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五欲农国

当李钧刚刚进入因果城之时,远在雨墨地区的山谷之中。

就在陈乞生准备拔剑砍了那颗在番民传说之中会吃掉人脑子的五欲树之时,异变陡生。

似乎是察觉到了杀机,由人脸拼凑而成的树干突然从中裂开。

如同有人从内部推开了房门,一个气质斯文的年轻男人从中迈步走了出来。

他抬头望向站在山谷之上的袁明妃等人。

“在下地缘,见过心猿菩萨与真武牧君。”

自称‘地缘’的社稷农序站在树荫之下,脸上露出淡定从容的微笑,拱手抱拳,朝着众人遥遥行礼。

他这番开场白中,心猿菩萨指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真武牧君这个称呼,倒也贴合陈乞生如今的身份。

只有瞪着眼睛,暗含期待的邹四九,又一次落了空。

“奇了怪了,邹爷我到底哪儿逊色了?怎么一个个都把我当成空气?”

邹四九心头大骂,盯着地缘的目光中顿时充盈杀气。

“两位今日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地缘的举止谈吐完全没有农序的样子,倒像是一個温文尔雅的儒序,跟周围令人作呕的环境格格不入。

邹四九失了清醒,陈乞生杀气太重,因此答话这种事情自然落在袁明妃的身上。

袁明妃并没有去探究对方为何知道自己一行人的身份,这都在意料之中。

如果社稷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不会在番地藏的这么深,这么久。

“这座山谷?”

袁明妃俯视对方,抬头环指四周。

“正是在下的小院。”

地缘直言不讳:“不知道在心猿菩萨的眼中,可还算清幽雅致?”

“这片湖?”袁明妃话音冰冷。

“养鱼。”

这两个字,地缘说的有些模糊。

落在袁明妃的耳中,更像是在说‘养欲’。

“那棵树?”

“清心。”

袁明妃指着满池子伸出的手臂:“那这些?”

“恰好刚到花季,这番景色可还不错?”

地缘满脸得意之色,双臂展开,宛如在向客人展示自己的心血之作。

一条条伸出湖面的手臂随着他的话音捏出佛序之中的莲花手印,左右摇摆。

场面诡异的令人心底发寒。

“你觉得我是在夸你?”

袁明妃眼中闪动着危险的目光。

“难道不是?”

地缘笑道:“心猿菩萨你也是番地佛序,应该知道我这点拙劣之作跟灵山上的各位菩萨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你们能做,难道我们不能?”

“孙子,你脑子是不是不正常?”

憋着一肚子火气的邹四九半蹲着身子,脸色阴沉,伸出一根手指戳指谷底。

“不正常的不是我,而是你。”

对待邹四九,地缘半点没有之前的和颜悦色。

只见他抬头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毫不客气反唇相讥:“如此轻易便被怒意控制了心绪,可见你的基因有多低劣。无怪在番地佛序的眼中,你只配当阎罗魔主麾下的走卒。”

邹四九咬牙冷笑,不再言语,深吸一口气,双手贴着鬓角重重抹过。

“见完了礼,也该说说各位此行的目的了。不知几位今天造访我五欲谷,是来做客,还是寻衅?”

袁明妃语气平静问道:“做客如何?寻衅又如何?”

“我们社稷农人最是淳朴好客,如果心猿菩萨此番是来跟我们交朋友,那在下必然不会让菩萨失望。众佛求而不得的法门,菩萨您唾手可得。”

地缘话锋一转:“不过若是菩萨伱的心肠慈悲到连些许‘肥料’都不愿意送予我们的话,那在下也只有先跟菩萨算算佛母庄园的债了。”

地缘眯着眼笑道:“毕竟农人能吃天地四季的亏,但最是看不得自己的庄稼作物被人糟蹋啊。”

袁明妃了然:“那看来你今天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了?”

“这一点不假,但是敌是友,还要菩萨你来决定。”

袁明妃不屑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谈判的手段,不太行?”

“这不重要。”

地缘淡然道:“关键是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在我的农院中。”

“一对三,你就这么自信?”

“还是那句话,这是在我的农院中。”

地缘朗声大笑:“所以自信的是各位,不是在下。”

“袁姐,我是真受不了这孙子了,别废话了,让我来教他做人。”

邹四九愤然起身,撸起了袖子。

“我也是。”

陈乞生一身杀气激荡如烈火烹油。

“居然碰到这么一朵奇葩,浪费老娘的时间,拔了他的根,摘了他的花,弄死他!”

袁明妃双眉倒竖,手持法诀,佛国随即展开。

佛念冲刷过谷底,淹没湖水、浮岛和树荫。

“菩萨你久离番土,看来还不知道你这种佛国早已经落时了。”

地缘岿然不动,任由展开的地上佛国笼罩自己。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邀请各位进我的农国看看。领略领略什么是真正的种因得果!”

地缘话音落地,一股比袁明妃佛念更加强横的波动从五欲树中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泡在池水中的手臂齐齐一翻,手印对准了谷顶。

波动压过佛念,冲上了谷顶,瞬间吞噬了袁明妃和邹四九。

就连纵身从高处跃下,身形还在半空之中的陈乞生也没能躲过。

哗啦

陈乞生只感觉自己像是撞进了一片水幕,眼前一花。

等视线再次清晰,已然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怪不得这个农序敢这么嚣张,看样子,连袁姐的佛国也被他的农国罩住了啊.”

陈乞生心中暗自震惊。

他对于农序的了解不多,也不知道对方怎么会拥有这种类似佛国的特殊能力。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因为此刻他眼前的场景,分明就是一个坐落在深山之中的原始村落。

“我天天浇水施肥,杀虫除草,半点不敢懈怠,为什么你就是不结果?”

陈乞生念头一动,却并没有见到袭杀而出的飞剑。

他此刻才骇然发现,不止是和自己绑定的道祖法器和墨甲长军,就连往日如臂使指的真气神念和道基金丹,竟全都消失无踪,体内空空如也。

这是怎么回事?

陈乞生一时间愣在原地。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先前说话之人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疑惑和苦恼。

陈乞生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双脚沾满泥土的汉子蹲在田埂上,看着自己抓耳挠腮。

在看清对方五官长相的瞬间,陈乞生心头猛然一颤。

那汉子竟和死在他手中的龙虎山大天师张崇源一模一样。

蓦地,一股强烈的恨意不受控制的涌上心头,陈乞生下意识就要扑杀上去,却发现自己竟连双脚也感觉不到。

我的脚呢?

错愕的视线往下坠落,看到的却是一截猩红根茎!

而根茎所种的田地之中,却不是泥土,而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李钧、邹四九、赵衍龙,还有自己的师傅,孙鹿游

无边的惊怒吞噬心神,沦为一棵因果树的陈乞生在血肉田亩之中疯狂挣扎。

啪!

一个巴掌声突然在陈乞生头顶响起。

在他看不见的头顶上长出了一双大手,十指合在一起,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阵阵心跳声从中传出,陈乞生越是愤怒,心跳声越是剧烈。

“结果啦,终于结果啦。”

蹲在田埂上的汉子跳脚拍手,欢欣雀跃。

“不可能,我为什么会为他结果?我要杀了他!”

村庄里某处阳台,长军发现自己被种在一个花盆之中。

一名长发盘头,面相稚嫩,胸怀却壮阔到骇人的娇小妇人站在他的面前,用满是柔情的目光痴痴的望着他。

“我的剑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这就开,这就开

形如一株剑兰的长军满心欢喜,卖力摇曳着自己的身体,引的妇人娇笑连连,眸光润的像是能滴下水来。

“剑儿真是可爱.”

妇人声音黏腻,带着旖旎的颤音,泛着红晕的面容徐徐靠近。

我要开花,我要结果,我要长出手脚,我要重振雄风

被死死掐中命门的长军再无法自拔,内心充斥着自己癫狂的嘶吼。

银铃般的笑声中,一株剑兰摇摆放浪。

守御发现自己成了株狗尾巴草,就种在院子的一角。

四周疯长的杂草抢走了阳光和雨露,将她挤的几乎喘不过气。

“都给老娘滚开!”

守御左摇右摆,奋力从杂草堆中探出头,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这是一间平常的农家小院,院墙下堆着垒砌整齐的柴禾,灰色瓦片上飘着淡淡的炊烟。

屋檐下,挂着一盏已经褪了色的红灯笼,纸糊的笼身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南院’两个字。

虚掩的门扉上贴着一对卷了边的门神画像。

守御一眼就认了出来,左边那尊凶神恶煞的门神正是蚩主,右边展翼振翅的是墨骑鲸!

守御霎时如遭雷击,交错的记忆刹那间在脑海里碰撞冲击。

难道这里才是现实?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她彻底打散。

不对,这里只是那个农序构筑的世界,他口中的‘农国’!

守御心中骇然,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能力。

作为一具辅助型墨甲,她自然知道佛序的地上佛国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种倾向于压制和削弱对手的固定幻境,通常并不会构筑成这种毫无震慑力的寻常场景。

以袁明妃为例,守御跟着邹四九进过她的佛国很多次,那里始终处于夜晚,有璀璨的大月和山岳般的猿影。

而这座农国给自己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栩栩如生的黄粱梦境。

稳固了自己心神的守御,开始思考如何破开幻境。

可思绪刚刚展开,一个担忧的念头却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也不知道四九现在怎么样了”

砰!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

“从今天开始,这里再也不是你的家,给我滚!”

愤怒的骂声中,一团小小的黑影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汪”

哀切的犬吠声传来,守御视线看过去,就见一条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狗虚弱的蜷缩在地上。

薄薄一层的毛发根本挡不住遍布全身的累累伤痕,让人心痛到不忍直视。

“他是四九.”

没来由的,守御一眼便认出了这条黑狗的身份。

刹那间,怜惜和痛惜交织的汹涌感情彻底淹没她的内心。

守御忘却了之前的种种一切,眼中只有那条踉跄爬起的黑色小狗。

“他妈的,为什么老子会是一条狗?!”

邹四九摇晃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不停的骂骂咧咧。

“那个叫地缘的农序王八蛋,故意恶心邹爷我是吧?行,等我找到漏洞撕开你的这座梦境,让你知道什么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的下场!”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有点古怪啊,怎么佛国的框架中还透着一股阴阳序的味道?难道是有阴阳序在暗中跟他们狼狈为奸?这个可能性不小啊”

邹四九心中暗自盘算,仰头也看到了那盏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不过在他的视线中,灯笼表面写着的却是‘东皇宫’三个字。

霎时,一股强烈的不甘肆虐心间。

“就因为我出身不好,命格低贱,你们就看不起我是吧?难道我想记不住自己的父母是谁,难道我想命中注定当别人的工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要是有的选,难道我愿意这样?”

“我不过只想要一片屋檐遮头,你们却还是嫌我晦气,非要把我扫地出门!行,等我混出个人样不对,应该是狗样的那天,一定让你们付出代价!”

“不对,为什么会是狗?”

院子里,一条满身伤痕的败犬望着自己被丢出来的门扉,口中发出委屈的呜咽。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背后响起。

邹四九转头看去,就见丛生的杂草中,一株狗尾巴草正在左右摇晃。

“连你一株狗尾巴草,也敢嘲笑我?”

恼羞成怒的邹四九强忍痛意,拖着一条被摔断的腿靠了过去。

“四九.”

守御张开怀抱,眼泪变成露珠滚落,滴落进泥土中。

“我让你笑,一会我就把你连根拔起!”

看着伸出两根叶片挑衅自己的狗尾巴草,邹四九心中满是酸楚,喉咙中情不自禁涌出一声怒骂。

汪!

“你这个贱人,下次再敢逃,我就把你的腿打断,卖给隔壁村的傻汉!”

恶毒的骂声响起,又是一道人影被扔了出来。

袁明妃摔在地上,惊惧的目光望着房门内翻涌的黑暗,一张凶戾的面容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张脸她永远也忘不了。

大昭寺,索南法王。

恨、色、爱、不甘、恐惧.

无数的欲望在山谷中沸腾,黑沉沉的池水像是煮开了一般咕噜噜冒着气泡,雾气升腾,水位不断下降,水面上飘满了翻白的鱼群。

矗立在浮岛上的大树剧烈晃动,人手交织的枝桠上不断有树叶掉落。

地缘的身躯镶嵌在树干中间,四周挤满了无数眼神空洞,嘴巴大张,发出无声哀嚎的绝望面容。

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两只眼睛满是期待的望着山谷的顶端。

那里大雪飘扬,三道静立不动的身影上覆满了落雪。

“你们的因,到底会种出什么样的果?”

(本章完)

第595章 邹爷之怒

这是一座具有前明古风的农家院落,青砖灰瓦的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清风徐来,掀起阵阵绿浪。

可若是放眼细看就会发现,漂浮在远山上的片片晚霞并不细腻,像是孩童信手涂鸦在天幕上的大团色彩。

更远处的天空更是模糊不清,起伏的山川仅仅只是用灰色的线条来简单代替,像是一个构建不完善的黄粱世界。

院落之中,一张矮桌摆在中央,上面放着瓜果时蔬等常见的农家作物,三把带靠背的竹篾椅子摆在四周。

在座的三人有男有女,外形迥异,有耄耋年纪的老人,连坐着都直不起腰,低头眯着眼,像是已经昏睡过去。

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带有黑红白黄四种颜色的鲜艳衣裳,如同分明的四季。

最显眼的莫过于一个穿着汗衫,身形肥硕的中年男人,屁股下的椅子被横流的肥肉遮挡的严严实实,如同席地而坐般。

嘴上也是片刻不得闲,左右手抓着两根翠绿的黄瓜,一口接着一口吃的香甜。

“我还是想不明白”

穿着鲜艳衣裳的女人率先开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背上纹有一些奇怪的线条。

晃眼看去就像是有另一双更纤细的手掌盖在她的手背上,一层套着一层,给人一种生出四双手掌的古怪感觉。

“郑锄怎么会死在他们的手上?”

“郑锄是我的人,他被人宰了,连我都不奇怪,巫祠你有什么想不通的?”

胖子从矮桌上抓起一个橘子连皮塞进嘴里,喉头一滚,囫囵吞下,这才接着乐呵呵开口。

“郑锄信奉的是‘人力’,想要培育出能够容纳的十二条序列的完美躯体。序列不是死物,他这個方向本来就有问题,而且在还没有瓜熟蒂落的时候,假货就遇见了正品,不死那都说不过去。”

“那看来是我多事了?”

女人冷哼一声,“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郑锄不是他们的对手,怎么会连逃跑都做不到?”

“你也不想想张嗣源是谁的儿子,有他老子替他改良基因,张嗣源在‘数’艺上的天赋不知道有多高,寻常的手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而且郑锄这人脑子又蠢,主动把别人放进自己的农场,岂不是自寻死路?”

胖子一边说话,一边还在往嘴里塞着东西。

肥厚嘴唇开合间,不断有残渣和汁水喷溅出来,看的女人直皱眉头。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这本来就是我们农序最大的规矩,郑锄败了,就证明他只是个劣等种子,死了就死了吧。”

女人不满道:“肥遗,你这种态度,就不怕寒了手下人的心?”

胖子闻言,进食的动作突然一顿,表情古怪打量着面色愠色的女人,突然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春’啊?怪不得会这么婆婆妈妈。”

话音刚落,一股森冷的寒意顿时笼罩院落。

“郑锄不重要,但他负责的因果城很重要!他死了以后,我们在沧澜地区的农场怎么办?没有了他供给血肉田亩,其他的农场很快就会枯萎。”

名为巫祠的女人冷声道:“现在‘土君’不在番地,所以这件事,‘种因’肥遗你要负全责!”

“对了嘛,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要用‘冬’这种人格才对,这才干净利落。”

肥遗哈哈一笑,伸手抓向矮桌,却捞了一手空气。

原来一桌的东西早已经被他吃了个精光。

一脸意犹未尽的胖子舔了舔嘴唇,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精光一现,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大串眼球大小的葡萄突兀出现在他的怀中,颗颗圆润饱满。

胖子抓起一把塞进口中,咀嚼出的动静却是诡异的嘎吱声响。

“放心,既然‘土君’把他的权柄交付于我,那我肯定责无旁贷。我已经摘下了新的人选来负责这件事,绝对不会耽误‘四季’你的农场。”

“那就好!”

巫祠眼神厌恶的看着对方,语气轻蔑道:“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肥遗你怎么还能吃这么香?”

就在这时,那串趴在胖子肚皮上的‘葡萄’突然动了动,一粒粒黑色小点浮现在果实表面,像是眼睛齐刷刷盯着女人。

这哪里是什么葡萄,分明就是一颗颗眼球。

“假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会成真。要不然我们为什么要跟东皇宫的人合作?”

肥遗理直气壮道:“我现在不抓紧时间构想,真等到了成真的那天,还要浪费时间慢慢试验,岂不是耽误我进食?”

“新的‘黄粱’尚未建成,‘变假成真’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巫祠没来由的勃然大怒:“我一直都不赞同跟东皇宫合作,那群阴阳序十有八九都是骗子!如果一切只用幻想就能变为现实,那还要我们‘天时’‘四季’‘种因’干什么?没有田亩,长出来的会是真东西?”

“‘夏’,伱的脾气还是这么暴躁啊。”

肥遗继续吃着那串眼球,懒洋洋道:“如果没有他们,咱们社稷也不会这么顺利在番地扎根,所以他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再说了,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最后我们都不会吃亏,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们在林迦婆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和资源,如果她无法晋升序二,后果可不是吃亏那么简单,而是血本无归!”

女人冷笑道:“摘不了她的果子,我们怎么对付张峰岳?”

肥遗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对付张峰岳?巫祠你不会跟帝国本土那些动阡陌手术的假农序一样,给自己装上了十二颗胆子吧?怎么会生出这种念头?”

“只要林迦婆成功转换,我们就能得到一颗晋升序二的果子,届时大家同序位,何必怕他张峰岳?”

“你现在到底是哪个人格在开口?怎么这么天真?你以为这么多年没有序二栽在他手里?”

胖子叹了口气:“那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前明明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为什么张峰岳会突然把手伸进番地,而且就那么巧合,要拿桑烟寺开刀?”

“怎么就不会是巧合?天下分武之后我们进入了番地,难道他张峰岳能在几十年前便埋下伏笔,草蛇灰线,延续至今?这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四季’巫祠轻蔑道:“肥遗,你是不是吃的基因越多,胆子就越变越小?张峰岳只是序二,还不是序一,你用得着这么怕他吗?”

肥遗皱着眉头,语气不屑:“这不怕,是敬畏!你见识短浅,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好好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吧!”

“你!”

巫祠眼眸一竖,正要发怒。

恰在此刻,一旁从始至终都在昏睡的老人,突然开口。

“是我被他算计了。”

见老人说话,无论是肥遗还是巫祠都纷纷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坐正了身体,聚精会神看向对方。

诸多细微的动作,足见对方在社稷中崇高的地位。

‘天时’尹季,社稷首领。

和巫祠震惊的神情不同,肥遗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长叹一声,

“老爷子,这怪不了您。”

肥遗安慰道:“以张峰岳在儒序中的势力和地位,他掌握的资源,能调动的人力远远高于您。在这种情况下您还能带领我们在番地扎根这么多年,已经不输张峰岳了。”

老人抬起头来,皱纹堆叠的脸上露出淡然的笑意。

“小胖子,你就别宽老夫的心了。输就输,赢就赢,哪儿来什么不输的说法?生根发芽只是过程,能不能顺利结果才是关键,否则一切都不过是空谈罢了。”

老人转头看向咬着嘴唇的巫祠,轻声道:“丫头,小胖子说的对,不管你现在是哪一个,你都得学会敬畏。天生万物,我们农序只是在模仿天地造物,但有些人和事是连天都无法预料的,更何况是我们。”

“我记住了,老爷子。”

巫祠低眉敛目,乖巧回答道。

看着眼前神情凝重的两人,尹季不禁笑出声来。

“行了,你俩也别摆出这副庄稼田被人嚯嚯了的倒霉模样。我们现在还没有被张峰岳算死,还是有赢的机会的。”

肥遗横了一眼正要开口的巫祠,抢先开口问道:“老爷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不着急,还有人没来。我们不去当这个出头鸟。”

尹季话锋一转,“不过张嗣源这位太子爷居然混跟那个独行武序混在一起,这着实是有些反常。”

肥遗蹙紧眉头,面露担忧:“会不会是张峰岳已经察觉到我们要”

“应该不会。如果是那样,李钧不会有这份闲心在番地拔桑烟神山的庙。”

老人笑了笑:“而且就算他真的知道了,应该也不会阻止。他最想看到的事情可就是我们这些从序者自相残杀,毕竟在他眼里,我们可都是一些死不足惜的害虫啊。”

“老爷子您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肥遗说道:“可是事关重大,要不要还是派人去试探试探?这样我们心里也有底,‘土君’那边也能更安全。”

“我已经安排‘五欲’地缘去跟他手下的人接触了。等地缘控制住他们,就能知道张嗣源到底想干什么了。”

肥遗庞大的身形端坐在渺小的椅子上,露出自嘲苦笑。

“老爷子您想的周到,是我多嘴了。”

“我们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辛苦耕耘了这么多年,眼看终于要到收获的时候了,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老人摆了摆手,“散了吧,最近这段时间你俩都小心一点,能收割的尽快都收割了,剩下的就全部转入冬眠吧。”

“都别舍不得,丢了这点东西影响不了什么。只要能够顺利熬过这个寒冬,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我们就不用拿这些番民当肥料了。”

“知道了。”

‘种因’肥遗和‘四季’巫祀齐声说道。

“我为什么会是一条狗?我怎么可能会是条狗?”

村庄中,一条浑身伤痕的跛脚黑狗漫无目的的四处晃荡,屁股后尾巴无力的耷拉着,嘴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响。

“凭什么?”

邹四九满心愤懑,抬起两只前爪,原地蹦跳,狠狠扑打地面。

汪!

可他心里越是不甘,感觉自己的脑子就越是模糊。

蹦哒了没几下,他竟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不甘都忘了。

“剑儿,你长的越发壮实了,我可太喜欢你了”

一个黏腻到令人恶心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邹四九抬头一眼,就看到一株在花盆中荡来荡去,扭得分外妖娆的猥琐兰花。

妇人弯着腰露出一条欲壑,剑兰探着头想挤进深沟。

场面香艳,却又十足怪诞。

这株猥琐的兰花叫长军。

邹四九一眼便认出了对方,但他只记得这个名字,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哎呀,这是哪儿来的邋遢东西,赶紧滚开。”

妇人注意到了楼下观望的邹四九,一双柳叶眉拧在一起,向前倾着身子,满脸厌恶的大骂。

梦寐以求的沟壑居然主动递到了面前,长军毫不费力便把头扎了进去,更加兴奋的扭动身躯。

啪.

他的身体上竟然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花。

“呀,我的剑儿,你终于开花了,你比那条狗厉害太多了。”

为什么要贬低我?

拖着腿走开的邹四九听见惊喜的呼喊,循声回望。

就见阳台上,妇人正紧紧拥抱着那株剑兰。

可邹四九看的清楚,那剑兰几乎被拔了出来,嫩绿的枝叶正在慢慢变得枯萎卷曲。

长军要死了。

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比我厉害?那你就去死好了。

汪!

邹四九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嘲笑,转过头来,继续朝着村外走去。

村庄的外围是一块块农田,其中一块红的像血,泛着油光,格外显眼。

他是陈乞生,他是邹四九。

邹四九坐在田埂上,抬头望着这颗奇形怪状的红色小树。

陈乞生站在田地中,低头看着这只模样凄惨的黑色小狗。

我跟他的关系很好。

不过为什么好,这就记不住了。

一样的念头在两人心间同时生出。

“你怎么会被栽成了树?”

“你怎么会变成一条狗?”

风吹树梢,黑狗挠头。

“你不是牧道之君?”

“你不是黄粱梦主?”

犬声四起,树影摇晃。

“狗畜生,想来偷我的果子?我打死你!”

一块石头砸了过来,就落在邹四九的面前,溅起的泥点将他吓了一跳。

挽着裤管的张崇源从远处跑来,表情狰狞,凶神恶煞。

呜..

邹四九哀鸣一声,连滚带爬跑开。

“我要杀了你,为什么要害我师傅,害我兄弟?我要杀了你!”

震耳欲聋的吼声,让忙着逃命的邹四九壮着胆子回头看去。

田埂上,张崇源跳着脚拍手鼓掌。

在陈乞生的头顶,那双形如合十双手的果实中,泵动的心跳声越来越快,像是即将爆开一般。

陈乞生也快死了。

邹四九这次没有幸灾乐祸,而是感觉有些难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藏的很深的羡慕。

能有人这么在乎他,真好啊。

绕着村庄转了一圈的邹四九带着一身杂草和灰尘,再次回到了那间小院。

那个叫袁明妃的女人抱着腿蜷缩在屋檐下,从邹四九出门就在哭泣,现在他回来了,依旧还没停。

她至于这么害怕吗?她在怕什么?

满心疲倦的邹四九无力继续思考,他踉跄着走向小院的角落。

角落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连根拔起的杂草和翻卷的泥土,只剩一株狗尾巴草还长在这里。

邹四九并没有拔掉这棵敢嘲笑自己的狗尾巴草。

因为在他张嘴即将咬住茎杆的时候,他感觉心脏一阵阵抽痛。

剧痛来的突然,让邹四九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

暴怒的他一顿肆虐,将整个角落里所有的杂草全部拔了干净,却完美的避开了那株狗尾巴草。

黑色的小狗趴在叶片下,一颗颗露珠不断滚落,打在他的毛发上。

“贱人,你给我滚进来!”

房门‘砰’的一声洞开,锁链在地上拖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邹四九这才看清楚,一条链子套在袁明妃脖子上,另一段则伸进了屋内的黑暗中。

“放过我,求求你们了”

女人哭泣求饶,却根本抵挡不住铁链的拉拽,被慢慢拖向房门。

屋内涌动的黑暗中,一道道穿着红袍的身影若隐若现。

在袁明妃即将再次被拖入着宛如地狱的黑暗之前,她奋力回头,深深看了趴在角落中的邹四九一眼。

目光中满是期盼。

哎,她也是可怜人。

不过你看我也没用啊,我只是一条狗罢了。

邹四九不甘的想着。

“你可以不是狗,你可以成为人。”

一道阴影投下,盖住邹四九的身体。

他仓惶抬头,就看到地缘低头看着自己。

“凭什么一株剑兰可以成宝物,一个囚徒可以成菩萨、一个假人可以成牧君,而是你只能做一条无家可归,任人欺凌的狗?”

“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是你的幻觉。杀了他们,让他们留在这里,你就可以真正的醒来。到时候你不必不甘,也不用羡慕任何人,因为比你过得好的,都得死。”

地缘将一个木桶放在邹四九面前,一股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吸引着他的全部心神。

“你好好想想吧,做人还是做狗。”

阴影消失不见,邹四九的目光死死落在面前的木桶上。

那是一桶泔水。

不,那是自己成为人的灵丹妙药。

喝了它,我就不是狗,我可以当人。

呜..

邹四九四肢紧绷,爪子深深抓进泥土里。

就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要纵身飞扑而出的瞬间。

啪..

一颗巨大的露珠砸在他的头顶。

邹四九几乎被欲望淹没的眼睛突然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茫然抬头,就一串串水珠噼啦啪啦打了下来。

每一颗水珠之中,似乎都藏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这是守御?!

这一刻,邹四九终于想起了这株狗尾草的名字。

她也快死了?

蓦然间,一股邪火不受控制的蹿上邹四九的心头。

大火燎原,烧光了遮蔽记忆的迷障和控制思想的欲望。

你他妈动我婆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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