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6.第909章 活祭

第909章 活祭

还真是此前某重时空中的“幻物”。

或是范宁曾在最后时刻亲手砸碎的“旧日”残骸。

F先生话音落下后,这片穿洁净浅色袍子的信徒们略微调整了跪坐的方位,更加环绕地齐齐对准“埃及猫神雕像”。

他们伸出双手,开始抓挠自己的眼睑。

总体上先是戳、划,然后是笨拙地捅;先是用指甲,然后直接是整根粗壮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居多,还有大拇指。

喉咙发出着满足的叹息和抽搐,皮肉传来被划开的湿滑声响,然后这些信众们争相将自己的眼球塞进了“埃及猫神雕像”的眼瞳中。

那对原本竖直如指挥棒的眼瞳,自然不可能容纳得了这么多眼球。

于是只能堆积向外垂落,又凭借筋膜组织粘连在一起,不至散开。

于是在强烈的近在咫尺的白昼照耀下,它们带上了鲜艳的颜色,并愈发肿胀饱满地一左一右伸了出来。

就像蜗牛感染“双盘吸虫”后,两只突出的斑斓的眼柄。

“小红玫瑰啊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F先生的目光在这一幕上暂做停留,又时不时继续看看天色与塔下的“海浪”,等待过程中有感而发地自语了几句。

念的赫然是《少年的魔号》中的“初始之光”唱词段落。

或者说,那首收录在曾经神降学会在雅努斯的宣传物里的、所谓的教义中的“欢乐的诗歌”。

“这显而易见不是么?”作为“复活”交响曲作者的范宁,此时只是嗤笑一声。

毕竟《少年的魔号》在神秘学功能上,曾是《天启秘境》的分割物。

又是一次暗藏锋芒的交手,真知污染的侵蚀与反制。

执序五重对上执序六重,且同为自创密钥,或许一会见真招时,范宁仍旧是劣势下风,但想凭借这种随手的真知污染,就动摇如今范宁的神性,那也太过妄想了。

包括后方这些活祭的过程。

也不知是危险份子在范宁面前的刻意为之,还是恰好到了这一步。

反正手段是有些老套了,尺度是有些普通了。

“若是来之不易的‘新世界’终到来了,范宁大师最想做些什么?”F先生点燃了一支细长的浅粉色香烟,气雾缭绕中,继续闲聊似地提问。

“珍惜,以及享受。”范宁同样闲聊般即刻回答。

那些信徒们身体上传出的惊悚血肉声音,仿佛只是一场音乐会开始前的调音。

“‘享受’是个不错的展望。”F先生点头评价道,“方式,以及对象,均具备较多的遐想和延展性。”

“‘新世界’一词,更不好说。”范宁似笑非笑。

或许根本就不是指的同一个事物。

“我却几乎没做‘享受’的预期。”

“哈?”

“我的预期,更多的还是死亡与长眠一类。”这位危险分子的表情温和而坦率。

“我发现能当一派头子的人,觉悟都很高啊。”范宁比了个带讽刺意味的厉害手势。

“人,被旧的形式束缚太久了,波格莱里奇想简单粗暴地控制问题,巴赫他们想回到过去都是徒劳,根源已烂,唯有跳出边界。有些事的初衷确实不是为了我个人,当然我个人也包含在内,但主要,还是为了所有有救之人都能抵达更高的层面”这一“幻物”的活祭暂告一段落,F先生手中出现了一把敲音叉用的小锤。

他穿过那些双目空洞的晕厥的信徒,在眼柄隆起垂落的“埃及猫神雕像”前蹲了下来。

“汀——”

雕像底座被敲响,出来的不再单纯是范宁曾在某重枯萎时空中听到的A音。

曾经的A音是“悲剧”交响曲的主调性。

而当下,飘出的是一个双音。

刺耳不安的双音,除A音外,还叠加了一个更响的、有“魔鬼音程”之称的增四度音程。

降E。

“有一些额外的因素,会是什么呢?”握小锤的F先生站起了身。

范宁全程平静而视。

第二件在阴影中形体不明的“幻物”胚具,索尔红宝石琴弓,其桃红色的印痕在暗绿月辉下像未愈合的伤疤。

无需指令,这一片白袍信徒也安静地起身,走向它。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一个接一个,将身体的不同部位——脖颈、胸膛、腰腹——贴上那琴弓无形的锋刃。

皮肉与骨骼被无声划开,一块一块,一大块一小块,干净利落,分离坠下。

琴弓上桃红色的痕迹愈发鲜艳,饱饮了生命的形式后,形态在乐器与凶器之间闪烁得更加急促。

不过比起之前的时空,它们都仍是半透明的幻影。

哥特忏悔椅,黑橡木上的火刑架雕刻与紫水晶钉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信徒们有序地排队,依次坐了上去,第一个人身体与椅面一接触,紫水晶钉便骤然亮起幽光,此人的身体猛地绷直,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解脱交织的瞬间,皮肤下透出暗红色的光,身体迅速碳化、龟裂,最终化作一小撮带着余温的黑色灰烬。

再是下一个人直接在灰烬上面接着落座

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部分灰烬从边上簌簌落下,发出细微声响,忏悔椅的确因此变得更加凝实,因为焦黑的油污越累积越厚。

奥斯曼星象仪,黄铜球体缓缓自转,缺失的星辰构成模糊的灯形轮廓。

信徒们用了些锋利的小工具,沉默地互相拆卸起彼此的身体,工具灵巧地探入关节缝隙,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肩胛、肘部、膝盖.

仍带体温、甚至微微颤动的部件,被小心翼翼地嵌入星象仪上对应的缺失孔洞中,完成后的人安静地为后来者腾出位置,坐回原地,如同失去了零件的机器,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的部分成为天体运行图的一部分。

星象仪的齿轮转动得更加顺畅,投下的惨绿色阴影也愈发扭曲、错误,仿佛空间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威尼斯狂欢面具,一半笑容一半哭泣,静静凌空悬浮起来。

白袍的会众们环绕着它,开始拉扯自己的面部,用手指强行将嘴角向上提起,模仿那永恒的笑容,或将眉眼向下耷拉,复现那无尽的悲伤。

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皮肤被撕裂,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但眼神却执着而空洞地扮演着面具的表情。

渐渐地,扮演者的面部开始融化,如同受热的蜡像,滴滴答答淌出彩色的粘稠液滴。

这些液滴并未落地,而是被面具眼部孔隙中涌出的、更加汹涌的彩色“泉水”卷走吞噬,面具的表情变得愈发斑斓、狂乱。

“不值得表示敬意吗?范宁大师。”F先生问道,自己则带头地摘下礼帽,依次对每一件临时性“幻物”的重塑鞠躬致谢。

“你不会安排各片区的人同时一起吗?低效。”范宁嗤之以鼻,冷嘲热讽。

937.第910章 焚谱

第910章 焚谱

等待“幻物”完成临时性重塑的这段时间里,范宁的目光在高塔上的活祭现场、塔下翻卷的浓艳大海、以及背后遮挡半边天幕的残绿色月亮三者中来回交替。

纯属自然的张望与等待的调剂。

还保不准是哪一场面更摧毁普通人的神智。

第六件。

拜占庭圣餐杯,杯身被无形的力量托举,壁上的受难浮刻与满足欲望的图案形成割裂的对比。

面对它,信徒们陷入了某种毁灭性的纵情与癫狂,不再有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揉成一团。

“池”的诱惑之数为二十六,苦痛之数为七,此即诱惑大过苦痛,但苦痛才是其本质。

“池”的第一苦痛是生育,第七苦痛是干渴,而所有苦痛发展到极端,都将转化为食欲。

仍不足为奇。

南国“谢肉祭”事件中就明悉的知识。

曾经,盛夏梦境的消散是范宁心中的一道瘀伤,而现在,连大历史投影都已破碎,连琼都死了,这些事情都再没有什么意义。

范宁站在月色之下,脸色平静地听着那一团团破碎的、粘稠的、介于啜泣与兴奋之间的嘶吼声,看着那些肉体枯萎破碎下去,化作一道道混合着血色与欲望色彩的雾气,被圣餐杯尽数吸纳,杯中液体荡漾着,变得更加暗红粘稠。

第七件,南亚印国孔雀烛台,青铜孔雀展开璀璨尾羽,喙衔一颗灰色浊质宝石。

信徒们安静地跪坐在它面前,然后,开始说话。

自顾自地说话,用各种语言、方言,甚至无法识别的音节,低声诉说起心底最深的秘密——可耻的欲望、卑劣的念头、未曾告人的罪行、扭曲的喜好、莫名其妙的躁动与恐惧.每有一些实质性的音节被说出,诉说者的身体就愈加成环状拱曲起来。

“扑通.扑通.”

随着僵硬的“尸环”一个个倒伏下去,浊质宝石中充满的一些似镜面又似云团的物质剧烈翻涌起来,折射出更多显示厄运与灾难的景象。

高塔的平台上逐渐安静下来,除两人外,已经没有了其他一个活人,只留下一堆的污秽之物。

以及,七件散发着浓郁不详气息的“劣质版幻物”,这些气息彼此勾连,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骇异的阵列。

“其见证之数为七。”F先生满意地吁了口气。

轮到他自己开始举起手杖,在空气中划过一段段缓慢的、扭曲的无声轨迹。

动作似乎是模仿植物生长、星辰运行的轨迹,却又处处违背其常理,像是在粘稠的空气里雕刻着什么。

随着手杖的舞动,那些悬浮的“狂怒银片”尘埃不再闪烁,而是凝固在半空,如同被封在滥彩琥珀中的飞虫。

某种诡异的“协商”寓意,在这番致敬的动作中显现,或者不恰当地说,是利用一种“形式主义”的对秩序的尊重,“说服”或“拜请”波格莱里奇残留的管控准则暂时休眠,为更深层的混乱暂时让路,以便于一会,“午的停滞”能够退行回“午的预备”阶段。

散落各处的污秽之物开始蠕动。

后端牵连有神经丝线的眼球、失血的苍白肢块、焚化的油渣灰烬、彩色的泉水底泥、暗红的纵欲凝结之物、以及迷惑低语的斑驳杂质一切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开始缓慢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几条特定的“线位”蠕动而去。

六芒星祭坛符号,终于再次出现在了塔顶。

这一回不是什么地面的沟槽或划痕,而是六根肠子一样的隆起,污浊的浆液,恶毒的装饰,它们是“活”的。

“请吧,范宁大师,必要的准备已经就绪,是时候.拨动时间的弦了。”

F先生对范宁作出“请”的手势,仿佛是在邀请对方共进晚餐。

随后自己前先一步。

范宁眉头微皱,跟着迈动步伐,抬脚迈过了六芒星的隆起线条。

走到六芒星的中央位置,F先生蹲了下去,将一叠泛黄的乐谱手稿随意扔到了地上。

封面字迹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天启秘境》。

“高贵的真理往往以惊世骇俗的面貌降临,而平庸者视之为灾难。如今,需要一点小小的火花,来重启伟大的进程。”

一缕苍白的火焰从F先生指尖悄然燃起,靠近了乐谱的边角。

“先从我的这部小作品开始吧。”

高温侵蚀了乐谱的边角,纸张开始静静地燃烧,缓慢地蜷曲,缓慢地炭化,缓慢地飘起青烟。

一切都似乎比寻常的燃烧要更缓得多。

火焰在月光的照耀下带上了浓重的艳绿色。

理论上说,当下所处的整个世界,就只有己方这两个活人了。

这两人就这么站在“午之月”下方的高塔中央烧纸,一个站着,一个蹲着,等待那乐谱以慢得窒息且远超常理的迟缓速度燃尽。

空气中十分寂静,无处不在的低语与嘶吼好像全部消失了,只有火苗微弱的哔剥声响起。

“1891年,一个冬夜,在莫斯科。”F先生有感而发地缓缓开口。

奇怪的起头句式,而且还是略显生硬的中文,这让站在一旁的范宁确实忍不住瞥了其一眼。

“音乐学院有很多沙龙,人们爱弹肖邦和李斯特,创作学习上,则推崇勃拉姆斯,还有格林卡和柏辽兹。”

“有一个冬夜的主题是李斯特作品,那时李斯特逝世已有5年了。大家轮番上台弹超技练习曲,我的同窗拉赫玛尼诺夫演奏的是《狩猎》和《钟》,博得热烈掌声,但轮到我上去的时候,我选的是另一首‘有违气氛’的作品。”

“钢琴曲集《诗与宗教的和谐》其中一首,‘孤独中神的祝福’。”

“听过么?”F先生这时问。

“弹过。”范宁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随意回答,“后世作品编号S.173,第3条。”

“孤独,一种令人享受的感觉,比博得沙龙中的满堂喝彩更加充盈。”蹲在地上的F先生点了点头,礼帽下的面庞和胡须呈现跳动的暗绿色。

“满堂喝彩也同样令人享受。”范宁说道。

“阁下的大部分作品,应该绝不是在这种‘令人享受’的心境下写出的,而是,前一种。”F先生指出道。

“非要和‘艺术创作’的产出挂钩的话,也可以这么说吧。”范宁没有否认,“孤独本就是艺术的朋友,但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同样喜欢热闹,并具备这种‘享受的能力’,没有刻意避之的道理。”

“先驱和先驱之间当然是有所不同的。”F先生呵呵一笑,“一模一样的道路便不是‘先驱之路’了,但是,‘孤独’的共性永远是其中雷同的部分,这是钉死在所有‘先驱之路’上的命运,或是应然,或是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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