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兴儿没死!

他果然没死。还在人间!

“兴儿!”我喊出声来,声音融进烈风里,随着一团哈气,瞬间就不见了。

黑驴到了冰天雪地的地方,也瑟缩不前,走得极慢。

我干脆跳了下来,徒步朝前跑去。

“赵兄!赵兄!”廖辰和东升追上我,不知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不可待。

风很大,我被风吹得举步维艰,没功夫理会他们,只想快一点儿见到兴儿。

可是雪地打滑,我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有跑多远。

兴儿从大树后走了出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两眼,也飞快地跑向我。

他的毡帽被吹掉了,黑色的长发扑打在他脸上,我似乎能看到他惯有的笑容。

到了跟前,发现他果然是在笑,唇红齿白的,像株春天里新发芽的小白杨,他泪珠盈眶,急喘着粗气,呆立半晌,眼泪扑簌簌滚下来。

“兴儿!”我也激动难耐,声音哽咽。

“大小姐!”

我们搂抱成一团,彼此拍着对方的后背,生怕一松手就变成了泡影。

细碎的雪霰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但这样让我更真切感受到兴儿是活生生的,并非在梦里。

过了良久,我才道:“兴儿,我好高兴,你还好好活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兴儿双目凝视着我,说道:“我就知道大小姐您没死。”

我破涕为笑:“你是神仙啊,能掐会算?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

还想再问,猛然想到还有旁人在场,忙噤了声,扭头看了眼廖辰,拉着兴儿道:“廖兄,看看,可是你认识的赵兴?”

兴儿对廖辰拱手笑着行礼:“廖大哥,别来无恙。”

廖辰看看我,又看看兴儿,一拍脑袋,说:“哎哟,你看我,我早该想到的,刚认识赵兄弟时,我记得赵兄弟问过我,可还认识别的姓赵的人,那时酒酣耳热,我哪里想到赵兄弟是寻姐姐呢。”

兴儿看了我一眼,微笑道:“还请廖大哥勿怪,小弟不敢明言,也是因为我家姐姐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只敢暗中查访,不敢轻易张扬。听闻廖大哥见过我家姐姐,所以才有意结识了廖大哥。”

我心中一惊,兴儿怎么会知道我编造的谎话?

廖辰亦吃了一惊:“你怎知我认识你姐姐?在外人面前,我始终和赵姑娘以兄弟相称,从未透露过赵姑娘身份。”

兴儿笑笑,说道:“我也是在茶馆子里,听见俩人在闲话,说起一桩趣事,说廖大哥遇到一个离家逃婚的姑娘,那姑娘姓赵,家人让她嫁给六十岁的员外做姨娘,赵姑娘不愿意,就离家出走了,这是一,另外就是赵姑娘聪明得紧,愣是造了张假欠条子,让廖大哥从她家里取出来二百两银子来,我一听,嘿,这不就是我姐姐么?我正愁找我家姐姐找不着呢,就开始打听廖大哥的去向,听说你考完试就离京了,我也就离了京,总算在骊山找到廖大哥您了。”

兴儿说完,眼睛朝我一睐,我明白他也是在给我解释前因后果。

廖辰“哎呀”一声,深深向我鞠了一躬:“惭愧,惭愧,之前跟好友同饮之际,有一回说起赵姑娘的事,我叮嘱过好友莫要对旁人说,没想到还是说了出去,廖某向姑娘赔不是了。”

世上的秘密,不都是这样口口相传的么?更何况廖辰这样交友广泛之人。

他以为是说给一个密友听,殊不知密友又会说给另一个人听。

如此,竟让兴儿无意中听到了。

从前我跟兴儿说玩笑话,说起女子嫁人,最惨就是一个妙龄女子要嫁给六十岁老员外做姨娘。

兴儿一听此话,定能猜出是我说的。

风雪一起,天就暗了,廖辰提议去前面的万翠楼。

那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酒楼,凡是来往北境的旅人多爱住那里。

就连宣化和草原各部的贵族都是那里的常客。

廖辰和小厮东升在前面骑行。

我和兴儿跟在后面,低声私语,分别将离宫后的变故说了出来。

那日,兴儿中了飞燕箭,情知自己活不成了,为了不拖累我,还为了将身后的锦衣卫引开,好让我有机会脱身,让我下了马。

他骑马往城外赶去,最终撑不住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自此昏迷。

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乱坟岗,肚子上的箭被人拔了,伤口也被缝合过,怀里还塞着一瓶金创药。

虽然大难不死,但兴儿还是昏昏沉沉了多日,在荒郊野岭熬了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他打听到我“染病”亡故,他自是不相信,以为我被锦衣卫带回了宫里,多番打探,终于从宫里人口中打听到我是在破庙里出了事,还被一个流浪汉毁尸……

兴儿不愿相信我死了,在上京城里游荡,直到听到廖辰的事迹,这才追随廖辰而到了骊山。

可真见了廖辰,还是没有找到我。

兴儿说话时,时常咳嗽,脸色较初见时更显苍白,我想起廖辰说兴儿还有旧伤,必是箭伤未愈,不禁心酸难言,温声说:“兴儿,那飞燕箭能要人性命,你一个人在乱坟岗,还能捡下一条命,真是命大,我猜想,应该是仲茗救了你,他……他,”那句“不敢忤逆圣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献意曾下令处决了他,那样无情无义,我说不出口。

我自己知道就罢了。

“他定是以为你活不成了,死马当活马医,找大夫取了箭。”

我扭头看看兴儿,百感交集,幽幽道:“说到底,是你命不该绝,我就知道阎王爷不会轻易收了你。对了,我问你,你在骊山好好的,怎么突然跑来北境来了?叫我一路紧赶慢赶。”

兴儿的嘴角从见了我,就一直噙着笑:“我在骊山找了几日,四处打听,但是没人见过像大小姐这样好看的姑娘,不仅没见过好看姑娘,快入冬了,镇子里外地人都很少。那天,我正在客栈房间喝酒,窗外头的路上,突然经过一个穿白衫的姑娘,骑着马往北边去了,只是一晃眼,我也没看清,但想着,大冬天的,若不是大小姐,还能有谁,我就赶紧下楼去追,哪知道,一路好追啊,快到北境了才追上,一看,是个丑八怪,根本不是大小姐,我心都要碎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想着从前咱们在北境王府的时候,正打算去宣化看看呢,就碰上大小姐了,嘿,你说咱们这缘分,多深啊。”

我轻笑出声:“这才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哪天见到那白衫姑娘,非得好好谢谢人家不可。”

听他说完,我又述说了跟他分开后,我的诸多经历,说到我以为他死了,为了给他报仇,亲手杀了孟妮儿时,兴儿咳嗽几声,默然良久,说:“她应该恨我的,我欠了她一条命,她要杀我也就算了,但她想对付大小姐,那可不行,她……心狠手辣,孟财死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付不了皇上,就会对付大小姐您。”

他缓声道:“她死了,也就没有后患了。”

他话虽如此说,但我看他的神情,伤心得很呢。

“你喜欢她么?”我问。

我觉得他喜欢孟妮儿,小吴都能为孟妮儿去死,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兴儿应该也会。

兴儿垂眸看着马头上被风吹乱的鬃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我等得心中不耐时,他低声说:“孟姐姐,她……待我很好。”

万翠楼,生意好得很。

七彩灯笼琉璃瓦上挂,琴音渺渺酒飘香,欢朋满座,灯火通明。

大堂里舞娘穿着俗艳的衣饰,腰肢曼妙,姿态妖娆,眼神放肆又欢快。

我觑了兴儿一眼,他目不暇接,看得高兴。

他高兴,我就高兴。

孟妮儿,她只是一个插曲,我不想让兴儿为她烦心。

廖辰熟门熟路,领着我们去三楼雅间,边走边对店内伙计交代:“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好嘞,女儿红怎么样?天儿冷,喝这个驱寒。”

汲取门前鉴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

还未喝到,我就有点垂涎欲滴了。

(本章完)

第184章 我是何人?

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生太短暂了,人轻易就老了。

虽然我才二十,可心里早已沧桑,尘世的热闹和愿景,还有一生一世有情人的遐想,都不能叫我心起涟漪。

更何况,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眼看着兴儿就坐在身边,我还心有余悸,什么都不去想。

只顾着跟兴儿窃窃私语,说着只有我们熟悉的人和事。

楼下酣歌热舞,廖辰看了一会儿,有些百无聊赖。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灵犀相通,凭着打小的交情,都晓得不能慢待了外人。

而且,多亏了廖辰,他帮了我们大忙。

兴儿箭疮未愈,我不让他多饮,他和廖辰划拳助兴,输了我替他喝。

佳肴丰盛,鼓乐婉转,女儿红饮了一盏又一盏,通身暖洋洋的。

廖辰推心置腹,替我们思虑:“天涯失乡路,江外老华发,往后有什么打算?离家多日,可有归期?”

我一手托腮,一手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像男人一样欣赏着楼下舞娘曼妙舞姿,酒意上涌,说:

“若非此番变故,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与廖兄共饮,只能长日在闺中刺绣,倚闻望夫。若问归期未有期啊,天下之大,四处走走吧,不过接下来应该会暖和些的地方,你们这里太冷了。”

兴儿接着说:“廖大哥,我们姐弟两个从前就在江湖上行走过,你莫担心了。”

我和兴儿有什么打算?我还没仔细考虑,就算想好了,也不能对廖辰说。

他觉得我一个女子家不遵父母之命,逃婚离家,已是离经叛道,却不知我还怀藏着巨大秘密,需要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我若有所思。

一个人,越是有名气,越是受束缚,且也不见得过得多快乐,因为要承担数不清的尔虞我诈,不如连名字都省去,只做一个平凡的人。

名气,还让人变得心肠冷硬,目空一切,不然便保不住。

哈,说起来,也是冠冕堂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前程大局?不过是为了保全功名。

我越发觉得无功无名的好处。

除了没有那个人。

雪早停了,还是冷。

我仗着酒暖身,站在房间前面的廊下,抬头仰望满天的星。

只有这里才有如此的星光,我曾有两次记忆犹新的时刻,全是这样满天的星,发着清冷的光,触手可及。

这里,真是太冷了,但别处也没有这样满天的星。

那个人,他已经功成名就了,再不会见到这么灿烂的星光了。

在如此的星夜,我心如明镜,彻底不再怅然若失。

我只是寂寞,并不后悔。

兴儿被廖辰叫去,是去吸食五石散,那是贵族公子哥儿们偏爱之物,我佯装不知,任由兴儿去了。

北境是苦寒之地,兴儿受不得寒,又是旧疾,就算我有医术,一时也调理不好,所以偶尔服上一回也无妨。

我有点飘飘然,酒意朦胧,打算回房间睡觉。

廖辰出手大方,又是他的地盘,定的是天字号客房,住的客人不多,甚是安静。

正要从廊下出来,就见有人脚步轻盈地走过来。

她经过廊下灯笼时,露出了面容,看衣着,是一个舞女,怀抱着一架琴。

快走近我时,从后面又追来一人。

那是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手里端着一个酒壶,赶上舞女后,将酒壶递给舞女,四下望了望。

我站在暗处,久没有动,他们竟没发现尚有人在,就小声交谈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

我就站在一旁,再低也听得见。

那中年男子悄声说:“你好生使些手段,须得把他拿下了,这酒,你也想法子让他喝了,好万无一失呀。”

舞女接过酒壶,抱着琴,进了旁边的客房。

中年男子朝屋里张望了张望,悄悄溜走了。

我原不想理会,又站了好大一会儿,才从暗处出来,就听见“铮”得一声,隔壁客房传来了琴音,想是那舞女在试琴。

如水的琴音从房里倾泻而出,我情不自禁走过去。

心里还好奇那酒里装着什么?可是谋财害命的毒酒?

敲开了门,美丽的舞女开门见到我,愣住了。

我虽半醉半醒,脑子还清明,知道自己是俊俏公子打扮,朝舞女作揖道:“在下听闻这里琴音曼妙,甚是向往,可否聆听佳音?”

说着,奉上一两银子。

舞女半个身子堵在门口,并不接银子,更不打算邀我进去。

果真包藏祸心。

我不能袖手旁观,摸出怀里的小玩意儿,一盒精巧的胭脂,当着她的面儿打开,用手指擦下一点,不容她反应,飞快地按在她嘴唇上,笑道:“给姑娘装扮装扮。”

舞女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抬手去蹭嘴唇,但早不自觉抿了抿唇。

柳眉横竖,就要开口骂人,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从老胡那里学来的手艺,小试牛刀,就轻而易举得手了。

这舞女不昏睡个两三个时辰,是醒不来的。

推门进去,眼睛扫过,果见桌上放着一壶酒。

我抓起来就走,拿到自己房中,将毒酒倒进自己茶碗里,清洗了下酒壶,换了一壶新酒进去,重新放回隔壁房中。

回到自己房中,我闻了闻茶碗里的酒,倒不是什么害人毒药,而是有淫羊藿、阳起石等助阳之物的味道。

竟只是媚药。

我意兴阑珊,有些后悔方才多管闲事,既然是住在天字号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叫一个舞女来对付,能坏到哪里去?

我端起茶碗,欲要倒进桌上放着的一盆虎须菖蒲里。

门咯吱一声开了,随之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兴儿,正想说他怎么不知敲门就进,不想,扭头一看,一个雄伟傲岸的身影走进来。

一身皂色薄衫,垂目漠然。

我不由站起身来。

他一眼没看我,定也察觉屋里有人,冷声说道:“出去。”

我愣在原地,势成骑虎,连动都不敢动。

但见他踉跄却随意地朝我走来,还是懒得抬头看我一眼。

我登时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低着头就要离开。

没想到会遇见范黎!他也住在万翠楼?进错了房间,还把我当成了旁人预备的舞女?

电光火石间,我全想明白了。

隔壁晕倒的舞女,想要对付的贵客,是范黎。

已经经过了他,肩上忽然一沉,被他抓住了肩胛:“慢着!你是何人?”

方才只是不耐烦,此时他的声音已是冷肃。

我是何人?

我是何人?

我一身男装打扮,被他当做了不轨之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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