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922:元凰五年(下2)【求月票】

沈棠三言两语将蛋糕分得差不多。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说起来,元良也曾算是我的授业恩师,国主之师,担得起一个‘太师’之名。”她又给祈善加了一个荣誉头衔。

太师乃是三公之一。

沈棠大方给出去,有两个原因。

其一,祈善仇家这么多,不给他加点儿筹码,沈棠也担心他压不住场子——尽管这个可能性并不高,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其二,在众神会这边看来,沈棠是被祈善操纵的傀儡国主,事事都对祈善言听计从。这会儿分蛋糕,祈元良就算不拔得头筹,也该有特殊待遇。众人对主公这个决策并无任何异议,祈元良的特殊性早就被验证太多次。

更何况,祈善也担得起这些殊荣。

祈善再次出列谢恩。

沈棠视线越过前排这些熟面孔,落向后面那一张张不算熟悉的面孔,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谨慎恭敬又有一丝灼热。她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循着记忆又点了七八人。

此时,有亲卫端上来一杯热茶。

沈棠小酌两口,眉眼间带着肉眼可见的疲倦,顾池出面给她递了台阶,她顺势以精神不济为借口结束这个会议,起身离去前又撂下一句:“三省主事,各部尚书,你们回去后,各写一份举荐名单给我,推荐你们觉得合适的副手属吏,明儿这时候给我。”

说罢,匆匆离开。

前脚刚走,后脚恢复奕奕神采。

哪还有刚才虚弱疲乏的模样?

被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错之间满是火药味,一边虚伪地恭贺彼此,一边暗暗较劲儿。为什么较劲儿?自然是为抢人啊!现在不可劲儿抢人,回头管个空衙门?

他们要抢人,被抢的目标群体也心思活泛起来。试问,谁不想进入心仪的机构?

从今日会议来看,最冷清的部门就是与王室相关的光禄寺、宗正寺、太仆寺……进去了升迁无望。能去热门部门,谁想去冷门的?若是能当个侍郎,谁想当员外郎?

更别说工部尚书空着,右仆射也空着。

主公为了平衡势力,这两个位置大概率会给世家中人,借此拉拢世家归心——

不管之前闹得多僵硬,只要王室世家利益趋于一致,即便此前势同水火,以后也能如胶似漆。再者,康国建立,组建朝堂,稳定地方,仅凭沈棠原先的人手根本不够。

世家对教育的垄断,她怎么招贤纳士都避不开这个群体,给点儿甜头是必然的。

沈棠窝在主帐歇了一会儿。

屁股刚坐热,顾池便过来了。

她扬眉:“你怎么不去抢点人?”

作为国主,沈棠此次放权堪比泄洪,允许三省主事和各部尚书自己挑选班底,这就是明晃晃告诉他们可以挑几个“自己人”。

“提拔了对方,对方不得感恩戴德?”

日后不管是立足朝堂,还是管理各自一亩三分地,都是非常有利的。当然,他们可以写推荐名单,允不允许却是沈棠拍板。

“主公允许吾等提拔副手属吏,吾等也要感恩戴德。”顾池一语揭穿了沈棠把戏,眼前年轻国主毫无怒色,反而递给自己一杯飘着果香的渴水,他接过,笑道,“让他们自己去抢吧,御史台就不凑这热闹了。”

御史台性质特殊,不仅要看能力,还要看秉性、出身、家世,最好是清白出身,没什么利益勾结,性格刚毅且直言不讳的人。监察百官就不能畏惧强权,任何时候该说就得说,顾池准备花点时间慢慢物色。若有必要,还能翻翻辛国和庚国的遗产,看看两国御史台有没有刚正不阿、一身反骨的!

能扛得住两国王室高压还坚持为官初心,绝对是御史台的好苗子!若是能捡几个跟崔善孝一般特殊的监察御史,牢牢管控地方机构,哪用愁政治不清明,社会不和谐?

沈棠道:“这倒也是。”

二人躲在这里炫了好几杯果茶渴水。

顾池眼尖看到沈棠手边摊开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还经历好几遍涂改。沈棠注意到他视线,伸了个懒腰,揉揉酸胀的眼:“这是要给吏部的,关于官吏选授的一些规矩……有些规矩一开始就要立下,免得日后被人钻空子钻成了筛子。”

任何东西的腐烂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往往是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开始,偌大一个国家同样如此。有可能是从上往下腐朽,也可能是从下往上蔓延。地方基层偷奸耍滑,再好的政令也维持不下去,同理,上层出了毛病,上行下效也会影响下方。

沈棠能做的就是抓紧各个细节。

盯着它们落到实处。

例如官吏的任用限制。

其一,回避亲属。

例如双方不能是同一机构的上下统属关系,两方职务也不能有联系。典型例子就是有亲戚来考试,负责考试环节的人若与考生有关系得回避。隐瞒不报不回避是重罪。

至于父子/女同朝什么的,沈棠允许。

谁当官不是为了家人和前途?

回避是为了政治更清明而不是变浑浊。

若是因为朝中有一个人当着官,便绝了其他族人亲戚上进的门路,这就是结仇。

不仅当官的族人会被咒骂憎恶,连沈棠这个国主都会被他们掀翻。例如甲乙两个家族有仇,甲家族有个子嗣有才华,乙家族为了断绝甲家族后路,收买甲家族纨绔,给谋小官,让人占着茅坑不拉屎,彻底杜绝甲家族入朝的希望。这合理吗?一点不合理。

再者说,沈棠帐下也有不少亲戚组合。

例如赵奉父女、云策师兄弟、褚曜师徒、荀贞父子……总不能将他们都拆了吧?

如今世家变得乖顺,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将希望寄托下一代。扼杀人家的希望,不怪人家跟你拼命!沈棠对此自然要慎重。

除了回避亲属还要回避籍贯。

官吏不能在祖籍所在的州郡县任职;任期满之前,若非贬职等因素,不得更换任职地点;直系亲属犯罪,不允许考功……

沈棠看了一眼顾池,福至心灵:“你一来,我又突然想起来一条——御史台监察御史要避开祖籍或者曾经的任职地点……”

顾池在沈棠允许下捡起摊开的书简。

粗略看了一遍,发现并无出身的限制。

他问:“不用限制户籍?”

假如本身出身商贾,一朝有了官身,财权勾结,后患无穷。要知道明面上,官吏及其直系亲属都不能从事行业活动,哪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位者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面上人家还是守着规矩的。

商贾入仕的话……

这怎么算?

沈棠摇了摇头:“思来想去还是不限制了,商贾出身也能入仕,只是入仕之后要遵守官吏限制,停止经营。不管是转让还是停止经营,而且——这种情况限制会大点。”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顾池问:“怎么个大?”

沈棠笑道:“商贾入仕,禁止经商的就不是直系三代而是三族……你看如何?”

顾池将这番话细细琢磨了一遍。

忍不住道:“好一个阳谋。”

这一招,确实不限制商贾入仕,还能顺势借用这个政策提高商税——毕竟跟历朝历代禁止商贾做官相比,自家主公此举称得上宽容大度。提高商税,有什么不能接受?

跟出身地位比起来,钱算什么?

但,仔细琢磨便会发现里面有个大坑,三族禁止经商,这得牵连多少个家庭?

由此将矛盾转化为三族内部的矛盾。

此举也能让入仕的商贾跟家族切断联系,激发矛盾,减少日后官商勾结的可能。

沈棠摇了摇头:“其实也不算完美。”

还是那一句话——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哪个官吏能靠着俸禄养活一大家子和一群奴仆啊?要么贪污受贿,要么借用官场人脉或者职位之便,让府上家生子去经商谋利,完美地绕过官吏禁止经商的制度。

这种情况,严格说来还真没办法。

沈棠揉了揉额头,暂时不想这些事儿。

从今天开始,连着好长时间都要开会,完善各方面的制度,有些可以拿来照搬,有些还需要在基础上修改,光是想想她都觉得头疼。于是,又狠狠干了一杯果茶渴水。

官制采用三省六部。

兵制也需要跟上。

沈棠正出神想着各方面细节,便听顾池问自己:“主公打算如何安置工部?从今日众人心声来看,他们都倾向于……”

她道:“以为我会给世家留着?”

顾池点点头:“嗯。”

沈棠猫着腰身,在乱糟糟的书简堆里面翻了翻,从角落抽出一卷极厚的书简,打开看了两眼。顾池对这卷很眼熟,上面写着各个世家的关系,谁家跟谁家关系亲近,谁家跟谁家有宿仇。沈棠闲聊道:“其实他们想的也没错,扇了人家这么多巴掌,又是打又是杀的,也该给两颗甜枣。不过工部尚书地位特殊,也不是轻易就能许出去的……”

她在上面指了两家。

顾池一看,哦,有仇的。

他们在世家之中还算靠前。

沈棠:“他们家有合适的人?”

顾池摇着头感慨:“毕竟是世家,底蕴深厚,即便天赋平庸,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砸下来,也能混个人模狗样。能力尚可。”

专业或许不怎么对口,但能勉强支棱。

沈棠道:“两家各挑一个人担任工部侍郎,谁表现更优秀,谁就有可能升职。”

顾池:“……”

自家主公还是一如既往喜欢画饼。

什么叫“有可能升职”?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也可能升职失败?

最终目的还是让两家互相牵制,同时也算给世家一个甜枣尝尝。再加上三省六部要选拔人手,世家中人中选不少——即便品秩不高,但也释放出友善的苗头,世家更加不可能再闹腾。待主公这边羽翼丰满……

届时——

沈棠白了他一眼:“还不至于。”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顾池想什么。

不就是说她卸磨杀驴,搞死世家么?这个真不至于,顶多折腾他们元气大伤,薅点儿羊毛。宰杀羊的话,要等她想要吃涮羊肉的时候。现在将羊宰杀了,羊肉白烂了。

顾池只得搔了搔鼻子。

祈善等人的行动力很强。

消息传出去,各家也沸腾。

沈棠目前居住在主营,而国都就定在主营不远处。此前给沈棠投简历被采用的人就住在都城附近的县镇。白日的消息一传回去,各家人心骚动。没有出身背景的只能坐在家里干着急,等着命令下达,有门路的开始到处走动。这一夜,多少人家彻夜未眠。

第二日午后,沈棠陆续收到举荐名单。

“员额都没满啊……”

众人熟知沈棠的脾性,宁缺毋滥。

每个人的名单都没有满员,多则二三十号,少则只有三五号,被举荐者名字后面都跟着他们被举荐的理由。粗略一看,整体没什么私心,当然,也不可能有多少私心。

除了少数几个,其他都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自然是公事公办。

选择最能干活的!

“季寿和图南的怎么没有?”

亲卫道:“还未送来。”

沈棠调侃道:“看样子,这俩昨夜府上最忙了。康家和宁家,姻亲也有不少。”

她以为这俩的举荐名单要拖到晚上或者明天,结果说曹操,曹操到,没一会儿便有军士将两份名单送来。出奇一致,全部都是寒门出身。两份名单还有重合的人名……

沈棠嘴角抽了抽。

“倒也不用避嫌到这一步。”

提拔寒门固然有好处,但他们出身偏低,陡然身居高位,也容易移了心性,还是要细细打磨锤炼才行。沈棠思忖片刻,提笔划掉几个人名,又添上几个看得顺眼的。

全是门户比较小的世家子,才能品行都算不错,还有满腔热血。这些人能经历顾池和栾信等人的重重筛查,勉强可信。

其他名单也仔细查看了一遍。

基本没什么问题。

褚曜这些人考虑都很周全。

默契一致地选择空出副手位置,应该是准备再考察考察,谁表现突出再提拔谁。

最终名单,她跟褚曜四人再三核实。

褚曜、祈善、宁燕,三省主事,再加一个能力特殊的御史大夫顾池。五个人为了名单从白天一直讨论到了晚上才停歇下来。

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对话。

沈棠:“要不要再给你们加封爵位?”

“不用。”

“国库发得出这么多俸禄?”

“……”

蜡烛换了好几根。

直到营帐内的几块小黑板写满了名字。

“好了,大致就这样……”

她伸了个懒腰。

褚曜等人看时辰不早也准备退下。

沈棠让褚曜留堂。

待其他人离开,她问:“无晦,官制这边算是解决了,但兵制还未——咱们这边一直偏科,文心文士比武胆武者多得多。我数了数,帐下还真没多少能拿得出手的。”

褚曜眸色温柔地望着她。

“一切听主公的。”

沈棠道:“那我也得顾虑一下你的心情,褚杰和魏寿,你更加倾向于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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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果然不够用。

(本章完)

第923章 923:元凰五年(下3)【求月票】

饶是褚曜知道自己主公一向直白,却也没想到她连这种问题都如此直白,脸上满是认真。他只得沉思:“论实力,二人相差无几;论才能,也难分胜负。只是——”

褚曜顿了顿,压低声音。

“圆圆毕竟是北漠异族出身。”

倒不是褚曜在意这点,若他在意也不会跟魏寿走得这么近,但如今的康国会在意。魏寿可以担任大将军,但绝对不是为首的那个。日后与北漠交战,魏寿的出身可能会成为隐患。从理智上,他二选一会选择褚杰。

沈棠这边没有发话。

褚曜又道:“圆圆的软肋太明显了。”

金蕊是魏寿软肋。

既然褚曜可以用金蕊掣肘魏寿——尽管是金蕊自愿,再加上褚曜一手策划斩断了魏寿的所有退路,让魏寿不得不背叛郑乔,但外界不知其中弯绕,他们只知自己看到的。自然会担心魏寿会被同样的手段掣肘,继而背叛沈棠。让魏寿为首,不是明智之举。

日后与北漠交战,北漠极有可能用魏寿之事做文章,挑拨信任危机。即便主公深信不疑,但底下的兵卒却不会各个都听。万一哪里环节出差错,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褚曜不敢赌这个未来。

他宁愿魏寿稍次一些。

沈棠道:“所以,你中意褚杰?”

尽管褚曜表态说对褚杰的心结彻底打开,但沈棠有点小心眼,她还记着那点儿陈年旧怨,也担心褚曜的释然只是表面,这么说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其实内心还在伤心。

公事上,沈棠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私事上,她还是偏心,也会小小任性。

褚曜摇头:“他也不是最好人选。”

沈棠打起精神:“说来听听。”

褚杰不管是实力还是资历,甚至是带兵经验和军中威望,他都不输任何人。他带着兵马部曲在苦寒之地,咬牙镇守永固关多年,算得上根正苗红,而魏寿却是中途加入的北漠异族武将。两者比较,褚杰的优势连沈棠都挑不出错,褚曜却连他都不满意。

莫非有自己不知的隐情?

褚曜道:“他自己怕是没这份心。”

褚杰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魏寿的野心和上进心,人家守在永固关是为了报答陇舞郡前任郡守的救命之恩。跟十乌的仇怨日渐加深也只是因为你来我往地干架,没血仇也干出了血仇。褚杰只想搞十乌,其次就是让帐下兵将能过上好日子,再其次就是修炼。

其中并不包括成为谁麾下大将军,掌握多少兵权,更别说让他当大将军之首了。

沈棠:“……”

褚曜又道:“其实赵大义也不错。”

沈棠摇摇头:“实力还是缺了点儿,怕是压不住人。若是三年前,大义是不二人选,但如今我们扩张兵力,底层军士扩增不知多少。熟悉亲近大义的还有几人?”

武胆武者是实力为尊的个体。

他们尊崇强者,也只信服强者。

赵奉来得有些晚了。

最重要的是——

沈棠揉着眉心轻语:“大义与公肃他们是穿一条犊鼻裈的过命交情,公肃拜少师,礼部尚书兼领军器监,善孝监察御史兼领太常寺……若是再让大义拔得头筹,这就不是重用他们,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了,说句‘捧杀’都不为过,日后不知要招来多少记恨和明枪暗箭。于情于理,不能这么做。”

褚曜闻言,心中满是欣慰。

“主公思虑周全,这确实要考虑进去。跟待都城相比,大义更喜欢盯着边境。既然这是个烫手山芋,主公不如自己领了?”

沈棠:“……这我倒是没想过。”

其实这也是最稳妥的办法了。

她帐下能担任的三员武将,各有各的问题,推出去都不合适,而她自己都符合。

解决了头名,剩下的就简单了。

褚曜道:“兵制,主公打算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

主公没在昨日顺势安排,其中定然是碰到了麻烦,一直举棋不定。但刚刚又发愁褚杰和魏寿二选一,应该是有些眉目了。褚曜猜想没有错,沈棠还真有了大致的计划。

沈棠道:“我此前看了不少的情报内容,哪一种都割舍不下,各有优劣……”

说着她找出一本写满笔记的书简。

褚曜一目十行,看了十几息才合上。

沈棠继续道:“出身大族的武胆武者都有自己的私兵部曲,于康国而言是一颗颗没上保险的炸弹,随时都有炸开的可能。他们或许危及不到整个康国全境,但地方的小摩擦却不可避免。两个村落都能因为一口井,将仇恨延续上百年,时不时械斗,更何况逞凶好斗的武胆武者?一旦结仇就会动手,一旦动手就会将事态升级。一方找亲朋旧故助阵,一方找族老乡亲加盟,打着打着就会失控。私兵部曲要想办法慢慢取缔……”

褚曜却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毕竟,以往任何一个强大国家都不曾这么做,倒不是国主不想,而是武胆武者这个群体很难被约束。越是压迫,他们越是反弹。将他们逼急了,聚众起兵,杀入王宫让国主血溅朝堂,这也不是不可能。褚曜眉眼间浮现忧色:“此事,当徐徐图之啊。”

“主公又为何突然萌生这一念头?”

沈棠道:“不是突然萌生的,是一开始就有的。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这个世道和平下去。可否让所有人都赤手空拳?一人能造成多大的危害?只是,这种情况对于两方势力交锋并不适用,上位者博弈从来不看底层军士死伤,他们只要打胜仗就行。”

她认真道:“真正的和平,只有所有人都惜命,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时候,才会降临。换而言之,当任何人都身处死亡危机的时候,他们才会知道生命的美妙。”

褚曜觉得主公这话有些怪异。

但他又不得不赞同这点。

只是,主公的假设无法转为现实。

现实是武胆武者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权利,触碰他们建立私兵部曲的合法性,便是与整个武胆武者作对。沈棠闭眼揉了揉几天没睡觉而发胀的脑袋,一双微凉的手轻重适宜地按揉,极大缓解不适感,她道:“临战征兵或者募兵,入伍皆是青壮,战力是有保障,但国家军需开支太大,风险也高,一个不留神便会让地方豪族趁虚而入,拥兵自重。回头敌人没打掉,自己人先亮刀子……一旦地方私兵成了气候,下一步……”

沈棠没有继续往下说。

本来出身好的武胆武者依靠家族豢养私兵部曲就够让人头疼,若是临战征兵,相当于给他们递上名正言顺扩张的借口,野心旺盛之辈哪里会错失良机?这也是贼星降世两百多年,始终没出现真正大一统国家的主因之一——大环境对有野心的军阀太有利。

说起来,她自己也是标准的军阀。

褚曜轻声道:“可以选择稳一些的。”

沈棠答道:“稳定一些的,兵农合一的府兵是稳,康国军需支出压力也小,但问题也大。若在各地建立折冲府,日后边关战事频发,调兵过于费时,也耽误军士农时。”

府兵就是农闲时训练。

无战事耕种,有战事上战场。

边关作战很少能速战速决。

特别是碰到北漠这种不要脸的混子。

你气势盛的时候窝着不动,你稍微懈怠就带人过来骚扰,你一反击就逃之夭夭。只要没被抓到剿灭,北漠就敢一直这么“挑逗”,强行拖延战局,拖到拖不下去为止。

纵观北漠数百年间数十次南下作战,基本都是这套路,甩不掉又打不死,烦人!

一旦被调去的府兵陷入长时间拉锯战,势必导致农田荒废。若朝廷这边的补给安抚跟不上,时间一长就会军心涣散。军士作战敷衍或者干脆临阵脱逃,那也常见的。

府兵基本是自备武器干粮军服。

不吃朝廷的粮饷,虽然能减轻军需开支压力,但人家也有底气不配合。最重要的是,这一条件就限制了贫农出身的军士。去当府兵的,家境基本都比较殷实富裕。

沈棠研究过采用过府兵制的国家。

不断总结他们的利弊得失。

这也是她一直举棋不定的主因。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若要采用它,就不能忽视它的问题。

沈棠:“我的打算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改良,入伍士兵可以退伍,满足年限就可以退,恢复成普通人。士兵阵亡必须慰问抚恤,人心不能凉,地方这块必须及时……”

那几个采用府兵制度的国家也有抚恤士兵家属,只是王庭日渐慵懒,地方这边人事懈怠。阵亡兵士家属都收到消息了,地方这边还没派人去慰问,人心如何能不凉?

收买人心也是有讲究的。

这一块,沈棠肯定要死抓。

褚曜:“退伍?”

沈棠理所当然道:“自然是退伍,五六十岁的普通人上战场,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各地折冲府都要保持青壮战力才行。”

年龄适合的入伍训练,年龄超标的退伍,去种田也好,去做生意也好。若是日后有了战事,战场打到康国境内,这些人也能迅速集成战力,总比普普通通的庶民好点。

她道:“折冲府除了自有的耕地,让他们自给自足,王庭还要给予一部分军饷。此举也能加强军士对康国王庭的认可……”

褚曜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若无战事,持续招募青壮入伍……”采用府兵制,分给折冲府田地,他们自己就能自给自足,主公还要增加军饷……唉,户部那边听了,怕是要发出尖锐爆鸣音哦。

而且,府兵日常也不都是训练和耕田。

褚曜担心道:“会不会太浪费?”

沈棠问:“你的意思?”

褚曜:“例如,可以参与工部……”

沈棠摇摇头:“这也不太妥当。”

褚曜闻言却是不解:“如何不妥?”

主公是不是忘了此前怎么利用赵奉及其部曲,以及之后用武胆武者大搞建设的?

沈棠也想到了这一层。

笑道:“性质还是不同的。让人干活就得给人钱,折冲府的田和额外军饷,买的是府兵的本职。本职就是耕田和打仗,超出这两项职责范围的活,要支付该有的报酬。否则的话,无战可打的军士成了什么?免费的苦工?什么脏活累活都能找他们去做?”

久而久之,哪个大臣要修个园子,哪个勋贵要搞个花园,哪个地方要建个游乐场……难不成都让他们去吗?美其名曰,反正他们没仗打,干吃军饷,闲着也是闲着?

“时日一长,谁还想入伍当兵?”

不管是个人还是群体都很畏惧标签。

一旦跟“苦力”、“低贱”等标签联系上,日后想征兵都无人应征了,因为大家伙儿一听到去当兵就觉得是给人当苦力。耗费体力、吃尽苦头,还没多少收益和尊重。

“主公的意思?”

“要给人钱,也要给人尊重和荣誉。”沈棠闭眸思忖了片刻,再睁眼,低声道,“回头在礼部这边再加一个部门,专门跟民间宣传军士。让庶民不再畏惧军士,甚至是爱戴。同时也要约束军纪……如此,当军士享受到荣誉和爱戴,自然会悍勇无畏。”

主打一个双向奔赴!

感情看似缥缈,但也很有力量。

褚曜想起来一个要命的问题。

“国库够用吗?”

沈棠表情一僵。

“节衣缩食也要供上!”

不管自己怎么做,自己都没钱,那她还心疼钱作甚?自然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啊!

沈棠并未准备在各地都设立折冲府。

临战调兵太麻烦了。

以国境线为准,在边境画出几个位置。

“这几个地方设立大的折冲府,主要用兵方向是国境边关。其他地方设立小的折冲府,主要用于镇压地方。围绕王都这一块,也设立起来,兵力用于保护王都……”

王都附近还有禁军,也就是她的亲兵。

安全方面来说,还是比较稳的。

“目前打算设立七卫……日后若能开疆拓土,增至十二卫或者二十四卫都行。七卫负责各地折冲府,每卫又设一名大将军……无晦,你说七卫的名字怎么取才好?”

“北斗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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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就是天枢卫、天璇卫、天玑卫、天权卫、玉衡卫、开阳卫和瑶光卫。

等扩张到十二卫的时候再换另一套名字。

跟历史上的府兵制还是有不少改动的(原来的太复杂了,看得眼睛晕)。除了天枢卫长官是从二品大将军,其他各卫都是正三品。

各地的折冲都尉(懒得上中下府了,实际上应该是依次递减)是正四品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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