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客人

宋朝时,为朋友,为学生议亲也是常有之事。

有句话是天地君亲师,父母不在身边,老师为学生决定婚事也是常有的道理。

陈襄道:“你方才言未得功名不议亲,此事我倒是颇为赞赏,男至于三十则知虑周可以率人。富相公(富弼)二十八岁方才成婚,之前多次将推拒婚事,还让弟弟妹妹先成亲,此为我们读书人的表率。”

富弼的婚事也算一段佳话。

富弼年轻也是一表人才,且才华出众,深得范仲淹的赏识,如此找他议亲的人着实不少。但富弼却一概拒绝,父母催促他的婚事,他道让弟弟妹妹先成婚。

当时范仲淹很愿意提携富弼这年轻人,于是常把他的文章给宰相晏殊和王曾看。

晏殊看了觉得这年轻人才华很好啊,于是就问范仲淹,这个洛阳才子婚配了没有?

范仲淹就说,未曾婚配。

当时晏殊的女儿正托一名大臣陈祥选婿,陈祥直接就对晏殊说,我看富弼这个太学生的文章气度,是有宰相之才的。

经过范仲淹,陈祥的撮合,富弼就作了晏殊的乘龙快婿,如今也是宰相了。

当时宋仁宗选宰相问大臣王素:“谁适合拜相?”

王素回答只有嫔妃与内官都不知道的大臣才能拜相。

宋仁宗点点头道,看来也只有从不钻营的富弼了。

所以章越言未科举不议亲,陈襄也是相当赞赏的。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事业未成,咱不谈妹子,还有一个则是地位的变化。

男人要么未发达时,找了个老婆,如此就是糟糠之妻,是要好好待她一辈子。

要么就是不谈婚事,洁身自好同时忍受孤独寂寞,等飞黄腾达后,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妻子。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常常是前者备受赞誉之词,反而是后者大家都不喜提及。

在传统舆论里觉得有些看人门楣,怎么非要找个如何如何的女子成婚。其实在当时士大夫的眼里,这样的王老五也是同样令人敬佩的。

故而听章越这么说,陈襄就拿出了富弼的例子激励了一番。

但随即陈襄话锋一转道:“未及第时不议亲固然是好,但若是遇到一个不会辱没你,又可侍巾帷房,愿与你共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又岂可错过?”

章越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能侍巾栉的女子正是学生一生所求的。”

章越说完了后垂下头一脸恭敬。

陈襄则是欣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离开陈襄府上然后走回太学,他一边走一边心底嘀咕。

陈襄方才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啊。

他之前先是提及曾巩甚是青睐自己,然后又提及找一个能与自己同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似乎二者可以结合一起来看啊。

莫非是曾巩看上了自己?要把妹妹嫁给自己。

章越有些吃惊,莫非陈襄方才话里有意无意就是这个意思?

曾巩是谁?

唐宋八大家啊。

他一人教育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事,在士大夫的圈子里是津津乐道的。

连身在太学里的章越也是有耳闻的。

子女婚嫁都是父母之事,但曾巩父兄早逝,家里又清贫,只好肩负起妹妹寻个好人家的重任。

正所谓嫁女必须以时,这个时代除了高门女子,一般官宦富贵人家或百姓的女子很少超过二十岁成婚。

超过二十岁就有些不得时了。而且女子的婚姻大事一旦耽搁,对于家族名声也是不好听。

在世俗的眼光里会觉得你家女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到了年纪迟迟嫁不出去啊?

至于高门女子,也是没办法,因为如此门第之间相互通婚。都必须置办丰厚的嫁妆财物。毕竟男子可以下娶,但女子却不好低嫁的,因此高门女子的婚事常常被耽搁,超过二十岁成婚的不在少数。

曾巩背负的压力是很大的。

九个妹妹前面一个耽误了,后面也都跟着耽误了,但又不能随便找,找不到好归宿。

故而曾巩对好友言道‘大惧失其时,又惧其不得所归’,缘由也在其中了。

但事实证明曾巩的眼光真好!

没错,说的就是我。章越如是想道。

但是章越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曾巩有个弟弟叫曾布啊!

曾布,他好像也是宋史上的奸臣!

这简直是又一个了?要不要把蔡确,吴处厚,曾布,章惇四人叫到斋舍打个麻将?

自己将来再和吕惠卿,蔡卞,蔡京再凑一桌。

而且曾布与章惇可是政敌啊。

历史上章惇在向太后面前力陈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被顶得沉默不语,这时曾布出面道:“慎言,一切唯太后圣裁。”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二比一,最后宋徽宗上位。

他们二人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单独写本书了。

章越回到了斋舍。

此刻吴府里。

吴安诗有些神色不太好地回到府内,打听了下才知道母亲李氏与自己的妻子范氏正在会客。

吴安诗随意打听了一下来客,却得知是职方郎中章俞的妻子杨氏以及一位章得象的孙女。

这位杨氏是杨亿的族亲,当初吴安诗的爷爷吴待问与杨亿有师生之谊,而且两家也有姻亲。

只是后来大伯吴育与自己父亲吴充,积极与京兆士族联姻,反而渐渐与同乡的章,杨,黄等士族有所疏远。

章得象去世后,吴育即拜参知政事。

两家就更少了往来。

章得象虽官居宰相,但五个儿子,以及孙辈的也是没有一个出进士的,如今全靠着恩典荫官。

不过章家的旁支实在是太了得,每一科都出进士。

比如状元章衡是迁徙到杭州的章氏子弟,章俞是迁至苏州的章氏子弟,在各地开枝散叶的章家子弟又重新崛起。

还有浦城章氏,吴安诗明白也是有好几支的,而章越也是其中一支。

吴安诗心想,杨氏来自家走动作什么?

莫非为章俞求官的?

要知道章俞官拜职方员外郎至今也没外派,之前得了差遣,但因为任职之地起了民变,让章俞给辞了,如今还在吏部那排队等缺呢。

如今差遣不好派,特别是章得象去世后。

吴安诗不好入内,听人说母亲李氏其意甚诚,还将杨氏留饭。而且居然是李氏亲自出面相邀的,这倒是令吴安诗大感意外了。

吴安诗突然记起来,这章得象的孙女虽然已是嫁人,但当初是十七的闺中密友。

她怎么与杨氏一并来此了?

(本章完)

第157章 识人

吴府的厅室内。

李氏正与杨氏并着肩坐在。

下面是几个小辈,西首坐着范氏,十七娘,东首坐着是嫁给章惇不久的张氏,以及十七娘的手帕交章氏。

众人闲话家常了会,杨氏看向十七娘对李氏笑着道:“你家十七娘模样真是极好。”

李氏淡淡地笑道:“模样再好又如何,却性子不好,少了管教,上次听说还冲撞了亲家。”

杨氏笑道:“哪有冲撞,十七娘心直口快,倒是和我的性子。她眼下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李氏笑道:“过了年就十五了,都可以出嫁了。但我家老爷说不着急,也就慢慢看着。也不要如何出众的,只要是青年才俊就好,就算家世清贫一些也是无妨。”

杨氏目光一凝。

那日章衡曾到她府上做客,说了吴府似打算为她家庶女议亲之事,当时却请了不少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到府上,而章越正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杨氏不由动了心思。

心想自己若是能帮自己这侄儿就好了,看看能不能够顺带化解两家的矛盾。

正好吴府邀请她到府上叙旧,她之前身子不好,就半真半假地推了,但吴府竟又邀了两次,还让章得象的孙女过府了一趟,于是她才确信吴府的诚意,就带着媳妇来了,以显得重视。

杨氏反复看向十七娘,但见她谨慎地坐在一旁,倒也是一言不发,十分的规矩。

见自己眼光打量来,十七娘倒有些歉然之色。

杨氏心想,这姑娘人倒是不错。

但是不是因庶女,故而不想陪什么嫁妆,就想找个寒家子弟?万一将来发达了,也为吴家将来在庙堂上谋能得一个奥援。

如此看上三哥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杨氏如是想着。

但看这姑娘真是没得挑的,只是不知脾气会不会不好,若是嫁过去依仗着家世凌人……如此说来,反而害了三哥儿。

想到这里,杨氏笑着道:“亲家这是哪的话,这年头寒门也是能出贵子的。至于将来的前程,用马少保的话来说,非我等妇人所知也。”

当初吕夷简少时,从其父吕蒙亨在福州担任县令,大臣马亮见了吕夷简而奇之,要将女儿嫁给他。

其妻刘氏恚道:“你真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县令的儿子么?”

马亮一脸鄙夷地道:“非尔所知也。”

此话一出,李氏笑容收敛起来,一旁范氏插话道:“马少保也不是女儿嫁不出,而是真正看上了人家吕相公的人才。”

杨氏说着看了十七娘一眼,但见对方笑容如初,没有半点愠色。

杨氏笑道:“是这个道理。当初亲家不也是相中了亲家老爷,如今竟也是封疆大吏。”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好了许多,李氏当初相中吴充,对方经历二十年宦途,如今官拜京西转运使,成为了封疆大员。如此也印证了李氏当初的眼光。

杨氏心想,不过仔细说来吴府虽近年虽得荣华富贵,教育子弟在举业上有所怠慢,而且染上了不少富贵习气,但好歹当初也是书香门第,几个女儿都教得极贤淑聪明。

这十七娘更绝非高门那等跋扈之女,如此我可稍稍放心,否则似欧阳学士,及夏,吕,文三位宰相也不会与她们联姻了。

这样的女子等闲富贵于她如浮云,倒是怕长袖善舞怂恿丈夫去争权位。

杨氏看到这里对十七娘有了大概印象。

她看看李氏,再看看十七娘又心想,这女子无论面上如何低调收敛,但那眼底的野心,绝对是掩饰不了的。

这一点倒是随了她名义上的母亲李氏。杨氏倒不反感女子有野心,但要看嫁什么人。

众人又说阵话,这才去赴宴。

杨氏走到十七娘的面前,挽着她手笑道:“正所谓妇贤三代兴,十七娘日后必是贤媳贤妇。”

十七娘闻言一愣,随即赧然地欠身道:“亲家过誉了。”

宴席之后,李氏喝着香茶,见了范氏来了道:“都回去了?”

“是,都是送出门去,他们有辆车子坏了,我让六全驾着车子代为送了。”

“甚好。”李氏赞许地又喝了口茶。

李氏又对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一屋子服侍的老妈子躬身称是,然后尽是退下。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言语里是要替章三郎君拿主意,但儿媳所知,章三郎君与他亲兄长不睦。”

李氏道:“我怎是不知,但我打听过了,章家大郎君对她还是恭恭敬敬的,三郎不理会二郎君,但对大郎君还是言听计从,也就是说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反正日后也绕不过,咱即便不让人办成事,也罢了,倒也不能让人坏事。”

“原来如此。母亲想得真周到。”

李氏道:“更何况我还听说欧阳学士托陈博士(陈襄)教章三郎君诗赋后,章家夫人的儿子还上门去了一趟找过陈博士,似拜托他再三照顾,好歹陈博士当初也是他原先的老师。”

范氏恍然道:“儿媳明白了。”

李氏道:“如今也是先认一认,要如何也要等老爷从洛阳回京后再决断,以免日后仓促,怪我们没事先安排好。”

范氏道:“母亲办事果真事事想在前头。”

“已是晚了一步,谁知曾家那边先是看上了。否则我还真想老爷回京来再说了。”

范氏也道:“儿媳也是不甘心。但儿媳听说曾家书香门第出身,曾子固的几个弟弟都是上进,当年家道中落的时候,他的妹妹们都是在家作女红贴补家用,为他们凑集上京赶考的费用……可知也是各个贤惠的。总怕……”

李氏道:“此事我们不好替老爷拿主意,当初来我们家那么多俊杰,他唯独让章三郎君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那刘几都没看上。但老爷是一家之主,又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看人八九不离十,论相人的眼光谁也不如他,此事你们都有听他安排。”

“不过如今因立储之事,朝局动荡,我本以为文相公会留老爷在京的,但谁知他突然官拜京西转运使,以至于让章三郎登门一趟的事就耽搁了。”

范氏道:“说得也是,如此曾子固看上了,也是替我们先掌眼了,不正也说父亲母亲当初的眼光好么?反正咱们态度已是先递过去,至于成不成也看两家的缘分。但我看章家夫人好像甚喜欢十七,似一眼就相中了。”

李氏微微笑道:“还没理由一眼就相中了,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如今他官人还在家赋闲,也是说不准日后求上门来。”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可是反复打量十七,看了许多眼,我看不会是客套罢了。”

李氏终于笑着道:“十七我虽教得少,但跟她几个姐姐后面那么多年,倒也是有些长进。但杨氏也不错,我看她那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

范氏闻言低声笑了。

李氏亦笑道:“你平日觉我甚少夸十七,甚至有所偏心。没错,父母总有偏心,这些儿女是有个偏爱的,十七又不是我亲生,但是咱们父母治家无论心底再偏谁,但面上都要一碗水端平了。家和万事兴,这才是治家长久之道。”

范氏听了面上一凛,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李氏似无意拿这话来敲打范氏,转而道:“不过曾家那边……随便拿话点一点即是。曾巩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没人争时倒能对你推心置腹,一旦有人争了,就会清高的退到一旁。”

范氏不由言道:“母亲如此是否太大费周章,父亲还未定下是否意属章三郎君呢。”

李氏道:“你道我为何如此?”

范氏想了想恍然,原来李氏方才‘父母者不可偏心’的道理就在这里。

转眼到了年末,马上就要过年了。

临着过年前一段日子即是太学公试。

这一次朝廷委派了名臣胡宿来监督太学公试,有传闻胡宿会是明年春闱的知贡举,故而太学生们都是打起精神以备这次大考。

却说章越这些日子,一直在陈襄那边学诗赋。

诗赋水平终于从原先‘难以入目’到‘略可一观’。至于陈襄也曾与他透露曾巩邀他去府上做客。

章越当即是答允了。

但章越答允之后,曾巩那边却一直没有下文。章越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差池。

章越还曾问陈襄,陈襄却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

这令章越好生惆怅,唐宋八大家啊,谁不想见识一番,将来也好和子孙们吹个牛。

不过曾巩突然也没叫他,似乎是怕打搅了他公试吧,看来还是为了自己好。

确实章越如今公试在即,倒也无暇分心他事。

章越如今除了太学,陈襄家中,就抽空去蒐集斋,自己雇了一个伙计,将平日所刻刻章在那售卖。

后来也有人向他求字,章越也答允了,让伙计记下来,自己写好了再送至蒐集斋。

算来收入支出维持平衡,除去雇人或铺租的成本,反而比自己原先刻印寄卖少赚了些许。

不过章越也知自己尚未投入精力的缘故,等公试结束了,他就将蒐集斋办起来,走上正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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