿佛宿命。

诺亚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这位丰饶的传奇,自神代存活至今的守墓者传奇,便这样伴随着那条浩荡的银河一起,无法逆转地……

一点点——

跌入了,黑洞的事件视界之中。

与此同时,那轮黑日也一同坍缩了。

失控的日轮向着唯一的圆心汇聚,将所有的海水都蒸腾殆尽,在奔流的无光之海中心,此刻却赫然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百米没有海水存留的断带。

不止是海水,就连一丝一毫的尘埃和沙粒都不再存在,只余下纯粹的真空与虚无。

西塞尔便屹立于那片无尘之地的中心,像是站在天海的尽头。

他微微俯身,看着自己身体上那残破的血肉,明明五官的感知都已经淡化到微不可闻,但是却又仿佛有炙热的天光拂面,照亮了他的眼眸。

纯白的天光里,西塞尔忽然回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的老师将那枚火种,还有守岸人领袖的职责一同托付给自己的下午。

那似乎也是一个不知名的海岸,潮起潮落,阳光明媚。

清爽的海风里,垂暮的老人注视着面前朝气蓬勃的青年,最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虽然还有些早,不过从今往后,你便是新一任的守岸人了。”

“好好干,不要让你老师我失望。”

时至今日,记忆里那位老者的面容都已然模糊,但西塞尔却依然记得那位老人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句话中的情感复杂无比,有担忧,有欣慰,但欢喜多过惆怅。

而彼时彼刻,那位能够操纵阴影的少女便站在自己的身后,在继任仪式完成之后,操纵着数十道影子分身忙不迭地开始为自己鼓掌庆祝。

“所以,莎罗娜。”

“我当初与你的那个约定,让那两个小家伙解开误会的承诺,算是完成了吗?”

“还有,老师。”

“身为你的弟子,身为守岸人……”

“我又可曾……让你失望?”

这句没有听众的自语未曾道尽。

坍缩为奇点的黑洞,便将一切都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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